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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非在一旁配合地点头。

"为什么?"我继续,"现成的资源你们不用,非要……"

"你这不就是现成的资源吗?"夏瑜立刻打断我,又是笑容满面,"是不是?你一定会答应的吧,小舞,是不是是不是?"

正当我受不了地翻白眼时,何非也微笑起来,说道:"我们不找她们是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而你……我们很乐意被别人误会的对象是你。"

原来如此。不过,我敢打赌,他本来想说的后半句绝对不是这样的--这是小事,就不想它了,现在比较重要的是……

这两人个哪是什么"阳光男孩","少年白马王子"啊,哎哎哎,被蒙蔽的那些少女们啊,快清醒清醒吧,看看你们心中完美的男孩正在干什么--变相的威逼利诱!!而我……软弱无能的我,只能在和他们大眼瞪小眼若干分钟后,泄气地垂下头去:"好吧……"

还是接着吃面比较现实,怨天尤人也管不了用啊。

欢天喜地的夏瑜和何非,也勉强平静下来,着手解决民生问题。还不住观察我平静下掩藏着深层痛苦的表情,没有丝毫的同情,又是相视大笑。

然后我知道为什么他们会那么信心百倍地确定一定能找到自己想要的成员。因为他们在应征广告上写了这样一句话:"乐队经费充裕,保证排练场地。"的确,这对真心喜欢玩乐队的人来说是相当诱人的条件。所以今天应征的人不会少。再加上朋友介绍来的据说很棒的几个人,于是夏瑜和何非就这样天真地认为可以找到心目中的队友。

"你们笨蛋啊!真正厉害的人天天在街上闲晃去看你们的广告?要自己去找,知道不知道?就知道等等等,来的人再多也找不到高水准的!"我这样说。

他们听过很认真地思考片刻,又点头:"很有道理。"

再没下文。

于是我决定再也不提什么建议,还不够憋气的。

在门铃响起后,我立刻想也不想地从沙发上蹦起准备躲到卧室。可却被夏瑜一把拉住:"你干什么去啊?"

"你们选人我识相点避开还有错啊。"我一边说着一边拍着他拉着我的手,语气不耐,"我都把我家借给你让你为所欲为了,你难道还要求我随时在场,听候你的差遣,或者随时准备接受你的突发奇想?"

"别这样嘛,小舞。"夏瑜孩子气地摇摇拉着我的手,"我们需要你的意见啊。"

"我的意见算什么。"

"很宝贵的!其实说实话,我早想叫你加入我们了,但……"看见我一脸不可置信的震惊表情,他赔笑接着道,"你肯定不会答应,所以我就不勉强了。可帮我们一下总可以吧……"

"我又不懂你们这些东西。"

"哎呀,我信任你还不行吗?而且你的感觉非常敏锐到位,相当专业呢!"

废话,学过那么几年钢琴又不是白学,虽然和这没什么关系啦。我暗想着,明明心中已经一摇再摇,脸上还是臭臭的:"我困,要睡觉。"

"行啦行啦,坐下吧!"不容我分说,他就用力把我扯下。我于是顺着这个台阶放下自己千金的面子。真受不了他这一套,扮天真装可爱夏瑜真比女孩都要强许多。也真受不了我自己,每回都被这样的夏瑜哄骗到底。

这时何非已经领着一个人进来了。

第一眼我就知道这个人不能要。原因很简单,就是他的外表不符合我的审美标准。甚至差了快有天上到地下那么多。但还是不动声色,心想毕竟挑人的不是我,我还是在一边先看看再说。

夏瑜在自我介绍后,笑问来人:"你叫什么名字?"声音带着些许的激动,第一个来应征的人呢!但脸色明显带着微微的失望,只是不过分表现出来罢了。

来人一张嘴,居然是结巴:"张……张……张竟……竟……生。"

我看向何非,才知道了他的脸色为什么从刚才到现在一直如此灰暗。出于道德的需要,我抿着嘴最多只是微笑。

"会弹什么乐器?"

"钢……钢琴……"张竟生推了一下鼻梁上厚重的眼镜,费劲地说道。

夏瑜欠起身,正要说:"那先……"试试,楼上就有现成的钢琴。

一个人,冰又凉的季节,冷色的世界,倒带的画面,偷偷走进遇见你的时间,在心底举行一场纪念。这世界,纷纷扰扰流言,烦恼和快乐,各自在堆叠,和你远行去海边,暗喜你浅浅酒窝浮现,潮起潮落是我指使的表演

我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打断夏渝的话,语气平静又仿佛无限遗憾地说:"抱歉,张先生。键盘我们已经找到人了,对不起,让您多跑一趟。"

用不容置疑的眼神扫过何非、夏瑜,显然那两个人对我这样的举动是没有多少异议的。心想都让我扮演这么恶劣不讨好的角色,真是过分,可谁让我忍不住呢。

张竟生失望无比地离开。

随后的整整一个上午,我都在扮演这种让人深恶痛绝的角色,终于在快到下午一点,我的肚子再次发出饥饿的抗议时,我说:"你们行不行啊,照这样下去等几个月都组不成一个乐队。"

"哎……谁知道会这样呢。"夏瑜张口,溢出的只能是叹息,却又半开玩笑半推卸责任般地接着说,"不过你眼光也太高了吧,看几眼就把人家轰出去,好多连乐器都没试过!"

