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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人头发漆黑,长已及肩,脸斜斜地垂着,瘦长的身躯懒懒而无力地靠在张迟陌身上,落拓颓废不堪。

我的心狠狠地疼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里?"张迟陌问我。哦……应该是在问吧,虽然没有疑惑的语气。

"偶然经过。"我实话实说,但还是觉得他会感觉我仿佛早有预谋。

张迟陌没有追问,只是指了指常久:"那他就交给你吧。"

"不!"我想也没想就拒绝,还夸张地退后几步。真不明白老天为什么总是和我作对,明明已经下了决定,却在下一刻再次遇见他。

"你们已经分手了。"张迟陌似沉吟地说道,停顿半晌才看着我重新开口,"但……你不后悔吗?"

什么?我惊讶难掩,又继续听他说:"今晚演出后我们俩来喝酒,他什么都不说只是闷灌,最近这样的情况出现很多次了。然后醉倒后,他总是喊你的名字……"

我愣在那里。

"你真的要离开他?"张迟陌平静无波的脸色一如以往,清澈的眼眸却分明带着不平和疑惑,"你就不能原谅他吗?"

"原谅?我拿什么原谅?"我忽然很委屈,"他什么都没做错,他只是什么都不告诉我,他不相信我!这不是他的错,我何来的原谅?"就算他不爱我,他也没错,我怎么原谅?

张迟陌沉默许久,才又低声说:"他的妹妹,几个月前死了。他已经搬来和我住一起,大学应该也不打算上了。如果你爱他,就不要现在离开他。"

因为,他就要崩溃,他正在崩溃。

我死死地盯着那个闭着眼却不知低喃什么的男人,走近几步,我听见:"苏舞……舞……回来……"声音很小、断断续续、也是模糊不清的,但我还是听见了。

泪水立刻流了一脸。

张迟陌见我迟迟未有动作,像是放弃了,于是架着常久向前走去。

"等等!"跑上前,我扶住常久另一半身子,用还带着哭腔的声音说,"去我家吧,我家近。"

……

等到常久在我家沙发上躺下,张迟陌准备离开。

我送他到门口,他转身严肃地对我说:"你可以改变他,所以不要离开他。去拯救他吧,他需要你。"

说这话时,他一向清澈的眼睛起了几丝朦胧。

那是寂寞。

他也是和常久同样寂寞的孩子。

所以,他们成为很好的朋友,他们都希望彼此能够幸福。

我自嘲地笑笑:"如果他不让我拯救呢?"

"给他时间吧,不要放弃。"张迟陌说完这话就走了,瘦削的背影在夜色中居然和常久有几分相似。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故事,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爱情,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另一半。如果我能够拯救常久,那么,谁来拯救迟陌呢?

会出现那么一个人的吧,让张迟陌永远幸福。

哎……有时间想别人还不如先来想自己,我到底该怎么做呢?

回到客厅的时候,常久居然已经醒来。但这醒来也只限于眼皮睁开而已。

他看见我,使劲地眨了下眼,又眨一下,再眨……神态说不出的孩子气,也说不出的可爱。我不禁微笑,走到他旁边坐下:"看什么呢?"几个月的心伤和痛苦便都像未曾存在过一样,我们仿佛还在幸福地相恋。

而我又是多么清楚,我多么希望时光还停留在那里,我一点不想离开他。

"……苏舞?"他迟疑地发声。

我点头。

"……苏舞?"他重复,俊眸迷朦,又似天上星辰般闪亮。

我再次点头。

"苏舞……"醉酒的人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坐起身紧紧抱住我。将头埋在我的肩胛,似叹息般地吐字,"你回来了……"

我没有回抱他,却也没有推开,只是沉默。

如果我答应了,那就意味着我要重新成为他的女朋友。会重新受着他若即若离的煎熬,和被他排除于心门之外的痛苦。

两个世界的人,还是分开最好吧。

但如果就此推开他……无法,也不想,我清楚地知道。

我异常矛盾,我只有沉默。

他的双臂滚烫而有力,气息忽浅忽重地喷拂在我的脖子,我感觉全身缓缓发烫,真是危险的气氛……

一个人,冰又凉的季节,冷色的世界,倒带的画面,偷偷走进遇见你的时间,在心底举行一场纪念。这世界,纷纷扰扰流言,烦恼和快乐,各自在堆叠,和你远行去海边,暗喜你浅浅酒窝浮现,潮起潮落是我指使的表演

"你是假的,真的苏舞离开我了……"他低低地说着,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倾诉什么,"但就算假的也很好,我好想你……对不起……"

然后,脖子上清楚地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流淌--不会是他感冒流的鼻涕吧?(真煞风景),我想着,用手托起他的头,好好打量他。

他眼眶发青,瘦了许多,疏于整理的头发长而凌乱,失了往昔的光泽,俊美的脸颊依旧,只是憔悴。闭着的眼,有透明的液体流出……

那是眼泪,他在流泪。

我想,我就是被他的泪打动的;或者说,我早就动摇了,却在看见他眼泪的这一刻彻底宣告投降。

让他睁眼,虽然知道神志不清的他未必知道我在说什么。我微笑着伸手去擦他的眼泪,语气轻快:"这么大的人还哭,丢不丢人。"

又环住他的腰,我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不离开你。如果不是你开口,我绝不离开。"无论会不会再次受伤,无论未来会怎样。我已决定拯救你,走进你的世界,舍弃我的一切,永不放弃。

不知不觉和常久一起在沙发上睡着,他牢牢地圈住我,仿佛怕我再次跑掉。却再没别的动作,但这已让我无限幸福。

第二天早晨是被轻微的碰触惊醒的,我缓缓睁开双眼,看见他怔怔地注视着我,仿佛看见什么千年老妖精。

"没见过美女啊?"我没好气地伸手摇他,又一边试图坐起。却发现他的手,还是横在我的腰上,并没有拿开的意思,索性又躺下去。

"苏舞?"

