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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享]爱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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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54年--

林滟

我的奶奶,曾是个相当美丽的女子。

也许说"曾"并不妥当,在我心中,她一直是美丽的。美丽又安详,优雅而端庄。

我看过她年轻时的照片。照片是2003年拍的,那时的奶奶也只有二十多岁吧。一把浓密的秀发柔顺地垂在肩头,挑染成深深浅浅的棕红色。衣着是那时候最流行的中性风格,叠穿的T恤配上军绿的工装裤,性格的耳钉和首饰隐约发光。明媚的眼睛,带着些许叛逆的色彩,但主色调却是暖暖的幸福。

一个男人动作亲密地搂着她。年龄与奶奶相当,纯黑色的中长头发随风微微飘起几缕,长相相当俊美甚至是妖艳的。但他的眼睛,却流露出一种纯粹的幸福和温柔,和奶奶相似。这让他那独特的气质收敛许多,也让他那俊美有如天神的脸亲切且人性化许多。

他,当然是奶奶那时的情人,我立刻明白。

不仅外表上,他们是相配的,就连气质,也显露出某种莫名的契合。我想,只要是爱着的并且在一起的人,都会慢慢地变得相似,气质、性情、动作……他们越来越有默契,对彼此也越来越了解。而这种默契和了解,也许会让他们的爱更深更长,也许会使他们厌倦、分开。

后者,便是大千世界中,存在的最普遍的结果。

那个男人,却不是我的爷爷。

奶奶是在二十五岁那年嫁给我的爷爷,他俩青梅竹马,无所谓爱情,只是适合,门当户对,郎才女貌。两年后,我的父亲出生。父亲是林家惟一的儿子,我也是林家惟一的孙女。

我们家不会像其他富贵人家一样,丝毫不顾忌计划生育,仗着自己有钱就生出个棒球队。

质量好一个就够,真是一句真理。

当了母亲的奶奶,显然变了许多。我也看过那时她的照片,减短了头发,烫成大卷,仍然时髦却成熟了许多,年轻时桀骜不驯的叛逆几乎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包括年轻时那明媚的眼神和时刻飞扬的唇角。

所有照片上的她,都是淡淡地笑着,不易察觉的倦懒,冷漠的优雅。后来她的照片渐渐少了,她说她其实一直不喜欢照相的。年轻时是因为觉得不上相,而后来,当然是因为自己老了。

老了,老了,她一生毕竟都是和我爷爷在一起了。和一个不爱的人共度一生,倦得快也老得快。

年轻时那两个热烈相爱的人,是因为不得已的原因分开。说这话的时候,一旁刚过十三岁的我清清楚楚地看见她眼中透明的哀伤。她竟是还爱着他的。

不得已的原因,是有什么外力逼迫他们分开,还是他单方面的厌倦呢?我希望是前者,我希望就在此刻,那个男人也会向他的孙子或孙女讲起他年轻时的恋人,然后潸然泪下。我希望他也还爱着奶奶。

虽然他们再也无法在一起。

但这样,起码对两个人都公平些。也起码能让我相信,这世界上的确会有天长地久的爱情。

奶奶从头到尾只给我看过一次那张照片。所以到了现在,我对它的印象,也止于上面所说的那些。奶奶对我讲的关于她的爱情,也只有上面那些,他们如何相识、如何相恋、如何分离,我一无所知。可她说话时那哀伤的语调和深情,现在想起,却是一如的清晰。

只要是乘飞机,我便只有一件事可做--睡觉。但此刻,我正拿着一本厚厚的《红楼梦》,看似津津有味地看着。

头等舱的座位让乘客之间有比较宽阔的空间,但毕竟还是两个座位挨在一起,隔着过道便又算挨着一人。

刚看了几行,就听左边响起很年轻的女声:"你是在看《红楼梦》?"

我转过头去,扯扯嘴角:"是啊。"声音的主人也是很年轻的,一双眼睛更是不涉世俗的明澈。卷曲的长发,漂亮的五官,怎么算也是个一等一的美女。

"你觉得怎么样?"她淡粉的唇绽出更加灿烂的笑,目光分明带着遇见同道中人的欣喜和兴奋,"其中你最喜欢谁?"

看来,她认定了在飞机上看《红楼梦》的人就是喜欢它喜欢到极点的人。我心中苦笑一声,歉意地微笑:"我对它研究不深。"

一个人,冰又凉的季节,冷色的世界,倒带的画面,偷偷走进遇见你的时间,在心底举行一场纪念。这世界,纷纷扰扰流言,烦恼和快乐,各自在堆叠,和你远行去海边,暗喜你浅浅酒窝浮现,潮起潮落是我指使的表演

"我也不深啦!你就说说嘛。"

卖弄一直不是我的特长,心想还是诚实坦率点对彼此都好,至少对我很好,我清清嗓子:"其实,我看《红楼梦》的目的……"

"是为了入眠。"另外一个声音忽然接过我未说完的话梢,我立刻略带诧异地看向声音的来源。

坐在我右边的男子正扬着眉微笑着,镜片下的眼睛也不知是看我还是看她。他自从一上飞机就打开笔记本电脑忙个不停,挺沉默的样子。为此我还窃笑了半天,心想旁边摆着个又好看又安静的帅哥,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我对飞机艳遇向来不抱美好的幻想,所以上飞机后他不开口我更是决不开口,这正和我意。而他开口了我也打定主意保持沉默。

