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故事的人：陶然 女 42岁 业务经理】
文／闻 心
谈情
见面之前，陶然曾打电话向我确定她是否需要带什么证件。见面的时候，她首先就展示了她和前夫的离婚协议书、前夫的照片、儿子的照片。她说自己本来有一个完整的家庭，但为了另一个男人，她选择了对不起丈夫。
那个男人并没有如约一起离婚，可是，陶然还是决定和他在一起，无名无分度过了12年的时光。陶然感觉自己再也不能继续下去了。而且，最近她怀疑那个男人还有另外的女人。她拿出了长长的电话清单作为证据。说到这段的时候，她神色黯然。
陶然和关文的结合并不容易，但婚后的生活却远不如想象中美好。莫非，“门第”是他们怎么也跨不过去的一道坎？
这么多年来，门当户对的观念一直遭到人们的批判，现在想来，这个说法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但是在天真的少女时代，我总觉得爱情能够冲破一切世俗的偏见，何况，和丈夫认识的时候，我也不知道他是出生于书香世家的高干子弟。
20岁那年，我中专毕业后分配到单位工作了。关文就在我旁边的办公室。他不爱说话，见面只是点点头，然后就飞快地走进自己的办公室。但是他给我的印象很深，他总是穿戴整齐，把自己收拾得很精神，偶尔说句话，就能感觉出他身上的书卷气和良好的修养。在单位，他是个异类。
在工作上，我们没有太多的接触。我性格外向，好交朋友，下班后经常跟同事聊聊天，出去转转，但关文几乎没有跟大家出去过，所以我们的生活也没有交集。起初，我从来没想过会跟他有什么关系，但是渐渐的，我发现关文会对我微笑，再后来，他开始跟我打招呼，然后就是笨拙地攀谈。
他不会哄女孩子开心，但我喜欢他的才华和气质。三个月后，我们正式确立了恋人关系。我的父母都在外地工作，我和外婆住在一起。带他见过外婆之后，我这边的家长就算承认他了。
之前他从来没有谈过他的父母、他的家庭。我问起的时候，他就转移话题。我怕他有什么难言之隐，也就不再追问。但是现在，我这边都已经见了家长，不可能再保持沉默。那天从我家出来，我说要见见他的父母，他说会很快安排。
左等右等，他始终没有安排好。再提，他就找各种理由推脱。我开始怀疑他跟我在一起的诚意。被我逼急了，他才说了他的家庭。其实，他早就把和我交往的事告诉家里了，只是，他母亲看不上我的出身，不同意我们的婚事。
他母亲说，如果他跟我结婚，家里不会给他任何东西。但是他很坚决，一年后，我们结婚了。他母亲根本就不承认我，不让我进门，更不用说给我们房子了。于是，我俩就住在外婆家的一间平房里，生活有些清苦，但互相依靠着，倒也快活。
后来儿子出生了，他父亲想见孙子，也就同意我进门了。这一去不要紧，所有隐藏的问题都暴露出来了。
可以说，丈夫是在诗书传家的环境中长起来的，家里条件好，他自己也接受过好的教育。相比之下，我的家庭条件就很一般，而且在很多方面，包括看问题想事情的角度，我们是存在差异的。当我们两个人相依为命的时候，我们互相包容。但自从去了他家，他妈妈就开始挑剔我，在她眼里，我一无是处。
我和丈夫开始吵架，我们的争吵到后来总会陷入冷战，然后又慢慢和好。到了1993年左右，单位效益不好，烦心的事儿多了，吵得也就更厉害。其实，我们吵架也说不出具体理由，就是觉得在一起别扭，不舒服。有的时候我就想，难道她妈妈是对的，“门第”真的是我们的一道坎？
最近陶然做过调查，她说一旦有了婚外情之后，女人离婚的概率比男人高很多。当初，她也是那样义无反顾地离开丈夫，想要投进耿兵的怀抱。
在我们的争吵中，耿兵走进了我的生活。其实，我和他也是一个单位的同事，在认识丈夫的时候，我就认识了他。他给我的第一印象就是嘴甜，懂得女人的心思，所以女人缘很好。但也有传闻说他虽然结婚了，却经常在外面拈花惹草。曾经，这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女人大概都是这样，有什么不痛快总想找个人说说，虽然这样并不能解决问题。可能我们就像茶壶一样，要不断把苦水向外倒，好为新的烦恼腾出空间。那阵子我经常和他一起出差，顺便就把自己家里的事儿都跟他说了。