头痛。"你昨晚已经叫了很多遍我的名字,不用再叫了。"就算我名字好听也不用这样吧。

他表情还是愣愣的,我只好耐心解释:"你不是做梦,OK?昨天我在街上碰见醉了的你和张迟陌,然后他就把你送到我家了。然后……"

然后,我决定不离开你了?……说出来会怪怪的哎。

他的目光渐渐发生变化,从呆滞变为深邃复杂,闪着莫名的光。是感动、是欣慰、是感激……还是爱?但他还是沉默。

我伸手很放肆地拍他的俊脸:"以后,有什么事情要说清楚,就算我这么大人大量也不会永远原谅你。就算有了别的女人,嫌我不够成熟漂亮也要说一声,不要让我说分手做坏人,老被人骂,很过分的你知不知道!"

他的眼眸添进几丝温暖和笑意。

"这次,我心情好姑且原谅你。但……你要答应我,以后不要把什么都憋在心里,我是你女朋友,有义务为你分担。"而我爱你,也想为你分担,只是没有说出口。

他唇角上扬。

"好了,现在该你说了。"

"说什么?"他嗓音沙哑而性感,也恢复了以往的吊儿郎当。但却分明与以前有几分不同,是神情还是眼神,我说不清楚。

"你觉得该说的都说!"我豁出去了,什么尊重隐私,什么害怕拒绝,我都不管了,我就是要知道关于他的一切……然后,却开始紧张,等待着他的答案。

也许过了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他脸上懒懒的笑慢慢消失,我也感到我的心、刚刚萌芽的希望缓缓死去。

可却在彻底绝望前,被他重新圈入怀中,听见他低低地说:"我告诉你,一切。"

9

2003--

林滟

明天就是圣影巡演的第一场了,晚饭后的自由活动时间我只想好好回房睡一觉,这几天没少为Brad头疼。

走过饭店的咖啡厅,却看见苏舞正和一位陌生男子面对面坐着。表情是不寻常的冷淡客套,尽管嘴角含笑。而那男子背对着我,看不清楚长相,穿着灰色西装,背挺直个子很高。

不知不觉就停下脚步,他们之间的气氛实在太过诡异,让我这种素来好奇心缺乏的人都有一探究竟的欲望。

隔着玻璃还有一段距离,听不见他们说话,只能看见苏舞一直都是那样的表情,有时点头或应个几声,眉头却隐隐地皱着,美眸时不时闪过不耐却又勉强压抑……真是太奇怪了。

"喂。"肩膀忽然冷不防被人拍了一下,心跳立刻停止的我听出是常久才微微松气,却更加无措起来,回头只是瞠目沉默,不用想就知道样子有多白痴。

他的目光也正停留在苏舞身上,又在男子和她之间游移,神情是一贯的高深莫测,太过俊美的脸上一如地含笑,眼眸是永远的复杂深邃。

一个人,冰又凉的季节,冷色的世界,倒带的画面,偷偷走进遇见你的时间,在心底举行一场纪念。这世界,纷纷扰扰流言,烦恼和快乐,各自在堆叠,和你远行去海边,暗喜你浅浅酒窝浮现,潮起潮落是我指使的表演

我忍不住开口打破尴尬:"他……她……?"

"他是她的未婚夫。"

"什么?"

常久收回目光,看向我,缓缓重复:"那个男人,是苏舞的未婚夫。"声音平静淡然,却有若有若无的落寞忧愁萦绕其中,一丝一丝似能将人也感染。

我久久不能回答,这样说……那个人很有可能就是我的爷爷了?因为我的确听说奶奶和爷爷是青梅竹马,所以说很早就订婚了也不是不可能。但常久的反应实在出乎我的意料。

他似乎是知道很久了,却仍是和奶奶那么亲密和相爱,让人认为从来没什么可以介入他们之间,他们就会这样下去,永远不分开。

但……终于,时间到了吗?爷爷的出现,是不是就意味着,所有一切都会改变了呢?毕竟离圣影解散不到一年了,即使现在什么迹象也没有。

"你……知道很久了?"

"没多久,也就几个月吧。"常久笑了笑。这一笑,却笑出来更多的寂寞和苍凉,他低下头掏出烟,边点火边继续说道,"她没告诉我似乎也没打算让我知道,也许是我们都认为无所谓吧。那些名分之类的东西,我不在乎,只要能和她在一起就好。"

但他也是不确定的吧,也是有些在意的吧。所以他即使无所谓地耸肩后又潇洒地抽烟离开,却管不住关注的目光投向苏舞,所以他高瘦的背影总是流露出寂寞和颓丧,那是不安全和害怕的表现。全是因为太爱了,太怕分开……

只要能和她在一起就好。

只要能和她在一起就好……

常久的声音仍回荡在我的耳旁,淡定缈远,明明是在陈述,却像许愿--许一个永远不可能实现的愿望。

想着想着,喉头哽咽,眼眶干涩,却没有眼泪。

我没有走开,而是走进了咖啡厅,这样的举动连我都感到吃惊,却管不住自己的脚步。

装作不经意地在他们不远处坐下,正叫着服务员便已被苏舞发现:"林滟!"那表情,像见了救星般的欣喜,又没有表现太多,因对面男子时刻关注的眼神。

我"啊"了一声,又很自然地笑开:"你怎么在这儿?我刚才都没看见。"真是睁着眼说瞎话,像苏舞那么明丽且存在感强烈的女人怎么可能会让人忽略她的存在?

