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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我是多么坏多么糟糕的一个女孩

 

    小九离开前一天,魏家坪下着小雨。当时,我并不知道,这个雨天过后,彩虹挂上清水河,就是我们离别的日子。

    当时,小九还问我,说,姜生,有酒不?

    我说,家里没有,你要喝的话,我去小卖部给你买。
 
    我和小九买了酒后并没回家,而是去了那片酸枣林。雨淅淅沥沥的下,淋湿了我们的头发。

    小九问我,姜生,你有没有感觉,有很多时候,一个人对你越好,你就越内疚?

    我想了想,点头。曾经,我用饭盒打伤了凉生,而凉生却没责怪我一句;我对他发脾气,抱怨他的母亲毁掉了我母亲一生的幸福,他只是傻傻的站着,不作声也不回语。当然,这些,我并没有说出来,它们已经烫伤了我的心,我就不想它们再烫伤我的舌头和双唇。

    小九说,北小武那傻瓜对我越好,我就越内疚。他多看我一眼,我的心就多疼一次,所以,姜生,我得离开了。

    说完,她将酒瓶缓缓地举起,我安静的听着,啤酒滑过她喉咙的声音。

    小九说,姜生,其实,我并不愿意喝酒,抽烟,打架,飞车。有很多时候,看着你,看着金陵,看着未央,看着你们这样的小女孩,我就想,如果,如果,六岁那年,母亲没有离开我,现在,我是不是也像你们一样,剪着清汤挂面似的头发,有一双温暖的小手,见到自己心仪的男生会偷偷脸红?可是,姜生,这些所有年少的美丽都离我好远好远,我就是见到了自己喜欢的男孩子,也只能像个小太妹那样大咧咧的轻狂着。我身上那么多不美好的过去。有一天,我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身上沾满了脏兮兮的泥巴,我洗啊洗的,可是任凭我怎么洗都也洗不掉,我搓着我的皮肤,直到它们发红,直到它们剥落,我看到了自己的骨头,我才明白,原来,我本身就是这脏兮兮的,不是泥巴弄脏了我,而是我弄脏了泥巴!

    说完,她就大口灌酒,然后,就大笑,擦了擦嘴角的泡沫,很纵情的朗诵着:

    绿色的

    酒瓶,

    粉色的

    双唇,

    它们

    交接的

    地方,

    是

    那些

    飘逝掉的

    青春,

    它们就那么华丽丽的走了,

    只

    剩下

    可怜的

    小九,

    还有

    可怜的

    眼泪,

    流啊

    流……

    我傻傻的看着她舞蹈着的身体,不知所措。小九冲我笑笑,雨水中,她的头发不再蓬松,而是那样温柔的贴在她的耳际。我说,小九,别喝了,早知道你这样,我就不给你买酒了。

    小九把脸凑到我眼前,用手扒着红红的眼睛给我看,她说,姜生,你真讨厌,我不喝酒,怎么能流出眼泪,没有眼泪,我怎么给你讲下面这个悲惨的故事啊。

    那个时候,我和小九都没有发现,北小武正欢天喜地的奔来。

    小九将脑袋靠在我的肩膀上,她说,姜生,你看,我得眼泪都流光了,我得喝些酒,补充一下水份,好流泪。姜生啊,我来到你们家,我才知道,咱俩真是同命的姊妹啊。你父亲抛弃了你和你妈,而我妈却抛弃了我和父亲。

    我怯怯的问,小九,你不是说,你六岁时,你妈就去世了吗?

    小九将酒瓶扔在地上,捞起另一瓶继续喝,她说,姜生,你就一傻妞,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是不是程天佑说,他喜欢你,你就真当自己是他的真命天女了!笨啊!说完,她用手指直戳我的脑袋。

    我的脸腾然红成一片,我低声说,小九,你瞎说什么呢!

    小九摇摇晃晃的看着我,笑,她说,姜生,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因为我觉得你和北小武一样,都特蠢特傻特死心眼。姜生,你心里在想什么我都知道,可是,我不会说,我怕你疼啊。

    我说,小九,你醉了,咱们回家吧,回家等北小武给我们带葱油饼和美林的烧鸡吃。

    小九摇头,我不想吃,我就想吃我妈包的韭菜饺子,说完,她就哭了,她说,姜生,我宁愿她在我六岁那年死了!这么多年来,我恨她恨她!可是,姜生,我真想有个妈妈,我想跟她撒娇,跟她要漂亮衣服,让她把我打扮得像你们这些小妞这样清秀……说着说着,她的眼泪和鼻涕流在一起。

    她说,姜生,有个秘密在我离开之前,我一定要告诉你,但你一定要替我保守。一定替我保守。

    我点点头。

    小九就不哭了,扔掉酒瓶,擦干眼泪,安静的看着魏家坪的操场,她说,我六岁那年,妈妈就跟别的男人跑了,扔下我跟爸爸。后来,我长大了,长大后,我就找到那个将母亲带走的男人,跟他上了床!

    我傻傻地看着小九,小九就笑,我知道我无耻我下贱,可我恨我的母亲!我想让她知道,那个男人根本不把她当真!我想让她痛苦,让她感受到这十年来我生活在对她的思念和渴望中是多么痛苦!可她竟那么平静的告诉我,她说她知道那个男人一直没有离婚,可是她就是喜欢他,没办法。说到这里,小九又哭了,她说,从此,我就跟形形色色的男人一起鬼混,我当自己是一只鸡!我当自己是被她丢弃了的垃圾!直到碰到北小武……

    她喊北小武名字的时候,声音抖动的一塌糊涂,她说,姜生,只有北小武从来没占我一点便宜。他就当我是一个纯粹的女孩子来喜欢,可是,姜生,你都看到了,我是多么坏多么糟糕的一个女孩子……

    小九说完了,就安静的呆在雨里,像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那么长的沉默,她说,姜生,其实,我一直都想问问她,离开我这么多年,想起我的时候,会不会难过?说完,她抬头看着我,一瞬间,表情变得异常复杂。

    我转身,只见,北小武愣愣的站在我们身边,雨水从他发梢滑落,悄无声息,手里拎着两大包东西。因为,昨天小九对他抱怨凉生总是煮面条,所以他今天一早就屁颠屁颠跑到县里去给小九买美林烧鸡和葱油饼去了。


34.因为,我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到你


    以前,我从来没仔细看过北小武,直到今天,我才发现,原来,北小武是那样好看,不同于凉生的清奇,而是有种邪气的美,可是此刻,那双黑眼仁里确是密密麻麻的布满惶惑和疼痛。

    小九也呆呆的看着他。
 
    雨点渐渐的密起来,小九的面容变得惨白,就像没有血液的玻璃美人一样站在北小武的对面。包从北小武的手里落到地上,他沉默着,用力的将身上的衣服脱掉,默默地将它撑在小九头上,对着我挤出一个笑容,姜生,拎着袋子,回家吃饭,看看你武哥给你带回什么来了!