他总是很认真地听我说，开始的时候，他还能以一个男人的身份客观地帮我做些分析。后来，我感觉他说话的腔调变了，他会说如果换成他，会怎么处理。
我知道我不能做对不起丈夫的事儿，甚至连想都不该想。但是，我总是被他编织的美好未来所吸引，做梦都梦见和他在一起过幸福的生活。等他再有进一步表示的时候，我没有拒绝。我不是没想过这样对不起丈夫，也对不起儿子，但那时的我真真切切明白了“欲罢不能”这个词的含义。
我们这样的关系保持了一年，我瞒着丈夫，他瞒着妻子。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特别是我们四个人都在一个单位工作。有一阵子，流言就像长了腿一样，在厂里飞快地传递着。
我也曾经害怕出现电视剧里的情形，他妻子会找到我，当着众人的面对我大加羞辱。哪怕只是找到我家大吵大闹，我也不知道怎么处理。也许是他妻子习惯了，也许是他的手段太高明，什么都没有发生。倒是我丈夫，成天黑着脸，接着就是更频繁地吵架。
即使是那样，我还是没能下决心和耿兵断绝关系。虽然他从未在物质上给我过我任何好处，但他的每句话都能说到我心坎里去，他从细微处着眼的关注能让我感觉到自己在他心里的位置。以耿兵的个性，他不可能看不出我的动摇。有一次，我试探性地提出要结束这种关系，耿兵紧紧地拉着我，说：“我们俩过吧。你离婚，然后我也离婚。”
那时候的我坚定地相信耿兵的诚意。身边的朋友都来劝我，爸爸听说后，几天没理我，然后指着我的鼻子说，就算我离婚了，也不会同意我跟耿兵结婚。
但我就像着了魔一样，甚至连丈夫让我再考虑考虑的话都没有听进去。于是，我离开了相恋两年、结婚近八年的丈夫。也可以说，我背叛了他。
我就如一个常年在黑夜里盼太阳的人一样，耿兵离婚的消息将是我生活中的阳光。但是，他没有。这时候我才知道他妻子的身体不好，他不可能抛下妻子。
我真想冲过去问问他，明知道给不了我一个家，那你为什么要我离婚？难道就只是为了男人独占一个女人的欲望吗？但是我没有问，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我所要考虑的，是我到底要不要离开他。
想过之后，我就成了他的情人。
那年，我29岁。
两个人在一起，不就是要互相付出吗？女人是寻找自己的另一半，不就想有个依靠吗？现实是残酷的，当一切只存在于想象中时，陶然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离婚后不久，单位倒闭，我下岗，我和儿子的生活都没有了着落。
其实在单位倒闭之前，我自己做过生意，那时赚了点钱，手里有些积蓄。但是耿兵这个人喜欢赌钱，我的钱陆陆续续都被他拿去输掉了。到后来，我还为此欠下了几万元的债务。现在没有了收入来源，我们的日子怎么过呢？
有一次正赶上儿子要交150元的书费。当时，我兜里真的连这点钱都没有。我从来没找耿兵要过钱，但这次，我实在没有办法了。我在马路上拦住了耿兵，但他说没有钱。他家的情况我知道，刚刚买了新空调，能没有这点儿钱？我恳求他，说这次自己是真的没办法了。他理都不理我，推开我就要骑车走。我也生气了，开始细数我为他花的那些钱和欠下的债。不说倒好，一说他急了，他啐了我一脸唾沫，骂骂咧咧地骑车走了。
在劝我离婚时，他曾经说过，有他们家孩子吃的就有我儿子吃的。但是现在又怎么样？一个男人，为了150元钱，居然能这样对我？如果说之前我还幻想他能帮我分担什么的话，那么这次，我彻底醒悟了。
离婚后丈夫不给我们生活费，我知道自己对不起他，不可能向他去要。我当了自己的项链。出来后，我站在典当行的门口，直到手里的钱都被汗水浸湿。丢人啊，我一定会赎回来，而且，我要凭自己的努力让儿子过上有保障的生活。
我托人在超市找了份工作。在那里，我每天同时做三份工；超市是隔天上班，休息的日子，我就摆个小摊在家门口卖菜。一个月下来，也有1000多元的收入，除去必需的开支和给儿子的零花钱，还有些剩余。