她没有计较太多,只是热情地邀请:"过来一起坐吧。"

"你有朋友,算了吧。"为难地皱眉。

男子这时回头,客套有礼地微笑:"没关系。"俊朗的五官,脸部轮廓清晰,乍眼望去是个斯文无害的温文男子。却有一双银边眼镜掩不住精明的双眼,略带评估意味地看我,十分锐利。

而这个男子,我当然是见过,因为他正是我的爷爷。

现在他和照片上一点变化都没有--结婚照片上的他即使面露喜悦得意也是一样的深沉精明,不愧是一位成功的商人。

我和他的感情算不上好,也不坏,只能说是一般。他太过严厉和冷酷,而且不喜欢女孩,真不明白怎么到了那年代还会重男轻女,古板到死。这大概应该是我和他感情平淡的最重要原因了,再加上不和他住一起,他又在我13岁那年就去世了,想培养爷孙情也没办法。

此刻见到他,直感到莫名的冷从脚蹿到头顶,难以言喻的恐惧竟也在心里缓缓发酵。我知道,我害怕的并不是他,从来都不是。我怕的,是他带来的一切--更确切的说,是会跟随着他发生的一切。

但我还是镇定地在他们旁边坐下,听他笑着自我介绍:"我是林以远,苏舞的未婚夫。这是我的名片。"

接过名片并没细看,瞥眼望见苏舞脸上无奈和不耐一闪而过,急欲说什么的样子。我扯出同样客套的笑:"林滟,Brad的经纪人。"

"Brad?"他眼中掠过一丝讶意,随即笑容更大,"家弟让你费心了,那孩子从小就不安分。"

咦?……"他是你的弟弟?"

"他本名林以迅,是我的亲弟弟。"他笑容可掬地解释。

天!我暗中翻了个白眼,既然林以远是我的爷爷,那Brad岂不就是我的(爷爷的弟弟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实在是难以想像啊,那个时不时抓狂闹脾气,还喜欢上我的小孩是我的长辈?顿时无力,孽缘孽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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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远,你答应过不公开我和你的关系。"苏舞终于冷冷地开口,清定的眼坦然地锁住林以远。

林以远又是一笑,右手伸到鼻梁轻推眼镜,语调很轻又似玩笑地开口:"我的承诺也是有期限的,现在应该差不多了吧。"却分明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还有让人无法回绝的魄力。

苏舞沉默地瞪视他,半晌后才缓缓叹息:"再给我点时间。"

他勾起唇,伸出手轻抚她的发,温柔而亲昵,完全无视我的存在般。"好吧,谁让我那么爱你呢。"他说,然后慢慢收回手,笑意从头到尾未曾褪去。

我全身又是一冷,正对上他深沉的眼眸,他微微颔首:"再见,林小姐。"

"再……见。"

"对了……有没有人说过,你和苏舞很像?"他起身时又抛出这样一句话,使我和苏舞同时飞快地看向他,他从容地接着开口,"气质、外貌都很像。"

于是,离开。

我和苏舞很久都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她是在想着什么,我只觉得爷爷的确是个太不简单的人物。也同时为他说那话时眼中的神情所震动。无论他是个怎样厉害的男人,说到底也是个爱着的人。爱着苏舞。那样精明深沉的双眼,也会露出温柔和爱怜,即使同时带着浓浓的占有……

是个为了得到所爱而不顾一切的人,我确定他是这样的。

而他同时也是第一个这样说我和苏舞相像的人,这又意味着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我看见苏舞拿起包翻着,随后拿出一枚精美的钻戒,价格不菲。但我同时也注意到,她左手无名指上已带着一个,同样是钻戒,钻石却比先前的小的多,指环也很纤细。

她拿下手指上的戒指,将两枚摆在一起,然后抬起头问我:"如果两个男人分别拿着这两颗钻戒向你求婚,你会答应哪一个?"

我没有回答,知道她有话要说。

"那么,如果是有两个男人分别送了你这两个,你只能戴一个,你会戴哪个?"

我挑眉,似乎多少明白了她所指的:"当然是小的,带着大的像暴发户,容易被抢劫。"

苏舞被我逗笑,眼中的忧愁却仍是无法散尽,又开口:"那……如果一个男人只是单纯地送你这个戒指,并非求婚,而另一个男人就是为了求婚才送你这个戒指,你会更容易接受哪个?"

"后者啊,结婚才是爱你的表示,光送有什么用?"我故意说道,已看出那细的是常久送的,而那颗"暴发户"钻石,当然是爷爷的求婚戒指了。

她显然也知道我是开玩笑,便笑了。半晌后长长地叹了口气,重新收好那颗钻石大出许多的戒指。"但你就是爱那个也许永远都不会向你求婚的人,他送你那么小的戒指你都会高兴得睡不着觉,却偏偏对另一个没感觉,怎么办?"

"金钱比感情实在,婚姻比诺言可靠。"我编着歪理,说出来丝毫不脸红。

"哎……"苏舞第三次叹气,抚额无奈状,"不玩了不玩了,我还是直接说吧。"

我洗耳恭听。

"林以远一年前从国外回来,父母介绍我们认识,说我们小时候曾在一起玩过,也算是青梅竹马。你想想看,两家感情深厚,做父母的怎么会不把儿女送做堆?而且……"苏舞无奈一笑,半带着嘲讽继续道,"林以远说他对我一见钟情。"

我没忽略她的嘲讽,问:"你不相信一见钟情?"