再说了,人家的目标又不是我……那我的确够罪过,偏偏学那个银河硬生生把牛郎织女拆散,实在该受中国父老乡亲的唾骂。

"何其然!"美女瞪圆美目,带着显而易见的愠怒。

原来,他们是认识的。

那个叫何其然的男子耸肩一笑:"这是事实,不是吗?"话尾的问句显然是冲着我的。

我只好点头,事实的确是这样。按理说,我看书是很快的,尤其是遇见我喜欢看的书的时候。但号称中国文学经典的《红楼梦》,却是让我从十五岁那年看到现在,整整六年……也没看完。常常是看了好几章就实在也没耐心没精力更没兴趣了,后来心有愧疚准备接着看,前面也早已忘光。只好从头再来……然后放弃、再重来。这样的反复,重复了六年。

而后来,去了国外,有时会失眠,就把《红楼梦》当安眠药来用,屡试不爽。

我的确是见过许多爱红楼梦爱到不行的人,有男有女。有中国人,也有外国人。刚开始我会问他们理由,当他们讲得天花乱坠口满目痴迷时,我从好奇到无法理解到最后的干脆不问。

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喜好,亦有怎么都无法喜欢上的。

也许吧,也只是也许,我会在多少后喜欢上《红楼梦》--我已承认的经典,在所有中国人心目中的经典。但现在,我仍是可耻地把它当作我入眠的工具。

在飞机上也一样。而这次,居然叫一个陌生人察觉了。

而这原因,也只有一个。就是,他也是这样。

我并不感到意外。

"什么?……"美女眉目间分明的失望,让我感到像是犯了天杀的大错,无比愧疚。

可我什么也说不出来。也许我本就是什么也不想说。有个人曾对我说,你是如此冷漠,表面上好像可以和所有人相处的很好,却在明媚亲切的笑脸后有一颗淡然疏离的心。

是,我承认,那是我用来保护自己的手段。生来就是如此,每个人都是如此,只不过我比较严重罢了。也只不过被你发现罢了。

转过头去,便不再和她说话。

她也仿佛察觉到我无意与她聊天了,便拿出一本书来看,安静得很不自然。

什么人都有自尊的,而这个美丽的女子,更是如此。

我看了一眼身旁的男子,他也正注视着我。说不清是怎样的目光,反正让我很不舒服。于是,我说:"你要我和你换座位吗?"

"不用吧……"

"你要照顾她吧。这样不方便。"其实我是想把他们放到一块,我不用做饼干夹心,真是再好不过。

他笑了一下:"好。"这时候,他的目光也染上了笑,那种洞悉一切的笑。让我疑心他知道我打的是什么主意。

无所谓,知道就知道吧。暗中想着,脸上却不动声色,默默地换完座位,觉得全身都舒畅许多。

一种淡淡的香拂过鼻端。熟悉的让我心惊。竟和我记忆中的味道一样。不久便镇定下来,一定是何其然身上的古龙水--那种虽昂贵但也不是天下无双的香水。所以,发生这样的巧合,也是很正常。

那个说我冷漠的人,那个身上洒满这样味道香水的人,是我短短二十一岁生命中惟一的男朋友。说是初恋也未尝不可,只是太矫情。

我们相识于高中毕业的暑假,结束于高中毕业的暑假。那天,我们不约而同地约对方出来,在我还没告诉他我要离开的时候,他就对我说了上面那些话。最后,轻浅地吻我,离开。就再也没见过他。

一个人,冰又凉的季节,冷色的世界,倒带的画面,偷偷走进遇见你的时间,在心底举行一场纪念。这世界,纷纷扰扰流言,烦恼和快乐,各自在堆叠,和你远行去海边,暗喜你浅浅酒窝浮现,潮起潮落是我指使的表演

可我真的是爱过他。哦,不,爱我不知道,但我的确是喜欢过他的。非常非常。所以我哭了,望着他的背影。我还能闻见周围空气中残留着他身上那种香水的味道,一种说不出名字的花草香,那是我送他的生日礼物。可是,夏天的天气太潮湿了,这味道不久就被水气掩盖淹没了。就像迅速消失的他一样。

像爱情小说中的一样,我久久伫立在原地。只是没有电闪,没有雷鸣,没有暴雨,也没有他后来冲回来给我温暖安全的怀抱。只有眼泪,和悲伤。

于是,我很久很久都没有再爱。甚至连喜欢都没有。

后来,我仔细想过他的话。他的意思,无非嫌我不够爱他,不够信任他,而他累了,或者倦了,又或者是绝望了。与此同时,我们也再没有时间和机会认真地再爱,我要走了。到底是谁先离开谁的呢?他有他想像中那样爱我吗?或者与爱相比,他的自尊更加重要?还是我们都是那样年轻,不知何为爱?

我不知道,他也是不知道的。但那毕竟都已过去。

也只有记忆,会留下。记忆中的人、事、笑容、悲伤、眼泪和味道。

眼前摊开的《红楼梦》上面的字,变得模糊并在眼前飘浮。我靠在还算舒适的座位上,缓缓入睡。

昨天,妈妈在快到午夜12点的时候打来电话,舍友立刻鬼叫:"啊,贞子来啦!"

"如果是贞子,也是老年贞子了!"没好气地应着,我着实佩服她还把快六十年前的电影当个宝,也同样佩服都这年代了她还相信有鬼存在。

我也是看过《午夜凶铃》的,可那时满脑子想的,都是听别人讲的关于贞子从电视里爬出来那一幕的笑话。比如说在她爬的时候,你把电视转得对着墙壁,让她一下撞到墙晕菜;或者当她出来半个身子的时候,你拔掉电源,让她卡在电视里,又或者你以神速买来个电视,对着你本来的电视,让她从这边爬回那边……于是当舍友吓得尖叫连连时,我还有精力边吓她边笑。如果不是她住在隔壁的男朋友听到这样凄惨的叫声而冲进来英雄救美的话,恐怕世界上的人就会有少一个了--不是她,是我。没听过恐惧中的女人最可怕,抓狂了便会有杀人的力量吗?