"是你让我帮你们的,还说信任我。那你倒说,你有遇见特别特别满意的?"不是结巴就是满脸脓包,连瘸子都有,虽然鄙视残疾是不对的,但这毕竟是现实。如果组这个乐队不仅仅是玩玩,而是严肃地想去发展、做自己的音乐,就要考虑到今后发展的经济效益和成名的可能性,而外表--不可否认,是成功不可缺少的条件,当然只是就这方面来说。

俊美如天人是不必要的,但起码要让人看了顺眼吧。

"的确没有特别特别满意的。但没准我们就这样把深藏不露的天才拒之门外呢。"夏瑜又说。

我很不爽:"那也叫命中注定。"却又在隔了几秒钟后,看着满脸失望的夏瑜后说道:"相信自己的感觉好不好!就不说你,反正我看人一向很准的!"不是自夸哦。

"是啊,苏舞说的没错。若有天才,我们不会错过。"给自己点信心吧。何非笑着冲我点头。

夏瑜也咧了咧嘴。

"我去做点吃的,你们继续吧。"虽然到现在为止一个满意的都没有,可来应征的倒是不少。只一个上午,最少就来了快十个。就在我离开沙发走到厨房的当儿,门铃又响了。

我冲夏瑜和何非挥挥手,表示加油,径自走入厨房。

民以食为天,古人教训得极是。

考虑到早上在极度饥饿的情况下,竟吃了一直厌恶的方便面,怎么说中午也要补偿一下自己的胃。厨艺还算过关的我正打算大显身手,捞过围裙像模像样的系上,打开冰箱门寻找制作大餐的原材料。

厨房的门被人急急推开,想也不用想就知道是粗鲁野蛮成性的夏瑜。

"又怎么了?"我习惯地皱起眉,右手不受影响地拿出两个鸡蛋,左手摸到又红又大又光滑的西红柿。

"快、快出来!"语气恁激动,上气不接下气,"有人来了!"

"你们搞定不就行了吗?"我不紧不慢地站起身,肚子又是一阵恶叫,"没看我忙着做饭吗?你们不饿啊……"

还没说完,右手腕就被他拉住,连拽带拖地带着我往厨房外走。我立刻担心死了右手里的那两个溜溜的鸡蛋,一个劲地喊:"小心,小心,轻点!蛋掉了!啊!……"

千方百计控制着手指的力气,不让那两个蛋滑落也不至于被我捏碎,好不容易夏瑜那只该死的手松开,我却已经被他拉到了客厅。

"呼……"我松口气,用已经抓着一个番茄的左手勉强护住右手的蛋,确定短时间内它不会掉落后才抬起头--

一个长相俊美到妖异的男子。

纯黑的短发,黑色上衣,黑色裤子,身后是黑色的吉他。目测身高过180,却是很瘦,不知是不是因为穿黑的缘故。

他也正看着我。淡然的表情平静无波,但我清楚地看到他眼中少许的诧异,也注意到他微微扬起的朗眉和唇角。

我忽然无法呼吸,也无法将自己的目光从他深色的眼眸上移开。

真危险,危险的男人!心中有个声音说。

迅速让自己的气息和思绪恢复正常,再低下头,看见手中圆滚滚的鸡蛋和番茄,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

"哈哈哈……"夏瑜率先笑出声来。

"噗……"何非很给我面子地只是憋着笑。

我缓缓眨了下眼睛。啊!……无力得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哀悼自己已大大失去的面子,更没胆量去看那陌生的男子。从小到大鲜少有的"真糗"感觉由然而生。幸亏及时把尖叫硬吞回了心里,才让我可怜的面子不至于死得更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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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许久,在默哀完毕后,我才平静地对何非和夏瑜说:"尽量笑,我不介意。何非你别憋坏了。"

步伐稳定地走回厨房。仍是不敢看那男子一眼。

虽然我知道,从头到尾他都在看我。用那种带着无限兴味的表情。

那个男子,俊美得可以得罪全天下女人和男人,却又让他们恨不起来只能爱的人,有个很奇怪的名字,常久。

他弹着吉他唱了一首歌,于是夏瑜和何非立刻决定要他。

在厨房躲着顺便做饭的我,也听见了他的歌声。就这样不仅对他的外表,而且对他实力我没有了任何意见。当然如果他没有看见穿着破围裙拿着鸡蛋番茄酷似欧巴桑的我,我会赞成得五体投地的。

却还是在做好饭后,端着饭走出厨房。黑色上衣和短裙,多少能挽回点我的形象,长发随意用手顺了顺也算整齐,再加上用冷漠掩饰尴尬的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聊得起劲的三个人看到我,很配合地没露出让我抓狂的表情。

我把菜放到茶几上:"米饭在锅里,筷子和碗自己拿。"做饭的人可不管服务这些,而且在做饭的人心情异常恶劣的时候。我悠哉地坐下,津津有味地开始安抚我的胃,又是刻意不去看常久。

"他叫常久,我们已经决定让他加入我们了。"何非估计觉得还是介绍一下比较合适,在站起身去厨房前说道。

我只好不甘愿地望向常久,心想我刚才都听到了还说这些干什么。微笑一下:"我叫苏舞,舞蹈的舞。请多指教。"可不是那个放羊的苏武。

"幸会。"他笑,若有深意。接着,把手伸出来。

我盯着他的手,干净而修长,指关节不突出,指甲修剪整齐,手上有弹吉他磨出的茧,却并不突兀。我犹豫后还是放下筷子,与他的手交握,温暖而干燥。

然后松开,我的心脏开始不规律地跳快。

他俊美妖异的面孔就在离我不远处,噙着淡淡的笑,看着我。

就在那一瞬,仿佛有什么发生了,又什么都没发生。

去盛饭的夏瑜和何非回来了,递给常久一碗饭和筷子,我和他同时收回目光,各自吃着眼前的饭菜。

"不愧是小舞,厨艺真不是盖的!"夏瑜边嚼边说。

"当然。"毫不客气地接下赞扬。

吃了一会儿,嘴就算被饭塞满了也永远闲不住的夏瑜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常久比咱们大两岁,现在上高三。就在离咱们不远的市七中。"

