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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魏家坪的天空


    回到魏家坪,小九同我住在一起。

    当她看到我们家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她脸上的惊诧。四壁空空,两个沧桑的老人,一个躺在床上,一个坐在轮椅上。

    凉生回家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帮父亲和母亲洗脚。他们苍老的皮肤和凉生年轻的皮肤一同映照在晶莹的水珠下,就如同时光一样永恒。

    小九说,姜生,我一直知道你们家穷,但是,我没想到是这样穷。

    我笑笑,我说,我同凉生的所有学费以及生活费都是北小武的父亲资助的,如果没有北小武的父亲,我想,凉生现在会更令人心疼的。

    小九说,没想到臭屁北小武有一个这么可敬的老爸啊。

    我笑,说,小九,你怎么什么事情都愿意升华呢?我倒愿意你说他老爸是个好人就行了,可敬还是留给那些大人物用吧。

    我想了想又说,不过北小武的爸爸最可敬的事情在于他将何满厚带出了魏家坪,这个样子,我们家的生活能更好过一些。

    说这话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小人,特别记仇,多年前何满厚对我们家的祸害,我到现在竟然迟迟不忘。

    好在小九没有问我,何满厚与我们家到底有什么渊源,否则,我又得花费力气给她解说。

    我带小九去那片酸枣林,魏家坪的一切还是那副旧模样。小九吃酸枣的时候,赞不绝口,她说,哎,姜生,如果我有一个像凉生这样的哥哥那该多好啊。

    很多女生都这么说,姜生,如果我有一个像凉生这样的哥哥该多好啊。可是,如果可以的话,我宁愿凉生是任何人的哥哥,也不要是姜生的哥哥。

    酸枣真的很酸,到了心里,就剩下了涩。树枝上的字迹已经模糊,那个在枣林里昏睡的清晨的男孩子也已经长大。

    长大是一种永难磨灭的痛疼,只是当时同凉生一起捉虫子、吃红烧肉的时候我不懂。

    我跟小九说,我得找个时间给金陵打电话,小九说,我的手机坏了,你还是用北小武的吧。

    正说到这里,北小武拖着他的大屁股晃着手机冲我喊,姜生,姜生,快点,有人打电话找你啊!

    在这里先允许我插一点别的话,关于北小武的大屁股的话。北小武的小身材长得不错,但是从小我就有些“好色”。五岁那年,我发现北小武的屁股长得比别的男生的大,所以我就当着魏家坪所有孩子的面发扬了自己勤学好问的道德情操。我说,北小武啊,你的屁股怎么这么大?

    结果北小武就哭了。那天,他哭得特别伤心,好像我的话损害了他的自尊似的。所以到现在我只能看着他的大屁股晃啊晃的,也不敢再提大屁股的事情了。北小武是一个比较爱臭美的男生。

    现在他晃着大屁股来到我面前,告诉有电话找我。我诧异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小九。我问北小武,是金陵吗?

    因为除了金陵我想不出任何人会通过北小武来找我。

    北小武摇摇头,说,不是,好像是一个叫什么什么程天佑的人。

    小九急切地小声说,姜生,姜生,你千万别接!

    我的手还是神出鬼没地伸到了北小武的面前,接起了电话。

    程天佑打来电话找姜生,是因为什么事情。那天巷子弯谁伤害了程天佑?宁信与程天佑有什么渊源?小九在魏家坪与北小武将会和好么?金陵在南京遇到了什么事情?凉生与姜生在这个暑假将会有什么样的经历?敬请关注下一期《凉生,我们可不可以不忧伤》。

 


25.小公子突发羊癫风


    我小心翼翼地对着听筒说了一声,喂。说不出为什么,那刻,我的心里流窜着一种细微的不安与忐忑,就如细细的绒雨粘过细软的草尖,只是那时我没有去思考,是因为这个尚属陌生却总是离奇相遇的男子吗?

    程天佑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声音沙哑着,有些慵懒,我仿佛可以感觉到,因为前几日的重创,他单薄的嘴唇上有些许干裂。他说,姜生,是你吗?

    我轻轻地嗯了一声,眼睛圆溜溜地望向小九,小九的眼睛也溜溜圆地瞪着我。

    电话那端程天佑确定了是我之后,竟突然大吼起来:姜生,你是猪吗?你把我手机给弄哪儿去了?!

    手机?我突然愣住了。

    程天佑在电话那端吼,是啊,就是你拨宁信电话的那个手机……

    我紧紧捂住电话,悄悄问小九,那天,我把程天佑的手机扔哪儿了?

    小九吃惊地看着我,说,他半死不活中给你打电话,竟然只是为了一部破手机?那小少爷是不是跌管儿了(跌了脑袋的意思)?

    我说,小九,我真忘了把他的手机给搁哪儿去了啊。我说,小九,你不是说过程天佑是个厉害的角色吗?那我是不是玩完了啊?

    小九说,那小公子还不是不讲道理的主儿,你跟他实话实说就是。

    我就战战兢兢地挪开放在话筒上的手。程天佑可能吼累了,在电话彼端跟头小骡子似的喘粗气。我说,我当时太紧张了,真忘了把你手机给放哪儿去了?不过,我真的没自己留下……

    程天佑打断了我的话,说,我知道你也不好意思留下,宁信给你的见义勇为的报酬也够多了,你的小手还想握多少钱啊?

    他的话让我有些恼,我差一点脱口就说,去你奶奶的小公子吧,你姜大爷我好心救你小命就为你那几个破钱?你姜大爷现在穷得跟个大窟窿似的,那几个破钱算哪粒米啊?你他奶奶的是不是真的跌脑子了?错,是我跌脑子了!救了你这么个白眼狼!

    当然这样的话,我是说不出来。我和小九不同,我是传统教育荼毒了的孩子,有事没事的总想迈着X型腿走淑女路线。所以尽管我目露凶光,狰狞可怕,声音却出奇的温柔平和,我说,你今天不是来要手机,是来索要宁信给我的报酬的吧?说实话,我还正不想要呢,急用,你就来拿,不急用,等姐姐我给你送回去……

    程天佑在电话那端刚要发作,我就听到一个若有若无的女声传来,声音甜美婉转,她说,天佑,你干吗跟小孩子过不去啊?这话说完,那甜美的女声立刻又放大在话筒那端,她说,喂,是姜生吗?天佑可能疼痛的原因,所以总是四处找碴,你别委屈啊,他也不是光为手机的事情,他埋怨我前几天不该把你丢在巷子弯,这些日子有事没事的就找我碴,担心你会遭到报复,遇到麻烦,所以费了好大周折才联系上你,手机也不过是个由头,他只想知道你现在是不是平安,姜生,他是好意的,你别生气啊。

    不用猜,我也知道谁能把程天佑刚才令人发指的罪恶行径美化成这般模样,除了那个二十多岁就能把一个娱乐场所经营到省城数一数二规模的宁信,我想别无他人了吧?