我拿起电话,确定那边是我可爱的母亲后,才向她打了个手势--你可以走了,我不用和你一起联合对付贞子。

"林滟,你赶快回国来!"母亲的声调从所未有的焦急。

我立刻意识到,有什么发生了。却还是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你奶奶她病了……总之,情况很危险,她要见你!"

是了,如果不危险的话,她是不需要见我的。我的奶奶,一直是那样坚强独立的女性啊。从小到大,再到老。即使在丈夫死后,她也不靠儿子过日子。她是一个服装设计师,独自创立了自己的品牌,便是一生都投入到了她的事业中。她成功了,享受着世人的称赞与荣耀。到了老年,也依然如此。

她不和我们住在一起。她在郊外有一套可以看得见美丽风景的别墅。但她和父母的关系很融洽,对我更是难以言喻的好和慈祥。我总会去看她,奶奶也时常把她新设计的衣服套在我身上试穿,我再趁机搜刮几件。父亲却不是在奶奶的公司工作的,他继承了爷爷的产业。而奶奶名下的服装公司,听他们说,是要留给我的。

所以,奶奶不像有些老年妇人一样,因为生病而折腾得全家不得安宁,再四处宣扬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她生病的事实。而奶奶确实也很健康,这都源于郊外清新的空气、优美的环境和她自身的保养。她是不让我们担心,她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以她的性格,就算她生病了,不算严重的话,她也绝不会打电话把我从美国叫回来。绝不。

所以,当她要见我的时候,当母亲会如此慌乱焦灼地对着电话说这样的话的时候……我知道,却又宁愿不知道--我的奶奶,她要离我而去了。

慈祥的奶奶,高雅的奶奶,美丽的奶奶……

我的奶奶。

但我知道我不能慌张。奶奶曾经教过我,对于任何忽然来临的事情,慌张都是于事无补的。你要学会冷静平和地面对,尤其是这件事并不是绝对如你想像的那样。

一个人,冰又凉的季节,冷色的世界,倒带的画面,偷偷走进遇见你的时间,在心底举行一场纪念。这世界,纷纷扰扰流言,烦恼和快乐,各自在堆叠,和你远行去海边,暗喜你浅浅酒窝浮现,潮起潮落是我指使的表演

我一边回想着这些,一边有条理地收拾着行李。我先打了电话到机场,确定最早的回国航班也是在明晨8点。我收拾了几件常穿的衣服,带上足够的钱和信用卡、护照,旅途上要用到的安眠剂《红楼梦》、护肤品等等。

如果,事情真的像我想的那样,我也决不想让奶奶见到我通红着双眼无比狼狈的样子,她一定不喜欢我那样。我会很努力很努力地微笑,顶着明亮的大眼,眼底没有失眠的青灰,眼角没有脆弱的悲伤。

所以,我必须睡,我需要补充精力,我需要平静和坚强--这些,我希望睡眠可以带给我。

可是,我却做了噩梦。也许也不算噩梦,但却是相当纷乱恐慌的。

我梦见,我回去晚了。我梦见,我没有来得及见奶奶一面。我梦见,她年轻的灵魂,染着的长发,个性的时装,和闪闪的耳钉,我直觉地认为,她身旁应该站着照片上的那个男人,可是却是一片空白。

"小滟,你说我怎么找不到他呢?他是不是还没来到这个世界?还是他早早地到了,没有等我就离开了呢?"奶奶美丽的眼眸笼上浓厚的悲伤,仿佛再也看不到我,她飘飘然转身离去。我却停在那里,什么动作也不能做,什么声音也发不出。

半晌,那个男人出现。妖异的眼掠过我,一秒也没停留。黑色的发丝飘扬着,他也离开,只不过是和奶奶不同的方向。

不是那里,不是那里!我想喊,却连嘴也张不开。忽然觉得非常无力和无助,也渐渐感到悲伤,眼中流出温热的液体,我想那是泪。

然后,他出现了。那个说我冷漠,又离开我的人。我喜欢过他,他也喜欢过我。我睁着眼睛看他,移不开视线,而这却不是我能控制的。他低下头,在我唇上留下轻浅的吻,我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花草香。

我就这样从梦中醒来。

香气没有散开,仍在我鼻端萦绕。

我看见身边一张陌生的脸,年轻英俊。香水的味道是他身上的,不是他。

原来已回到现实。我展平皱起的眉,缓缓吐气。告诉自己,不会晚的,奶奶那样坚强,所以她一定能坚持到我回去见她。她也是可以好起来的,这不是不可能的。

空中小姐开始分发午餐,这让我很失望。我以为我可以一觉睡到飞机到达机场。这样才能让我觉得时间过得快些,而我又是多么希望时间可以飞快地流逝。起码,现在是的。

要了份鸡肉饭,吃个底朝天。本以为没食欲的。但我说过,我要精神焕发地回去,以完美的姿态出现在想见我的人面前。所以,食物是必须的--生理最基本的需要,力量的源泉。

而且,我的肚子的确很早就开始抗议了,素来难以抗拒美食诱惑的嘴更是不停地动。说实话,对美食颇有研究的我,并没有觉得飞机上的速食快餐有多么糟糕。肚子不饿的时候,也是一样觉得。

即使飞机上的饭,被许多人认为难以下咽。

现在就有一个这样的人。是原先坐我隔壁的美女,我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何其然,你有没有带什么吃的?"