"高三?还有空玩音乐?"我的话就这样脱口而出。

常久的目光锁住我:"如果想,可以做的事还有很多。"有点所问非所答,却给人一种无法置疑的感觉。

我扬了扬眉,心想以后和他会有长时间的相处,所以就算我觉得刚才有多丢人也要克服过去。再说本来我就是夏瑜口中的厚脸皮,没形象,忘了自己的糗事也是很自然的。

就怕当事人忘了,观众还不忘。那就糟糕了。

而在以后的一段时间里,常久这位观众也很配合地没有提起我们俩第一次见面的情形,这让我疑心他已经把这些忘记。可我实在太天真,也太高估了他的忘性,在我们走到一起后,他仿佛终于忍不住似的说起我急于让他和自己都忘记的这件事。不止一次,而是很多次。

他说如果不是第一眼就被我的脸,继而被我的眼眸夺去了注意,而是首先就被我的穿着打扮和架势所震慑,他怎么也不敢想像会和这样一个女孩成为情侣。

"真的很恐怖啊?"我哭丧着脸,这不公平。凭什么他的出场那么帅那么有气质,而我却……

"很恐怖很恐怖!"常久笑着揽过我,似是不忍看我那么痛苦的表情,于是又说,"不过也挺可爱的。"

我苦笑。鬼才信呢。

那天下午,在夏瑜、何非刚为常久的加入而激动不已的时候,又一个人来了。正打发夏、何二人去洗碗的我,想也不想就自告奋勇地去开门:"你们快去洗碗,我和常久在这看着。"

满意地看着那两个人心不甘情不愿地走近厨房,我才拉开大门--"你好。"

门外站着的是一个有着棕色短发的少年,身高和我差不多,年龄超不过十五岁。皮肤光滑白嫩,还没被一种名叫青春痘的东西袭击,眼眸清澈,鼻梁挺直,唇线优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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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真的是很容易被美色诱惑的动物。我立刻在心里给他打了满分,不仅因为他的俊秀,更是为他身上那种纯净没被世俗污染的气质。

他看着我,带着微微的紧张:"我是见了这广告来的。"右手举起那张夏瑜满街张贴的广告给我看。

"进来吧。"没怎么刻意,笑容就已经在我脸上了,真是可爱的小弟弟,比那个叫常久的人让我感觉好多了。"叫什么名字?"

"安知灿。"

连名字也那么阳光呢。

我带着他走到客厅,常久正拿出一根烟,动作稍微停顿:"可以抽烟吗?"

"随便。"我无所谓,父亲抽烟凶到一天两包,我闻烟味也早闻出了经验。迟早我们一家三口都要死于肺癌。更何况如果以后我也抽烟了呢?不过目前,为了自己的面子问题,不让痘痘爬上脸,我还没打算进行这种慢性自杀。

把窗户打开,我才指了指离常久最远的沙发让安知灿坐下。

毒害我的肺没关系,毒害大好的少年儿童就不好了。所以我只能坐到了常久的旁边。

他却迟迟没有点火,最后干脆把烟收了回去。

我惊讶,却也没说什么。常久冲我笑了笑,也没说什么。

"会什么乐器?"常久开口。

"钢琴。"声音虽小却是沉稳的。

"钢琴?"常久俊朗的眉皱了皱,又迅速平复,"弹钢琴的来组乐队吗?"

安知灿抬头看着他,坚定的说:"我想,如果是键盘的话,我可以。"目光中有一种纯粹的勇敢。

当然可以,只不过大材小用罢了。"钢琴几级?"我随口问。

"九级。"

果然是大材小用。"为什么不继续练钢琴而来这里?"

"我……喜欢。"少年犹豫后这样说道。

"是真的喜欢还是知道自己没有弹钢琴的天分才这样的?"常久冷冷地抛出话,我立刻将停留在安知灿身上的视线转向他,此时他脸上的笑容不见了,神情严肃而认真。他并不是有意为难安知灿,我知道。

安知灿怔在那里。

"如果是后者的话,那我们恐怕不能要你。"常久低垂眼帘,俊美非凡的脸冰冷不带任何感情,仿佛没有七情六欲的神高高在上。

我一时无法移开视线。

"对不起。"安知灿在沉默后,一低头跑了出去。

"喂……"我愣了一下,就跟了上去,拜托,好不容易来了个让我看着顺眼的,怎么就被吓跑了?右手却忽然被常久抓住,我回头皱眉看他,"你干什么?"

他却反问:"你干什么?"

"我……我当然去追他啊!"

"追上了呢?"常久的脸仍是冷酷,虽然他握在我手腕上的手那么温暖,"他只不过是借此逃避在古典钢琴那里受的挫折而已,如果不是真心喜欢这种音乐,他加入了又能怎么样呢?"

