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不下雨
那个夜晚笼罩着一丝诡异,似乎一切都预示着什么,站台的灯光昏黄,象被这夜的冷风浸责,我担心见不到她,这么模糊的夜晚我不知道她站在哪个角落,我知道她在等我,可是在这熙熙攘攘的人群,我会在一瞬间就与她的目光擦肩而过。
我加快脚步往外挤,使劲掀开别人的肩膀,说好她在这等我的,可我说的是九点钟,好象已经过了半个小时,都怪他妈的火车晚点,什么时代的机械了,说晚点就晚点,毫无兆头的来临。
那时我正在给她打电话,在手机只有最后一格电的时候,我要把最重要的事情交代清楚,“我九点钟到站,别忘了来接我,否则我会丢失在车站。”她说我马上打个车过来。我折过电话,深深地吸一口气,不知是不是有点兴奋呢,我这样问过自己,望着窗外已经深邃的夜晚,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撑起一片光亮,雨点就开始在窗前滑落,又骤然变疾,我开始有些为她担心,想打电话手机却没电了。列车员说要晚点的时候,我便跟其他旅客一起骂娘。
我想在接站的人群里一眼就辨出她,可是没有,我有些焦急或者说有些失望。当我挤出人群时,我看到了她,那个搂着双臂站在风中的女孩,娇小的如秋风中的叶子,感觉得出那就是她,那个怜弱的女人,可是几年前她长得胖胖的,可爱之极,可听说她现在瘦了,我相信她应该是这样子。那时候我快步走过去,模糊的夜色里,辨不出她的脸和眼睛,但我知道她看着我,我很想迅速的把她搂在怀里,用我粗犷的胸怀和热烈的心来温暖这冷风中伫立的女人,她看着我,一动不动,让我不知道从何下手,站在她的面前,微笑,我有些愧疚的说,让你等久了,她很礼貌的笑着,说没关系。
雨已驻了,风却从黑夜的深处吹来,带着秋天的凉意,我把外套脱下来给她披上,她简单的推却了一下然后说,还真有些冷呢。那时候我走在她的旁边,不知道这个夜晚的话题该从哪里开始,我们简单的聊着天气,聊起这个城市,她说这城市很冷,但又从不下雪,没有一点浪漫的色彩。接下来我不知道从何言起,天幕是一片深邃的黑,没有星辰,没有月亮,只有这城市灯火照及不到的黑夜,街头行人稀落,冷风从背后浸迮而来,树叶瑟瑟的抖,然后又歪歪斜斜地从眼前落下。我没有话来打破这长长的沉默,那个时候我深刻的体会到沉默的可怖。我说这城市一定有他美丽的一面,她说有谁又能看到生活的几面呢,我的忧伤全留在了这个城市,她似乎也意识到这可怕的沉默,宁愿说起自己的忧伤来。我说我是不是应该拥抱你,拥抱你的忧伤你的寒冷,她问为什么?我说因为我只能做得到这样。她嘴角上扬的笑了笑,不必了,你应该在刚才就拥抱我。
我们在一家简单的饭店吃饭,没有酒。两个人不着声的吃着,她看我狼吞虎咽的样子说,看得出你是一个很随便的人。我问你怎么不吃,她说她已经饱了,然后又说有些胃疼。我说是不是吹了风冷了的原因,她说你怎么知道,这都怪你姗姗来迟,让我在风中多站了半个小时,所以你得负责。她呵呵的笑起来,脸上写满得意的神色,那一刻我已不知道坐在我面前是是哪一位女孩,几年前的她,但我宁愿相信几年的风雨让她不再是从前。
吃了饭我要付帐,女孩说为尽地主之宜当然是她付。女老板站在旁边看着我们争着付钱,却接过她手中的票子,我强调我来付,女老板说谁都不一样嘛,不过你那张票子太旧了,我还是收她的吧。我有些尴尬,说也不算旧呀,不都一样吗?当然不一样阿,你们男人不都喜新厌旧吗?女老板哈哈笑起来,像踩着男人的尾巴一样得意。女孩见我有些窘的样子也笑起来,落井下石地说当然有啦。我默不着声的跟她走在街头,现在去哪?她说随便逛逛吧,如果你不累的话,我说很乐意陪你逛。
我们就在街头这样闲逛着,她甩着手提包那么近的挨着我走,跟好多幸福的女人靠在男友的身边一样。我们聊一些没有主题的话语,我们这样无边无际的聊过,很快又被风轻轻带走。