苏舞愣了一下,又沉吟:"不是不相信一见钟情……可是,他这样说出来,我就是无法接受。我很明确地拒绝了他,也向父母表示这门婚事是不可能的。但林家的财富和势力都要比我家深厚广阔得多,说句不好听的,我爷爷是个'暴发户',林家却从好几代之前就拥有了庞大的产业。你知道,FM唱片公司的老板林风然也只是林以远母亲的一个不算远的亲戚而已。林家成员很多,但惟一的继承人是林以远,这虽然并没明说却是人人心里都认定的事实。"

我想了想,这些对我并不陌生,身为林家子孙的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家族的历史?但在我印象中……爷爷并不是林家所有产业的继承人啊?曾祖父将财产平分给几个孙子孙女,据说这样的举动跌破很多人的眼镜,因为林家的传统就是只有一个继承人,其他人辅佐他,防止家族分裂、巩固这从祖上传下来的产业。

一个人,冰又凉的季节,冷色的世界,倒带的画面,偷偷走进遇见你的时间,在心底举行一场纪念。这世界,纷纷扰扰流言,烦恼和快乐,各自在堆叠,和你远行去海边,暗喜你浅浅酒窝浮现,潮起潮落是我指使的表演

"现在可以说,所有的实权都掌握在林以远手中。"苏舞低下头,一下一下搅着早凉掉的咖啡,"所以,我不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尤其是他很明确地撂下威胁以后。"

世界就是那么现实,金钱和势力很多时候就是一切。苏舞不说,我也会明白,FM唱片是林家的产业,圣影乐队便是林家的,它掌握在林以远的手中,就算飞了多高多远,林以远都有使它坠落的能力。而苏舞个人的或者家庭的力量又是远远无法与林家抗衡的。所以,除了妥协还能怎样?

不由自主地猜想,圣影乐队的解散……莫非和爷爷有关?却还是有很多矛盾之处,无法想通,许多念头在脑海中仍是呈现出一种模糊的状态,渺远又不可及。

"以前一直以为自己只要努力就能做成一切事情,就算最难的爱情也是一样。但现在才知道,那时的自己实在是太纯真了,人的力量其实算不了什么,还是会在许多事面前无能为力。"苏舞的长发滑落遮住半边脸,阴影中她的容颜黯淡沮丧,这样认命的神情让我很不习惯,毕竟,她一直都是那样充满活力、永远光彩灿烂的女人。

却无法说出安慰或者鼓励的话,因为,我也是这样认为的。

告别苏舞独自回房间,通过长长的走廊,脚步无力地缓缓移动,心中一片悲寥。我能做什么?能做什么?……我反复问自己,却找不到答案。

一无所有的我,恐怕是怎么也改变不了历史的吧,从来就只会考虑最坏结果的我,恐怕是怎么也看不到光明希望的吧。

但,难道,就要一点点地看着圣影分裂,最终解散;看着奶奶和常久明明爱着却分开……看着张迟陌冰蓝的眼眸失了清澄,只剩下悲哀、失落或者寂寞,还有对我骗了他的愤怒和冷酷?

我怔在原地,忽然感觉不到真实,想起回国时在飞机上的那个梦,惊慌、无措,害怕又绝望……黑暗一下子变得如此之近,沉重得让我喘不过气。

眼前却瞬间出现一双眼眸,没有温度的冰蓝色,清澈纯净,很普通的双眼皮,眼睛也不是很大,却总能让人的视线为之停留、端详、震动。

眼睛眨了眨,我却仍是纹丝不动地盯着那双眼看,冰蓝便渐渐添了几分困惑的颜色,很淡却看得分明--"啊!"反应过来的我轻叫了一声,发现眼前的这双眼睛并不是源于错觉,张迟陌真真实实地站在我的面前。

允许我这么认为吧,是他驱走了黑暗,让我重回现实。

"你没事吧。"

"没什么。"我摇头,"正要回房间。"

他"哦"了一声,却没有为我让路,只是若有所思地望着我。走廊的灯光昏暗,窗外是灯火通明的楼房大厦,他整个人的轮廓便像是镀了层柔和的金黄色,优雅出尘得仿佛不在人间。

没躲避他的目光,也没开口问出疑惑,我等待着。

"你说谎。"

简单的三个字让我浑身瞬间冰冷。思绪乱作一团,不会吧,他已经知道了?知道圣影乐队终究还是要解散了?那么,是谁说的?这应该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而我明明没有告诉任何人。还是说这已经是公司的决定,他们必须遵守,在巡演结束后解散?……未免太早了啊,还有一年,却也不是不可能……

"我……"张口又止,我无法说出个完整的句子,也不知道究竟该说什么。

"你有心事,要不刚才不会一个人在走廊里发呆。"

啊?原来"我说谎"不是指的那个啊……松气的同时抬头,再次对上他宛如清泉的目光,敏感地捕捉到一丝异常的温度,忽然感觉有什么和从前不一样了,是他?还是他和我之间?而那温度,是关心吧,我应该不会看错。

想起那次莫名其妙的牵手,脸上便又烫了些:"还好吧……就是,看见爷爷了。"

"爷爷?"

"林以远。"这没什么好隐瞒,我坦然相告。

"林以远?是林总裁的外甥?"他好看的眉隐隐皱起,又松开,并不知道林以远真正的身分,"这么说,常久不是你的爷爷?"