    然后又用力冲小九笑,说,咱回家吃饭吧。别淋成落汤……鸡,最后一个字,北小武声音变得好细好细,几乎吞进了嗓子里。可是,我能看到,小九也能看到,他如墨玉般通透的瞳孔渐渐被一种血红包围、浸染。像极了当时的凉生,看着我和何满厚两个人被带走,歇斯底里喊我妹妹时的眼神,痛疼欲裂!

    午饭时,我们三个一直在沉默。尽管北小武不停的冲小九笑,可是我觉得他笑得比哭还难看。

    饭后,凉生悄悄问我,姜生,发生什么事了?

    我就哭,我说,小九真可怜。

    凉生揉揉我细密的头发,说,姜生,别哭。小九不是还有北小武呢。

    我仰起脸看着凉生,眼泪从我腮边滚落,哥,如果将来我受到伤害,你会像北小武守着小九那样,一直守着我吗?

    凉生的脸立刻变得严肃起来,他说,姜生,我当然不会像北小武那样。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因为,我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到你!

    我看着凉生紧紧抿着的嘴唇,突然有一句话一下子蹦到我嗓子眼,可是我硬是生生的压了回去。我很想问问他,包括未央吗?可是我没问,我只是对着凉生傻乎乎的笑。


35.北小武,是个死心眼的小孩

 

    小九还是走了。

    没有留下一句话,没跟我说,也没跟北小武说,更没跟凉生说。睡觉前,我还跟她说,北小武那么好,你还会走吗?

    小九笑着摇头,说,不会了,不走了。

    那天夜里,我就给她讲北小武的事情,从他小时候,到他念高中,每一件有趣的事情我都给小九讲。我说,小九,你看,我替你在北小武的生命里走过了。我不亏是你的好姐妹吧?小九就笑。我突然难过起来,是不是也会有那么一天,我将凉生的事情也要对着未央或者其他别的什么女子讲起,从他六岁时,我做鬼脸吓哭了他开始讲起。然后,我也要对她们说“你看,我替你从凉生的生命里走过了”吗?

    小九说,姜生,我也给你讲讲小公子的事情吧,总算,我也替你在他的生命中走了几年。

    程天佑?我皱起眉头,我说,小九,我才不要听他呢!我说,小九,我给你讲,北小武六年级的时候,上课看黄色小说被数学老师逮起来过,嘿嘿,被老师罚站,结果,他一直半蹲着,就是不敢站直,你知道为什么吗?说完我就哈哈哈地笑。

    小九就皱着眉头,吃惊地看着我,姜生,你什么时候变成大欲女了?

    我的脸腾然红了,半天,我才说,小九,你才是大欲女呢!那是因为北小武的裤子被凳子上的钉子给刮住了!他站直了的话,不就撕破裤子把屁股露出来了吗?他的屁股那么大,说到这里,我又哈哈哈地笑起来,然后正色看着小九,你当是什么?

    小九说,是我多心了。想想也是,那时,你丫多纯净,还是娃哈哈吧?还有,北小武那厮,那时候也不知道有没有发育成熟,怕是还分不清男女吧?说完,也大笑起来,整个夜空里只有孤独的月亮和我俩巫婆似的笑声。

    我说,小九,我忘了告诉你,北小武最终还是站直了,是老师拧着他的耳朵将他拉直的。教室里只听到一种声音,便是北小武裤子的裂帛声。

    小九说,那北小武就光着屁股在你们教室里了?那老师也太帝国主义列强了吧?

    我得意地说,哪能?有我这么机智的人在,怎么能让北小武的贞洁不保呢?我用透明胶带又给他粘起来了。那时,数学老师还当堂表扬了我的机灵呢!说我将来会成为科学家。从此我就酷爱科学研究。直到大一的时候我才恍然醒悟,迷途知返。

    小九笑,发生什么事了?这么打击你对科学华丽丽的追求啊?

    我叹气,后来自然课的时候,老师教我们各自做一个实验,选题、方案都自己定,结果那天我感冒了,就让北小武给我操刀了。结果北小武那厮给我做了一个超级华丽丽的实验。题目是:证明蜘蛛的耳朵是长在腿上的。材料:蜘蛛,白纸,桌子,小刀。步骤如下:第一步,将白纸放到桌子上,将蜘蛛放到白纸上,用力拍桌子并大吼,跑!蜘蛛就跑了。第二步,用小刀将蜘蛛的腿全割掉,然后放到白纸上,再次用力拍桌子大吼,跑!蜘蛛不动!由上可得,蜘蛛的耳朵是长在腿上的。

    小九笑得直翻白眼,北小武这个白痴!那他自己做了个什么实验啊?

    我说,他的题目是:证明姜生是科学白痴,进而证明数学老师有眼无珠外加青光眼白内障!材料就是:姜生的白痴科学实验报告。

    我靠,小九破口而出,北小武还真是个睚眦必报的主儿啊。太小人了。

    我点点头,我说,是的,小九,你也看出来了,北小武就是一个这么死心眼的家伙,别人对他不好,他死记住;别人对他的好,他也死记着。所以他认准了谁,那么九头牛也拉不回来。所以,小九,别离开好么?北小武,是个死心眼的小孩!

    小九就笑,睫毛上挂满细密的泪光,她说,姜生,我给你讲一个小公子的笑话哈。三年前,小公子买了一只德牧,带出去会狗友,结果被一只小短腿的牛头梗给放倒了。后来他又买了一只藏獒,结果被另一个高干子弟弄的一只高加索犬给弄伤了。小公子就彻底挠了,最后,干脆,花重金请人走私了一只西伯利亚野狼养着。结果,小公子被送进了医院。

    那狼咬人?我看着小九,紧张地问。

    小九哼了一句,咬人?没吃人就不错了。

    我说,是啊,幸亏是养狗,如果小公子喜欢养猫的话,是不是就会走私一只老虎回家养着……

    小九说,我还真巴不得呢,这样三年前,他就不是被送进医院而是送进陵园了。

    我说,小九,你对小公子的成见可真够深的!
 
    小九淡淡,姜生,或者,程天佑不是个坏人,但是,也绝对轮不到他做好人。好了,不说那么多了,快睡觉吧。

    我听小九的话,很快就睡了。可我醒来的时候,小九已经离开了。

    北小武一直问我,姜生,你跟我说说,小九去哪儿了?你跟我说说吧!

    我的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是的,我确实不知道,小九怎么会选择在一个漆黑的夜里离开?离开的时候,她有没有看看满天的星星?有没有觉得这满天的星星特别像北小武固执的眼睛?

    北小武傻了一般开始自言自语,他对着昨天吃剩的葱油饼说,你跟我说说,小九去哪儿了?然后又对着那半只烤鸡说。最后他跑到墙角上,对着小九喝酒留下的酒瓶说。他说,你跟我说说,小九去哪儿了,你跟我说说吧!