我把手放在她的肩头,在树阴里,我依然看的见她明媚的眼睛,接下来的事情是我要吻她。在那停驻的几秒钟里,我的血液在迅速燃烧。她看着我,然后轻轻地把我的手从她的肩头拿下来,按在我的胸口,呵呵笑起来,问到“你要干嘛?”再迅速跑开,我知道那一刻自己的脸烫得厉害,摸磋自己的手,就好象刚才伸出去被蛇咬过一样。
她说她得去药店买些止胃疼的药。我便跟在她的旁边。
她说你来这个城市真的是为了我吗。当然!她用怀疑的眼光看着我,因为我回答得那么迅速干脆。你跟几年前的你不一样了。人都会变的,就好象你,曾经那个胖胖的,笑起来傻傻的女孩,如今那么纤弱,眼睛里写满忧伤。
她开始不再说话,默默低头走着。
我还想得起多年前的那个女孩。不爱说话,却很爱笑,一对大大的眼睛犹如清晨的窗户。我想这已是我全部的回忆,因为她只在我们班读了一年。高三的日子浑浑噩噩,我没有打算刻意注意她,只听说当时班上有个挺帅的男生在追她,那男生跟我关系不错,但在一起时,也没有谈及过她,也许那男生并没有得到任何回复,所以没有面子谈及,只是后来有个好事的家伙说着风凉话,那么胖的妞也要,他的脸色就一下子变了,似乎要跟那家伙翻脸。所以我最多还记得她那时长得胖胖的,我喜欢有些胖的女孩,配上圆圆的脸蛋,大大的眼睛,而且带着健康的微笑,这跟我的梦中情人相差无几。可我那时依然没有多注意她,也许是因为我的那个朋友在追她,名花有主的女孩,那还有闲心去理会。
这是多年以前的事情,从记忆的深处打捞。我想我从没奢望过在这凉凉的夜晚,与她漫步在街头,谈一些无头无须的话题。
那个夜晚很无聊,我一边抽烟一边在网上逛着。有个网名叫嘟嘟的女孩打了一串文字过来,问我近来好吗?我们便这样聊了起来,讲一些关于夜晚的问题,讲一些白天的事情。后来我才知道是她,她随意讲起自己的故事,但并不完整,就好象现编的一样。或者已经记忆模糊,但我看得出她语气里淡淡的忧伤,一种孤独与失落的心情,有如我看到的城市的灯火。我也随便聊一些不如意的话,但我并没多说。我并不想把自己的带着悲剧色彩的故事讲给一个并不熟悉的女人。或者我并无意要要刻意渲染自己过去的故事,一个男人总会在女人面前伪装坚强。那之后我们就不再聊关于过去的事了。但现在我已想不起来我们聊了些什么,总之,我们聊得很开心,很忘情,月光浸进屋来,我也浑然不觉。有那么多个夜晚,我已习惯了坐在电脑前等候她的出现,她也总是如期而至,从遥远的雪域走来,裹一身白纱的女子,跟我相约在这个夜晚,使我燥动的内心沉下去,沉下去,一片宁静。我不知道这是否谓之缘分,或者不经意间,爱情女神抖落的一滴露水,打湿我们的心间。还有什么让我那时侯心存感动呢,只有这个女人,就好象在冬天的雪地里突然长出的绿。我说我很想见见你,见见我已记忆模糊的你,她说还是不见的好,想象之所以美丽,是因为想象无边无际,而你一旦见了我,就被定格在现实里,什么也都随之而去,我说我已决定离开这座城市,去你那边。她很无奈的说,那就来吧,男人都那么现实。
我确实打算换个环境了,那些日子,我好象突然被那个城市抛弃,相处了一年的女友分了,干了两年的工作丢了,我尝试着重新开始,重新找份工作,跟女友重归于好,可一切变的那么困难,让我举步维艰。我决定去她那座城市,是因为阿昆在那边,他已在那边为我联系了一份工作,要我择日过去就是。她也许知道阿昆的,但我们在网上时只谈我们,所以我说我要过去,是为了想见见她,当然她说她来接我。这个早晨起来我就收拾所有家当,办了托运,再揣张车票,登上了南去的列车。
心情是窗外的天空,无边无际的云,我打电话说我就要到这个城市了,她有些吃惊,但还是用很平静的语气说,那好吧,我来接你,那时天就开始下起雨来。