"有饭就吃饭吧。"何其然合上电脑,打开饭盒的盖子,对她说道,"我怎么可能像小女生一样随身携带零食。"

"这难吃嘛!"语气分明带着撒娇。

我像什么也没听见似的继续一勺勺将饭送入口。

"那就饿着。别人能吃你为什么不能吃。"不知怎的,我感觉到说这话时他看了我一眼。我冷笑,心想抱歉我这样的确像多年未进食的难民,可顾作矜持、挑肥拣瘦、显示自己的高品位向来是我没有做过的。

但当我满意地擦嘴,把空盒递给空中小姐的时候,才发现那美女也皱着眉小口小口地吃起来。仿佛在吃炼制了上千年的毒药。模样真是让人于心不忍。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而这笑,竟被何其然捕捉到。

他的眼睛在镜片后闪了一下,然后冲我微笑。

我忽然不知道用什么表情面对他。如果是以前,在那个人没有那样说过我之前,我会回个笑的。以前的我是个多么亲切温暖的孩子,即使只有外表是也是好的。但这,他认为是种虚伪和欺骗。而我竟无法否认。所以在他离开我后,我便收起了那些所谓必要和客套的亲切和微笑。这让我感到轻松。

一个人,冰又凉的季节,冷色的世界,倒带的画面,偷偷走进遇见你的时间,在心底举行一场纪念。这世界,纷纷扰扰流言,烦恼和快乐,各自在堆叠,和你远行去海边,暗喜你浅浅酒窝浮现,潮起潮落是我指使的表演

可以省掉许多无用的口水和力气,省掉许多不必要的麻烦。甚至省去许多关于爱的尝试。而那些尝试,究竟是怎样一个结局,我大概可以猜到。所以这些省去,都是很让我满意的,所以我也准备维持这样一直下去。

我面无表情地回过头,翻开《红楼梦》,决定再次用睡眠度过整个下午。

飞机准时到达。

许多陌生人上了飞机,遇见了,认识了,了解了,也许还相爱了。不再陌生,成为朋友或者情人。然后相携下飞机,走出机场,在街道上分道扬镳。不忘留下联络方式、依依惜别的话语和无比甜蜜的吻。以后的路还长,未来充满希望--那又是另外的故事了。

只是我,一个人上飞机,也是一个人下来。

对所有人依然陌生,也许除了我知道坐在我右边,又和我换座位的那个男人的名字,何其然。他涂着和我曾经的爱人相同的香水,他年轻英俊。但这又有什么呢?记性好的我兴许会记着这些久一点,但即使再怎样久,也不是永远。况且,我们的未来不会有任何交集。

我是孤独的。

可是现在的我,没工夫为这伤感什么。我匆匆走出机场,然后在出口处看见我的母亲。

我没料到她会来接我。

身后有个人拍我一下,我回头,又是那熟悉的香气。

何其然笑容淡淡:"再见。"

酷爱《红楼梦》的美女在他旁边,也笑着,却是不怎么真心的。我可以看出来。她也温和地说:"再见。"

我终于也笑了,点点头:"再见。"

什么再见再见,以后恐怕永不会相见。原谅我片刻的虚伪吧,世人客套的虚伪不是一直被宽恕的吗?

走到母亲身旁,她勉强地冲我笑。我心中立刻感到有什么迅速缺失了。不好的预感袭击着我,我开口:"你怎么知道我现在到?"却是和主题毫不相关的话题。

"我查过了。"母亲一语带过,随即拉着我向停车场飞快地走去。

路上,只有沉默。

真是怪异的气氛,让人感到全身麻痹。我和母亲感情是很好的,从小到大没出现过这样长时间而没人说一句话的情况。

我忍不住开口了:"奶奶她……"还在吧,没……没先一步走吧?!

"她还好。"

一句话,让我的眼泪夺眶而出。多么矛盾,明知道奶奶不会像母亲所说的那样"还好",可她终究还在。我没有回来晚。那个梦也不是真的。松了一口气,可心依旧疼痛。

"她在撑着,等你回来。"母亲许久后轻轻地说。

奶奶的全名,叫苏舞。

生于1980年5月28日,卒于2054年1月2日。

她是基督教徒。葬礼如她所愿办得简单。

出席的只有我、父亲和母亲。以及几位和奶奶关系很好的朋友。我们穿着黑色,沉默,沉默,连哭泣落泪也是无声的。

奶奶化了妆的脸一如的安详。仿佛带着笑容。其实就我所知,在一个不早也不晚的时间,在一些刚好的人面前,如自己所愿地死去,是多么少见的事情。就连奶奶,所有人都认为她该圆满了。

爷爷在天堂等她,子女送她,孙女更是千里迢迢赶来见她最后一面。是很完美的死,而奶奶的一生,也是那样完美。与爷爷相敬如宾几十年直到他死去;创立了自己的事业。她应该没有遗憾的。

别人这么认为,父母也是这么认为,但也只有我知道,不是的,不是的。

奶奶死得并不完满。

她有遗憾。

很深很深的遗憾。

她把那遗憾留给我,让我替她去完成她未完成的心愿。那是她等了一辈子的心愿。她要见一个人,爱了一辈子,思念了一辈子的人。

那天我跟着母亲走进医院。然后我单独走进病房。母亲说,那是奶奶要求的,她有话对我说。

奶奶躺在床上,和我记忆中并无多少改变。这样一想,我已有快一年没有见到她。一年,并不长的时间,我浑浑噩噩地过,怎么这一切就改变了呢?