 


36.你看,我就那么不像好人吗


    北小武对凉生说,他要回省城去找小九!他说,小九肯定回了她的小出租屋,除了那个小出租屋,她别无去处。

    我忧伤地望着北小武,我没想到会是这样。这个本来只会嬉皮笑脸游戏人生的男孩,突然长大,突然变得冷漠而忧伤。我又看看凉生,在此时,我仿佛懂得,为什么我的凉生,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总是盛满忧伤的光。
 
    凉生拍拍北小武的肩膀,他说,我和你一起去吧,反正,我早就跟姜生商量好了,我想早回学校,一来可以复习功课,二来可以趁暑假打打工,增长增长见识!

    可是,当我们回到省城,小九的出租房已经更换了铁锁。北小武一直在门前坐到半夜,才等到有人回来。而那个人,不是小九。直到那一刻,他才知道,如同他的死心眼一样,小九是那样的倔强。

    幸福就像一件浑然天成的瓷器,一旦碎裂,便不可能完好如初。

    那天夜里,我和凉生跟着北小武来到“宁信,别来无恙!”

    霓虹灯闪烁下,红男绿女,扭成一团,金属质感的音乐敲打着人的耳蜗。我并没注意到有一双眼睛正在注视着我们这个方向。

    凉生说,姜生,我出去打个电话,你看好了北小武,别让他乱跑。

    我点点头。

    可是没等凉生走出门,北小武已经扭着身体转进了舞动的人群。我像一个不合时宜的傻瓜一样紧跟着他。疯狂的人群中,明灭不定的灯光下,我手足无措。可是北小武竟然忘记了我,早已不知扭到哪里去了。在人群的夹缝中,我只能随着舞动的人流,不断地躲闪,像个迷路的孩子。直到有一个身体介入到我的面前,挡去了我前面舞动的人群。他说,小家伙,你不该来这里!

    我抬头,迷离的灯光勾勒出程天佑那张明媚的大脸,他带着几丝玩味的笑,皱着眉头看着我。

    我刚要说什么,他却一把抓住我的手,将我拉出这片舞动的人海。霎那间,他的掌心传来的温暖与力度,让我的脸红了起来。

    他把我挤到一个安静的过道里,一直胳膊靠在墙上,俯着脸看我,鼻尖几乎碰到我的额头,温热的鼻息游走在我的发丝间,他说,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我用力往后靠,闭着眼睛大声说,我来找小九!

    他的手指滑过我的鼻子,轻盈而迅速,一脸坏笑,你看你这个样子,至于吗?我就那么不像好人吗?再说,姜生,你就这么自我感觉良好啊!你才十六哎,小孩子,就满脑子杂念,你们学校老师,是怎么教导你的?

    我连忙睁开眼睛抢白了一句,我快十七了!不是小孩子!然后又慌忙地闭上眼睛!

    他摇头笑,他说,姜生啊姜生,我就这么难看,以至于你都不想看我一眼吗?说着,他的脸越来越近,他说,姜生,你快睁开眼,你再不睁开眼,我就把脸贴你脸上了!

    我确实不想他把脸贴我脸上,所以只有把眼睛睁开,我说,这样,总可以了吧!把你的脸拿开吧!

    程天佑就笑,坏坏的那种,他感觉甚好地说,姜生,怎么着,今天我也救了你一命吧!我告诉你,跟两个男人一起逛夜总会多危险!万一他们居心不良怎么办!你看,刚才为什么那个男孩子出去了,我估计他是去联系买家,准备将你卖掉!所以,从今天起,我们两个扯平了,你救了我一次,我也救了你一次,两清了!以后,不许你再像今天这样缠着我!

    程天佑这番没大脑的理论把我弄恼了,我说,小公子,你有没有智商啊,今天晚上是你缠着我,不是我缠着你,再说,刚才走的那个人是我……

    这个“哥”字还没出口,就被一个娇滴滴的女人给打断了,她说,程天佑!怪不得找不到你了!你竟和这个小狐狸精在这里鬼混!

    我推开程天佑,冲着那女人笑,我说,你看咱俩站一起,谁比较像狐狸精啊?

    程天佑一把拉住我,护在身后,他说,苏曼,她还是个孩子。你别在这里给人添笑话看。

    那个女人狠狠地看着程天佑,说,你有种!然后从墙壁的小隔间上拿下维纳斯雕塑就向我打来,那一刻,我想起小时候,凉生对我说城市的女孩都那么斯文,原来,他骗了我。至少,这个,她就一点也不斯文。

    雕塑落下的时候,程天佑将我护在身后,伸手去挡,但那女人好像炼过什么移花接木之类的武功秘籍,于是美人维纳斯哐当砸在程天佑脑门上,瓷片四裂!雪花一样漫进我的眼里。

    剧痛之下,我尖锐的叫了起来。程天佑慌忙地转身,看着蹲在地上紧紧捂住眼睛的我,迅速地将我抱起,冲向停车场。
 
    他头上的血滴在我的脸上,温热。他说,姜生,你忍着点,我们这就到医院。姜生,忍着点,别哭。说完他就将我塞到车里,然后脱下衬衣包在头上,边开车边联系医生。

    联系完医生后,他便腾出一只手紧紧握住我的手,他说,姜生,别哭,咱们这就到了。这就到了!

    迷糊中,我喊了一声,哥。

    那时,我想,凉生,现在肯定在给未央打电话吧。他知不知道姜生受伤了呢?因为眼睛的剧痛,眼泪不停的流下来。


37.像我这么有智商的女子


    我的眼睛缠着厚厚的纱布,眼前仿佛是一个白色的天堂。

    我从床上爬起来,用手小心地触摸纱布。我想,完了,我不会瞎了吧?只知道红颜祸水,却不知像程天佑这样好看的男人也是祸水!突然,有一双手抓住了我触摸纱布的手,声音因熬夜而导致略略的嘶哑,他说,别动,会感染的。

    我紧紧握住他的手,我说,我不会失明吧?

    程天佑冷哼,我也想你失明啊,这样我随便找个地方将你一扔,你也再找不到回来的路找我报仇!

    我皱皱眉头,也学他冷哼,报仇?我对仇人向来采取漠视政策!某些人是被身边那些狂热的女人宠坏了吧?当自己是全天下女人的春药了?

    程天佑一把将我推倒在床上,说,姜生,你别跟我贫嘴,你再顶撞我,我就不给你治疗了!

    我转身,将面孔朝里,我说,有本事你就将我扔出门去,我还真不稀罕你救我!我可怕自己的病还没好,就被你的狂热女子小分队给歼灭在医院里。哎,幸亏人的眼睛只长在脸上,要是眼睛周身全都是,我现在还不被缠成木乃伊!

    我敢说,程天佑这厮绝对没碰上一个像我这么有智商的女子,所以,他总是一副很自得的样子。在同我一起的这十多个小时里,我用自己的智慧震撼了这个幼儿园小班还未毕业的男人。

    我本来想给北小武打电话,告诉凉生,我在医院里,我怕他昨晚没找到我会担心。但最终,我没有打。我固执的想知道,凉生,会有多担心?他会害怕,会惶惑,会哭吗?