他怎么会这么想?实在是哭笑不得:"我姓林,他姓常,而且……你认为我和他长得像吗?"要有他十分之一的妖艳美丽我就会很满足了。

一个人,冰又凉的季节,冷色的世界,倒带的画面,偷偷走进遇见你的时间,在心底举行一场纪念。这世界,纷纷扰扰流言,烦恼和快乐,各自在堆叠,和你远行去海边,暗喜你浅浅酒窝浮现,潮起潮落是我指使的表演

"是不像……还以为你那个时代不用从父姓。"张迟陌淡淡地解释,丝毫不感到不好意思。现在不从父姓的人也有很多,但大多数人还不照样沿袭着中国古老的传统?林家嘛,当然一样,无论五十年后还是一百年后,我想。

我笑了笑,心情奇异般地轻松许多,而那个总是不近人情的张迟陌竟陪我闲聊着姓氏问题,着实让我惊讶不已,高兴也是免不了的。

"爷爷和奶奶的关系并不好,原来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现在总算知道了。"不知不觉我站在了窗前,面对着一城的灯火璀璨,而张迟陌半靠着旁边的墙站着,目光投向遥远的夜空。

"她和常久感情很好。"张迟陌的语调一如的淡定和简洁。

"是啊。我跟你说过,来到这里的那天我正要去看圣影的演唱会,但那时候……奶奶已经去世了,我是代替她去的。"说完我看他一眼,即使多少隐瞒了一些,但现在说的确是句句属实。

他微微地点头,示意我继续说下去。这时我注意到一种祥和宁静的气氛在他和我之间流动,衬着夜色,让人感到莫名的心安和温暖。

"她说她和常久有过约定,要在那天相见,即使都已年老而白发苍苍。而她,竟是一直到死都爱着他。"顿了顿,我问张迟陌,"你相信吗,世界上真的存在那么永恒的感情?"

"也许吧。"张迟陌扬了扬嘴角,"我不知道。"然后他将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开,重新投入无边的夜色,冰雕般的侧面有着孤独的线条。

是因为没有经历过,所以不知道吧,我也是这样。但从前的我,却是一点也不相信的,什么永恒什么爱情,在我心中,真正不朽的东西只有死人和上帝。

"但她却在一个月前死了,她最终也见不到常久……"说着说着,脸上不觉已冰凉一片,很静很凉的眼泪流下,无法停止也没想让它停止,就这样把自己真实的情绪暴露在一个男人面前。

而他,也在同一刻回头,迷朦中他的眼神便也迷离起来,看不真切。抬起手抚上我的脸,一点一点为我擦去眼泪,动作小心,甚至可以称之为温柔。指尖拂过,留下冰凉的触感。他的手,一如的冰凉。

渐渐,我看清他的眼,就像冰封的河流瞬间融化,冰蓝色的大海轻缓荡漾,他的目光闪动,里面有让我心悸的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故作轻松地笑开:"但人都是有灵魂的吧,就像奶奶所相信的那样,她的灵魂也会去和常久相见的。"或许,下一世他们还会相遇、相知、相爱--这不得不承认是个太过好听的安慰。随着时代的发展,信仰上帝的人越来越少,相信前生来世的人寥寥可数,但素来前卫时髦的奶奶却坚持这个,原因不得而知。

而我,虽然不相信来生,却信仰上帝,也许是奶奶从小的影响,也许是心灵总会需要宁静与慰藉。

张迟陌没有说话,手指仍停留在我的脸颊。

然后,在我笑容开始僵硬的同一秒,他低下头,很轻地吻上我的唇。又在下一刻,同样轻柔地将我带入他的怀中。

竟是无限温暖。

心跳加快,嘴唇的温度上升,却保持着清醒--我相当清楚发生了什么,再清醒不过!我想起苏舞的话,那次双手交握,还有他缓缓有了温度的眼眸……叹出一口气,便放任自己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你这是代表什么呢?"

但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沉默半晌才说起似乎是毫不相关的话题:"你是要离开的吧,林滟?最后你总是要回到原来的世界。"

我同样没有回答,便又听他接着说:"我也是要离开的。"

抬起脸疑惑地望着张迟陌,看见他短暂地笑了一下,很浅的笑,却非常无奈又是寂寞,和常久的笑是那样相似。我的心忽然尖锐的痛,伸出手回抱他。

"记得上次我和你回家被人跟踪吗?那不是记者,其实是……我家人派来的。"停顿片刻,他的目光遥远,"我的家庭很复杂,我和他们有过协定,到了三十岁就要回家,放弃现在的一切。再多的,我无力改变,很早就知道了。但他们还是会派人监视我,因为时间快到了……"

一个人,冰又凉的季节,冷色的世界,倒带的画面,偷偷走进遇见你的时间,在心底举行一场纪念。这世界,纷纷扰扰流言,烦恼和快乐,各自在堆叠,和你远行去海边,暗喜你浅浅酒窝浮现,潮起潮落是我指使的表演

第一次听张迟陌说那么多话,即使仍是一贯的简洁。加上苏舞曾经说的,我多少听出了大概,并为他的"无力改变"而震动。同样的话,方才苏舞还讲过;同样的原因,让苏舞和他的眼中都黯淡无光,且带着已认定的无奈和麻木。

仍是说不出丝毫安慰和鼓励的话,却听他的声音再次响起:"但你说五十年后圣影还存在。我不知道是不是后来发生了什么,难道真有什么能改变这一切?"他深凝着我,很认真地问。

我再次流泪。

他又温柔地为我擦拭,眼中闪耀着一抹希冀,和我第一次告诉他时一模一样,却又没有太多。是受了太多的伤和失望,所以再也不会时时心存希望,从原先的刻意变为后来的不自觉,成为冷漠淡然的人。

不知为什么,感到心疼,为他。

而我,骗了他。

可我终究,还是没能说出真相,原来撒了谎去弥补是那么难,而事实却总是那么伤人。不是没有想到未来,也知道真相总会显现,却还是说不出,原来我是那么胆小懦弱的人。

他没有再问,体贴得让我又是一阵疼痛。

最后把话题放到圣影上,说了刚成立的一些事,夏瑜的糗事,又说到巡演的曲目和时间等等。虽然早从苏舞那里听来很多,但从张迟陌口中说出来,即使是同样一件事,也是有多少不一样的。

