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山的月饼 十五的月亮（作者：汗青）
1984年4月28日和30日，进攻老山和者阴山的战斗打响了。在廖锡龙师长的指挥下，者阴山战役进行得相当顺利，11军31师（欠91团）打了一场漂亮的歼灭战。而14军的40师在老山战役中碰上了硬骨头，中越两军都打得十分顽强，40师攻占老山后，越军反扑不断，7月12日越军一个步兵师向老山发起进攻，被40师击退，老山战役显得更加紧张起来。我所在的31师91团是昆明军区指定的老山、者阴山的战役预备队，“7·12”越军大反扑后，我团紧急从滇西开进到老山战区。刚刚到达战区，我所在的91团1营就接受了攻打越军东山观察所的任务，这时我在1营2连任指导员。( v1 [7 r# [' R# |6 F+ ~6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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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军东山观察所位于船头河以东的高山上，其主峰1175.4高地（又称偏马山）正处于国境线上，它与老山隔河相望，两山之间叫做“拉拉口子”，老山的松毛林阵地就正好位于拉拉口子上。从1175.4高地向南往越南境内延伸的山脊上分别是21高地和22高地，越军的观察所就开设在这里，从高处往下看，可以清楚地观察我老山阵地和后方的补给线，老山前沿的松毛林和662.6阵地更是一览无余，对我军坚守老山威胁巨大。这时我11军已接替老山防务，廖锡龙已升任11军军长，他命令91团1营打下越军东山观察所并坚守。/ ^& I5 c% X% b9 Y3 W*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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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打响后，我营从1175.4高地沿山脊往下打，迅速攻占了21、22两高地，摧毁了越军的东山观察所。/ \* Z& A5 S4 ]
一个月后，昆明军区政委谢振华视察老山战区，从老山向东，看到1175.4、21、22等高地山势陡峭险要，当知道整个山脊已是我军阵地时，立即询问了山上情况，了解到山上条件异常艰苦，吃水都要到几公里以外的山下去背，就立即作出了后勤要保障供给的指示，并称1175.4高地一线阵地为“80年代的上甘岭”。1 K9 Q2 d% l$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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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我带领2排坚守在1175.4高地（又称9号阵地）翼侧的附9号阵地上，每天都要经受越军疯狂的炮火袭击，和时不时的导弹（有线制导的导弹）袭击，条件十分恶劣艰苦。. o ^0 @9 e4 T- K' |3 [1 R& m: ^"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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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电话里通知我派人下阵地去领月饼，我们才知道已到中秋节了。月饼取回后，我们每个人领了一盒，每盒两个，这是昆明军区专门在昆明冠生园为前方战士定做的，有着十分精美的包装，红色的包装盒上闪亮印着金色字体的一首诗：" @5 v8 z7 b( }3 B/ z2 d6 W
“身披硝烟赏明月，+ N4 l% R2 d; Q
御敌守边度佳节。6 L1 S$ M0 @4 l A: Q" z
中秋月饼犒将士，
既表慰问又祝捷。”" c: s) @6 i w% E& P1 E
大家捧着月饼，都舍不得吃，不仅仅是因为我们绝大多数人都是第一次看见这样包装精美的月饼，也因为我们真切地感受到了军区首长对前线将士的关怀和问候。
战士们拿到了月饼都非常的高兴，一个多月以来，艰苦恶劣的战地条件、遍地开花的炮火激扬起的漫天硝烟、死神随时可能的出现、战友在自己身边倒下时浸染的鲜血、阵地前越军阵亡战士尸体发出的阵阵腐臭，随时随地精神的高度紧张，这一切的一切已让战士们身心疲惫、精神憔悴，大家靠着一种坚强的意志在阵地上、在猫耳洞里顽强地坚守着。月饼的到来给大家带来了一丝轻松喜悦的气息，让大家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精神抚慰和心灵放松。' H& d, B6 _0 v% V' a0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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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天我们阵地出奇地显得非常安静，之前越军每天发疯般的狂轰乱炸在这一天却突然静谧下来了，也许，和我们有着一样的中秋节日的风俗，比我们还艰苦、压力还大的越军将士们，也需要通过这特殊的一天来缓解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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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阵地显得非常安静，但战场上岂能有半点的疏忽大意，夜色一降临，我仍然指挥战士们进入了战壕（这一个多月在阵地上的坚守中，白天我们一般是藏在猫耳洞里躲避越军的炮火，只派出少量的观察哨兵，尽量减少伤亡；到了晚上，全体将士都要进入战壕，防止越军的偷袭。