    第三天,医生将纱布给我摘下来,眼前又是一片澄明的世界。就是眼睛里还残存着划伤时留下的红血丝,而且眼皮有些肿,有点像金鱼。

    我在想,我怎么回去跟凉生说呢?说我因为遭遇一衰神男人而被误认为成第三者,惨遭殴打,住进医院?

    程天佑接我出院的时候,头上还包着纱布。只是,他带着小运动帽给遮住了,并不影响他的魅力值。

    当我们从医院里走出来的时候,却见到未央!

    我,和一个叫做程天佑的好看的年轻的男人,一大清早从医院里走出来,碰见了我的同年级同学。而且,我还一副病歪歪的样子,眼睛红红的,眼皮肿肿的。由于程天佑的虐待,我还没吃早饭,就这么缥缥缈缈地走在未央面前,她会怎么想?

    就在那一刻,我主动上前,澄清。我老远就冲未央打招呼,满脸微笑,我说,嘿,未央,怎么是你?我这住了两天院,挂得是眼科诊疗,嘿嘿,不是别的什么科,真是眼科。

    未央微微一笑,并不搭言,对程天佑说,天佑哥,我听姐姐说,我同学姜生住院了,就过来看看,姐姐说,让我接她回家养几天,正好和我作伴呢!然后热情地拉着我的手,跟离别多年重逢的老战友似的,对我笑,说,对吧,姜生,一个暑假不见,可想死我了,说着,就将我往车上拉。

    天佑笑,说,宁信是怎么知道的?那天,她不是没在夜总会么?

    未央笑,你从夜总会风风火火地抱走一个人,我姐哪能不知道呢?

    这时,我恍然大悟。凉生曾经问过我,知不知道未央的姐姐竟然是谁。我怎么也没想到,未央的姐姐竟然是宁信!我的心里突然打起小算盘,宁信是个有钱人,未央是她妹妹,凉生是未央的男朋友,我是凉生的妹妹,这么类推起来,我也算是半个小富婆。想到这里,我竟红光满面。

    程天佑这个小人最终将我送上未央的贼车,自己一走了之。他说,姜生,再见!我皱了皱眉头,胡乱说了一句,程天佑,不见!

    未央在车里像公主似的坐着,她说,姜生,你的眼睛还疼吗?

    我看了看她,点点头。很奇怪,这是第一次她对我说话这么甜美,甜得我有些摸不着北。

    未央埋怨我,你不在的时候也不给凉生和北小武打个电话,你不知道他们多着急,凉生差点将北小武吃掉,他一直咬定北小武将你弄丢了。

    我说,哦。

    未央笑,说,幸亏我姐姐,她让我打电话告诉他们,你这两天住在我家里,和我一起玩。凉生才安心下来。

    啊?我看看未央,不知该感谢还是该提疑问。

    未央笑,说,我总不能跟凉生说,你半夜被一个大男人抱走了吧,这个样子多不好听!是吧,姜生。

    既然未央都这么说了,我也只好点头。

    未央说,一会儿回家就这么跟凉生说吧,这样,你还少生一些事。
    
    我点点头。

    离开前,我想起未央前些日子的离家出走,回头问她,未央,家里没事了吧?

    未央一愣,说,没,没事了。


38反正我不允许任何人欺负姜生


    两天不见北小武,他也不再那么神志不清。坐在我们暂时租住的小屋露台上晒太阳,见到我,他说,姜生,你回来了?未央没来吗?

    我摇摇头。我说,北小武,凉生去哪儿了?

    北小武说,哦,忘了告诉你了,昨天,凉生找了一份零工,帮人推销咖啡。
 
    我轻轻俯身,坐在北小武身边,我说,有小九的消息了吗?

    北小武用力地吸吸鼻子,说,没有。然后,他就在地上不停地涂鸦,眼泪一滴一滴地滴在水泥地面上,又瞬间蒸发。他抬头看看我,说,姜生,怎么办?我把小九给弄丢了。说完,像个孩子似的抱着膝盖哭。

    我扯扯北小武的胳膊,我问他,你相不相信,小九会回来?

    北小武抬起头看看我,眼泪鼻涕一大把,为什么小九会回来?姜生,你是不是知道她在哪儿?姜生,你告诉我,我这就去找她!姜生,我那么喜欢小九,就像你喜欢凉生那么喜欢!不,可能这两种感情不一样,但是,都是一样的一碰就疼啊。

    我笑,我说是的。小九说,她两年后就回来,因为这个城市有她喜欢的男孩子。她等他能像一个男人一样站在她身边保护她的时候,她就回来!

    北小武就笑,说,姜生,你发誓你不骗我!

    我点点头,说,我发誓!

    我发誓,每个女孩子都希望有这么一个男子,可以像一座雕塑一样守在自己身旁,给与自己像天神一样的保护!

    凉生回来的时候,北小武正在擦眼泪。凉生看着我的眼睛,说,姜生,你的眼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我摇摇头,我说,没什么,我跟着北小武一起学兔子!

    凉生松了一口气,说,我还以为这两天未央又欺负你了。

    北小武推了凉生一把,别说的跟真事似的,未央欺负姜生,你还能替姜生出头不成?

    北小武的话说得我心生荒凉,北小武有小九,凉生有未央,纵使他们再疼我,我们再也回不到童年,那时,他们俩是我的大马,我想骑谁就骑谁。我最喜欢用北小武做大马,因为,他和我年龄相仿,身量相当,骑起来容易。

    凉生看了看北小武,说,反正我不允许任何人欺负姜生!

    夜里睡觉的时候,凉生给我点了一支蚊香,无奈地摇头,姜生,你就是只小猪,连蚊香都不能自己点,将来怎么照顾自己啊!

    我正用手电筒照着看日历,抬头看看凉生,我说,哥,你知不知道,最近有个很重大很重大的日子啊?

    凉生迷茫地摇摇头,说不知道啊。国庆日?圣诞?元旦?好像都有一段距离吧。

    我气鼓鼓地睡下,不理凉生。

    凉生给我关上门,边关门边念叨,哎呀,到底是什么重大的日子呢?什么重大的日子呢?我怎么没有一点印象了呢?

    凉生走了,我的眼泪也落下来了。


39.凉生一直记得那个很重大很重大的日子

 

    北小武突然转变成了一个革命青年,开始和凉生一起做零工。

    其实,我骗了他。小九没有告诉我,她会回来的。只是,我不想北小武总是难过。但是,我那么相信,小九会回来的。因为,如果,我是小九的话,从天南到海北,再从海北到天南,当所有繁华红尘都斑驳落尽的时候,我会回来的。生命中最不能割舍的,就是最初萌生的感情,无论经历多少繁华,总记得那个陌上少年清秀的眉眼。

    因为未央,我在宁信店里的冰吧处做小收银员。偶尔,会见到程天佑,他看我的目光很游离,在他面前,我仿佛成了一个透明体。

    我想起小九讲的关于他养狼的笑话就想笑,只是,一直也没有机会向他求证真伪。

    一天下来,我最幸福的事情,就是数钱,最痛苦的事情也是数钱,因为点数整齐后,我得一分不剩地交给值班经理。

    回去后,我就跟北小武讲,我说,北小武,你真不知道,粉生生的票子从自己手心里过,自己却留不下分文,这感觉有多么痛苦!