    当然,我也不是傻乎乎的主儿,宁信既然这么说了,我也只能对程天佑身体状况表示了深切的慰问。宁信笑,说,姜生,开学了,你们几个过来玩啊。

    我满口应承下来,然后就挂掉电话了。

    小九满脸狐疑地看着我,怎么回事啊?

    我把手机还给北小武,说,没什么,就是小公子突发羊癫风、狂犬了。可小九,你说那手机到底给我扔哪儿去了呢?

    小九说,别想了,救了他就不错。不过,姜生,我确实想不出,谁敢在太岁爷头上动土啊?而且,姜生,我跟你说,程天佑可是个膘肥体壮的主儿,不是随便几个人能够撂倒的,所以我一直纳闷。

    我望了望北小武,然后就对着小九笑,我说,你别说的这么玄乎,好吧?跟黑社会似的。

    小九翻了翻白眼,难道姜生你以为我说白社会就对了?

    我嘟了嘟嘴,反正程天佑可没有膘肥体壮的,你说的太失实了,我能不说你玄乎么?

    小九冷哼,姜生,你少情人眼里出西施,我不过是说小公子身手好罢了。一边去,以后我不跟你说程天佑的事情,说了,奶奶的,我就烦燥。

    北小武说,小九,走,去我家吃饭去。别跟姜生讨论哲学了。

    我拿着一根小草横在嘴巴上,冲北小武笑,我说,你让小九去你家吃什么?吃你家的冷灶台吗?

    我说的都是真事,自从北小武他爹一夜之间暴富后,北小武的妈咪就开始精神失常。

    她几乎对着魏家坪的每个人都哭诉一番北叔在外面动了外心思的事儿,上到在家躺着等死的病重老人,下到刚出生不久被家人抱到街上的小娃儿,很多孩子被她吓得嚎啕大哭,大街上儿啼声真是此起彼伏,比池塘里的青蛙还热闹。但是,魏家坪的人都说北小武他妈是被钱烧着了,因为这么多年过去了,北叔似乎并没和什么女人在魏家坪出没过,而且,也没跟北小武他妈离婚。

    北小武的母亲从此开始信神信佛信菩萨了,信了一会儿基督,然后**流传开来时,她又投到**大师的门下,结果这门武工又被取缔了,北小武他妈又去信了一个刚在魏家坪流行起来的新教,叫什么拜玉皇大帝。从此常年不做饭,还神神秘秘地跟北小武说,妈这是不食人间烟火,等修行够了,就能变成七仙女儿啦。这番话弄得北小武哭笑不得,他对我说,姜生,敢情这七仙女也跟咱政府领导似的,还能隔几年换届?

    北小武被我说得一句话不吭,我意识到自己可能说得有些过,连忙拉着北小武的小狗爪,说,走,一起去我家吃凉生煮的面条吧,还有荷包蛋呢。


老婆:幸福可以永久吗? 老公:可以啊,幸福不是特意的,是很简单的!

26.前生,那只叫姜生的快乐的猫


    我们仨回家时,凉生正在给父亲捶腿,几分调皮地跟父亲说笑着学校里发生的事情。父亲的眼神异常的安详,如同和煦的阳光一样抚过凉生年轻的脸庞,贪婪的捕捉着他脸上每一个生动的表情。

    看着这幅画面,我突然有些心酸。我傻傻地想,如果没有十二年前那场矿难的话,凉生应该是幸福的,生活在城市中,优渥的家境,良好的教育,像个王子一样生活着。

    凉生小时候就曾经告诉过我,他四岁开始学钢琴。那些孩提的时光里,常常,他会一大清早跑到我床前,把我叫醒,满脸兴奋地说,姜生,姜生,昨晚,我又梦到我的钢琴了?他说,姜生,等你长大,哥哥教你弹钢琴,让你也像一个公主一样坐在钢琴旁,好不好?

    可是这些梦想也只能注定越来越远,当六岁的凉生来到了魏家坪,一切都已经变得遥渺起来,只是当时的凉生和姜生,他们那么小,小到不知道前途堪忧,小到以为长大了,梦就成真了。

    就是此刻,我也想,如果如果可以交换的话,我宁愿父亲抛弃了母亲抛弃了自己,也不要魏家坪的那场矿难;我宁愿自己是一个只会和北小武这帮泥孩子一起厮混的野丫头,宁愿不知书不通力满口粗话,宁愿皮肤黝黑骨骼粗大一辈子做一个农妇,也不愿意凉生如现在一样,吃那么多苦,受那么多罪。

    凉生见我们回来了,说,爸爸妈妈都吃过饭了,我一直在等你们呢?四碗面条,就是时间长了,有些烂。

    北小武嬉皮笑脸地拿起筷子,说,凉生,你就会做面条,就不会做点别的东西吃啊?

    小九看看凉生,就去夺北小武手中的筷子,说,你这厮不吃就算了,别跟个老娘们儿似的唠唠叨叨的,有完没完啊?

    什么叫雅俗共赏?小九的话就叫做雅俗共赏。我觉得没有人能像小九这样,没上过几天学,就能达到这种出神入化的境界。一个“厮”字说明了人家小九学问还是渊博的,能够运用上古人的措辞,这不叫雅么?一个“老娘们儿”听得我这样的俗人都鸡皮掉了一地,难道不是大俗特俗吗?可偏偏人家就这么结合在一起了,而且没有错别字,没有语法错误,也不产生歧义,普通话运用的也极其圆熟,所以说,以后我也不跟我那傻瓜语文老师学什么好词好句了,我听听小九说话也可以飞速进步了。说不准还可以出一本什么什么语录,什么什么文选的,糊弄一下视听,名垂千古,流放百世。

    凉生把自己碗中的那个鸡蛋夹到我的碗中,说,姜生,你在想什么呢?

    啊。我突然转回神来,冲凉生笑,说,我在想出本语录文选什么的呢?

    就你?北小武突然喷饭,跟凉生说,还记得不?咱们姜大小姐的作文:看着“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这八个大字我心情澎湃……咱语文老师说什么来着?说:姜生,你澎湃就澎湃吧,可再怎么澎湃也不能把字给我澎湃掉了啊,你幼儿园的数学老师看到了,非吐血不可!

    凉生偷偷笑了一下,说,北小武,你就安安静静地吃你的饭吧,别惹姜生了。

    我冲北小武恶狠狠地做了一个鬼脸。

    小九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他说,姜生,北小武说,你们家有只猫,你一直拿着它当自己的命似的,我怎么没看到呢?

