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故事的人:乔羽 男 25岁 职员】
文/闻 心
谈情
心理学家研究认为,男孩子或多或少都有些俄狄浦斯情结,也就是恋母仇父情结。心理学家又说,人在成长过程中会有意识地避免这种感觉。但是乔羽却没有安全避开,被这种情结击中了。
在他眼中,父母的婚姻史就是母亲苦难的受气史。他觉得作为一个男人,父亲不应该这样对待自己的妻子,但作为儿子,他又无可奈何。看到别人家和和美美的日子,他想出了娶个媳妇进门来平息争吵的方式。在农村,这个方法百试不爽。但他没想到,这竟是一个家四分五裂的导火索。
初中时的乔羽曾经“留书出走”,这是他对父亲的最初反抗。
我从来没见过爷爷,所以我不确定父亲的暴脾气是不是来自遗传。从我记事起,父母就经常吵架。记忆中有一次我和小伙伴在街上玩儿,正在兴头上,有人告诉我赶紧回家,说我父母在吵架。
我家在农村,妈妈平时在家织布贴补家用。我回家一看,盛怒中的父亲用剪刀剪断了母亲辛苦几天织的布,然后对着母亲又喊又叫。母亲佝偻着身子在一个角落里,不敢抬头更不敢还嘴,因为她知道,还嘴很可能招来一顿打。我记不清他们为什么吵架了,但我怎么都忘不了落日余晖下妈妈那瘦弱和修长的身影。
都说习惯后就好了,但我似乎永远无法习惯家里的气氛。一个家,不应该是互敬互爱、互相体谅、互相关心的吗?初三那年,发生了一件更大的事儿,我也因此在父亲嘴里落下了永远的话柄。
那年秋收,全家一起去地里割麦子。回去的时候我和父亲用农用三轮车把麦子拉回去,母亲则骑自行车回去。在路上,自行车的链子断掉卡住了。母亲推不动,只好把车放路边走回了家。
父亲一看就火了,开始嚷嚷起来。母亲那天也许是累了,也许压抑太久了,回了几句。父亲可不受这个,抄起手里的家伙就要打母亲。虽然见惯了他们吵架,但那天父亲显然是气急了,把母亲追到大街上还不肯罢休。当时我就想,如果不是旁人拉着,他会把母亲打成什么样?
邻居让我和母亲去他家躲躲,父亲竟然插上大门不要我们母子了。晚上,我爬墙进去拿了些日常用品,和母亲去了姥姥家。
母亲一直在哭,我也哭。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哭,可能很多时候,哭泣是女人的本能吧,但我知道自己是为了母亲哭,我心疼她啊。自从嫁到我们家,她受我奶奶的气,然后又挨我爸爸的打,一天好日子都没有过过。而且,我爸爸那个人就是个火爆脾气,碰不得,也不听劝。这样下去,母亲什么时候才有出头之日?
那天我怎么也睡不着觉。小时候我也没少挨父亲的打,但我不恨他,甚至他用鞭子抽我的时候,我只会恨自己不听话。可是那天晚上我真的恨他!这想法折磨着我,我终于爬起来,写了有生以来给父亲的第一封信:爸爸,我对你太失望了,你怎么能总打我妈呢?我要养活我妈,以后再也不回去了。
我辍学去了城里帮一个表叔养鱼。学校老师经常打电话叫我回去,日复一日的机械劳动也让我觉得这种生活没有前途——想要改变母亲的命运,我还得回学校念书。
两个多月后,我又回到了学校,回到了家。此时,母亲还住在姥姥家。
又过了半个多月,才有好心的邻居看我父亲气消了,帮忙把母亲接了回来。
为了证明“我能行”,还未成年的乔羽常年在异乡漂泊、奔波。
我的学习成绩并不是很好,初中毕业就预备找事儿做了。当时有两个选择,去外地做保安,或者去技校学手艺。大部分同学都选择了去技校,我也想去,趁年轻多学点东西吧。但是去技校要交三千元钱,父亲说我还小,没长性,不同意我去。为此,我们吵了一整天。在北京打工的大姐说要给我出钱,也被父亲臭骂了一顿。我长大了,也有自尊心,不让去我就不去了。
我和三个同学一起去做保安了。军训过后,正式上岗。不论白天黑夜,只要在那儿一站,就是12个小时,腰酸背痛,有时候我的腿还会抽筋。我现在想,那会儿我要是吃不了苦怎么办?但是最折磨我的还是我对前途的忧虑,成天站在这儿,能有什么长进?决定辞职的时候,我不敢跟爸爸说,但是辞职我还要倒交钱。没有办法,大姐帮我交了这笔钱。现在想起来,我还很感谢大姐,是她用钱买回了我的自由。