她只是瘦,瘦了许多。

也只是倦,再没有往昔的精神劲儿。

她向我笑,很微弱但很真的笑,我也笑,把眼泪无声地吞下喉咙。

我坐到床边,握住她骨瘦如柴的手。心里一阵颤抖。"奶奶。"

一个人,冰又凉的季节,冷色的世界,倒带的画面,偷偷走进遇见你的时间,在心底举行一场纪念。这世界,纷纷扰扰流言,烦恼和快乐,各自在堆叠,和你远行去海边,暗喜你浅浅酒窝浮现,潮起潮落是我指使的表演

"小滟……"

"奶奶。"我还是叫着,也还是笑着,眼泪如我所期望的一般没有落下。

奶奶端详着我,嗓音柔软:"小滟变得更漂亮了呢。"

"那是当然的。"我扬眉。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回来吗?"

我说不出话。

"我的时间不多了……"她伸出另一只手阻止我就要脱口而出的"不会这样的,绝对不会!您会好的",摇头轻笑:"我自己很清楚。所以让我们停止晚8点档连续剧的剧情吧。"

我不得不笑了,真是我的奶奶啊,这时候还说出这么幽默的话。

她问:"小滟,你还记得我曾经给你看过的一张照片吧。"

没有任何关于照片的形容,奶奶也确实给我看过许多照片,但几乎是立刻的,我就知道她所说的是那张照片。年轻的奶奶和一个黑发男子,他们相亲相爱。我点头,带着好奇和疑惑。

"那个男人,叫常久,真是个奇怪的名字是不是?"奶奶边说边笑,轻松的语气却流露出一种难以忽略的惆怅、悲伤和缅怀,"我说过我们是不得已才分开,你是记得的吧?"

"是。"不知为什么,我记得,难以忘记那时她说这话时那透明的哀伤。

"而那时,我们也有过约定。约定五十年后相见,不只我们俩,还有另外四个人。多么遥远的约定,可那时的我们也只能相信这个约定,并为了它而活着。各自灿烂着。那是2004年2月13日做的约定。还有一个月那个日子就要到了呢。可我撑不到那时候了,我是知道的。"

我欲言又止,低头看着病床上洁白被子的线头,听见奶奶接着说:"所以,小滟,你要代替我去履行那个约定。我的灵魂也是会和你一起去的,只是他们看不见。我只是要让他们知道,我没有忘记。为了这个日子,我才活得那么努力,我的一生,都是为了它。那不仅是约定,是誓言,更是我的心愿和信仰。常久,我一直那样爱他,你是知道的吧,小滟,你很了解我。比我的儿子还要了解得多。"

这也是为什么我和奶奶的感情会那样好的原因。我默默地想。抬起头,看见奶奶已从靠背上坐起,她已经有微微的语无伦次,本来我握着她的手已被她反握,并隐隐颤抖着。

"小滟,你会答应的,是吗?"

奶奶这样问着。我忽然发现,坚强的奶奶同时也是那么脆弱。一生,她都是那样寂寞。她只为了一个约定活着,却注定无法亲自去完成。所以,她把所有的希望投注到我的身上,因为她知道,我了解她,比我父亲或母亲了解的还要多。奶奶甚至还说过,我有多么像她。

我扯出一抹笑:"我会的,奶奶。但你要告诉我时间和地点啊。"

然后在第二天晚上,她安静地走了。

我手里还握着她给我写下的地址和五个人的名字--常久,夏瑜,何非,安知灿,张迟陌。

我一点也不觉得荒唐。即使这个五十年的约定,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我不敢想像,他们是不是都会出现。还是有的会像奶奶一样,带着未完成的遗憾已然离开这个世界,还是有的就那样忘记?

但我一定会去。我相信奶奶,我答应过她。

奶奶的坟墓简洁而美好。白色的大理石洁净高贵。照片上的奶奶笑容温和,双眸如水。但是不快乐,我能看出来。我曾对父母建议过,为什么不用奶奶年轻时的照片?那时的她,是多么漂亮和快乐啊。

胡闹!父亲这样说我。

母亲也说,他们并没有奶奶年轻时的照片。有的也只是她婚后的。我于是再不试图改变什么,人都已经离开,我能做的,也只是帮她实现心愿。

让奶奶,真正圆满地离开。升入天堂。

圣影公园。

一个有着八十多年历史的公园。

并不大,却有一个几乎占公园面积一半的广场。广场中央是一个固定的舞台,大理石砌成,因为工作人员悉心的保养而奢华依旧。公园的景色优美但也只能算一般,亦没有什么名胜古迹,票价很便宜。但它坐落在位置很好的地段。

很一般的公园,一般到它存在了这么久让我那样惊讶。

一个人,冰又凉的季节,冷色的世界,倒带的画面,偷偷走进遇见你的时间,在心底举行一场纪念。这世界,纷纷扰扰流言,烦恼和快乐,各自在堆叠,和你远行去海边,暗喜你浅浅酒窝浮现,潮起潮落是我指使的表演

奶奶葬礼后的第二天,我就按照她所说的地址找了去。那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圣影公园广场。

就是这里,没错。

后来才知道了,它存在的理由。

早在它刚刚开放的时候,一些乐队就开始在这个公园的广场演出,公园收取象征性的场地费。于是,那有表演的晚上成为这里最热闹辉煌的时刻。渐渐地,这里成为热爱音乐的人固定集会的地方,唱片公司更是越来越多地到这里发掘人才。圣影公园的名声因此而起。

这样的传统,竟持续了八十年。直到现在。

三十年前,政府要求拆除这所公园。这么好的位置,他们已经决定拿回用于更好的建设。他们不是不知道关于圣影公园那特殊的传统,也不是没听见民众的反对。但经济的发展,国家的命令,对他们来说才是最清楚最明白的。