    北小武说,别跟我说这个,我和凉生明天就要发工资了!我们一点都不痛苦。

    凉生说,姜生,快睡觉吧,天不早了,小心脸上生痘痘。

    哦,知道了。我晃晃悠悠地走回自己的房间,我说,哥,再见,哥,晚安。然后我仅存一线希望地转身,我说,哥,你知不知道明天是个很重大很重大的日子?

    结果他们的门已经紧紧关上了。

    第二天,我怀着极大的委屈起床,却不见凉生和北小武。我想,开工资的动力就是大。平时也没见这么积极过。

    凉生给我留下了早饭,一杯豆浆,两根油条。他在纸条上说,姜生小朋友,我和北小武可能今晚不回来了,我们发工资后,可能直接去网吧玩通宵。落款是:你的凉生大朋友。

    下午的时候,程天佑从我身边晃过两次,最后,停在我身边,审视着我的眼睛,半天,说,姜生,你没事了吧?

    我笑笑,摇头,说,没事了。

    程天佑思忖了一会儿,说,姜生,挺对不住的。

    我说,真没什么,小公子,你别内疚了。说完了,才发现自己说漏了嘴,连小公子都喊出来了,好在程天佑没感觉到。

    他翻翻手中的烟盒说,姜生,我这个人从来没跟人道过歉,今天第一次,跟你道歉。我是想说,我请你吃个饭吧,这样我的内疚会减轻一些,我没别的意思,真的没。我,只想跟你道个歉。真的。

    我笑,说,其实,今天是我的生日,可是,没有人记得。本来挺不开心的,好在今天能听你说这么好听的话。

    这时,未央从门外直冲进来,脸色苍白,拉起我的胳膊就朝停在路边的车跑去。

    我吃惊地看着她,我问她,出什么事了,未央?

    她紧闭着嘴巴,直到车七拐八拐开到了一家叫“天心”的小诊所门前,她才跑进去,我紧跟在她身后,心,突然跌到了谷底。

    凉生,安静地躺在床上,左眼青紫,肿得老高,几乎和鼻梁一样高。北小武的身上也沾满血迹,脸上也有擦伤。他看看我,又看看未央。

    未央紧紧握着凉生的手,心疼地落泪。

    北小武说,我们今天发工资是在外面发的,被一群小混混给盯上了。我和凉生刚下班走到一个小巷子里,就被他们截住了。其实,给他们钱也就好了,可凉生死活不肯给。我的手机也被他们抢去了,刚才给你打电话用的是一个过路人的电话。

    未央看着凉生,说,你怎么这么傻呢?

    我低低地俯下身来,用手轻轻地碰了一下他的伤处,我说,哥,很疼,是不是?

    凉生摇摇头,用力扯出一个笑容给我看,可能扯痛了伤口,痛得直掉泪。

    然后他伸出握得紧紧的右拳,缓缓地摊开在我面前,两张卷得不能再卷的粉红色钞票绽放在他的手心。他看着我,嘶哑着声音,姜生,其实,凉生一直记得这个很重大很重大的日子。凉生没有忘。只是,现在,哥哥没法给你买礼物了,你喜欢什么就自己买吧。这么快,已经是个十七岁的大姑娘了。他用力挤笑容给我看,眼睛却因为疼痛急剧地流着泪。

    我喊他哥,眼泪就吧嗒吧嗒掉了下来。

    凉生伸手给我拭泪,钞票从他掌心滚落到地上,他说,姜生,别哭,别人会笑话。生日时候是不能哭的。

    凉生,在我四岁时,你给我第一口红烧肉吃。那时的你,踩着凳子,踮着脚,晃着胖胖的小胳膊,往我碗里夹肉。从此,我喊你哥;从此,我是你的姜生,你是我的凉生。

    九岁时,你在魏家坪那小片枣树林里刻下“姜生的酸枣树”,条条如是!那时,露水浸湿你单薄的衣裳,黏润着你柔软的发。你疲倦地睡着了,脸上却有一种满足的笑!

    十七岁,你给了我一份礼物。这时的你,为了这份礼物,躺在床上,满身伤痕,只有漂亮的睫毛还是那样浓密。你说,姜生,别哭。我便泪水决堤!

    那天晚上,将凉生送回家。在“宁信,别来无恙”我吸了第一口烟。烟雾缭绕中,是程天佑铁青的脸,他一把将我从沙发上捞起,夺过我手中的烟,扔在地上,狠狠地用脚碾碎!

    他说,姜生,你怎么能这样?叫姜生的女孩,不能作践自己,因为,姜花是世界上最美丽的花最倔强的花!

    我说,你是小公子,你懂什么?然后我就在他肩膀上一直哭,我说,天佑,天佑,我保护不了他!可是我不愿意别人伤害他……

    那一夜,我在程天佑的肩膀上哭得鼻青脸肿。


40.你们这个样子,是不是太激烈了一点


    凉生受伤的那天夜里,我没有回家。我想着他昏迷中却一直喊我名字时的样子就心如刀割。

    “宁信,别来无恙”里面,音乐一直很疯狂,霓虹灯歇斯底里地闪烁着,让人的眼前一片迷白,迷白。那一夜,我一直处于迷幻状态,脸上的皮肤被眼泪浸湿,生疼。嗓子里还残留着香烟辛辣的味道,不停地咳嗽。

    小九曾经跟我说,姜生,小飞妹不是谁都能做得了的。说这话的时候,她手里夹着烟,烟火明明灭灭,在她手指中间,仿佛一道生命留下来的伤疤,明媚鲜亮。

    是啊,我多么没有用,我连做坏女孩都做不了。

    如果我是坏女孩,我就能同很多小混混厮混。如果有人欺负凉生,我就和那些小混混一起为他报仇!我不怕伤害,也不怕堕落。我是不是一个很傻瓜的小孩?很傻,我知道。可是,我多么不愿意别人伤害凉生啊。

    我靠在程天佑的肩膀上,眼泪不断地流。视线迷糊掉的时候,我似乎能看到凉生对我笑,他清亮的眼睛,漂亮的眉毛,高挺的鼻子。他一直在喊我的名字,姜生,姜生。

    然后,我就在程天佑的肩膀上睡着了。

    第二天,我是从程天佑的大床上醒来的。

    阳光透过水蓝色的窗帘,撒在程天佑的脸上。他站在窗前,清晨的风吹过他的白衬衫,柔和的阳光短暂逗留在他白皙的皮肤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让他看起来像一个在童话里才能见到的王子,在清晨的城堡中,等待公主的到来。

    那天清晨,我从他的侧影中读到一种孤独的味道。

    可能是听到了我翻身的声音,他回过头来,眼中原本淡淡的孤单稍纵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暧昧玩味的坏笑。他斜靠在窗户边,双手抱在胸前,说,姜生啊,你是不是特喜欢我的床啊?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不纯洁的想法啊?我可还是黄花大闺男啊!我可是……

    他这么一说,恶心得我跟摸黑刷完牙,开灯时却发现牙缸里盛着半个水淋淋的老鼠一般。我顺手扯起一枕头摔向他,我说,去你个黄花大龟蛋吧!去你个黄花大鸭蛋!