地处热带雨林的中越边境潮湿多雾，常常一到傍晚就雾气弥漫，能见度极低。而这一天老山战区的天气还不错，夜色袭上，雾气却并未袭来，只在深邃的夜空上飘浮着朵朵的云。我在战壕里，一仰头，圆圆的月亮在云朵间穿行，时隐时现，忽明忽暗。“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时”，素有“月城”之称的家乡，今晚的月亮也一定美丽极了，而家中的妻子，也一定正抱着刚满周岁的女儿在夜色下遥望月空吧。我摸出出怀揣的照片，映着月光，照片上，妻子美丽的眼神是那么的温柔而又坚定，正是她这样的眼神陪我经历了多少烽火硝烟，支持我挺过了多少艰苦伤痛；而女儿稚嫩的笑容是那么的甜美可爱，我见到她时她已经四个月了，而见到后只共同生活了不到十天，探亲假期还没满，我就接到了部队有作战任务的电报归队，不知道这她还记得我吗？妻子写信告诉我女儿会叫爸爸了，我还从来没有亲耳听到过。小家伙还学会了说什么呢？她喜欢些什么呢？经常哭闹吗？听不听话呢？妻子一个人带着她辛苦吗？她白天又要上班又要带孩子，晚上哄孩子入睡后，只能一个人在夜色里忍受着对我无比的思念和担心，妻子的身体是那么的单薄……! l1 R2 Z1 _( ^
不觉间，我觉得自己的眼睛湿湿的，我深深吸口气，将照片放回怀中，这时触到了我揣在怀里的月饼，顺手取出来，月饼象征着团圆和美满，我一见之下，又是一阵汹涌如潮的思念，“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此时的我，才真正领会到了这句词的深意。突然，我闪过一个念头，我取出一张还未用过的擦枪布和针线包，缝了一个小口袋，把月饼装进去后缝好。然后取出笔，把月饼盒上那首诗改了改，写在布包上：/ P; W2 t: C" q5 x1 F)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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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披硝烟赏明月，+ V9 m6 q5 k6 R9 e1 u- C
御敌守边度佳节。
中秋月饼寄亲人，8 H4 p+ e5 {$ k) w3 g1 j2 t
但愿明月永不缺。”! Z" l X8 U1 t3 R! {. t+ m- T
是的，永不缺，永不……
这一夜，我时而警惕注视着阵地上的情况，时而仰头望月思念着妻子和女儿。战壕中的战友们，也一样都充满了对亲人的思念之情，而这一夜的月亮，是那么的懂我们的心事，一直高高悬挂在夜空之中，照着我们，也照着千里之外的亲人们。“十五的月亮，照在家乡照在边关，宁静的夜晚，你也思念我也思念……”这首后来唱遍大江南北的歌，有多少人能体会到其中的深情呢？而对于在战场上度过了这样一个中秋之夜的我们来说，对于远在千里之外担心挂念我们的妻子来说，这首歌是我们与她们最感人的共同心语。
月亮在渐渐发白的天空中慢慢隐去，中秋之夜就这么过去了。之前我一直有些担心越军有可能会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趁机来袭，但是中秋节整整的一天一夜，战场上都安静无事。在这样一个寓意着团圆美满的节日氛围的感召下，我们和敌对军的战士们，都有着相同的心情和渴望。
第二天，我托支前人员将袋装好的月饼带到麻栗坡县邮局寄出。后来知道，月饼在离开我仅仅5天之后就被送到了千里之外的妻子的手中，这在当时的邮递条件下可以说是一个奇迹，可以想象邮局职工和邮递员多么理解前线将士们的苦心。8 d' o! J2 x! k7 u; y
而接到月饼，看到题诗的妻子也是无比激动，思念难抑。后来战事稍缓，她便将幼小的女儿送到了老家的爷爷奶奶那里，独自一个人长途跋涉，先是火车硬坐，接着换长途客车，然后又在颠簸的战区公路上搭乘军车，千里迢迢来到了老山战区。我们连队撤下前线阵地休整，还没进休整营地，我远远地就看见了那温柔而又坚定的美丽的眼神……这是我永生难忘、刻骨铭心的一个瞬间，柔弱的妻子竟然会只身一人来到战火飞扬的前线，在我从艰苦激烈的战场中幸存下来，活着走下阵地时，猛然之间看见妻子出现在我面前，所有的心情，吃惊、不敢相信、兴奋、激动、心疼、震撼、酸楚……所有的一切立即淹没了我，我呆在那里，直到妻子向我奔来，……
她满脸泪水的笑容，是我今生最美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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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多年过去了，每到中秋月圆时，我都会在家乡月城的邛海边上，欣赏着天上月水中月月月齐明的美好夜景，怀念着那一段战火中战友间结成的真挚友谊，怀念着那些永远定格在十八、九岁长眠在南疆边陲的战友。我沉浸在这样一个寓意着团圆和美满的传统节日中，更感到了和平安定生活的美好。7 c3 s3 l. D" }# ~( A% j
24年过去了，又是一年中秋之节快要来临，回首往事，心绪万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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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以此文献给能有幸和家人团圆的中越战争中的军人们和他们的家庭，无论是我军的，还是越军的......* S# ^3 C$ U3 q' u# r4 ?; u; w5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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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要以此纪念，所有在这场战争中牺牲了的，不能再和家人共同赏月、品尝月饼的人，无论是我的战友们，还是当年敌对方的军人们..... # ^( v& R" e! C6 D
但愿中国远离战争，人类远离战争，中国从此无战争，世界以后无战争。我们是经历和参予过战争最后的中国人。 | 
发表于 2008-9-14 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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