    小九突然提起小咪,让我兀自难过了一下。凉生看了看我难过的表情,对小九说,小咪三年前就已经去世了。然后他又拍拍我的脑袋,说,姜生,咱家小咪已经是只很幸福的小猫了,有你这么个好主人。

    我吸吸鼻子,冲凉生笑,我说,哥,我知道。

    同凉生一样,小咪也是我童年生活的一部份记忆,每次我哭或者被母亲罚在院子里站着的时候,小咪总是在我脚下,至今,我仍然记得它身体的温度,那么小小的、茸茸的一团,缩在我的脚边。有时候,它小小的鼻翼里喷出的热气轻轻地环绕在我的脚踝处,同凉生一样,它是我不开心的生命里为数不多的欢乐。

    小咪去世的前些日子,不肯理人,性情有些暴躁。

    凉生陪我把它抱到魏家坪的操场上,小咪安静地伏在草丛里,眼睛眯着,偶尔,抬抬眼,看看周围茂密的草。

    我问凉生,来世,小咪会记得回来的路吗?

    凉生说,傻丫头,那有什么来世啊?

    我突然变得跟小咪一样暴躁起来,我冲着凉生直跺脚,我说,你骗人,骗人,骗人!有来世的,就是有来世的!说着说着,我突然感到那么委屈,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滚落在我淡粉色的唇角。
 
    凉生傻傻地看着我流眼泪,说,姜生,你别哭了。我不愿意看到你流眼泪的样子。

    我擦擦眼泪,咧着嘴展开一个很难看的笑,说,凉生,来世,我不做妹妹了好么?让小咪替我做你的妹妹好么?

    凉生一直一直不肯说话,月亮孤单地挂在天上,远远的,看不见人间的寂寞。

    也是那天晚上,小咪失踪了,确切地说是,去世了。大人们经常说,猫是种很奇怪的动物,死的时候总是躲起来,不让人看到。

    我一直觉得,世界上所有的猫儿都是女孩子,而世界上所有的狗狗都是男孩子;所有的女孩子都像猫一样小心翼翼隐秘着自己的心思和伤口,生怕别人发现,而世界上所有的男孩子都像狗狗一样有着那么忠于自己内心的眼睛,就算不说话,他们的眼神也能泄露出他们的内心世界。

    那天晚上,凉生坐在石磨上温书,我在他身边坐着,晃着腿,仰望着星空。十三岁的年龄,我遇到了第一场离别,同小咪的离别。

    我问凉生,我说哥,你知道你上辈子是什么吗?

    凉生合上书,摇摇头。眼神清冽地看着我,如天上的月光一样,洁白而晶莹。

    我说,哥,可是我知道,我上辈子是什么?

    凉生用书敲了一下我的脑袋,笑,净瞎说。姜生啊,我看你可以给前街的王神婆做继承人了。不如以后,我就叫你姜大神婆吧?

    我皱皱眉毛,冲他做了一个穷凶极恶的鬼脸,继续说,我说哥,真的,我真的知道自己上辈子是什么。我上辈子是一只猫,像小咪一样的猫。

    我安静地看着凉生,月光下的凉生,眼睛像星星一样明亮,温润可亲。我说,凉生,你信吗?每个有哥哥的女孩,上辈子都是一只猫。

    凉生不解的望着我,摇摇头,说,你怎么就这么肯定呢?姜生?

    我说,真的,我就是这么感觉的。上辈子,你的那个妹妹不愿意来生还做你的妹妹,于是,就对她怀里那只叫姜生的猫说,姜生,来世,你替我做我哥哥的妹妹吧。所以,我就由前生那只叫姜生的猫,变成了今生凉生的妹妹。

    风吹过我的绒细的小碎发,凉生的眼睛眨呀眨地看着我,说,那么姜生,我的前生是什么啊?

    我翻了一个白眼,说,哥,你真笨,你前生还是凉生啊。

    凉生轻轻地哦了一声,说,那我前生那个妹妹去哪儿了?

    我冷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跳下石磨,谁去管你前生那个见鬼的妹妹啊?干吗要打扰那只叫姜生的猫啊?让她一辈子都不快乐!我讨厌你那个前生的妹妹!

    凉生在我身后直摇头,说,姜生,真怕你了,自己杜撰出这么一套东西,还在自己跟自己生气?真是个傻大丫!

    我不回头,一直往屋子里走……

    凉生到现在也不知道,三年前,我往屋子里走的时候多么伤心,眼泪多么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就好像那一年满怀希望地去春游,却得到老师毫无余地地拒绝一样。那一刻,十三岁的我,陷入了自己杜撰的魔咒里不能自拔:我深深的相信了,自己的前生,就是一只叫做姜生的快乐的猫,变成了今生再也无法开心的女孩。

    只是,小咪,请你一定要记住凉生的模样,记住回来的路,来生,替我做凉生的妹妹好么?


27.所以,凉生,你说谎了


    我咽下凉生给我夹到碗里的鸡蛋,北小武跟小九已经把面吃完了。

    凉生看看我,说,姜生,你到底在想什么?吃得那么慢啊?

    北小武笑,说,她在想自己吃这么多饭也是浪费。你什么时候见到豆芽菜能吃成胖大海?
 
    凉生瞪了北小武一眼,说,你少说话惹姜生了,她这么瘦,还不是被你给祸害的,整天遭受你的精神摧残蹂躏折磨……

    小九笑,说,凉生,凉生,知道你词汇丰富了,可你要真想你家姜生肥,你就给她蜂蜜喝,不出俩月,她就不扁了。

    我不满地冲他们翻白眼,我扁关你们什么事?我扁我乐意啊,你们想扁也扁不起来啊?

    北小武哈哈地笑,说,那个,那个,姜生,从此以后,我再也不对你进行精神摧残了,我发现你现在都智障了,我和凉生本来就很扁,你是看不出来还是摸不出来啊?

    小九在一旁咯咯地笑,凉生一听,脸都绿了,放下碗指着北小武就吼,你少在这里跟姜生说胡话!

    北小武摇摇头,对着凉生赔笑,说,都大人了,再说,我也只是说说啊,光着屁股一起长大的人,你干吗那么计较啊?真不义气。

    小九也笑,说,姜生,以后,我和北小武再不编排你了,不过,姐姐我可真怕过个几年后,你想不开,去动手术受苦,还不如趁还没发育完全喝蜂蜜来的快!

    说完,他们两个就溜出去了。

    我把脸转向凉生,我说,哥,我是不是真的很难看啊?

    凉生说,别听那俩烂人,他们的话听不得。姜生已经很好看了。

    我吐吐舌头,慢吞吞地说,那,那万一我想更好看呢?

    凉生一时语结,最后笑笑,说,我看,好像没有那个必要了吧?姜生,你听哥哥的,北小武那混球就是对你进行精神荼毒,你以后离那精神鸦片远一点。

    我轻轻喊了凉生一声,哥。然后看看周围,确定父母都睡了,就小声说,你忘了,北小武是我男朋友啦。

    凉生伸手推了一把我的脑袋,说,得了吧,那你绿帽子可是戴到家里来了。

    我嘿嘿地笑,继续吃凉生做的面条。我抬头看了看凉生,我说,哥,要是我一辈子都能吃到你煮的面条就好了。

    凉生说,少说胡话了,那还不腻死你?