是啊,我们都知道,做音乐必须有着一种近似疯狂的热情,而如果只把这作为一种逃避,那是对音乐的鄙弃和轻蔑。

我微微叹气,还是嘴硬:"喜好也可以培养啊……"

"那你当我的女朋友,好吗?"常久忽然笑了,深邃的眼眸注视着我,竟有种认真。

"你开什么玩笑!"我退后几步。他的手还扣着我的手腕,我甩,他却不放开。虽然心中已乱作一团,我还是看似冷静地回望他,很有勇气的样子。

"你很喜欢皱眉。"八杆子打不着边的话从他口中溢出,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另一只手已抚上我的额头,温暖干燥。

我接着退后,却跌坐在沙发上。

看着他一点点靠近,在我身边坐下,修长的手指沿着我额头滑下,落在脸颊,没有移开的意思。

虽然眉头皱得更深,但我清楚,我是不反感的。

"当我女朋友?嗯?"

我居然微笑:"难道就因为我说'喜好可以培养',你就想到用这个来堵我?"那你还真成功了。

"你这么认为也可以。"他终于松开手,似无限遗憾又似若无其事地耸肩,靠着沙发大咧咧地半躺下,"不过,你答不答应?"

"去死吧你。"我收回笑容,抓起一个垫子扣到他扬着恶劣笑容的脸上,眼光一扫看见客厅门口何非和夏瑜正鬼头鬼脑往我们这边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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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报以杀人的瞪视。

两个人头立刻凭空消失。

我再次看向已把垫子拿到胸前抱着,带着笑意望着我的常久,心中奇异地疼了一下,这让我什么话也没说就转身离开客厅上楼,假装没听见夏瑜的叫唤。

那时的我,就已经意识到,那个叫常久的人,对我来说永远不可能像朋友那么简单。我甚至多少感到,我已在第一次见他时,就喜欢上他。

真糟糕,是不是?

在我眼中,他曾经是那样危险、如谜一样的人,不会知道他什么时候是认真什么时候是开玩笑。喜欢上这样的人会很辛苦的。

但时间一长,我就感到,了解一个人其实很简单,尤其是当你爱着他的同时,他也爱着你。非常爱,那种可以持续一生、到死的爱。

3

2003--

林滟

有什么不对了呢?

有什么不对了呢?

已经快一个月了,每天早晨我睁开眼,满脑海里反复浮现地就是这句话。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我被时光遗弃到五十多年前?

那天,明明是2054年的2月13日,我很早地起床,又是很早地出门。由于家离圣影公园并不远,我便决定步行去那里。

然后……我拿出奶奶和常久的照片,看了看又放回包里,然后……一辆超速行驶的汽车冲我开来……但我清楚也感觉得到,它并没有撞到我。因为在它撞上我之前我就已经什么也感觉不到了,全身仿佛漂浮起来,眼前是飘渺的白,而非无底的黑。

再醒来时,的确是在医院里。

我并没有感到任何异常,除了撑着床沿坐起时头有点晕。几乎是立刻,我就看见窗边站着一个陌生的男子。金黄耀眼的头发,黑衣黑裤,身材瘦高,皮肤很白。脸因朝向窗外而看不真切。

又环顾四周,是医院里永远的白色,右手上插着输液管,而这种样子的输液管我是从没见过的。但又心想从小到大身体健康的我一次医院也没进过,惟一的便是最后一次见到奶奶时。可那时的情况是不允许我有时间、有心情去仔细观察输液管的,所以现在就算觉得它有什么不对也告诉自己这不过是心理作用的结果。

这时我再次将视线投注到那男子的身上,才发现他已把脸转过来。

蓝色的眼睛。

却是一张完全东方人的面孔,略显苍白却不失英俊的一张脸。只是神情太过冷峻,让人觉得不易接近。

尤其是那双怪异又带着奇特魅惑眼睛,呈现出一种冰冻的蓝色,没有任何情感流动,无所谓喜怒哀乐。

我的呼吸立刻变轻许多,就这样看着他,他的眼睛,说不出话来。

"你醒了?"就连声音也那样冷漠。

我轻轻点头,又听他说道:"除了轻微脑震荡外,你的身体一切正常。由于是我开车不小心撞上你的,所以所有医药费由我承担。你只需再在医院住几天就好。还有……"

"什么?"我疑惑地看他拿出一个笔记本,正是我的。

"我按上面的电话打给你的家人或朋友,可这几个号码都是空号。"他把本子放到床边,又掏出手机,"是不是记错了?现在打一个吧。"

我想也没想就接过手机。这个手机的形状样子怪异极了,很像几十年前的古董,却一时没留意太多。拨家里的号码,虽然出国多年,但家里的电话还是记得的。但回答我的却是一个好听的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请查询再拨……"一遍一遍又一遍,我再拨,还是,放慢速度拨,仍是……

"怎么回事?"我皱眉,不可能记错的啊,看向那个男子,"你电话没问题吧?"

他冷淡地没点头也没摇头,冷澈的眼睛却仿佛分明地在告诉我,是你脑子有问题。

不可能,就算是脑震荡却也不至于照着本子上的号又拨一遍仍是相同的结果。莫非在我离家这几个小时里家里出事了?拜托,那电话也应该留着啊,想像力别那么丰富而且没逻辑好不好!

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浓,竟也感到莫名的无助。正要跳下床,却被他一把拦下:"你要干什么?"

"回家!"打不通电话直接走回去不就行了?就算不太认识路但也还有出租车。这时,电闪雷鸣般一个炸弹在我脑中忽然爆炸--圣影乐队的表演!"不会吧……"我知道我现在的表情一定比鬼都要恐怖和难看!