    程天佑一手就挡开了,身手之利落,不是我能想象。原来小九没有骗我,他确实是跆拳道高手,而且是高手中的高手。

    现在这个跆拳道高手中的高手将我拎到窗户边上,用手按住我的脑袋,他说,姜生,你信不信我将你扔下去?

    我吓得哭,却不肯求饶,嘴巴跟镶了生铁一样强硬。我说,你个黄花大龟蛋!你将我扔下去吧!反正你姜生奶奶活够了!

    程天佑说,姜生,我就不信你不说软话!你不求饶,我就真扔下你去!反正在这个城市里,我就是王法我就是天!你还不求饶?不求饶我就像扔小猫一样扔下你去!让你再也见不到你喜欢的人了!更别说保护他了!

    我一听就明白了,昨晚在“宁信,别来无恙”,我对着他哭“天佑,天佑,我保护不了他!可是我不愿意别人伤害他”,这些话,让他以为我恋爱了。

    所以我对着他很轻蔑地笑,也不跟他解释,我就是一直骂他,我说,程天佑,你个小儿智障,你个乌龟,你个猪头,你奶奶的快放开我啊!

    事实证明,那些日子,我很想小九,所以语言总是带着她的风格。可是程天佑似乎跟我死磕,就是不肯放手。那个时候,我并不明白,为什么他期待我求饶,说软话。后来,我才明白,因为在小公子的过往日记中,所有人都是对他充满敬畏的。而且,特别是女人,对他,多是又爱又恨。所以导致他严重的自恋成灾,以为没了他,全世界的春色将失去半园之多。

    我闭上眼,睫毛不停地抖动着,我直着脖子同他叫,程天佑,你奶奶的有种就摔死我,你敢摔死我,我就敢眼睛一眨不眨地横在地上。

    程天佑很轻蔑地笑,姜生,这是十七楼啊,你家摔死的人还能眨眼?

    我一怒之下,就用脚踹他,可能是踹疼了,他就猛扯我的胳膊,只听一声裂帛的声音,我的衣服被他活生生地撕裂了。

    我愣了。

    程天佑也愣了。

    这时门铃响了,程天佑估计是真愣过头了,什么也不想就直愣愣地去开门,没问是谁,也没通过猫眼看。我连忙扯下床单抱在胸前。

    苏曼如同一条鳝鱼滑了进来,一脸媚笑地冲着程天佑,直到看到我,她愣在了原地,足足半分钟。我的衣服七零八落,抱着床单可怜兮兮地站在程天佑身后。因为我刚才扯床单,床上一片凌乱。

    程天佑连忙解释,他揉揉鼻子,眼睛瞟向窗外,说,苏曼,你别乱想,我们刚才在闹着玩。姜生还是个小孩子,不是你想象的那个样子……

    苏曼一头撞进程天佑怀里,不停地撕扯程天佑的衣服。她说,程天佑!我怎么就没发现你有这么一嗜好!你就这么喜欢飞机场?你喜欢一洗衣板么?你恋童癖么?你……

    她的话让我自卑不已,下意识地紧了紧床单,专心致志地看着这个来势胸胸的女人,错,是来势汹汹的女人。

    程天佑一把将她甩开,他脸色异常难看,他说,你闹够了没有?姜生是我的客人。你不要总是那么多龌龊的思想,你还是一女人吗?

    苏曼笑,她说,你们俩这个样子跟我讲龌龊!程天佑,我算是瞎了眼!我本是来跟你好声道歉。宁信姐说,你是个好男人,我不该将你想得那么坏!可是,以前你同我分手,你说,如果你再年轻几岁,你一定会娶我!你说,我太年轻了。可是,眼前这个贱货难道比我老么?

    她还没来得及狠狠瞪我,程天佑就狠狠甩了她一耳光。他说,苏曼,你给我嘴巴干净一点,她不过是一个小女孩,你到底想闹腾什么!

    苏曼的眼眶红成一片,她委屈地捂住脸,不敢相信地看着程天佑,她说,你打我,你竟然为了她……说完就冲程天佑扑来,发疯一样撕扯,只听到另一声裂帛的声音,程天佑的白衬衫被她撕扯掉一个袖子去。原来世界顶级名牌衣服同我身上的地摊货一样,都会被撕裂。衣服就是衣服,再名贵又如何?

    当苏曼发现程天佑的脸色确实很坏的时候,哭着离开了。她走后,门如同一道敞开的伤口,凸现在我和程天佑面前。

    程天佑走到我身边,他说,对不起,姜生,你看,总是这个样子。

    我就笑,我说,程天佑,你真会跟人家小女孩开玩笑。你看刚才那女人。你说她丑,她可以去整容;你说她胖,她可以去抽脂;你说她旺仔小馒头,她可以去隆成中华大寿桃;你说她不高,她可以作接肢增高手术……可是你偏偏说她年龄小,你太毒了,你明明知道,她不可能将你一脚踹你妈肚子里再等她几年……

    我的话还没说完,程天佑就和我掐成了一团。这时,宁信从敞开的门外走了进来,直愣愣地看着一身碎衣的程天佑和我,还有眼前的一片狼藉。她只有拼命地咳嗽,脸微微的红,一丝不愉快从她的眉梢闪过,可是她依旧微笑,说,你们这个样子,是不是太激烈了一点儿?


41.姜生,姑奶奶,我怎么可能跟你比呢

 

    那次之后,我在宁信面前一直灰溜溜的,跟一只忘记了穿毛皮就溜达在街上的荷兰鼠。同时,我也恨死了程天佑。你看,我们多么郎情妾意地在苏曼和宁信面前亮相啊,放在古时候,我们俩早该被浸猪笼了,铁定不会像现在这样还可以四处乱蹦达。

    宁信对程天佑说,我不是故意进来的。只是,我找不到未央了。我以为她会在你这里。天佑,你知道未央这丫头,我怕她给你添麻烦。

    程天佑就笑,脸上笼着一种很邪气的美,他说,宁信,你总是有道理的,黄鼠狼偷鸡,在你嘴里也会解释成黄鼠狼为了它病重的老母才无奈做贼。那么宁信,你为什么不昨晚就来?