他的话很少,我的也不多,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却没有不自然和尴尬。

那晚的夜色很美,而那晚的张迟陌,像是从天上忽然降落到了人间,再也不是高高在上、无限遥远,他轻扯嘴角浅淡地笑,望向我的目光清澈温柔。

如果真的有永恒,我希望那一刻便是,光有记忆是不够的。

是不是太过奢求了?我自问,然后自嘲地笑,笑意很久没有褪去。

演唱会开场前的一个小时,一切准备就绪,休息室里有人抽烟有人打盹有人调琴有人练歌,还有人闹脾气。

"Brad,你出来,我和你有话说。"我小声地对那个脸色臭得像人类排泄物,打扮得无论怎样光彩帅气却仍是心志未成熟的孩子说。

他白我一眼,迟迟坐着不肯动。

我回他一个白眼,所谓礼尚往来。然后独自走出休息室,看也没看他。

经过张迟陌的时候他正调着琴,却在我装作不经意望向他的时候抬眼,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但眼中添了抹温度,蔚蓝色的眼比从前温暖许多,应该不是换了副隐型眼镜的原因吧。

果然,几分钟后Brad踢着门就出来了,很拽地斜睨我:"有什么事?"

我面色严肃:"我是很认真地和你谈话,请你也认真一点。"

"切。"

"我不认为你这种状态能在演唱会上充分发挥你的实力,我说过,你应该成熟一点,把私人情绪和工作分开,只有这样才能成功。你说那叫冷漠,错了,那是理智。虽然没有人能完全做到这点,但很多人都在向那努力,而你呢?却放任自己的任性,想怎样就怎样,一点不考虑别人,就算你对这些无所谓那为你忙前忙后的工作人员呢?还是说,你进这个圈子就是为了玩,什么音乐什么演出都是你大少爷的游戏?那算我看错你了。"一口气说完,虽然没有慷慨激昂,但离滔滔不绝已经不远。真是可怕,从来不知道自己能说这么多话……暗自想着,天知道从前我最受不了唠叨的女人。

Brad果然怒气狂飙,恨恨地瞪着我却没有说话,我坦然地承受他那仿佛就能杀死人的目光,没办法,如果这样说他还不行,那我只能放弃。

许久,他的目光平静许多,却越加冷酷,与他稚嫩清秀的五官非常不配,说话时的语调也是冷硬的:"我自私任性?……你知道,如果我想要你,就能得到你。"

虽然他的话出乎我的意料,但我仍冷静应对:"你不会那样做的,Brad。"说完我笑了,他不该是和他哥一样的人,和他相处不久,但了解足够,而且……如果真那样做,岂不是乱伦?当然这不能告诉他。

他又看了我半晌,忽然泄气,大叹了一声向后靠在墙上,哇啦哇啦大声叫开:"你这个老女人我才不想要咧!就会欺负小孩!!还那么冷血,一点也不体贴,以后谁当你老公谁倒霉!不就长得好点吗?天下长得好看的又温柔的女人多的是,才不少你一个!!……"

一个人,冰又凉的季节,冷色的世界,倒带的画面,偷偷走进遇见你的时间,在心底举行一场纪念。这世界,纷纷扰扰流言,烦恼和快乐,各自在堆叠,和你远行去海边,暗喜你浅浅酒窝浮现,潮起潮落是我指使的表演

然后,大约有二十分钟我都忍受着他恶劣的人身攻击,真佩服自己的忍耐力和脸部肌肉,二十分钟都没受他恶毒语言的影响,二十分钟笑容都没有僵。只是路过的人无一不拿无限同情的眼神看我,也许在他们眼中我会是另一个可怜的就要被踢掉的经纪人。

好不容易他大少爷累了,我静静地道出我的饭碗问题:"那以后还要我这个又冷血又不体贴还那么老的女人做你的经纪人吗?"

"要!!我要一吐我的恶气!扣你的工资!!"

……这样的他可爱多了,总比阴阳怪气就会臭着脸生闷气,时不时以眼神杀人好多了。而这样精神充沛的他,似乎不用担心演唱会发挥的问题了。

他,也多少应该明白了,有些东西总是强求不来,而他对我的感情也是很浅的喜欢吧,无关爱。我的漠视让他向来的骄傲受损,所以才会变成那样。

据说Brad的演唱曲目是三首很激烈的曲子,呵呵,正适合。

"你笑什么?以为我吓你啊!!少把我当小孩看,我都十七了哎!老女人!!!"

这时,身后的休息室门开了,苏舞探出个脑袋,脸色阴暗深沉。她冷冷地打量着Brad,直看得他汗毛竖起,冷汗狂冒:"怎……怎……么了?"

"林滟比我还小两岁,你就叫一口一个老女人了?那我呢?……"她哼着说,眼底却是一片捉弄和好笑的神色。

"啊,这个……"Brad没忽视她的眼神,故作害怕兼认真地思考了两秒才慢慢地说,"就叫......老、老女人吧。"相当勉为其难的样子,像是这样的称呼都是抬高了苏舞。

"你这个死小鬼!!"她张牙舞爪地蹿出来,两个人闹作一团。

这才发应过来原来刚才Brad的嚷嚷全被休息室里的人听见,那他那句"你这个老女人我才不想要咧"也被他们听见了?怪不得……我扫视了一圈,都一个个暧昧的表情呢!

而张迟陌……竟然睡着了?

真是死小鬼……我抚额头痛,忍不住为苏舞加油,弄死他弄死他!相当恶毒啊。

他们像是生来就注定要在舞台上演奏的,他们像是生来就注定要在一起演出的……常久的嗓子,张迟陌的贝斯,夏瑜的吉他,何非的鼓,还有安知灿的键盘--一切组合起来都是那么完美,而每个人的技艺又是那么精湛!