    我很固执地摇头,我说,要是,我一定吃不腻呢?

    凉生笑,那好,我就给你煮一辈子面条吃。这简单的。

    我摇摇头,我说,哥,你也学会骗人了。这样不好。

    凉生有些着急,眉心微微地隆起,说,我什么时候骗你了?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我说,是啊,不对。长大后,凉生有凉生的家,姜生也要有姜生的家;凉生会煮饭给别的人吃,也会有人给姜生煮饭吃。凉生不可能给姜生煮一辈子饭吃,所以,凉生,你说谎了。

    凉生愣了愣,笑了笑。隐隐约约,我发现他的眼睛涌起一股晶亮。他吸吸鼻子,笑着说自己好像感冒了,那股晶亮又陡然黯淡,消失。

    晚上的时候,我们把凉席拖到院子里,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凉生在院子里垛起一些碎木头和湿草,燃起浓浓的烟,借此来薰走蚊子。

    他给我打着扇子,自己的额头倒出现了一层晶莹的汗。他问我,姜生,今天有人打电话找你了么?

    我奇怪地看着凉生,点点头。我说,是啊。一个朋友。

    凉生笑,说看不出,我们的姜生也会交朋友了。

    我笑,我本来就很多朋友啊,小九啊,金陵啊,还有我们宿舍的人啊,很多了。

    说到金陵,我不禁想起,我该给她打个电话了,也不知道她去了南京没有,玩得开不开心?有没有遇到漂亮的男孩子?

    凉生说,我知道,可是北小武说那个人是社会上的,不是我们学校的。我是担心你遇到坏人。

    我吐吐舌头,说,反正我这么扁,坏人见了早跑了。

    凉生哭笑不得,说,姜生,你那是什么破理论啊?

    我说,哥,不是你想得那样,那男人丢手机了,问问我看到没有?没你想的那么复杂。

    小九也一骨碌爬起来跟凉生说,姜生没骗你,那小公子每天乱花迷眼的,姜生这根豆芽算哪根葱哪根蒜啊?

    凉生说,我只是问问。

    我问凉生,哥,你回来后还没跟未央联系吧?小心那妞生气啊。

    凉生用扇子拍拍我的脑袋,说,你每天脑袋里都在想什么呢?
 
    我看着凉生笑意盈盈的眼睛,嘴角却划开一个明媚的微笑,闭上眼睛,沉沉睡去。睡梦里,我是前世那只叫做姜生的猫,冷漠而骄傲,不懂眼泪,不懂心伤。

    我也梦到了凉生,梦到他像一个王子一样,坐在一台钢琴边,纤长有型的指尖滑过黑白键盘,流水一样动人的音乐立时倾泻而下。他微笑着,嘴角一个淡淡的笑涡。钢琴旁还有一个漂亮的女孩子,流云一样飘逸生动的青春。我不哭也不难过,嘴角划开一个明媚的微笑。因为,梦里,我只是一只叫做姜生的猫,冷漠而骄傲。


28.你的死跟你丫本人素质不高有关啊!


    小九问我,姜生,你爸和你妈怎么会病成这样?

    我看了看院子里正在推着父亲接受阳光的凉生,轻轻地给母亲梳理着头发,异常小心。现在,母亲头上的头发变得无比的脆弱和敏感。我生怕一用力,它们将无情的脱落,就如十二年前魏家坪那场突来的矿难一样无情,改变了凉生,改变了我的命运。

    我没回答小九。我很喜欢这一刻,我,母亲,凉生,安静的院子,还有高大树木上那些疯狂尖叫的知了。如果生命能在这一刻停驻,我会甘之如饴的享受这份不算美好的美好。因为这个时刻这里有我的家,有我最爱的两个人,我苍老的母亲和我亲爱的哥哥。

    母亲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沉默?变得一言不发。

    是啊,破碎掉了的一生,还有什么语言能使它重新粘合么?很多书本和很多言论教我们坚强。我觉得那是狗屁。只要眼泪不是从自己眼眶里流出,你就永远不知道眼泪多么苦涩。如果鲁迅让他笔下的祥林嫂坚强的活到新社会,我想我会立刻疯掉。所以,鲁迅还是一个很尊重人心的文人,他让祥林嫂疯了,死了。

    至于那些言论,节哀顺变,如果每一次灾难发生时,譬如矿难,让某些发表高论的高官们在矿井下死个亲人试试看,什么叫节哀顺变,什么叫坚强地面对命运的每一次挑战?命运的挑战永远是给老百姓的?而且只能命运挑咱,咱没法战!所以坚强一词约等于零。而且,类似于我的母亲这样的人也学不会坚强。此时的我,倒宁愿她学会哭泣,也胜于现在的沉默。

    很多人可能都想知道,十二年前魏家坪那场矿难是如何平息下来的,那些死难者得到了怎样的赔偿。我不防借用一个高人的故事,新编来给大家一个交代:

    “话说秦始皇修筑万里长城时死了许多人,孟姜女的丈夫万喜良也在其中。听到这个消息,孟姜女只觉得天昏地暗,一下子昏倒在地,醒来后,她伤心地痛哭起来,只哭得天愁地惨,日月无光。不知哭了多久,忽听得天摇地动般地一声巨响,长城崩塌了几十里,露出了数不清的尸骨。孟姜女咬破手指,把血滴在一具具的尸骨上,她心里暗暗祷告:如果是丈夫的尸骨,血就会渗进骨头,如果不是,血就会流向四方。终于,孟姜女用这种方法找到了万喜良的尸骨。她抱着这堆白骨,哭着说道:‘老万,你的死跟你丫本人素质不高有关啊!’

    11月30日,七煤公司一领导在接受采访时表示:“11·27矿难的主要原因归咎于井下矿工对规章制度执行不力,劳动者的素质离我们的要求还差很远。”

    其实,同样,十二年前的那场矿难也被归咎给素质不高的劳动者了。当然,那个矿井的杨姓头头也因此在魏家坪这一带失去了竞争力。从此,魏家坪飞速进入了北小武他爹地统治的时代——北叔时代。

    小九问我,说,姜生,你别光发呆啊?你说程天佑是怎么捣鼓到小武的电话的?他怎么知道找他就找到你了?

    我将母亲推到房子里,冲小九笑了笑,说,因为我是北小武他正牌夫人啊。

    小九嗤嗤鼻子,冷笑,说,去你个傻大丫,少在这发春了。姜生,我想到魏家坪四处逛逛,陪陪我溜溜。

    我爽快地答应了,我问小九,要不要喊上北小武啊?

    小九说,不用了,咱俩女人的事儿,喊上一爷们儿干吗?