那天晚上我们毫无目的的走了很久,我问她吃了刚才的药胃还疼吗?她说要好点了。我说那你先回去吧,我找个地方住下,她有些迟疑的样子,我说那我送你回去吧。她说出门时钥匙锁在屋里了,明天还要找个师傅帮忙呢。那就一起找个住的地方吧。她说我不是那个意思,真的不是那个意思,她很失望的看着我,我不是那种人。我说我也不是那意思呀,很委屈的样子,她说男人都一样的,恋爱是为了上床,而女人上床是为了恋爱。这让我觉得很无辜,不知是哪个男人坏了品性,让她抓住了把柄。那个时候我们正站在一家低档次的旅馆门口,坐在柜台后面的女人便跑过来张罗生意,说他们的房间又卫生又安全。她已迅速跑开了。
你对这个城市感到陌生吗?她站在天桥望着川流不息的汽车问道。我说我就是城市的候鸟,每个城市都是我的家,是不会陌生的,她说她不一样,她怀念故乡的小城,故乡那青青的山,绿绿的水。你觉得这些汽车像什么,我说像水,她说是呀,像污染严重的水。她说唯一喜欢城市的夜晚,因为只有夜晚,才看不见灰色的天空,还有那么多捉摸不定的灯。我轻轻地握住她的手,冰凉冰凉的。
她说咱们去看通宵电影吧,很久没去那儿了,今晚是个好机会。对于一个女人的要求,我有什么理由拒绝,虽然我真的很想睡一觉,因为长长的旅途。
那天晚上更长的时间是在电影院度过的,电影并不好看,也没人在看,前边是搂在一起的男女,后边是搂在一起的男女。只有我们隔的很开的坐着,我抽烟,她盯着屏幕,我不知道她是不是专注着电影,我却全无心思。
她倦在沙发的角落里,像一只温驯的猫。我把外套脱下来给她披上,那是一个多么需要温暖的女人,我多么想把自的肩膀伸出去掂在她的腮边,给她淡淡的温暖,却不知道怎样跨过这段距离。她是怎样一个女人呀,几分妩媚的眼睛,娇弱的身子有如秋风中的叶子,她就是秋天里的一个故事,讲不清,道不完的女人。我们谁也不说话,想着自己的心事,在这个城市深邃的角落里,没有眼睛注视着我们,只有我们的眼睛注视着黑夜,有如两盏昏黄的灯,那么疲劳,那么清冷,照及不到远方,照及不到自己。这个城市干燥清冷,一对男女那么远地坐着,期待一切发生改变,期待一滴眼泪一样的东西带着温暖与湿润。
黑夜是无声流逝的水,我是一截漂浮的木头,没有风,水像绸缎一样滑过,我拈不到任何事物,只能无力的放逐自己,慢慢漂去,漂向低处,漂向远方。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已经枕上我的肩头,我以为自己终于粘上一个同样漂浮的物体,结伴而行,不再孤独与凄落,在茫茫水域,我能感到淡淡的暖意与馨香。当我觉得终于有风的时候,一缕缠绵着清香与湿润的风,我知道那是她轻轻的鼻息,睁开眼来。她那如水的长发洒落我的肩头。我把她轻轻的放在怀里,我这样轻轻的搂着她,我要用自己的双臂给她一个温暖的港湾,让她不再孤独的漂浮。我是多么的惬意与满足,能让一个女人在自己的怀里睡得安然,她那恬然的脸庞,是这夜的月亮,我凝忙视着,如凝视一个熟睡的孩子,舍不得把目光移开,思绪已是蓝色的云,时间就这样停止就好了。
她已睁开眼来,目光似水一样的深情。我轻轻的吻了她,吻的唇,她的眼,我轻轻的捧起她的脸,她的眼泪已经流了出来,如一粒珍珠滚落玉盘。我有些惊鄂,一个女人的眼泪让我不知所措,我轻轻的拭过她的眼角,可怎么也拭不净。她说不关你的事,真的不关你的事。我无能为力,只是感到隐隐的疼痛,被一滴眼泪灼伤。我要怎样安慰这样一个女人,一个靠在我肩头的,为着别的男人流泪的女人。
她抹了抹嘴角,努力笑了笑说:“没事,真的没事。”她对着我的目光回答。就这样她盯着屏幕,我抽着烟,她娓娓而述着自己的故事,她用那么平淡的语气,压干了里面感情的汁液,娓娓而叙着自己的故事,已经远去而又在记忆里抹不掉的故事。
两年前,就在我决定不再轻信男人的时候,伟就出现了,伟,你还记得吧,中学的时候追过我。她回过头看了看我,脸上写着不尽的苍茫。那时候我刚刚从一场痛苦中逃离出来,我想好好的揣息一下,抚平自己心中的伤痕,伟就出现了,他一直呆在这个城市里,以前我并不知道,那天阴错阳差,绝对是阴错阳差,我们在天桥上就这样相遇了。那时候我突然感到一种兴奋,我宁愿相信这就是上天注定,在这个漂浮的城市里,有人随行。他说多年来他一直没有忘记我,就好象上个季节驻留在心间的一粒种子,我是那种很软弱的女人,或者说总是喜欢幻想的女人,那一刻我居然飘飘然的,如喝了半斤酒一样被他深深醉倒,曾经的伤害一抹而去,我想上天终待我不薄,把这个男人派来,在生命的渡口渡我过去。