一看事情已经这样了,爸爸也就没有多说。那年冬季征兵开始的时候,我决定入伍了。我想大概每个男人心里都有一个金戈铁马的梦想。各项测验都通过后,征兵站的人提醒我要走走关系。我把这话转给父亲。他说已经托人在办了,让我不要担心。后来,征兵站的人又几次提醒我,我也央求爸爸亲自去一趟。但爸爸就是那样一个人,他认准的事儿,就是真理。直到有人顶替了我的名额,爸爸才开始大骂所托非人,但仍不会承认自己有什么责任。
在家里过了一段时间,耳边成天不是爸妈的吵架声,就是爸爸嫌我不长进的唠叨声。我知道爸爸是为我好,他的话再刻薄我也能忍受,但他有时候会把我“不长进”的原因归罪于母亲,于是,新一轮的吵闹开始了。我不能让母亲受这种委屈,又托人在城里找了个工作。
这次的单位是一个外企,我的工作就是给钢铁刷颜色。我这个人实在,干活儿从不偷懒耍滑,有时候看着一个小组的同事偷懒,我还会跟人家急。其实,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但我的付出也有回报,新来的科长很看重我,不久就让我管理一个二十多人的小班子。
这是我至今为止过得最快乐的一段时光。那年我生日的时候,科长还为我买了蛋糕,嘱咐我好好干,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吃上生日蛋糕。
有一段时间,我身体不好回家了。等再回来的时候,已经有人顶替了我的位置。我知道这很正常,因为工作仍要继续,但我那时已经不可能接受从最低位置做起。科长说调我到别的部门带班,但那个部门经常出事儿,我不想去。
就这样,我恋恋不舍地告别了这段快乐时光。
后来,我陆续在天津、北京做过很多种工作。我不怕吃苦,但很怕学不到东西,一辈子就这样过去了。
尽管还没有遇到理想中的爱人,但乔羽为了这个家,毅然决定结婚了。
结婚这件事儿,我自己都觉得突然。那时候总觉得自己还小,结婚还是件很遥远的事儿。但是21岁那年,我在完成建筑工地的工作回家后。父亲喝醉了又开始了他的唠叨。他说,等着吧,哪天我一定给你们找个七十岁的老娘。我知道父亲这是酒话,但是想想他动不动就拿母亲出气,我是既难受又心疼。
刚巧第二天有人上门给我提亲。我本想拒绝,但突然想到可以拿这说说事儿。于是我故意抱怨说:“你看看你们,成天吵架,哪家的闺女愿意嫁给我?我都这么大了才有人提亲!”我看父母在很认真地听,就索性把样子做足了,接着说:“你们总这么吵架,弄得我连媳妇都不好找,还不如离了呢。”
那天父亲出奇的脾气好,什么话都没有说。母亲不知道我是故意这么说的,低着头不言语,一副对不起我的样子。看着他俩,我盘算着,如果我结婚了,他们的关系会不会好些?最起码当着儿媳妇的面儿,不能再动不动就破口大骂了吧?而且,村里有好多这样的例子,孩子结婚后,老两口的关系都缓和了。
转天我就相亲去了。那女孩儿长得不是特别好看,但那时我迫切想找一个人,帮我共同稳住这个家,给这个家带来一缕阳光,一丝温暖。我甚至没和她说上几句话,就同意了这门婚事,当场把订婚的钱交给媒人带回去了。
那几天,父母都很高兴。母亲逢人就说,儿子要结婚了。我觉得在母亲心里,我的婚姻也是她新的开始。父亲脸上的皱纹仿佛也舒展开了,总问我什么时候结婚,我也就哼哼哈哈地应付着。
虽然过后我对这门婚事不是很满意,但父母对未来美好的规划和向往又让我高兴起来。工地开工的时候,我又来了天津。这次我走得很放心,只要想到父母以后不会再吵架,我的整个心都豁亮起来。
没几天,父亲就打电话来,跟我商量婚期。我知道结婚是早晚的事儿,我怎么都逃不过。但是那阵子大姐在北京动了个手术,妈妈正在照顾她,我不想自己的婚礼没有妈妈和大姐参加。爸爸让我不要考虑这些,就挂断了电话。
他不再征求我的意见,自己开始操办婚礼了。我一看这架势,拦是拦不住的,再加上那几天感冒,成天晕晕乎乎的,也就回家了。此时爸爸已经把结婚的帖子都送出去了。
父亲开始催促母亲回来,可母亲心疼大姐,怎么也不肯把大姐自己丢在北京。争吵又开始了,我也劝父亲,大姐现在正需要人照顾,咱们再等等吧。天下的父母没有不爱自己孩子的,难道您就真的放心大姐一个人?父亲没理我,我以为他听进去了,但第二天,我就听到了他在电话中咆哮。
母亲终于不敢违逆父亲的意思,但我想她也一定想亲眼看着自己的儿子成家立室。在我结婚的前夕,她和大姐一起回来了。大姐那阵刚能自己下地。