    我最怕小九用“女人”这个词,她一用,我就感觉自己老了十几岁,跟那些失水的黄瓜似的。

    我跟小九说,魏家坪除了草场很美,天很蓝,水很清澈,其实也没什么好的地方。

    小九笑,说,你还真当魏家坪是旅游胜地啊,我不过是随便遛达遛达。啊呀,姜生,你看,那是什么意思?她指了指一堵墙上的大标语。

    少生孩子多种树,少养孩子多养猪。

    我看了看也跟着小九笑起来,我说小九,这样的标语在农村多的是,这个还是很普通的教育人民计划生育和致富的标语。以前我们这里的更恐怖,什么“宁可血流成河,不准超生一个”,什么“一胎环,二胎扎,三胎四胎杀杀杀”。恐怖吧?

    小九点点头,说恐怖啊,黑太阳731也就这么个档次吧。

    吃晚饭的时候,小九把这个自己看到的那个好笑的标语跟凉生和北小武说了,她说,真是变态啊,这个,养孩子跟养猪能等同起来吗?

    凉生笑,说,姜生,你带小九去看什么不好,你带她去看那些东西啊。

    我说,又不是我要她看的,是她自己看的。
 
    一旁的北小武直摇头,说,奶奶的小九,人家海子说了,黑夜给了你黑色的眼睛,你却用它来寻找光明。你来我们这里还想看什么高雅的标语吗?太愚昧了。

    小九冷哼,很不屑地说,北小武,你才奶奶的了。你让海子听到你给他杜撰出这么一首诗,他非半夜上门用铁轨夹死你。要顾城听到了,你更惨,他肯定半夜拿着斧头去找你!

    听了小九的话,我的嘴巴突然张得好大。

    小九腼腆地笑了笑,很不好意思地说,别这样看着我啊,姜生,好歹我也差点走上女诗人这条歧路,幸亏奶奶的我迷途知返。

    北小武一脸崇拜地望着小九,说,是什么让你从诗人这条道路上迷途知返的啊?

    小九想了想,说,海子卧轨,顾城自杀,我发现自己如果做了诗人,一时还想不出个像样的自杀法,所以,只好,迷途知返了。


29.“妒妇”听成了“荡妇”

 

    未央的到来,是毫无预兆的。

    那天,北小武接到她的电话,她在电话里哭,说,北小武,我要找凉生。

    凉生接完电话,眉眼间有很大一片阴云,久久挥不开。
 
    我小声地问他,我说,哥,出什么事了吗?

    凉生看看我,又看看小九,说,未央到县城了,我得去接她。说完凉生就甩开步子往外走。

    我一直默默地跟在他身后。凉生在清水桥觉察到我的存在,转过身,很吃惊地看着我,他说,姜生,你怎么来了?

    我看着他清透的眉宇间那片浓浓的阴云,想了又想,忍了又忍,最终还是说出来了,我说,哥,你是不是不高兴啊?

    凉生笑笑,我没有不高兴啊。

    我突然哭起来,眼泪亮晶晶地挂满我的睫毛,我说,哥,你是不是怕未央看到咱们家这个样子会瞧不起你,以后会不和你在一起了?哥,我看出你不开心来了。

    凉生的鼻子狠命吸了吸,揉了揉我的碎碎的头发,说,傻姑娘,快回家去吧。等哥哥回来。

    凉生把未央接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下来了。我在院门处,一直翘着脚等,直到凉生温柔明媚的笑容在夜空下出现,我才安静地坐回屋里。

    北小武热烈地迎出门去,冲未央来了一个国色天香的笑,说,哎呀,大美女,你怎么不招呼一声,就这么跑来了?

    未央淡淡地笑,打量着这座院落,又看看凉生,然后对北小武说,我就是暑假一个人在家闷得特别慌,才来这里看你们,还是在一起热闹。

    三个人边说边走进门来。

    小九说,看到你哥没,标准的有异性没人性。

    我点点头,说,对,跟北小武一个德行!说完这话,我突然觉得悲哀。我想,我们仨一起玩到大,怎么到了现在,好像只有我自己是多余的?

    未央进门后,惊讶地看着小九,说,这个人,我怎么好像在哪里见过?

    小九媚媚地一笑,说,我整天在你们学校里乱转悠,你没见过都难。

    可未央还是认真地思索着,说,我感觉不像是学校,可是在哪里,我确实又一时想不起来。你怎么来这里了?

    小九笑,说,跟着凉生混吃混喝来了。

    未央就笑,跟凉生这样的穷人还能混出吃喝来,可真不容易啊?

    小九显然不是很喜欢未央,所以语调也有些尖刻起来,凉生怎么穷了?好歹人家也有一个国色天香的妹妹,卖了也值几个银子吧?

    我听前半句时真开心,一听后半句,心里就特别不是滋味,所以,小九说完话,我连忙小声补充一句,我说,我哥不会把我卖了的。

    晚上睡觉的时候,小九跟我说,姜生,你看到没有,未央进门后就一句话没跟你说,为什么呢?答案就是,这小娘们儿分明将你当成了假想敌。

    我瞪大眼睛看着小九,我说,什么叫假想敌啊?

    小九踢踢拖鞋,说,我靠,姜生,你就是一头猪,就是她把你想象成跟她竞争凉生的情敌呗。

    看到我的脸突然红成一片,小九就笑,说,靠,姜生,你脸红什么?该脸红的是那妞,那妞估计把全天下女人都幻想成自己的假想敌,一个十足的妒妇。

    小九这次的普通话有些不够圆熟,我硬生生地将她说的“妒妇”听成了“荡妇”,很吃惊而又敬佩地看着小九,刚想开口问问小九,这个你是怎么看出来的?才发现自己听错了。所以脸不由地更红了。北小武说得对,姜生开始长大了。

    小九看着我的脸莫名的红了又红,说,靠,姜生,你怎么听什么都脸红?

    不等我回答,就听未央在一边埋怨,我和小九偷偷跑过去听,她对凉生说,你看,三块九毛钱的牙刷就是没有六块五毛钱的好用,我的牙龈出血了都。

    凉生解释道,你也看到了,那个超市里这种是最贵的了。如果你想把这里和你们省城比的话,你现在回家就好了。

    我瞅了瞅小九,忿忿不平,我说,我才用九毛钱的牙刷。

    小九冷笑,人比人,气死人啊。凉生那小子还真有志气。

    说完就拉着我跟俩黄鼠狼似的溜一边去了。

    睡前我去洗刷时,突然发现自己的牙刷竟然换了,高露洁的,蓝白相间,小巧的牙刷头,流线型的刷毛,很是精致。

    凉生正好去北小武家里睡觉,看到我愣在院子里发呆,就问我,姜生,你发什么愣啊?

    我说,是不是北小武他妈真成七仙女了,怎么我想什么就有什么呢?