就在所有人哀悼就要失去一个音乐的宝地时,现在圣影公园的老板出现了。他从国外回来,身价亿万,从政府手里以高价买下圣影公园所在的土地,然后又花钱把它重新修葺了一番。这样,才造就了今天的圣影公园。广场中央的那个大理石舞台,也是那时侯建起的。

他为什么要保住圣影?如果是为了能够赚到钱,那为什么圣影公园的场地费不是上升而是更加便宜?如果是为了增高自己的知名度,那他为什么在买下它后就又回到国外,连个名字也没留下?但这三十年来,他仍是不断维持着圣影公园维修、清扫和雇佣工作人员的费用,即使他从未出现过。

圣影公园的老板,至今仍是个谜。

他们只见过圣影公园的负责人,听说是老板的一个远亲。

问他什么,他也只是沉默地笑。

固守着他的坚持。正如他的老板。多年来始终如一。也是为了某种坚持吧。虽然很多得不到答案的人,满足不了好奇心而百般烦躁地说,真不知道有钱人心里想什么。

然后我听见两个散步的老人在谈论将要在2月13号举行的演出。我惊诧地看见他们本浑浊的眼中闪起某种灿烂的光,眼眶也微微湿润了。

"五十年了,终于要到这天了!"

"那时,我们多么年轻……"

"是啊,我们都老了,不知'圣影'会变成什么样子?……"

"五十年",这个词汇多少次在奶奶的话语中出现过。现在像闪电一般划向我。而"圣影",在他们的口气中,我听出来决不是指这个公园。我立刻走上前,拦住他们,尽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客气礼貌而掩饰住心中的奇异和焦急:"请问,2月13号在这里有什么演出?"

他们相看一眼,缓缓地笑了。

其中一个老人说:"你太年轻,所以不知道。"

我等待着。也许是我眼中的坚持和急切打动了他们,他们决定继续说下去:"圣影乐队,你一定没听过吧。"

我皱眉摇头。

"那是半个世纪前的乐队了。那时,我只有十四岁,但已是它狂热的fan了。"老人仍是笑着,回忆的神情在苍老的脸上交错,"它独霸了整个乐坛,它绝对是从'圣影公园'出道的乐队中最好的。他们的名字也是为了纪念圣影公园而起的。那时候,全国,全亚洲的人,乃至全世界,没有不知道它的,它是奇迹,是神话……它虽然个很年轻的乐队,红起来的时候出道也不过一年。但这又有什么呢?即使年轻,它也那么辉煌那么棒,让人根本无法用言语形容。我们为它狂热,为它哭和笑,疯狂地超出任何人的想像……"

另一位老人推推他:"别说这些没用的了,小姑娘都不耐烦了。"

一点也没有不耐烦。隐隐觉得这神话般的"圣影"一定和奶奶有某种关联。看着老人瞬间从浑浊变得清明闪亮的眼,我立刻相信了他所说的话。它的魅力是如此巨大,让我面前这两位年逾六十的老人怀念、热爱至今。那奶奶,会是和他们一样,是圣影乐队的崇拜者吗?怀着和这两位老人相同的愿望,等待这一天的到来?

没那么简单。

那张照片,那个充满明星气质的男人,和那时已经成为服装设计师的奶奶……五十年的约定,五十年的爱,所有的一切在我脑中逐渐汇成一个清晰的想法--奶奶是圣影乐队中一位成员的爱人。

一个人,冰又凉的季节,冷色的世界,倒带的画面,偷偷走进遇见你的时间,在心底举行一场纪念。这世界,纷纷扰扰流言,烦恼和快乐,各自在堆叠,和你远行去海边,暗喜你浅浅酒窝浮现,潮起潮落是我指使的表演

那位成员,叫常久。

我开口问:"那里面,有人叫常久吗?"然后又想起纸条上其他四个人的名字,我拿出来给两位老人看。

"是啊,常久是主唱……他们五个,就是圣影乐队的成员啊!小姑娘,你从哪里知道的?"老人难忍惊讶地看着我。

"这不重要。您接着说吧。"我迫不及待。

老人也不在意地笑笑,接着说:"可是,圣影这个神话并没持续多久。他们在出道七年后解散了。"

我愣愣地看着他,没料到会是这样。

"外界说,是因为乐队内部不和,是因为公司不想和其中的两个人续签和约……总之,关于他们解散的原因各种各样,我们不知道哪个是真的,也并不想知道。我们不许他们解散,早在我们心中,'圣影'就已是那样神圣的存在,是永恒的。他们怎么能解散呢?……但歌迷又算什么?无论我们如何抗议、愤怒和悲伤,'圣影'的解散也已是注定的了。"

"然后?"

"然后他们举行了最后一场演唱会。就在这里。场地是不够的,那么多的歌迷,从圣影公园里一直围到公园外的几十里。我们就是在外面从大屏幕上看他们最后一场演唱会,几乎所有的歌迷都哭了,虽然我们已学会接受。我们要放他们自由地飞,但在我们心中,'圣影'还是永恒的,不灭的……"

然后在那场演唱会的尾声,圣影的成员无声地陪着歌迷流泪。

然后,他们对所有的歌迷说--

"来约定吧。

五十年后。

让我们再次站在这个舞台之上。

无论疾病或者死亡,我们都会回来,一起回来。

带着那一曲永恒之歌,完成我们昔日无法完成的誓言。

到时候,你们还会来看我们的演出吗?