要不怎么说父亲就像是座火山,不能碰呢。结婚是儿子一辈子的大事,他就算有多大的火气都应该忍忍吧,但就在我结婚的当天,他和大伯吵得脸红脖子粗,最后兄弟俩叫着老死不相往来,让全村的人看了笑话。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儿,就是大伯让帮忙干活儿的吃了一部分肉。我想这可能就是遗传,父亲他们哥儿几个都是这样的脾气。
那天我就想,我希望这是父亲最后一次发脾气,起码是最后一次不分场合地发脾气。
结婚并没有改变这个家的现状,相反,父母的吵架次数更多了。
我不知道生活中为什么存在着这么多天不遂人愿的事儿,而这些事儿又总是发生在我身上。我本来以为结婚后,在新过门儿的儿媳妇面前,父亲会收敛些。但我这么想,只能说明我还不了解父亲。我们是年底结婚的,大年初三那天,当着我和媳妇的面,父亲就为小事动手打了还在养伤的大姐。
我怀疑自己结婚的初衷是无法实现了,但是媳妇已经娶进门,我一定要好好对她,不能让她重蹈覆辙。我性格内向,不善于表达,但我想在家多陪她一阵也是尽一个丈夫的责任,起码要陪她熟悉了这个家。后来她怀孕了,我就更舍不得离开。
但是父亲又开始唠叨了,无非还是那一套,大意就是你结了婚还要我养着?我不能总让父亲这么说我,尤其是当着媳妇的面。最重要的是,如果我不按照他的意图做事,他还是会把所有的怨气撒到母亲身上。我跟媳妇商量后,去城里跟一位表叔学修车了。
为了节省路费,我不可能每个月都回家,但是每天都惦记家里,父母有没有吵架啊,母亲有没有挨打啊,媳妇还好吗,她肚子里的小家伙怎么样了……最多三个月,我就会跑回家一趟,这个家里让我牵挂的东西越来越多。
接到女儿出生的消息后,我兴奋地上街为女儿寻觅礼物。太多的钱我也没有,最后花20元钱买了个玩具,不管怎么说,这是父亲的一点心意。但就为了这20元钱,又引来了父亲的几次唠叨。我听着,不言语,心中却不明白,作为过来人的他,不明白初为人父的心情吗?还是说,他的情感和我是不同的?
我说想多陪陪孩子,但父亲的话让我没法待在家里。他说:“媳妇我给你娶了,难道孩子还让我给你养着?”父亲的语气和神态虽然伤人,但我知道他说得对,我是人家的丈夫、孩子的父亲了,我要能负担得起自己的家庭。
我没有继续去表叔那里学修车,而是去了建筑工地,这样可以多挣些钱。半年的时间里,我每天都是一身汗一身泥,但是想到家,想到孩子,想到回家时和乐的气氛,我每天都干劲十足。临近算账回家的日子时,发生了意外,我的手受伤了,一根手指头差点就掉下来了。老板人不错,送我去医院包扎后,还让我到他家养伤。
怕家人担心,我没提这件事儿。一个月后回到家,他们也刚刚从工友那里得到消息。父亲直怪我怎么不说一声,母亲则心疼地直流眼泪。倒是我媳妇,什么都没说,我从她的脸上也没看出任何的关切,心里有些莫名的难过。
其实我对媳妇是有些不满的。我大姐家的房子很小,大姐家添了一套音响,她居然说“你不怕声音太大把土都震下来”;她会把家里的东西一点一点拿到娘家;我岳父来我家借钱,父亲说手上没有,岳父居然说“你就留着钱买棺材吧”,媳妇也跟我父亲拍桌子。对我的事儿,她好像都不放在心上。她不在乎我的冷暖,也不过问我在外面的生活,对我几乎所有的决定都不太参与意见。我总感觉我们中间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她并没有把我当成自己人。其实,有的时候我希望她哪怕说我不对也好。但她没有,她就像个在审视我生活的局外人。我不是没想过分开,但既然结婚了,又有了孩子,凑合过吧。
我在家休息了一段时间。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我觉得父母的争吵更频繁了。我想,我不在家的日子,一定比这还热闹吧。
离婚了,但乔羽这辈子都不想再跟别人说起离婚的原因。
手彻底好了之后我没敢再去建筑工地,虽然说钱拿得多一些,但这不是拿命在拼吗?不值得。经过熟人介绍,我在天津找了份新工作。新工作比较稳定,待遇也还不错。
有了这个基础,我开始考虑更久远的一些事情。孩子一年比一年大了,我想把她接到城里来,接受更好的教育。