    我说这话,完全是因为北小武他妈对我进行过精神荼毒,前年,我也不知道她怎么就发现了我的骨骼清奇,将来必列仙班,于是每天来动员我加入拜玉皇大帝。我当时是殊死抗争,最后,她就说,既然你还不曾参透,那么等我功德圆满,成为七仙女时,也让你和我享有同样的法术,就是想什么就能有什么吧。到那时,你自然会明白我们教是怎样的博大精深了。而今天我偷听了未央的抱怨,我就想,自己要是能用上一支三块九毛钱的牙刷就该偷着笑了。结果,现在,我牙缸里确实安安静静地躺着一只牙刷。

    为此,我只能理解成,北小武他妈真修成七仙女了。

    凉生轻轻拍拍我的脑袋,说,傻瓜,快刷牙去吧,看看好用不?

    那时,我才知道,是凉生给未央买牙刷的时候,同时也给我买了一个。

    我愣愣地看着凉生,嗓子里窜起一股浓浓的酸涩,一直抵达眼睛。

    凉生说,我一直不知道牙刷的选择也很重要,今天听未央说了,我怕你用以前的那些牙刷对牙齿不好。你用用看吧。说完就去北小武家了。


30.原来,真的可以“化悲痛为力量”


    未央在魏家坪的日子里,凉生一直劝她早些回家,可是未央一直在赌气似的,并不听凉生的劝说。

    我问凉生,未央跟她家人怄气吗?这算离家出走吧?

    凉生说,我只知道她这在跟家人怄气,却不知道为了什么。未央这女孩,哪里都好,就是性格太倔强了。

    我一听,马上腆着笑,说,哥,那我呢?

    凉生就笑,说,你?你有什么好的地方吗?

    我一听,脸立刻阴沉起来。凉生就笑,说,姜生,你就是听不得别人说实话。

    他这么一说,我都快哭了。

    凉生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要不,你跟小九去劝劝未央,女孩子比较好说话的。

    这时,小九插话了,她说,凉生,难道你就看不出那妞悍得很,我跟姜生哪能对付得了她呢?

    北小武一听,脸都笑肿了,他说,小九,你就别逗了,要说,姜生肯定不是那悍妇的对手,至于你,当那悍妇的祖宗都可以了,你还在这里乱得色什么啊?抖清纯啊?

    小九的脸立刻狰狞起来,她冲北小武挥着细胳膊,你再给我拉,你再拉不出句人话来,奶奶的我掐死你!

    北小武立刻讨饶起来,说,女大王,你就饶了我吧,我以后再不说了。

    小九拉着我,说,姜生,咱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不就一“妒妇”吗?咱还怕她不成,走!

    我说,姐姐,我肯定不行,我见了未央我就打哆嗦。

    小九轻蔑的笑,说,德行,你这样的要是生在万恶的旧社会,然后再摊上这么个“悍妇”做嫂子,小白菜都比你幸福!

    我下了下决心,说,好的,我跟你去。再怎么着,我也不能被小九给看扁了不是?我问凉生,未央在哪儿呢?

    凉生恍然大悟,说,我还真不知道她去哪儿了,刚才还在屋子里呢。

    为此,我们不得不分头去找未央。

    我和小九在清水桥找到未央的时候,突然,风云剧变,天空突然降下倾盆大雨,不出半分钟,我和小九的衣服全都湿透了。我们冲未央喊,未央,未央。

    可能她急着躲雨,并没往我们这个方向看,加上雨声太大,淹没了我们的呼喊。

    就在这时,我突然听到了未央凄惨尖锐的呼救声,此时,她已不在桥上,我的心突然沉了下去,清水桥一旦遇到雨天,桥面便异常的滑,经常有人从桥上掉入河中。

    我就急切地望向河面,面对这样的暴雨,能见度变得异常低,当我发现未央的时候,她已经被骤起的浪头给卷到远处。那时,我什么都没想,大脑异常空白的跳下河。我没想自己很讨厌未央。没想万一我淹死了,我就再也见不到凉生了。

    我逆浪游到未央身边时,她已经奄奄一息了,身体摇摇欲坠,几乎就要沉下河底了。我奋力拉住她在水中卷成束的长发,然后拼命的向岸边游。

    雨,急剧的落下,蒙住我的视线,我的体力渐渐的变小。我听到小九在岸边疯狂的尖叫,她说,姜生,姜生,你千万别淹死啊。

    游近河边的时候,我突然看到了凉生跟北小武的影子,凉生几乎疯跑过来。这时,一阵大风推起一排浪头,突然,未央从我手中滑掉了,我的身体突然变得失去意识。这时,凉生越来越近了。我脑子中竟然划过一个极其可笑的念头,如果,凉生来了,他会先救谁呢?是未央吧?想到这儿,一种骤然的疼痛密密麻麻的布满心脏。疼,特别的疼。这种疼痛使我骤然清醒,返回身去找未央,然后狠命的拽住她,狠命的朝岸边划,那一刻,我才知道,原来,真的可以“化悲痛为力量”。

    我用尽最后的力量将未央拽到河岸,凉生正踉踉跄跄的赶到,我把未央的手放在他冰凉的手里,冲着他笑。然后缓缓闭上眼睛,自己慢慢慢慢的沉入河底……我确实需要这样深深的憋上一口气,否则,我会,流泪。可我又不愿意别人看到我哭。

    当我从河里钻出的时候,凉生正在河边一脸焦灼的给未央作按压和人工呼吸,雨水打湿他们的脸,他们的发,他们的唇。也打湿了我的脸,我的发,我的唇。

    我在河里静静的看着,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了人鱼公主的故事。曾经她也在漫过胸膛的海水里飘荡着,看着公主将自己喜欢的王子带走。

    最终,我的眼泪还是不争气的滑了下来。

    未央醒过来的时候,小九和北小武扶着她离开了。凉生在岸上安静的看着我,雨水在他脸上肆意流淌,也在我脸上肆意流淌。

    我最怕他说,姜生,谢谢你。
 
    可是,他确实这么说的,他说,姜生,谢谢你。

    突然,一句话,就成了我们之间永远的距离,以前,我以为,凉生同姜生,姜生同凉生,是永远不需要谢的。因为凉生就是姜生,姜生就是凉生。

    我冲他吐吐舌头,我大着声音同凉生喊,未央没事吧?

    凉生说,没事的,呛了一口水。小九他们把她扶回家了。

    别人都可以忘记凉生右耳有些背,但是,我无法忘记。每次他倾听别人说话的时候都是将左耳略微倾斜,而唯独听我的话时,他不需要这样,因为这么多年来,我一直记得,他右耳上的伤,所以,我总会大着声音,让他听清晰。

    不知道凉生还记不记得,为此,我曾偷偷的哭,我说,哥,我宁愿是自己变成聋子。

    而他说,傻瓜,凉生是男孩子,没事。你是小姑娘,变成聋子会嫁不出去的。

    我故作生气的问凉生说,刚才我沉下河底,你不怕我出事吗?