一定会的,因为只有这样,我们才能证明--FOREVERSY……"

我于是开始寻找"圣影"的唱片。走过大大小小的音像店,翻过正版盗版和打口CD,却总也找不到我想要的。我问起卖唱片的人,他们都诧异地笑,拜托,半个世纪前的唱片现在谁还要啊,半个世纪前的乐队谁还记得?

有人要,有人记得,可那些人真的少了。圣影存在过,辉煌过,成为一时的神话,但它的确是湮灭在时间的河流中了,尤其是在这样一个发展比前几个世纪要迅速许多的年代。

多么遗憾,如果奶奶知道了,一定会非常伤心吧。

我仍是不敢想像2月13号那天会怎样。我不够乐观。

所以,也只是希望,这世上可以多点人,和奶奶一样,和那两个老人一样,记着那时的约定。记着年少时那疯狂却真挚的爱。记着自己的从前。而不是因为奶奶是主唱曾经的爱人,那两个老人记性太好而已。

不忘,一生都不忘,到死。

奶奶的遗物中竟没有一点关于"圣影"的东西。但我认定了她一定会留着那张照片,她和常久的合影,因为那也许是她当时记忆的惟一见证。于是,我很努力地翻遍了奶奶的所有书柜甚至衣橱,最后终于在一本相册的夹页中找到了它。

照片还算清楚,只是人的轮廓模糊了些,连脸上的笑,似也淡了许多。

摆明了是我的心理作用。

于是找人翻拍,又做了处理,才稍微满意些。但这又有什么用呢?我不禁嘲笑自己起来。

又上网去找,找是找到了,不过网络上仅有的关于"圣影"的资料还没那两个老伯说的详细。连照片也没有。问过几个朋友,和父母的朋友,更是一无所获。垂头丧气之余,心中还是有希望的,不是还有2月13日演唱会吗?

到时候,会真相大白的。

所谓的真相又是什么呢?而我究竟想知道什么呢?无非是关于奶奶和"圣影"多一点的事罢了,无非是想传达奶奶至死都要遵守约定的那份心意罢了,无非是想知道那个常久是不是和奶奶一样,爱了几十年,盼了几十年……

本来好奇心一向有限的我,也就把这件事慢慢放下了。只等着2月13日的到来。

2

1996--

苏舞

突兀的警笛声响起,一声一声又一声,非但没有停止却还有越响越烈的趋势。我只好从被子里伸出沉重的手臂,在床头柜上摸到那声音的来源--手机,迷迷糊糊地按下"接听"键:"喂……"

一个人,冰又凉的季节,冷色的世界,倒带的画面,偷偷走进遇见你的时间,在心底举行一场纪念。这世界,纷纷扰扰流言,烦恼和快乐,各自在堆叠,和你远行去海边,暗喜你浅浅酒窝浮现,潮起潮落是我指使的表演

"还没醒哪?"传来一个精神百倍、响亮的男声。

心中暗骂N句,我没好气地故意应道:"你谁啊?"

"连我都听不出来啦?真能装!"

"你到底是谁?!"我就跟你杠上了,谁让你打扰我的安眠?

"好!我投降……对不起对不起,行了吧!小人我不知死活地打扰您宝贵的睡眠,罪该万死!……"

"别贫了!"我毫无耐性地打断,光听声音就能想像话筒那边夏瑜那张笑嘻嘻吊儿郎当的死脸,"有什么事?快说。"

他笑了几声,才清清嗓子:"我现在在去你家的路上哎。"

"什么?!"立刻清醒许多,"你来我家干什么?"

"不只我一个人哦,还有何非!"

"去死!你们来我家干什么?"

"哎呀,那么激动!反正你爸妈最近不是不在家吗?……"

我再次打断他左顾右弛的絮叨:"你到底要干什么?!"

"嘿嘿,你知道我们要组个乐队啊,两个人当然是不够的。你也知道前几天我不是还在街上贴了广告,招主唱、贝斯和键盘吗?所以……"

"所以什么?你把招生地点定到我家?!"早就从睡眠中完全脱离出来的我,用膝盖就能想到他那点坏主意,"你征求过我的同意了吗?你这人怎么那么自作主张啊你!告诉你,我现在就把门再锁上几层,死都不让你们进来!"

"小舞!别生气嘛,我办乐队你不是一直都很支持嘛!看在咱们认识十几年的份上,你就网开一面啦!你那么善良、大方、美丽、心胸宽广,一定会答应的,是不是?"油嘴滑舌个没完,十几年都是一样。

"反正你不事先告诉我就是不对!"而且还在我睡觉的时候打来电话!

"好啦,是我错了,你看,何非还在边儿上呢。就当看在他面上放我们进去吧,我们好可怜的,不仅练习场地没有,连招成员的地方也没有……"

"你家不行?"两层的别墅,只有他们母子二人住,我相信你才有鬼!

"我妈根本不知道这事。我也不打算告诉她。"声音忽然低了许多,但语调仍是轻松带着笑意的,"怕她受刺激。"

是了,夏瑜的父母三年前离异,他被判给母亲。却与他母亲的感情一直不好。她的母亲是一个很有名的演员,快四十了可看起来依然年轻美丽。

我的父亲和他的父亲是生意上的伙伴,所以我和夏瑜从五岁那年就认识了。在他的父母还没离异前,我们是邻居。上着同一所小学、初中,直到现在同一所高中。多可怕,我们只有十六岁,却已经认识了十一年。

最恐怖的,是上了高中后,我和他成了同班同学,连座位都是同桌。青梅竹马,不少人以此对我们开玩笑,说我们为什么不来电。每当这时,我和他都会很有默契地相视一笑,异口同声地说:"是啊,为什么呢,其实我们很想的。"挡回去一票看热闹的人。

何非,是夏瑜从初中起的同学,我也和他认识很久了。

好像是从几个月前起,他们忽然有了组乐队的念头。我为此毫不留情地泼了他们一大缸冷水:"乐队?墙角崩塌都能砸死十几个组乐队的人,别异想天开了。"于是,他们极不服气地拉我去听他们的演奏,夏瑜负责吉他,何非是鼓手,还真别说,有模有样,若不是成员不够,差点就能以假乱真了。

我立刻对他们刮目相看。因为我深信自己在这方面的感悟能力不算厉害但也算不错的。我很喜欢音乐,只不过没到热爱痴迷的地步。

"快点起床换衣服吧,我们到门口了!"