十几岁的时候我听过一段时间摇滚,后来就转而去听古典了。无非自认为品位高了,而摇滚再也满足不了我的欣赏水平。现在,才知道错得有多么离谱。好的音乐其实是不分类别的,无论摇滚通俗,无论现代古典……就像现在,我还不是为他们震撼着又感动着,也终于明白为什么五十年后还会有人记得圣影,而此刻,圣影又为什么称霸了整个亚洲!

看台下的歌迷吧,有人激动得哭了,但更多人都仰着脸笑,大声地跟着他们一起唱,为每一个节奏、动作和常久时而高亢时而低回的天籁嗓音欢呼和尖叫,现场的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我和苏舞在后台看着,却没有一个人说话。她不可能和我一样是第一次看现场,却仍是一脸震动的表情,丝毫不亚于我的专注。

这样的乐队,怎么可能只存在了七年?!我自问,但很快就找到答案。却没来得及为之郁闷,就再次融入到场内激烈热闹的气氛中,视线停留在圣影身上,再也移不开。

张迟陌脸色全然没有以往的苍白,冰封的眼眸完全融化,闪耀着无比夺目的光芒,他有时轻扬嘴角,笑着;有时与其他队员用眼神的交流,配合默契。这样的他对我来说陌生,却又有那么一点熟悉……

有梦想的人,才是最真实的人。那么,正圆着梦的他,毫无疑问就是最真实,也是最快乐的他了吧!不用压抑不用伪装,抛开恼人的现实,哪怕只有短暂的一刻也好。

结束时,歌迷一起大喊:"圣影,FOREVER。"我的眼眶顿时湿润,强忍着眼泪迟迟没有流下,在五个人下场时已跑入卫生间,一个劲儿往脸上泼冷水。

忽然想起因为太注意圣影而忽略了Brad的演出,呃……反正没出什么状况就好,而台下观众反应应该也不错。自我安慰着,心想这个经纪人当得实在太不够称职,望向镜中回复正常、神清气爽的女孩,挺直了背走出卫生间。

短暂的休息后,圣影还是要反场唱安可,我站在一边静静地打量他们每个人,方才的震动仍在心中没有消失。而这震动,也许会持续很长时间……很长、很长……

一个人,冰又凉的季节,冷色的世界,倒带的画面,偷偷走进遇见你的时间,在心底举行一场纪念。这世界,纷纷扰扰流言,烦恼和快乐,各自在堆叠,和你远行去海边,暗喜你浅浅酒窝浮现,潮起潮落是我指使的表演

10

1997--

苏舞

常远从小失去亲人,在孤儿院长大。因有着一个男孩不应有的美丽和妖艳而受尽欺侮,孤僻冷漠,愤世嫉俗。

张繁清,一个财团的美貌任性的千金,一个因为寂寞无聊而夜夜出入酒吧的女子。

遇见她的时候,常远只是个十六岁的孩子,也还只做着服务生的工作,尽管不少女人男人暗示或明示他,有另一种赚钱快又不费力的方法。

如果不是张繁清的出现,他会去做,而后来他也的确做了--为了生存,他所做的一切都仅仅是为了生存。

他爱上她,她也爱上他,姑且将这种感情称之为爱吧,尽管那时的他们并不懂。在第二次见面时上床,认识两周后私奔,他们像两个因爱而不顾一切的傻子,但毕竟曾经幸福快乐了好一阵子。

后来钱用尽了,他们分别去找工作。但她终究只是个会吃会玩会享受会花钱的千金小姐,而他终究只是个还未成年并且冲动脆弱的美少年。后来感情也耗尽了,她瞒着他离开,回到那个金碧辉煌的家,重新过起挥金如土的日子,无限满足。可是她走得不干净也不彻底,因为她留下了常久--他们的孩子。

常远不得不照顾起了常久,做起那种赚钱快不费力的工作。

刚开始对象只限于女人。可他发现和男人做会更舒服。原来他已在不知不觉中因张繁清而恨起女人,成为同性恋。但性取向并不重要,终究敌不过金钱,只要谁有钱他就跟谁。

后来又发生一件事让他对女人的憎恶更深。一个女人爱上他,并生了他的孩子--常思思,又在产后自杀。常远于是成为两个孩子的父亲。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不抛弃那两个孩子,所以我想他多少还是善良的,而且不惜为了孩子做那样的工作。但常久冷冷地说,也许一开始是那样,但久了自然就成为喜好和习惯,他再也做不来别的工作,毕竟只要动一动身子就有大把大把钞票的工作谁不喜欢。

"我恨他,更鄙视他。"常久的语气很淡却很冷,说这话时他微微松开了我的手,眼神投向窗外,"从小到大,我不知道什么叫爱、什么叫温暖、什么叫家,这并不重要。但思思她……

"她有先天性心脏病,不知道能活到什么时候,她很依赖我,并对那个男人心存希望。她和你想的一样,认为他是爱我们的。多么可笑啊,就算真有爱,我也不要!然后,思思死了,死前还是在等他。我于是去找他,他却正在和一个男人鬼混,这样的男人怎么可能是我的父亲!我当时第一个念头就是想把他杀了。但我没有,我只是回医院送思思最后一程,她临死前看着我叫爸爸,我从没有像那一刻为这张和他那样相似的脸感到恶心!"