    凉生说,不怕,因为你这个坏习惯从小就有,一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就喜欢沉在水底憋气。

    可是,我不甘心,继续追问,可是我真的淹死了怎么办?

    凉生一把把我拽到岸上,说,要那么多可是干嘛啊?有那么多可是,我就白做了你十二年哥哥了。

    我上来就开始打哆嗦,我说,错了,我很快就十七了,你是做了我十三年哥哥了。

    凉生就笑,用手给我挡雨。

    我突然开始发冷,而且这种感觉也越来越清晰,我就说,凉生,我怎么这么冷啊?

    凉生的手贴在我额头上说,姜生,坏了,你在发烧!

 


31.凉生对姜生如是说


    那天晚上,我被凉生从诊所背回来就一直在说胡话。我说自己真的该是一直活在清水河里,做一只水妖。

    我说自己不是人,是一只猫,一只叫姜生的猫。

    凉生不停的给我喂姜汤,用湿毛巾给我退烧。

    面对着凉生那么坏的脸色,小九和北小武都在一旁沉默着。父亲和母亲守在一边,我并不知道他们会担心,因为在我眼里,他们都是没有喜好的孤单之人了。

    北小武他妈七仙女听说我病了,竟然也赶来了,看了看躺在床上说胡话的我就跟我妈说,我一早就跟你说了,这孩子要列仙班,我说对了吧?这是玉皇大帝在勾魂了,你们还是让她早登极乐吧,别折她的福了。

    如果这个时候,我能听到她的话,我绝对会笑醒的,可是,当时,我什么都听不到。我的手指不时的伸向空中,想去抓住什么,可是又不知道要抓什么。

    北小武他妈一看,说,看到了没,玉皇大帝抓她的手了。这就要走了,赶紧烧纸吧!

    凉生的脸终于挂不住了,哐当将脸盆摔在地上,冲北小武他妈吼,你这个老妖婆再在这里瞎捣鼓,姜生要真有什么三长两短,我砍了你!

    北小武推推搡搡的将他妈咪推出门,七仙女一听凉生要砍她,竟然尖锐的大笑,对北小武说,你听到没有,玉皇大帝终于要我了,我很快就要功德圆满了,我很快就要成为七仙女了……

    北小武进门时,凉生说了一声,对不起。

    北小武笑笑,说,我确实没想到,我妈竟然变成了这个样子。说完,竟嚎啕大哭起来,眼泪鼻涕满脸。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隔天中午了,凉生看我醒来,高兴的傻笑,跟吃了耗子药似的。

    我说,哥,我怎么这么饿啊?

    凉生连忙给我端来面条,说,来,我喂你吧。然后一口一口看我吃下,脸上一直跟抽筋似的笑。

    我问他,未央呢?

    他说,一大早让北小武送回家了。他想了想又说,你知道不,未央的姐姐叫什么吗?

    我摇摇头,狐疑的看着凉生,说,难不成叫未婚?

    凉生笑了笑,说,算了,等你好了,我在给你讲这件事情吧,依你现在的智商听也听不懂。说完他吹了吹碗里的面条,继续喂我。

    也非常奇怪,那时候,我竟然没有刨根寻底的兴趣。

    凉生说,姜生,等你好些了,我想和北小武去打一个月的工,我们不能事事依靠着北叔叔,你说是吧?

    我点点头,其实,我在想,我也该去找份适合自己的工作,赚点钱,赔程天佑小公子一款手机,免得惹来一身臊气。

    只是,程天佑根宁信是什么关系呢?恋人?情人?小蜜与大款?富姐与小白脸……我越想越好奇。只是问小九的时候,她一脸不屑,说,关于小公子的事儿,你还是少知道一些的好。再说了,姐姐我又不是江湖百晓生,怎么可能知道呢?

    我养病的日子里,竟然很少笑,连我自己也感到奇怪。北小武跟凉生说,八成你这个傻妹妹烧傻了,失去笑神经了。

    所以他们开始极尽可能的逗我笑,北小武作出各种各样的怪样子,我竟然连笑的冲动都没有。

    北小武说,姜生,你还记得吗?当时你抱着小咪去上课,咱们老师说,摩擦这个猫的毛皮,可以产生电。你还记得咱们班有个傻瓜怎么说的吗?

    我摇摇头。

    北小武就哈哈大笑,那傻瓜说,老师,那么发电厂得养多少猫啊?哈哈哈哈哈,好笑不?

    我摇摇头。凉生说,北小武,你好像忘了给姜生补充上,那个傻瓜的名字吧?

    北小武很不乐意的看着凉生,跟我说,当然了,当时那个傻瓜也就是我。

    我笑了一下,说,我好像记起来了。

    小九把北小武拖到一边去,说,姜生,姐姐给你讲个笑话听,你一定要笑啊,我这辈子可就指着这个笑话活着的,说完,她就滔滔不绝的讲起来:

    大象正在森林里准备抽大麻,突然过来一只兔子。

    兔子说:大象啊大象生活多美好啊。森林的空气多好啊,干吗抽那个害人的玩意儿啊?跟着我一起在森林里奔跑吧!

    大象想:兔子说的有道理,于是扔了手里的大麻和兔子一起奔跑了起来!
   
    他们跑着跑着,看见老虎准备吸食古柯碱。

    兔子又说:老虎啊老虎生活多美好啊。森林的空气多好啊,干吗抽那个害人的玩意儿啊?跟着我一起在森林里奔跑吧!

    于是大象,老虎跟着兔子在森林里跑了起来。他们跑着跑着,看见狮子正准备注射吗啡。

    于是兔子又说:狮子啊狮子生活多美好啊。森林的空气多好啊,干吗抽那个害人的玩意儿啊?跟着我一起在森林里奔跑吧!

    狮子想了想,放下手里的毒品,走到了兔子面前。二话没说给了兔子几拳,打的兔子眼冒金星,倒在了地上。狮子又拿起毒品继续注射。

    大象和老虎就纳闷啊!问狮子,人家兔子是为你好啊,你可以不听兔子的话。可是你干吗打人家兔子啊?

    狮子轻蔑的一笑说:你们俩个傻B,这王八蛋每次吃完摇头丸都带着我在森林里跟傻子一样瞎跑!

    小九说完了也自顾自的笑起来,我也笑了一下,如果放在以前,我的嘴肯定笑得跟脸盆那么大。

    突然,北小武一把抓住我的胳膊,那么深情地看着我,说:姜生,我爱你。

    小九愣了。

    凉生愣了。

    我也愣了。

    然后我就大笑起来,笑得特别畅快,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我指着北小武骂,我说,太好笑了,太好笑了,这是我能想到的世界上第二好笑的笑话。

    北小武也笑了,他跟凉生说,你看,姜生不发傻了,姜生好了。

    小九扶我去上厕所,她突然问我,姜生,什么是世界上第一大笑话,你知道吗?