电话一断,门铃紧接着响起。我无力想呈"大"字形晕倒在床上,却还是硬撑着爬下床,套上拖鞋,顶着一头够跟"贞子"媲美的散发去开门。

我没有裸睡的习惯,所以身上吊带的黑色睡裙也勉强能够见人。反正那两人对我来说已经没有性别之分了,太熟了嘛。

"哇!!"夸张的尖叫在门打开的那一刻响起,夏瑜一脸夸张地指着我。

我瞪了他一眼:"你不用赞美我了,谢谢。"又转头看向面色平静正常许多的何非,继续装模作样地点头:"你也是。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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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早不是第一次来我家,于是我丢下一句"你们随便坐"就回到卧室挑了衣服洗澡去了,心想反正他们也不会客气。尤其是那个夏瑜。

洗完澡出来,就闻见一股食物散发的香气。肚子不争气地适时响起,我只好顺着味道寻去。

客厅里,那两个果然不客气的"客人"正各自捧着一碗方便面好不自在地吃着,还发出"呼噜呼噜"的喝汤声,和让人不禁食指大动的咀嚼声。

察觉到我的注视,夏瑜笑嘻嘻地回头,并指了指茶几边的另一碗正泡着的碗面,讨好地说道:"那是你的。"

我果然受宠若惊,愣了数秒后才恍然点头,走过去坐下,这时夏瑜又笑得很让我感觉世界末日地递上一双筷子,而且是双手!

我颤巍巍地接下,半晌才出声:"这面不会下药了吧。"本来想说下毒的呢。

"药?"夏瑜笑容一歪,脸上的表情立刻从讨好变成不怀好意,"如果你是怕贞洁不保的话,那你可以放心了。就以你不分前胸后背的身材来说,让小爷我屈尊下药真是……"

话还没说完,我就一巴掌拍过去,果然是狗改不了吃屎,夏瑜改不了损人!尤其是损我。虽然我很早就认命地把承受他的讽刺作为一种习惯,但每逢这时内心还是有点气愤,这也是满合常理的嘛。

泄愤完毕,我揪出一片纸巾擦了擦手,这几欲让他吐血。然后我低头吃了几口面后,才皮笑肉不笑地盯着刚才已欲言又止半天的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那个……"夏瑜仍是笑着,却让我疑心他冷汗已经流了一身,"那个……嘿嘿。"

始终在我和夏瑜打仗时奉行中立政策的何非终于开口,但明显有转移话题,调节战场气氛之嫌:"苏舞你父母什么时候回来啊?"

我狐疑,随即又一想,就诚实地回答吧,看他们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三个月后吧。"恩爱的夫妻每隔两年都要出去重度蜜月,压根忘了他们还有个爱情的结晶--一个女儿,即,我。他们能回来,并且这"爱情之旅"不干涉到他们的工作,就谢天谢地了。

"三个月……"何非低声重复,又转头对夏瑜说,"不算长,但也凑合,就这样吧。"

"对,三个月后的事以后再想办法!"夏瑜严肃地点头。

"喂……"我不得不作为一个主人出言提醒这两个明显把我排除在外,而且有一系列善作主张历史的人。

夏瑜面向我时,又挂上刚才那副百分之百讨好面孔的神情,外加两眼闪着无限期待的光,笑容甜得腻人:"啊?小舞啊,你会答应吧。"我总算总结出一个规律,夏瑜每次笑眯眯地叫我"小舞"的时候,其实质都是不怀好意的。

我皱眉,不好的预感:"答应什么?"

"这三个月,在你方便的时候,我们乐队能不能来你家排练?"何非用着如此谨慎有礼的措辞,说着如此让我再次无力加想砍人的话。

于是,我也没有直接回绝,装着满关心地问:"你们乐队不是人数不够吗?"言下之意,就是--连个乐队都不算,还说什么排练,滚一边!

"马上就够了。"夏瑜信心百倍地拍着胸脯,"如果顺利的话,今天一天就能找到主唱、贝斯和键盘呢!"

"我们还通过朋友联系到几个水准相当高的人今天来见面。"

"没问题啦,你别担心!"

我眼睁睁地被他们俩的相声似话语轰回,哑口无言半天,才说:"夏瑜、何非,你们那些追求者中,有不少愿意给你们找场地的吧。"

这里说一句,抛开我个人偏见,夏瑜的长相算是很英俊的。俊美中带着明朗,属于在高中里相当受女生欢迎的那种"阳光男孩"的类型。而何非,带点外国血统而英俊无比的他文质彬彬,一贯的温文有礼,又是一个"少年白马王子"。而且这两人都还没有女朋友,这又使他们的追求者人数增长又增长。

所以我这样说,完全没错。我也很疑惑,他们不可能没想到这点,但如果想到了,为什么还要祸害我来?

谁知夏瑜理所当然:"你明知道我们不会找她们去。"

嘿嘿,用的是"她们"而不是"她",人数果然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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