我真没想到，发生了那件事后，他还能回来找我。他不住地向我道歉，他说那天他确实没钱，本来就烦，我又说了些不好听的话，他的话都是话赶话说出来的。他还说分开之后，每天都在想我。我知道他很可能是在骗我，但是，只有我自己带着儿子，真的很难。很多时候，我希望有个人帮帮我，哪怕只是听我说说话。就这样，我原谅了他。
但是他带给我的，仍然只有失望，而我也更清楚地看清了他的为人。记得我刚离婚那阵，他神神秘秘地说要送我件礼物。在我无限的遐想中，他送了我一个从单位顺出来的电风扇。我哭笑不得，最后5元钱卖给了废品收购站。现在，他的吝啬有增无减。和他一起出门，从来都是我花钱。他请客的时候，就只会带我去吃板面。跟他在一起12年，逢年过节我会给他买衣服，但他为我庆祝生日的方式就是我掏钱请客。我开口跟他要一枝情人节的玫瑰，他都舍不得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可以忽略他的小气和贪图便宜，但无法忍受他对我的漠不关心。
有一年，我发高烧，实在熬不过去了，便打电话给他。那天他不知道有什么着急的事儿要办，把输液的速度调得很快。护士看到直骂他：“你知道病人烧了几天了吗？调这么快要命啊？”输液的过程中，我说冷。如果他还知道关心我，一定会把身上的大衣给我盖上。可是他说：“你冷，我还冷呢。”我不再说话，我感觉自己的心都是冰凉的。如果一个男人连你的健康都不在乎，你还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呢？
第二天，他告诉我用他爸爸的名字看病，可以报销。我心中一喜，不只是为了能省下这些钱，而是他开始为我考虑了。但是要不怎么说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呢。当最后他把这些钱都据为己有的时候，我彻底心寒了。
12年，陶然并不是没有想过离开。但是，曾经沧海难为水，她总是拿遇到的男人跟自己的前夫比较。失望之余，她也能清楚地看到事实，自己已经青春不再。
在我这么多年的经历中，我觉得耿兵唯一在乎的，就是他对我的独占。和他在一起后，我和别的男人多说一句话，可能就会引起我们之间的一场战争。曾经有一次，我瞒着他和几个男性朋友一起玩牌。结果当着众人的面，他把我从屋里拽出去。开始是争吵，后来他动手打我。我和前夫结婚八年，吵得最严重的时候，他也没有碰过我一个手指头！我跑到马路上，他仍旧不肯罢休，居然在大街上打我。我边哭边跑，又一次觉得这样的日子再也没法过了。
也许有人说，男人吃醋是在乎你的表现。但话又说回来，如果他在乎你，独占你的同时，他会想到要给你幸福。耿兵给不了我幸福，我甚至怀疑他到底有没有这个心思。
我不能不为自己的未来打算。况且，我还有儿子。去年，经熟人介绍，我认识了一个男人。他妻子去世了，自己带着儿子。他人很好，心细，我们抱着走走看的心理开始交往。
一段时间相处下来，我们感觉彼此都还不错。但我们已经不年轻了，不能再只凭感觉做事。如果真的结婚在一起，虽然可以互相扶持，但双方都是儿子，以后买房娶媳妇这样的负担我们可能承受不起。我说，不行就先住在一起，结婚的事儿回头再慢慢商量。但是他很传统，怎么都不肯答应同居。
就在我们准备结婚之时，他的家人提出要把我们名下的房屋先做个公证。在我看来，这根本就是不把我当自己人看，认为我到这个家是另有所图，既然这样，我还留恋什么？
除了他，我也考虑过别的人，但我总不自觉地把他们和前夫作比较。最后我发现，无论是经济实力，还是气质修养，我再也找不到像前夫那样的人了。但我能正视这样的现实：现在的我已经不再年轻，而且是社会最底层的打工者，没有了当初的资本，又怎么能奢求有当初的际遇呢？
当然，这些都瞒着耿兵，否则他能冲进来把对方一顿暴打。我不知道为什么，不论自己怎么努力，不论下多少次决心，都没能离开他。
习惯的力量维系着她和耿兵的关系。最近，陶然开始怀疑耿兵和另外一个女人的关系。这次，她说真的下定决心要结束这种不正常的关系了。但是，她真能放弃这12年的付出吗？
我们就在打打闹闹、分分合合中走过了12年。身边的人不断劝我们分开。但12年的感情，是这么容易割舍的吗？如果说开始我想从耿兵那里得到理想的家，后来是我用希望支撑自己走下去，那么，现在跟他在一起，我想更多的是因为习惯的力量。况且，在他眼里，我已经不再有分量。