    宁信的眉心皱起,散开,然后,淡淡地笑,程天佑,你我也不是认识一天两天了,你想怎么说就随你怎么说,我回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三点了,我总不能这个时候来找你吧。恐怕那样的话,你更添堵。说完,她拿眼睛扫了我们这对衣冠不整的男女一眼。

    那天,程天佑一直对宁信没有好气,他总觉得,今天,苏曼之所以会来到这里,完全是因为宁信的挑唆。而此时的宁信,是来看好戏的。我直愣愣地看着他俩,从他们的表情中,我发现他们之间似乎亘着什么解不开的心结似的。而且,面对程天佑的冷嘲热讽,宁信一直解释和避让。

    宁信走的时候,我差一点告诉她,未央在陪我哥呢。可是这话最终被我咽下去了,因为,我被程天佑传染了,对宁信有着很大的戒心。我觉得她那么眼明心亮的女子,怎么可能不知道未央在凉生那里呢?她周围发生什么风吹草动,她能察觉不到呢?这样的女人,委实令人敬畏,却令人难以与之接触。

    她走后,我边揉着刚才被他弄红的胳膊,边傻笑,问程天佑,是不是宁信也是你的盲目崇拜者啊?

    他一把将我扔在床上,他说,是你个老鼠屎!然后就冲到楼下衣柜里翻箱倒柜地找衣服。他这句话让我明白了,人不可貌相,确实有几分道理。就在几分钟前,我绝对不会将老鼠屎这么粗俗的话同程天佑这张天使一样精致的面孔联系到一起。

    程天佑最后扔给我一个大T恤,说,换上!然后独自走进了洗刷间。

    我偷偷地跟在他身后,往洗刷间偷偷探头,我说,程天佑,你不会偷看吧?

    程天佑在刷牙,听完我的话,冲我展开一脸迷死人的笑,他说,姜生姐,姜大妈,姜奶奶,我寻思着去电影院看《无极》都比看你有内容,有剧情的多,说完继续刷牙。

    我连忙躲回卧室,将程天佑的大T恤套在身上,纯白色,质地非常绵软。我穿着它,不停地耸肩膀,试图让它不要显得太肥太大。

    程天佑从洗刷间走出,一脸牙膏沫,看到我滑稽的样子,他就喷笑,他说,那个,姜生,你这个女人,是不是就是传说中“天使的身材,魔鬼的脸庞”啊!

    我当时没听出什么不妥来,我以为他在称赞我“天使的脸庞,魔鬼的身材”,心里还很不好意思,原来旺仔小馒头也可以魔鬼啊。我美滋滋地说,程天佑,你这样的人,家里怎么可能没有女人衣服呢?给我找一件吧,我不能这么上街啊!

    我的话刚说完,程天佑的脸立刻变成了猪肚一样,无比的寒,一脸阴沉,他说,吃过猪肉的人一定要养猪吗?喝牛奶的人一定要养牛吗?姜生你是一头猪吗?以后少问我这样的问题,我会讨厌你的!

    我端着脸看程天佑嘴巴上的牙膏泡沫,冷笑,我说,那你使劲讨厌我吧,这样我会开心死,我就不知道自己最近为什么那么邪劲,总是跟你这样的猪纠缠不清。

    那一个早晨,我同小公子唇枪舌剑,刀光剑影的,相互以猪侮辱对方,污辱完人格后,污辱智商……上至祖宗八代,下至未出世的曾子曾孙,甚至,我将程天佑家的抽水马桶都诅咒它下十八层地狱……总之能污辱的东西,我们都污辱完了,一个也没放过!半个都没放过!

    程天佑靠在沙发边上喘息,嘴巴上的牙膏泡沫已经干掉,让他看起来更加滑稽。半天后,他说,姜生,我输了。你是我姑奶奶。以后,我不跟你作对了!

    我一听,心里无比的爽,我那么希望这个小太岁能在我面前偃旗息鼓,他不讨厌,甚至有些可爱,但是,就是太自以为是。

    可惜的是,我高兴得太早,程天佑就是一个阴狠的角色,他说,姜生,姑奶奶,我怎么可能跟你比呢?你那魔鬼的面孔一笑,全天下男人都打消了娶妻的想法,从此对女人断了念头,集体同性恋。你那天使的身材一秀,全天下再也没有BQ一词,从此人类绝种……

    我还没来得及弄懂BQ一词是什么意思,但是我能听得出,程天佑通篇鬼话都是在讥讽我,所以,我毫不犹豫地将床单蒙在他脑袋上,一顿痛揍,然后,飞奔出门。程天佑的声音歇斯底里在大楼里回荡,他说,姜生,我饶不了你!

    我很怕程天佑,小九说过,他是一个厉害的角色。如今我却在小太岁的脑壳上动了土,错,不是动土,简直就是动了一座山。万一他弄死我,我真的就含笑九泉了。我还没来得及对我那苍老病重的母亲尽孝,而且,凉生的伤还那么严重,我还得看着他好起来,所以,就目前的国际战况来看,我绝对不能栽在程天佑罪恶的小手里面。

    所以,我跑出程天佑的老窝,就天使一样地横穿马路,连闯红灯,飞奔到“宁信,别来无恙”,跟宁信请假,说我还有一个周就要开学了,得复习一下功课。宁信看着我几乎及膝的大T恤,淡淡一笑,说好,等你开学后,有机会就来,这里永远为你姜生打开。

    那天,她多给了我一千块钱,说是给凉生看病。我当时犯嘀咕,她原来知道凉生受伤了,知道的话,就应该知道未央会同凉生、北小武一起的。

    程天佑说的对,宁信今天早晨,极有可能是来看戏的,所谓的找未央,只不过是个借口。可是,为什么未央不在,她会到程天佑这里寻找,说是怕未央给程天佑添麻烦呢?

    唉,程天佑这个男人,真是麻烦!


42.或者,还可以是别的谁,只要你的名字不叫姜生


    北小武说,姜生,你昨晚不在,凉生一直不安心。未央告诉他,你去帮她姐姐收账,晚上才不回来的。他才安心地睡了。他说,姜生,你说,咱家凉生不会被毁容吧?

    我摇摇脑袋,怎么会呢?不会的。其实,我的心里那么酸,凉生这么好的男孩,为什么他们还要欺负他呢?我恨他们!

    北小武看了看我身上的大T恤,倒退了三步,他说,奶奶的姜生,你这是穿戏服唱大戏呢?他这么一说,我才发现自己的身上,一直穿着小公子的衣服,所以悄悄跑回自己的房间,打算换下这身行头。在门口碰到未央,她看看我,也是淡淡一笑,扫了一眼我身上的衣服,说,姜生,如果凉生知道你在外面玩得这么疯,他该怎么想呢?