一个人,冰又凉的季节,冷色的世界,倒带的画面,偷偷走进遇见你的时间,在心底举行一场纪念。这世界,纷纷扰扰流言,烦恼和快乐,各自在堆叠,和你远行去海边,暗喜你浅浅酒窝浮现,潮起潮落是我指使的表演

"怎么了?"即使声音还是平淡无波,但他漠然的眸子也浮起一丝疑惑。

我挥开他的手,匆匆忙忙在床底下找到自己的运动鞋,飞快地系好鞋带后站起,一阵恶心和眩晕让我不由自主地摇晃一下,幸好及时用手扶住身后的床沿稳住了重心,才避免像投怀送抱一样扑入眼前这位帅哥的怀里。

虽然,他很好心却不怎么情愿地伸出了手臂。也似乎在惊讶这么个天上掉下来占帅哥便宜的机会我怎么不要。

总之,他的神情在除刚才的疑惑外还带了点古怪。

"现在几点?"我问。

"快五点吧。"

都快晚上了?我无力地抚额,奶奶盼了五十多年的那一天,就让我这么在昏迷中过去了?"圣影乐队的演出……"结束了?还是持续了一个白天,在夜晚仍在继续?如果是后者,那我还能依稀看到点希望。

"你说什么?圣影乐队的演出?"年轻男子的表情更加奇怪,没有皱眉,没有瞠目,但我从他冰蓝的眼睛却清晰地看出奇怪和惊讶。

"是啊!你不知道吧,就今天在圣影公园!"我的语气渐渐急切起来,"我必须去,你知道圣影公园在哪吧!带我去!"若是平时,我绝不会对一个陌生人提出这样的要求,即使他撞了我,即使这是他欠我的。但是现在啊,现在,现在我就快要违背了对奶奶的许诺,就算我不是故意的。但如果到最后我真的没有看上圣影乐队的演出,没有见到圣影乐队昔日的成员,我一定会后悔的,后悔一辈子。

他又用那种奇怪无比的眼神看着我,然后,他转身,我欣喜地认为这是他答应我的标志,于是亦欣喜地跟了上去,谁知他竟对门外的护士说:"叫医生过来一下,她似乎病得比所说得严重许多。"

我愣在那里,几秒钟后才从后面抓住他的衣服,皱眉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啊,不就是神态激动了些,说话语无伦次了些,和平时的我不太一样啊。

他沉默,似是无声地叹了口气说道:"据我所知,今天圣影乐队没有任何演出,今晚在圣影公园演出的是麦诺乐队。"

"不可能!"我盯着他,"那你告诉我,今天是不是2月13日?"

"不是。"他缓缓地说,轻轻地把我扶到床上,"今天是1月21日。"

我久久只是瞪着他,说不出话来。

医生进来第二次给我做了详细的检查,也再次确定我除了轻微脑震荡外没有任何异常。而我却一副饱受打击地样子靠在窗头,咬着唇,在脑中慢慢梳理着纷乱的思绪。恐慌、疑惑、无助一并袭来,而我能做的,只能是忽略掉它们,因为它们是没用的,没有任何用处。

终于,我抬起眼帘,一个最不可能也最不愿承认的猜想已然逐渐浮出水面。我不带什么语气地问他:"今年是什么年?"

"羊年。"再看到我皱眉阴沉的表情后,他才又重新回答,"2003年。"

你知道,我怀疑过这是梦。

但世界上不可能会有一个梦这样绵长、清晰和与现实太过相符的。

在回到过去的第二天,那个撞了我的男子又来了。昨天我在知道了自己身处2003年后就一直处于半呆愣状态,连他什么时候道别、什么时候离开都不知道。当然,更无从知道他的名字。

在神志清醒并认清事实后,在开始考虑一个异常现实的问题:我该怎么办?回去,当然是回去,但我并不知道回去的办法。难道走上街再去找个车撞?我没那么异想天开,而且没到迫不得已我不会拿宝贵的生命开玩笑。那么,我出了院后该怎么生活?没有家,没有钱,连户口也没有,没法找工作、没地方住,比乞丐都不如。祈祷别被警察抓住还不算,光是温饱就无法解决。

当然了,除了乞丐还有个职业是不需要什么户口和文凭的,就是出卖色相和身体。如果摆在我面前的路只剩下这一条,我会毫不犹豫走上街找车撞。

捂着脸长长叹气,心想从前所看的小说中穿越时空的女主人公为什么从来不像我一样为这些发愁?她们不但能找到一个在原来时空找不到的如意郎君,而且还是幸福贵气一生。

一个人,冰又凉的季节,冷色的世界,倒带的画面,偷偷走进遇见你的时间,在心底举行一场纪念。这世界,纷纷扰扰流言,烦恼和快乐,各自在堆叠,和你远行去海边,暗喜你浅浅酒窝浮现,潮起潮落是我指使的表演

敲门声响起,我淡淡地应道:"进来。"

便是昨天那个有着怪异外表,却不让人感到反感和扎眼的男子。金发碧眼,东方人的轮廓和五官--不用说,头发是染的,眼睛是带了彩色隐型眼镜的。

"好点了吗?"说这话时,表情是一如的淡漠。我想,如果不是他撞了我,加上我昨天表现得太过让人疑惑和担心,他这种人是怎么也不可能出现在医院里,对着一个病号说出这样明明该是关心的话。

却没有任何关心的成分。

我点头。

"医院的饭还好吧。"

我又点头。

他仿佛感到了尴尬,但仍是冰块脸一张。

我忽然很想笑,有那么一丝地觉得,他并不像他外表所表现的那样冷漠。如果他真的冷漠,他是不会来的,只要把钱交了就好。如果真的冷漠,他就算来了也不会说这些话的,还带了这么多色彩鲜艳的水果。