    我的眼睛突然酸涩,我永远没法告诉别人,世界上第一大笑话就是,凉生对姜生如是说。

    小九眼睛也那么迷茫着,涔涔着泪光,她说,姜生,你知道吗?对于我来说,世界上最大的笑话,就是北小武说,小九,我爱你!

    她清秀迷幻的脸仰望着天空,说,姜生,你知道吗?这个暑假,我为什么来魏家坪,我想要一份回忆,单纯的关于我的,关于北小武的。

    然后她又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说,因为,我很快要离开这座城市了。


32.水煮面,是你疼我的一种方式


    那天夜里,我没有睡,满脑子都是小九的眼睛,那么迷茫,涔涔着泪光。很久以来,对小九,从抵触到接受,从接受到喜欢。她是那样无赖的活着,没心没肺的笑啊,哭啊,飙车啊,满口脏话啊。其实,我很想告诉小九,你这个样子,你妈见了会难过的?可是小九告诉过我,她没有母亲,她六岁时,妈妈就死了。说这话的时候,小九叼着烟,烟雾缭绕着她白皙的皮肤,上面泛着几粒小雀斑,精致而可爱。
 
    小九翻了一个身,她说,姜生,你睡了没?

    我说,没。我说,小九,我想起你白天说的话,心里就堵得慌,就睡不着。小九,你别走好吗?

    小九说,姜生,你是个傻丫头,快睡觉吧,要不明天咱们就没精力到魏家坪的草地上作威作福了。

    早晨醒来的时候,凉生正在给父亲洗脸,晶莹的水珠在他细长的手指中闪着光,钻石一样。不知道他跟父亲说什么,父亲咧着嘴不停的笑,脸上的皱纹刀刻一样。

    我一边看,一边用凉生给我买的新牙刷刷牙,长了这么大,还真没用过这么贵的牙刷。所以,我不停的刷啊刷啊刷,牙膏的药香弥漫在清晨的阳光中,嘴巴上堆着满满的泡沫,我冲凉生笑,感觉眉毛和眼睛都飞起来了一样。

    凉生给父亲擦干脸,然后很小心的在他下巴上涂满泡沫,小心翼翼的给他刮胡子,他看了看我,说,姜生,你看你,把自己弄得跟只小猫似的。然后,停下手,看看父亲,又看看我,笑,爸,你看你和姜生,一只大花猫,一只小花猫,真不愧是父女俩啊。

    父亲偷偷的拿眼睛看看我,笨笨的笑,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一样。

    这么多年来,我几乎不喊他,更不跟他搭腔。小时候,他在我心里埋下了陌生和仇恨的种子,到现在,终是疏离。可是,为什么此刻,我看着他,满脸沧桑满脸落寞的样子,鼻子会酸。如果,如果当年,他也像宠溺凉生一样宠溺我,哪怕是小时候多牵一次我的小手,多给我一个微笑,多给我一次温暖的怀抱,那么现在,我也会像凉生一样,溺在他身旁,像天下所有的膝下娇憨的小女儿那样,喊他爸爸,对他撒娇,看岁月在他脸上刀刻一般的沧桑。那么今天给他下巴涂上泡沫的是我,而拿着刀小心翼翼剃下他胡须的也是我。可是,那时,他并没过给我一个微笑,多给我一次拥抱。所以,我只能酸着鼻子刷牙,然后让那些牙膏的泡沫被风吹散,如同我薄凉的童年一样。我冲父亲尴尬一笑,急忙的漱口,转身回屋。

    我和小九躺在魏家坪的草地上,不远处有一帮小孩在一起玩,他们就像刚从土里钻出来的似的,灰着小脸蛋,每个人身上都沾满了泥巴和小树叶。他们玩着我们曾经玩过的游戏,单着腿跳,相互对撞,然后倒在一起,有咧嘴哭的,也有咧嘴笑的。

    我随手拔了一只苦菜花别在小九头发上。云彩懒洋洋的从天空飘过,很久以前,我和凉生还有北小武他们,也像这帮孩子似的在这片草场上厮混。那时候,凉生取代了北小武成了魏家坪最斯文的小霸王。那时的他,有着最光洁白皙的皮肤,像个瓷娃娃一样,在魏家坪的草场上飞跑,汗流浃背。

    我指着那些小孩对小九说,小九,我和凉生就是这么长大的。还有北小武,他曾经是这个草场上的霸王,直到凉生来到这里。

    小九就笑,她说,姜生,你知道吗?看着这些小孩子,我仿佛看到了小时候的北小武,尽管我认识他没有你久,但是,我真感觉自己是从他生命里完整走过一般。

    小九这么一说,我不仅相信了她以前说的话,她说她也差一点成了诗人。

    我说,是啊,看着这些孩子,我仿佛还能听到北小武他妈喊她吃饭时的情景呢。我和凉生就没这么幸福了。因为我们早已经回家煮饭去了。

    我第一次煮饭的时候踩着板凳,那一天,凉生去县里参加红领巾竞赛,没有回来,所以我只好踩着小板凳往锅里添水煮饭,可是我却踩偏了,一头载到门上,头上肿起一个好大的包,而且星星点点的渗着血。母亲从地里回来的时候吓坏了,一直抱着我哭,给我用锅灰涂抹伤口止血。可是我却没哭,只是扁着嘴,眼睛溜溜的望着门外。我在等凉生,他答应我的,要给我买麦芽糖回来吃。那时,我们管麦芽糖叫大麦芽子,拇指肚大小的糖粒,一毛钱十块,如果和老板熟悉的话,他会给你多加一块。这种糖的香甜我一直记得,它从凉生的指端一直甜到我的舌尖。凉生每一次买五块,一粒一粒的给我填到嘴里,微笑着看我吃。他从来不吃,因为不舍得。吃完后,我意犹未尽,总会像只小猫一样再去吮吸他手指上残留的甜味。凉生就看着我,笑。

    那一天,凉生回来的时候,我挣脱了妈妈的怀抱,一直牵着他的衣角哭。直到凉生拿出大麦芽子我才止住了哭泣。凉生不停摩挲着我的头发,他说,姜生,你怎么能这么不小心,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从那天起,凉生再也没让我碰过锅台。尽管他只会做面条,于是,我就日复一日的吃面条。
 
    这时,小九突然坐了起来,她说,姜生,快中午了,凉生不会又给我们做面条吃吧!

    我点了点头,说,小九,凉生就会做面条。

    小九抓起一把野草往天上扬,她说,姜生啊姜生,来到你家,我还不如做一只吃草的兔子呢!

    很久以前,凉生曾经问过我,他说,姜生,你是不是吃面条吃腻了?我摇摇头,说,没啊,怎么会呢?凉生说,哦,那就好,我就是怕你吃腻了。

    其实,凉生,我一直都知道,你不想我做饭,你一直记得那天我头上的大包和我扯着你衣角哭时的眼泪。而你自己,又只会做面条。所以,凉生,这么多年来,水煮面,是你疼我的一种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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