一年前，他在我家门口跟别人合伙开了个牌馆。赶上他值班，我就过去陪他。他本身就好赌，我一去，他就索性把这一摊事儿都交给我，自己跑去跟别人玩牌。我不忙的时候，他还要求我在旁边看着他。他赢钱还好，若是输了，我在旁边打个哈欠都能招来他的一顿骂。
他的嘴里也越来越没有实话了。输了一百，他会说一千，然后找我要钱；赢了一千，他就说一百，我能得到的，也就是一个好脸色而已。我给了他钱，他会自己偷偷留下一部分，然后告诉我全部输掉了。我不知道他这样做的理由，但我知道，给我花钱就像在他的心头割肉一般。
去年有一段时间，每天晚上我说要留在牌馆过夜的时候，他总是以身体不舒服为由，让我回去。开始我没在意，可是后来有人跟我说，他跟牌馆一个女人的关系可能不正常，他看人家的眼神都不对。
我这才有意识地注意他们。我倒是没发现他的眼神有什么不对。可能在我面前，他会刻意掩饰一些东西。倒是那个女人，在我面前总是显得很局促。本来他们在一起聊天，我一去，她马上就会找个理由走开。我问耿兵，耿兵信誓旦旦地说他们之间什么事儿都没有，他说：“你还不了解我吗？”
我太了解他了，他之前拈花惹草的模样我不是没见过。有一次我去牌馆，当时只有他们两个在。那女人见我来了，红着脸没说话就走开了。他坐在凳子上，手里摆弄着另外的凳子。并没有把人家堵在床上，我依然没有证据，但我也咽不下这口气，开始冷嘲热讽。其实我自己也能感觉到那天的话有些刻薄，不好听。但我跟了他十几年，怎么受得了这个？到后来，他可能觉得面子上挂不住了，抄起手里的凳子就往我头上砸。那天以后，我发誓再也不去牌馆了。
有几个月，我们真的没有再联系。但是他的几个朋友不断撮合我们，他也过来找我，跟我提当初在一起的情形，跟我提十几年的感情，并且发誓说以后跟那个女人不会再有任何关系。现在想起来，真的恨自己没出息，但在那一刻，我的心软了。
他又一次骗了我，仍然和那个女人在一起。为了分开他们，我找过耿兵的妻子、父亲，但是没人管得了他。我不知道他们是为了我好，还是为了耿兵好，都趁这个机会劝我们分开，但是我已经付出了这么多，就这样放弃吗？
我再跟耿兵说这件事儿的时候，他还是不承认，而且话更伤人。他说：“你乐意在这儿待就待着，不乐意就走。”“这里不欢迎你，你以后别再来了”。跟了他12年，他不欢迎我？
就算走，我也要让他明白，是他对不起我。我去查了他的电话清单。七月份他们打了77个电话，八月份的前二十天，就有近百个，而且很多是在半夜打的。他仍然坚持说他们只是正常的工作关系，打电话是在谈业务。我冷笑：“我跟你关系不正常，一个月都打不了这么多电话，你还敢说你们关系正常？”
我管不了他们关系是不是正常，也不想管了。现在，我只想把自己的脚从这泥潭中拔出，结束和他之间的不正常关系。很多朋友不理解我怎么能跟这样一个男人纠缠不清12年。其实我自己也纳闷，人做事儿总该图点儿什么，那我图他什么呢？
很多个夜晚我都在想，如果当初不是我执意要离婚，现在我也会有一个完整的家。虽然有争吵，有不满，但我的生活总归是在一个正常的轨迹上运转着，哪像现在这样冷冷清清，凄凄惨惨？
我不知道现在回头是不是太晚了，也不知道离开他之后自己的生活会是什么样。但是我知道，现在回头，我面对的只是逝去的青春和情感，若干年后，我可能连回头的资本都没有了。
闻心语
虽然耿兵的妻子完全不理会他们之间的事儿，但陶然的心里并没有因此而好受些。尤其是儿子已慢慢长大，她该如何向儿子解释这段情呢？前些天，在看到她和耿兵在一起后，儿子突然说了句话：“你们离婚，我恨了我爸十几年，但现在，我不恨他了。”
陶然又想起了在耿兵家，耿兵的儿子突然回来了，陶然只能躲在窗帘后面。发现她后，那孩子说：“如果我们家在一楼，你就从窗户跑了吧？”她当时无地自容。
她说后悔自己当初的选择。现在，只要看到有因为第三者闹离婚的夫妻，她就会极力阻拦。她会诉说自己的经历，也会说，女人的青春就那么几年，一定要珍惜现在的幸福，否则，再回首，就只有无尽的悔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