"坐吧。"我开口,指了下旁边的沙发。这个人应该挺有钱的,让我住那么好的单人病房。

他也没客气,动作自然地坐下,顺便把水果放到了我床边。

屋内安静了几秒后,我决定既然回到了过去就要抓住机会知道一些东西,无所谓有用没用,单纯满足心理需要也是好的。这和刻意忽略心中的无助恐慌是有些不同的。圣影乐队现在应该还没解散,并大红大紫着。他们和奶奶也仍然年轻。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见到了他们,见到了奶奶……

我非常、非常想见。

"你知道圣影乐队吗?"没可能不知道吧,就算不是歌迷听说也应该听说过的,果然见他点头,虽然动作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

"常久、夏瑜、何非、安知灿、张迟陌?"说出早已铭记于心的名字,我又见眼前的男子缓缓点头,神情带着隐约的古怪。这样的表情我已经从他脸上看见过很多次了。我想,在他心中,我定是类似异物的存在。

但还是迟疑地接着问:"那你……知不知道苏舞?"

"苏舞?"他竟然皱眉了!而我也在发现他第一次露出人性化的表情时,看见他今天并没有带上蓝色的隐型,露出本色的黑眸……清澈而淡漠,黑白分明。

我没想到会看到这样一双眼睛。

我从没在任何男子的脸上看到过这样的眼睛。

就连我生命中惟一的恋人的眼,也是深邃而温柔的,却不清澈也不透明。

就像第一次看见他冰蓝的眼睛时,在看见他摘去隐型眼镜后,我移不开目光,亦是说不出话来。

但这样的心情,我深信只有自己知道。从很久以前我就学会了隐藏好自己的感情,

在别人眼中我一向是冷漠的,疏离的。久而久之我再也不知道我究竟是改变成这样,还是本性就是如此。

是他的话,改变了我吗?让我放弃从前易亲近易欢乐的伪装,露出自己冷漠的本质,还是他伤了我,让我从此就这样发展下去,无论他说的是对是错?

我不知道。

是了,现在眼前的这双眼睛,让我想起了我自己。多么相似的眼。

仿佛看到另一个自己。

久久,他问:"你怎么知道苏舞?"

我一愣,随即想到奶奶毕竟不是明星,只是常久的女友。看来他们保密措施做得相当不错,事情还未曝光。所以一般人都不知道,所以……咦?那他怎么一副担心的样子,还不可置信地望着我……他一定是知道的!甚至我可以这样猜想,他认识奶奶、或者他认识圣影乐队的人!

我心情大好:"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你究竟是什么人?"惊讶的表情变得警惕无比,他站起来向我走来,"记者吗?"

"记者?如果我是记者,我会问这么多问题,说这么多话让自己的身份暴露?"瞟他一眼,不屑。

"那你是谁?"

"你呢?"

"……你不认识我?"

驴唇不对马嘴的话自他嘴中冒出,我莫名其妙地看向他:"我为什么要认识你?"

他凝视我,若探究若疑惑,最终他说:"我是张迟陌,圣影乐队的成员。"

我不知第多少次大受刺激。

第三天的时候,不出我所料,张迟陌来到医院。

一个人,冰又凉的季节,冷色的世界,倒带的画面,偷偷走进遇见你的时间,在心底举行一场纪念。这世界,纷纷扰扰流言,烦恼和快乐,各自在堆叠,和你远行去海边,暗喜你浅浅酒窝浮现,潮起潮落是我指使的表演

第一句话就是:"你到底是谁?为什么知道苏舞?"

昨天,我含含糊糊把话题岔开,又推拒说我身体不舒服要休息,估计是我苍白的脸色有点说服力,他也没怎么强人所难就离开了。

但此刻,我实在不知道还有没有昨天的好运,尤其在他好像充满魄力的时候。"如果你是问名字,我叫林滟。"表情相当严肃地回答。

他抱着双臂,冷然地居高临下看着我:"那下一个问题。"打定主意要遏止我要岔开话题的企图。

"我……苏舞……"我咬唇,暗中翻个白眼,"我是苏舞小学同学的表妹……"关系够远也够详细了吧,反正他根本没法查到这地步。

他微微睁大眼,似乎正在衡量我这话的可信度。

我忽然泄气:"算了,那不是真的。"说完后却又后悔得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那什么是真的?"他又问,清澈的眼眸掠过淡淡的兴味,而我,应该没有看错。

什么都不是真的。我对自己说。难道让我告诉他我是从五十年后来的,还是苏舞的孙女?正常人不但不会信,还会笑掉大牙。可是……我无法圆谎。不仅是因为问了太多问题把自己逼到这个地步,也因为对着这样一对明澄的眼。

就像镜子,映出撒谎的自己。什么都会被他看穿。

而我,向来是不说谎的。不是因为人有多诚实正直,在这个时代正直就是愚蠢的代名词。而是我从不需要撒谎,也并不在乎若不去掩盖真相,结果究竟会怎样。

因此,我是有遗憾的,却不长久。也曾有后悔,但保质期很短。

那么,现在。我应该怎样做呢?

一咬牙,我说:"你相信穿越时空这一说吗?"

"穿越时空?"淡淡地重复,他抚上下颚,"没想过。"

于是我只好接着说:"那你是怎么开车撞上我的?"