可事实并没有往好的方面发展,只是我一直在往好的方面去想,我充满乐观的仰望未来。有段时间他病了,我没日没夜的照顾他,居然不觉得累,可他的脾气却坏起来,就好象是仗着他生病的权利一样,我默不着声的肩负一切。他从医院出来,我已身心疲惫,那之后我已对这份爱情少了更多期待,现实的苛刻和想象的完美相去甚远。他说他离不开我,可又总是轻易的伤害我,他所以的缺点在一场病后显现无疑。我没有提出分手,是不想见他那一副软弱的样子。
直到有一天早上,我上班的时候顺道去看看他,那么巧,是的,我一直以为命运是上天安排的,所以当时我除了吃惊之余,我连一滴眼泪也没有掉。当我打开门时,看见一个女人跟他在一起,我当时似乎没有什么感觉,这让我大失所望。我甩过门退了出来,他也没有追出来。我一个人走着,走在上班的路上,我听到汽车尖锐的刹车声和司机的骂声,我也没有理会。那天我硬是憋到晚上下班的时候,才一个人在家里放声哭泣,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哭,我为什么要难过伤心,我已说不上爱他了,我正在找理由跟他分手。。。。。
那天晚上她讲着自己的故事,她用平静的语气开始,然后持续走高,她举过手来,要了一支烟,点着吸了一口,便猛的咳嗽,然后又猛的吸一口。
我已经没了言语,为这个女孩的故事心情沉重,不知道应该怎样安慰她,我轻轻的拥抱她,想用自己最大的力量来弥补她心中的伤痕。她说这没有用,你极力表现的殷情,不过是对我的同情与怜恤,这让我很是失望,其实,你无能为力的。我没说话,一直没说。我不知道怎么说。
那天晚上她讲完这个故事,天就要亮了,我静静得聆听,就好象守着一条河流的倾述。内心里流淌着一股热流,我想我可以全身心去呵护她,去爱她,用我最真挚的爱去疗合她心中的伤口,我为此满怀期待,满怀信心,但我看到她的眼睛的时候,她那凄凉的目光,我想我错了,我不过是一只流浪的鸟,黑夜来临的时候,我无处栖息,又怎么给她安全的港湾呢。
天终于亮了,我们走在街上,她似乎全没了昨夜的悲伤,欢快的脚步有如清晨的鸟儿,我终于见到她动人的微笑。她拉了拉我的手说,找个地方吃饭吧,我饿了。这个早晨,我们好象认识很久而且熟络的朋友一样,谈一些与心情无关的话题。早晨的城市多少给人一些希望,哪怕天雾蒙蒙的,似要下雨,秋风中,落叶无序,这一切,似乎都与我们无关。
今天会下雨吗?她停下来看着我问。我说也许吧,云那么浓,风那么凉。她说不会,目光很肯定。我们打个赌吧,如果今天下雨,我们就开始吧,如果不下,你就走街的那一边,我走这一边。我说怎么能让上天来左右我们的爱情,我跟他又不熟。她呵呵笑起来,因为这样你就可以为我撑起一把遮风挡雨的伞,我会相信这是上天的安排。
那天早上我们没有等到下雨就分别了。我打电话找到阿昆那里,一觉睡到天黑,我问阿昆下雨了吗?他说没。
不久以后,她离开了这座城市回了家乡,我却在这安顿下来,习惯了这里的冬天,习惯了每天夹一支公文包在这城市的大街小巷穿行。后来我收到她的邮件,她说那天的打赌她已预先知道了答案,因为她收到过当日的天气预报短讯。我说没事,我也收到了这条短讯。
两年以后,听说她在家乡的那个小城结婚了,老公是一个中学老师。而我还在这个城市奔波着,寻找过冬的粮,寻找黑夜来临栖息的地方。下班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我打电话祝她永远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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