他低下头,嗓音暗哑,我往他怀里又靠紧了些,伸出手细细地抚摸他的脸颊,顺着额头,一直到唇,一寸一寸,指腹很疼,像是心疼都传递到了那里般。他抬眼看我,我笑了笑,在他瞳孔中我看到了自己,面孔非常温柔。

"不会,我很喜欢。如果你不是这样,我才不会理你。"我拖着嗓子,尖尖细细地说,轻佻暧昧,和脸上的温柔一点不符。

但常久显然习惯了我这样的个性,缓缓地笑了,眼眸笼上一层薄薄的雾,看我的神情是宛如对至宝一样的珍惜和爱怜。他又开口了:"你知道吗?我一个人在医院,竟是连哭都哭不出来的。我那时忽然很想你,很想你就在我的身边。而那时候,你已经离开了我,还是我一手推开的。"

我感到嗓子酸涩,看着他沉默。

"刚开始我就知道你和我没有未来,却还是忍不住接近你。但久了,我开始害怕你最终会离我而去,像我的母亲一样。你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相差太多。我知道你爱我,但爱又能有多久?我叫常久,但好笑的是,我不相信天长地久。"

"所以你一开始就隐藏着真实的情感,为了这份害怕?"从前多少是看出来了,他那种想爱又不敢爱的心情,但听他亲口承认又不一样了,我接着他说。

他默认,过了一会儿又说:"但我后悔了。"

一个人,冰又凉的季节,冷色的世界,倒带的画面,偷偷走进遇见你的时间,在心底举行一场纪念。这世界,纷纷扰扰流言,烦恼和快乐,各自在堆叠,和你远行去海边,暗喜你浅浅酒窝浮现,潮起潮落是我指使的表演

气氛忽然异常沉重,于是我扯开笑容,轻松地说:"是不是发现我简直太好了,而我和你母亲毕竟不是一样的人。而没了我你就活不下去,一天到晚都在想我,然后憔悴成这样?"

常久目光闪动,也露出笑容,爽快承认:"是啊。"

"那现在你是怎么想的呢?如果不是在路上碰见你,你是不是就算有多么想念和后悔,也永远不会来找我?"切入正题,早知道逃避不是办法,就算气氛再次沉重,刚才耍的宝也宣告无用。

"……也许吧。"

我说不出话,即使早料到他的回答。笑容褪去,正要从他怀里撤开,却被他更紧地搂住。俊颜多了一抹不知所措和慌乱,即使他的神情仍是一贯的慵懒:"你说过,再也不会离开我。"

好像是说过,但那是在……"你那时明明喝醉了!!"

他绽开得意的笑容:"还有百分之二十的清醒。我很清楚怀里抱的女人是谁。"

我怔怔地看着他,脸部温度飞快上升,却绷着脸也冷着嗓子道:"你又不稀罕。"

"谁说我不稀罕?以后就算你坚持离开我,我也不允许。"他扳过我的脸,四目相对,让我看见他满目的坚定和认真。

"你凭什么?"按捺住就要飞扬的心,我冷言相问。

"凭,我爱你。"

这样想起来,那时常久是第一次对我说那三个字。而说完后,他的眼眸前所未有的明朗与清澈。那一刻我真的以为,我看见了世界上最美丽的东西,也看见了我一直期盼许久却一次次失望但最后终于得到的东西。

是信任,是理解,也是爱。

然后,我说,让我们多给彼此一点信任吧,从来就没有什么两个世界,这天、这地,都只有一个。

我又说,其实我也不相信天长地久,所以我不会向你要什么海枯石烂,只要我们在一起就好,在我们彼此相爱的时候。

只要我们在一起就好。

但时事总是与愿望相违。我们在相爱时分开,却拥有了天长地久的爱。这是不幸,还是另一种幸运?

那天上学果然迟到,毕竟中国的学校不会因为圣诞而放假。傻笑着说是因为父母都出国了不小心发烧又睡过了头,老师一脸关切和担心,现在好多了吗?我样子很虚弱地点头,还可以。老师叹气,我想她一定是在想现在的父母怎么这样,自己去玩把孩子一个人扔在家。她又说,那你不舒服告诉我一声啊,实在不行就回家休息吧。

坐到座位上,瞥见夏瑜雷打不动地在睡觉,神情香甜得连我都不忍心打扰。

于是打开书包准备收拾东西,忽然听后座的程零对柳洋说:"后天是夏瑜的生日吧,你想好送他什么了吗?"

"没……呢,没想好。你说我该送什么啊?"嗓音带着一抹羞涩和为难。

"我也不知道,问问苏舞?她和夏瑜很熟。"

"不、不用。"细细软软的声音赶忙阻止,"放学后咱们去商场再看看吧。"

恢复安静,我暧昧地瞟了一眼旁边的夏瑜。哎,从前后座说话我是从不去留意的,更别说是在上课,她们声音还那么小,但这次我怎么就听见了呢?

嘿嘿,诡异地笑一声,心想等夏瑜一起来就要毫不留情地损他……忽然脑中什么一闪--生日?

我呆住,如果没记错的话,11月8日应该是常久的生日吧。

没错,没错,的确是。

和他分手后一直阻止自己去想有关他的东西,更是刻意将所有空暇时间安排得满满的,就是为了不让自己有多余的时间和精力去胡思乱想。取得的效果还是不错的,一方面从前没看的DVD啊,CD啊,小说啊,搞定了很大一部分;另一方面……的确是没怎么想,连他的生日都忘了。

那他昨天怎么也不跟我说?不会是连他自己都不记得了吧。心疼愧疚一并袭来,我伸手过去推醒夏瑜。

"你……干嘛啊?"后者睡眼朦胧地看向我,这样的样子,我想在他的崇拜者眼中一定很性感。

"11月8日那天……有没有发生什么事?"自觉问的很"巧妙",我笑得僵硬。

夏瑜应该是仔细思考了一阵,然后摇头:"没有没有,除了演出就是练习,要不去看别人演出,没什么特别的。"

一个人,冰又凉的季节,冷色的世界,倒带的画面,偷偷走进遇见你的时间,在心底举行一场纪念。这世界,纷纷扰扰流言,烦恼和快乐,各自在堆叠,和你远行去海边,暗喜你浅浅酒窝浮现,潮起潮落是我指使的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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