沉吟半晌,他看着我说:"我超速了。但我确定本来是没人过马路的。"

"然后?"果然像我想的一样。

"然后你忽然就出现了,我当然立刻刹车,但你还是倒下了。"试图解释得详细些,但张迟陌显然没有叙述的天分。

可他的脸上已渐渐染了疑惑、不确定,以及沉思和惊讶的神情。

"这么说我就是凭空出现的。"语气很平静,我也是平静地看着他,"现在我告诉你,我本来应该是在路上去看圣影乐队的演唱会,而那天是2054年的2月13日。"

说都已经说了,信不信就是他的事了。心中却多少是希望他信的,也许是因为独自一个人来到这个陌生的空间需要一个人分担如此沉重的秘密,也许是因为想到他把我带去见苏舞也不一定,也许只是想让他相信。

"那你和苏舞的关系?"静默许久,他竟这样问道。

我轻叹,回答:"我是她的孙女。"

又是沉默。

而我发现这沉默让我浑身不舒服起来。正好看见床头上放着我的挎包,于是拿过来把里面所有的东西翻到床上。

我先拿出记事本,里面的日历正是2054年。

又拿出护手霜,上面的生产日期是2054年1月2日。

…………

他状似平静地看我一件件秀着包里的东西,眼眸逐渐从清澈变得深沉和迷茫。俊朗的眉皱起,他从我那一堆东西中缓缓拿出一沓照片。

是奶奶和常久的照片。我翻拍了很多张,都在这里。

这时我才仔细看照片右下角除了年的月日期--2003年5月16日。原来在现在,这张照片也是存在于未来的。

不知多长时间过去,张迟陌把胶着在照片上的目光移开,正对上我的眼睛。

我回视,竟开始紧张,思索着他究竟是信还是不信。

"我信。"

两个字,让我有落泪的冲动。

他竟是看懂了我的眼神,看懂了我平静表情下隐藏的紧张;他竟是相信了,相信一个被确诊为脑震荡的陌生女人的话。

我不会让眼泪真的流下来,只是微湿着眼眶,笑着对他说:"谢谢。"

在我最后收回目光时,他轻轻扯动嘴角,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笑。随后道别,离开。我在以后的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里,眼前总会浮现出张迟陌这个多么罕见的笑,也是多么让我震撼的笑。

一个人,冰又凉的季节,冷色的世界,倒带的画面,偷偷走进遇见你的时间,在心底举行一场纪念。这世界,纷纷扰扰流言,烦恼和快乐,各自在堆叠,和你远行去海边,暗喜你浅浅酒窝浮现,潮起潮落是我指使的表演

出院后,张迟陌把我带到了他家。

以黑白色调为主的屋子,三室两厅,相当宽敞。

踏入屋子的那一瞬间,我多多少少是有犹豫的。可我没有任何选择。莫名其妙地回到过去,遇上一个能相信自己的人,已是多大的幸运,更何况这个人还提供了住处,毫无疑问,应该还有食物供给。

而他,仿佛也察觉了我的犹豫,冰蓝清澄的眼眸对上我的。

就这样,即使不说一句话,一句所谓的保证,我相信了他。

没有什么理由的,只是单纯地觉得,他不是那样的人。于是,就靠着这样的直觉,我跟着他走进房间,听他说道:"我和常久住在这里。"

我瞪大眼睛。

"你很想见他?"

点头,又摇头:"还是……"不要了吧,毕竟还没有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见常久,或者见到年轻时的奶奶--苏舞。

"不管你想不想,你都要见。"张迟陌淡淡地说,一边脱下外套。今天他穿着牛仔裤和黑色羽绒外套,里面也是一水黑色的毛衣。

这个人,和常久,都是相当喜欢黑色。我想到。

他抬头看了一下表,对我说:"他应该快回来了,也许苏舞也会一起来。待会儿你是要告诉他们实情……?"

"不!不告诉!"我慌忙摇头。

张迟陌默默看了我半晌,才又说道:"那我就说你是我表妹了。"

我缓缓点头,抬眼试图从他眼中搜寻到怀疑或是动摇的神情,但他的眸子,还是一如的清澈。话就这样不知不觉地说出口:"现在告诉他们,还太早了吧,也太突然了……"

张迟陌扬眉,却没有回话。

忽然觉得,在他面前,许多话都变得那样多余。不说什么,他就仿佛全然明白;他不说什么,我竟也能从他清澈的眼眸中或多或少读懂他的想法。心中因这样的思绪而笼上莫名的奇异和欣慰,以及淡淡的欣喜。

多么奇异--这样的感觉,这样的人,我从未遇见过。即使知道,这也许是"什么"即将发生的前兆。而这所谓的"什么",就是我躲了也怕了很久的东西。

正想着,钥匙开锁的声音响起。伴随着女子轻笑和男子的低语,门霍然打开。

我动作立刻僵硬,手指因紧张微微颤抖,却使劲咬住下唇,告诉自己要冷静镇定。于是将视线坚定地移向门--

与那张照片上多么相似的两个人……

当然,如果只是说相貌的相似,那是毫无疑问的,因为他们本就是同两个人。但给我相似感觉的,是他们眼角、眉目和唇角流露出的幸福喜悦,和两人之间和谐契合之美。甚至比照片上要浓烈许多。

女子棕红色的长发在身后飞扬,一身夺目的红裙,美丽明艳的面容。唇是娇艳欲滴的嫣红,眼是迷离朦胧的浅棕。年轻时的奶奶的确是美的,不光美在长相,更美在周身流露出的那种自信、吸引别人目光无法移开的气质。

光彩夺目的女人,从头到尾,奶奶就是这样的女人。

她的手被身旁的男子握着,带点独占的霸道,又带着因爱而特有的怜惜。常久的头发纯黑如墨,比短发稍长,几缕发丝拂过他俊美到了极点的脸庞。但更吸引我注意的,还是他看向奶奶的目光。

他们在进屋后,便看见坐在沙发上貌似平静的我,天知道我心跳得有多快。但我还是在最初的震撼和紧张过去后,扯出一丝微笑:"你们好。"要多不自然有多不自然。

然后,我求助地望向一边悠闲地喝着饮料的张迟陌。

他语气仍是冷冷淡淡:"他是我表妹,林滟。在这住一段时间。"

"从来没听说你有个表妹。"奶奶秀眉一挑,似笑非笑地走到另一个沙发上坐下,在向我笑着打过招呼后,明媚的大眼盯住张迟陌,"快说,怎么回事?"