去年四月初,我和媳妇说好让她“五一”带孩子过来玩儿。但是四月下旬的一天,她忽然给我打电话,说现在家里没什么事儿,她明天就要过来。我同意了,并没多想。就在同一天,母亲也给我打电话,说她来可以,但是让我别受她的气。
我当时就很纳闷,怎么会受气呢?莫非,她和母亲发生什么矛盾了?不得不说,作为儿媳妇,她对我母亲的尊重的确不够。母亲生病的时候她没有尽过心,甚至曾经在父亲面前告母亲的状。很多时候我都怀疑这是父母吵架次数增加的原因。这些年我不在家,很多事儿我都不知道。
媳妇这次来了之后话很少,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我问她是不是和我母亲闹别扭了,她说没有。因为母亲没提,我也就没再多想,婆媳之间,闹点儿矛盾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媳妇来后的第三天,我接到了父亲的电话,他的原话是这样说的:“我想孩子了,让你媳妇给我回个电话。”我心里觉得奇怪,这才几天就想了,一时也没太放在心上。
“五一”前夕大姐打来电话。她支支吾吾地说有件事儿不说觉得对不起我,但是说了又怕我受不了。那几天我的眼皮就一直在跳,总觉得会有什么事儿发生,但又想不出什么事儿能让大姐这样犹豫。我说:“你说吧,什么事儿我都受得了。”
大姐说得对,这件事儿我的确有些受不了。听完电话后的几分钟内,我感觉自己的思维停滞了一般。如果是外人,我一定骂她胡说八道,但我知道,从小就疼我宠我的大姐不会骗我。
事情发生在媳妇打来电话的前夜。村里有人家办喜事,父亲去喝喜酒。半夜里母亲听到开门的声音。她盘算着是父亲回来了,但是等了十几分钟,也不见父亲进来。她有些奇怪,出门发现媳妇屋里的灯亮了。她过去推门,门闩着,门打开后,我媳妇和我父亲在屋,父亲说在和我媳妇商量要二胎的事儿。但是,商量这事儿为什么选在深更半夜,又为什么要闩门?我知道也许母亲还看到了什么,只不过不愿意细说。
我整个人就像傻了一样,好半天,才意识到大姐在电话那头不断叫我,但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这样的事儿我不是完全没有感觉,我偶尔回家吃饭的时候,父亲和我媳妇总是聊得火热,把我和母亲搁在一边;父亲从不让母亲碰他的钱,却让我媳妇帮他数钱;有什么事儿,父亲会绕过母亲,也绕过我和我媳妇商量;他俩也曾把母亲留在家单独去地里;我不在家的时候,父亲会在我们的房间看电视到半夜,我媳妇也不撵他走……那时候我还提醒过媳妇,不要给人落下话柄,媳妇说我小心眼儿,我笑笑也觉得自己小心眼儿,但我没想到,这样的事儿真的会发生。
回家后我真想痛打媳妇一顿,但我下不了手。我把她送回老家,然后把户口本和身份证带走了。她这么做,无非就是为了钱,控制了我父亲,她就能得到这些。实际上我已经不需要知道理由了,不论事情是怎么发生的,我都不可能再和她过了。
几乎在媳妇到天津找我的同时,母亲就去了舅舅家。这些年,她不知道挨了父亲多少打,现在她撞见了这事儿,父亲还不知道会怎么打她。而且,家族里的人还都说是母亲不好,是她不压事。难道发生这些是母亲的错吗?我对这个家族彻底失望了。外人不知道内情,更是说什么的都有,母亲说,她就算老死异乡也不回去了。我了解她的心情,我现在都感觉没脸再回乡了。我不会让她回去了,我要好好孝顺她。
我直接向法院起诉离婚,否则媳妇不会同意。我从来没提过离婚的真正理由,我只是说,感情不和。但是丈母娘曾打电话问我:“你说你媳妇是那样的人吗?”我反问:“什么样的人?”她自己露了馅,不敢再言语。
父亲也曾打电话过来,哭着说:“别听你妈瞎说,我是那样的人吗?”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如果不是父亲的养育,我长不到今天,可事实都摆在眼前,让我说什么呢?
我最终还是离婚了。但即使是在法庭上,我对此事也只字未提。对家庭和乐的向往彻底破碎了,从此,我的心和家一样,支离破碎。
心碎了无痕,正因为这样,我不知道怎么才能医好自己,拯救这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