    我说,未央,不是你想象的那个样子,真的不是。随后,我给她乱七八糟地解释了一通,最后发现,自己越解释越糊涂,到现在,自己都不明白,怎么会弄成现在这种模样。未央还是淡淡一笑,眼里很明显有熬夜留下的红血丝,她说,姜生,当我没看见,你自便吧。

    我看着未央离开,那时候,我非常想找到程天佑,跟他说一句心里话。这句话,我估计只有他能懂。我想跟他说,程天佑,我发现,其实,未央和宁信都是一个调调的女生。是的,她们的心思仿佛是遥邈的海,你看不见底,更望不到边。

    当然,凉生和北小武肯定不会同意我这样的意见,她是凉生的纯洁小天使,是北小武的冷艳小校花。如果我这么对金陵说,金陵这妞肯定会说,姜生,你这是嫉妒未央。

    是的,我嫉妒。

    我说过,前生,我是一只叫做姜生的猫。而我也固执地认为,凉生前世的妹妹,不甘心在今生还做妹妹,所以,她对那只叫做姜生的猫说,姜生,来世,你替我做凉生的妹妹好么?后来,她用一条肥鱼收买了那只叫姜生的傻猫。所以,今生,姜生这只傻猫变成了一个叫做姜生的傻女孩,做了凉生的妹妹。而前世那个只能做凉生妹妹的女孩,却在今生,成了可以随意喜欢凉生的女孩。

    我固执地认为,这个女孩,就是未央。或者,还可以是别的谁,只要你的名字不是姜生;不是那个吃了十三年凉生做的水煮面的姜生;不是那个月亮底下赤着脚丫替一个叫凉生的小男孩挨罚站的姜生;不是那个吃大麦芽糖吃到贪婪地吮吸凉生手指的姜生;不是那个为了凉生可以同那些比自己高大很多的少年厮打的姜生;不是那个月亮底下让凉生撕心裂肺喊妹妹的姜生……只要你不是,你都可以喜欢那个叫凉生的少年。

    我一直想在某个时空可以交错的时候,找到那只叫姜生的傻猫,问问它,如果知道今生会这么忧伤,还会不会为了一条肥鱼,做一个这样的交换?用一条肥鱼,交换这永远无法说喜欢的一生。

    这些想法,我都不能跟别人说,他们会笑话我是傻瓜,世上哪有什么猫?世上哪有什么前世今生?哪有那么多冥冥注定?

    北小武一直都说我是个傻瓜,可是,现在的我们都是傻瓜。他在等一个叫做小九的女孩,而这个女孩,可能一生都不会再回来。或许,在不久的某一年,她已经是别人的妻,在异地寂静的深夜里,她会不会想起,曾经有一个叫做北小武的男生,对自己那么痴狂?会不会想起他,也会清泪一把?还是,在冰冷的岁月里,她已忘记?

    当然,我同北小武的伤心,是未央如何也理解不了的。这七天,她一直陪在凉生身边,给他清理伤口,照顾他起居。常常她给他从书上或者报纸上读一些笑话,凉生总是安静地听,安静地笑。未央也笑,像一朵盛开在凉生身边漂亮的百合花。

    这个时候,阳光总会洒满我的脸,我的发,我的衣裳。我隔着透明的玻璃窗看凉生清透的眼睛,看着他的脸慢慢地消肿,看着他的手臂一天一天的恢复,听着未央给他讲的笑话。他们笑,我也笑。

    尽管我没太听明白是一个怎样的笑话,但是我生怕错过了同凉生经历的每一个开心和快乐;生怕很多年后,我就再也不会有这样一个机会,可以和他在同一个时刻笑,在同一个时刻哭。那么多年啊,我们如同并生在一起的两颗冬菇,倔强而顽强地相依相偎。那些在魏家坪的暗夜里,两颗连根的冬菇,拔了任何一颗,另一颗都会感觉到疼痛,那是一种连体的疼痛啊!

    凉生对未央示意,他嘴巴轻轻地动,他说,未央,你看我床下有一个小陶罐。你帮我拿出来好么?

    未央就俯下身,帮他从床下拿出那个陶罐,疑惑地看着凉生,问他,这是什么?

    凉生笑,说,很多年前,我种的一株植物。

    未央呆呆地看着陶罐里绿油油的植物,转而笑,那是什么植物呢?

    凉生眼睛晶莹起来,他笑了笑,可能是伤口还疼,所以他的笑容在那一刻显得有些呆滞,他说,未央,这是一株姜花。

    姜花?未央的身体明显一震,但是脸上还是堆着笑。她看似爱惜地抚摸着这株绿油油的植物,漫不经心地问,这株姜花陪你多久了?

    凉生想都没想就回答,快十三年了吧。

    未央的嘴角荡开一个极其美丽的弧,她说,那它叫姜花,为什么不开花呢?

    凉生望着窗外,我紧紧躲到一边。他说,未央,有些花,注定无法开放,就如这盆姜花。我每天能够看到它绿油油的样子,已经很开心了,并不指望它能够开花。不过,未央,听说,姜花很美,有白色的,也有黄色的,总之,那么灿烂,你如果看到,一定会喜欢。真的,未央。

    未央笑,我知道,就像你那个妹妹,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石头见了也沉不下大海……呃,真遗憾,那以后,它还会开花么?

    凉生愣了一愣,笑,说,未央,其实,我告诉你,这是一盆永远无法盛开的姜花,它永远都不可能开花的。

    未央紧紧盯着凉生清凉的眼睛,她说,为什么呢?

    凉生叹了一口气,说,未央,你别问那么多了,总之,这是一株注定悲伤的姜花,永远不可能绽放。有很多事情都没有为什么的。譬如,你喜欢上一个男生,为什么?譬如北小武会对小九不死不休,这是为什么?譬如,你对姜生那么冷淡,她却会在江边不顾生命将你救上岸,这是为什么?

    未央淡淡一笑,她说,凉生,我觉得姜生之所以救我上来,并不是因为她想救我,而是因为,她怕知道,当凉生你跳下水,你会先救谁?说完,她的眼睛如同一张密密的网,紧紧拢住凉生的眼,她说,凉生,你会先救谁?

    凉生说,未央,我累了,我不想讨论这些没有意义的问题,对不起。

    未央冷冷地笑,说,算了,我一点都不通人情,毕竟她是你的亲生妹妹,骨肉相连,怎么可能要你为了我,放弃救姜生呢?我真不通人情。

    凉生沉默了半天,他说,未央,你帮我从陶罐里拿出一粒沙,替我扔掉,好吗?

    未央说,凉生,你说过,这么多年,你每天都会从这个陶罐里拿出一粒沙,然后扔掉。可是你为什么不干脆倒掉算了。未央说完这话,抬头,直到看到凉生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才改口,一脸谦和的温柔,声音盛满了甜蜜。她说,凉生,对不起,我只是开一下玩笑。你的想法,我怎么会干涉呢?

    我在窗外安静地看他们对话,凉生总是将那只健康的耳朵侧向未央。原来,这个世界上,只有姜生每时每刻记得,凉生听力有问题;只有姜生对他说话的时候,会将声音扬得比往日高。因为,只有姜生,不愿意凉生时刻侧着耳朵听她说话,因为这会提醒她记起,儿时的凉生,为自己挡掉的那一记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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