我又是一阵紧张,面上却不动声色。本想故作天真无辜状,才发现自己实在没有扮可爱的天分和经验,只好作罢。

张迟陌静静地看她:"随便你怎么想。"话毕,奶奶不爽的表情立即告诉我:这样的话,加上这样的表情,实在是欠扁得可以。

我暗暗想笑。

常久这时也走过来在奶奶身旁坐下,丝毫不顾忌别人目光地把手大大咧咧地环绕上奶奶的肩,冲我客套地笑道:"你好,我是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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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名气已经很大,明明不可能有人不认识他(即使是个来自未来的人),却还是有自我介绍自报姓名的自觉,并且身上并没有惹人厌的傲气和故作姿态。我于是对眼前这个长相太过俊美甚至妖异的男子有了好感,又心想能让奶奶看上的男子必定不同一般。

奶奶在郁闷张迟陌受挫后转过头冲我笑道:"你是叫林滟?"

我笑着点头。

"我叫苏舞,是舞蹈的舞。"她很详细地说道,看着我的目光真诚笑容灿烂,"以后要常见面了,请多指教。"

她伸出右手,我与之相握。

掌心的温度忽然让我想起奶奶弥留时那冰冷的手心,就这样产生一种难以名状的激动。我又见到奶奶了,即使不是我记忆中那个慈祥的老妇,即使时间和我开了那么大的玩笑,我毕竟是又见到我爱的奶奶了。她活生生地在我面前,笑着说着,幸福地和爱人在一起,如此美丽。

这是奶奶一生中最幸福灿烂的时光啊,纵使后来她将它失去。而我,在这时见到了她,是何其幸运。

我说不出话来,只是笑,忍着眼眶中滚动的泪,无数次在心底喊着:奶奶。

晚上奶奶和常久出去吃饭了,号称对美食颇有研究的我也不过是个只会吃却不会做的主儿。于是,同样也是厨艺白痴的张迟陌带着我到附近一家餐厅点菜吃。他没做什么掩饰,只是戴着低沿的帽子和墨镜。一路上,不少人即使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也没有一个人敢真正确定,并上前拦住他,向他要签名什么的。

所以总的说来,变装也算成功。

到了餐厅找到位置坐下,他接过服务生递过的菜单,翻看着问我:"想吃什么?"

"随便吧。"我边说边打量着餐厅墙壁上挂着的一幅幅照片,上面都是这家餐厅的招牌菜和相关介绍。竟没有一个我曾吃过或听说过的。

毕竟吗,这是在五十年前。又一次清楚地认清自己所在的现实,我轻叹出一口气。

张迟陌却察觉到了,抬眼望向我:"怎么了?"

"没什么。"我勉强笑着摇头,虽然遇见了奶奶是多么幸福和幸运的事,可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事还是怎么回去的问题。我真的无法想像如果真回不去了会怎么样,我也真的无法想像在这个时代里终老一生会怎样。

而张迟陌,从他眼中,我看出,他知道我在想什么。

但他依然什么都没有说。利落地点了几个菜后,他把菜单还给服务生,我们就陷入沉默。

两个性冷且都寡言的人碰到一起,这样的气氛也是必然的吧。可是,向来习惯了和别人沉默的我,居然不自在起来。尤其是后来他抬起恢复了本色的黑白分明、清澈的眼,欲言又止地仿佛想说什么。

"你想知道什么?"我忍不住开口,尽量让语气自然平稳一些。

他于是不再犹豫:"你曾说过,来到这里之前,你是要去看圣影乐队的演唱会?"

"是啊。"

"也就是说……五十年后,圣影乐队依然还在?"他原本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眸染上一抹光彩,那是蕴涵着无限希望和喜悦的眼神,也似蕴涵着无限梦想。

我愣愣地看着苍白的脸颊已然明朗起来的张迟陌,他的嘴角也好像扬起微笑的弧度。原本过于冷峻的脸的轮廓渐渐柔和起来,笼上无比耀眼的光芒。

有梦想的人,才是最真实的人。而这样的张迟陌,是不是才是真正的他?

可是啊可是……我低头苦涩地笑了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道:"你希望圣影乐队能存在到什么时候?"

没料到我会这么问,但张迟陌还是回答道:"到我们死。永远。"他的声音清冷却坚定,不带什么感情却又仿佛已融入他最深切的感情。我低着头没有看见他的表情,但我依然能想像出他说这话时,笑容必定又深了,眼眸必定又亮了。这是他的梦想啊,多么执著、多么坚定、又多么美好的梦想。

注定也是永远无法实现的梦想。

我的心,一丝丝地被酸涩和悲哀包围。

如果,如果我告诉他,还有一年,圣影就要解散了。还有一年,他的梦想,就要到尽头了。还有一年……还有一年……五十年后的那个演唱会,只不过是个约定,也只是一个梦,一个还没有结果的梦,一个因奶奶的死已经无法圆满的梦。那他的眼,还会这样明亮清澄吗?他的笑,还会这样虽淡却真挚吗?他的心,还会这样坚定而时刻充满希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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