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的诗人李贺在我的眼前死去了,三百年来,这是我最悲伤的时刻,我从来没有像那时一样希望一个人能生存下去,但他却终于还是死了。我觉得老天真得不公平,为什么有那么多一无是处的人都活到了那么大的年岁,而象李贺这样的才子,却会死得那么早。如果有可能,我愿意用我的一切来交换他的生命,可是,我却只能无助地看着他死去。
李贺死去后半年,我历尽辛苦,总算回到了西泠,这里是我的故乡,如果不是为了他,我不会离开这里。
李贺的诗苏小小墓名噪一时,自从这诗出名后,就有更多的人来这里看我的墓,我总是冷漠地看着一批批的文人墨客从我的坟前走过,他们留下了许多诗篇,有些不好,有些也很好,但在我看来,他们的诗永远都无法与那个长臂青年的相提并论。每当风雨交加的夜晚,我就会想起我初见他的夜晚,就会忍不住吟那首诗。
我本来一直认为寂寞是一件很美丽的事,但自从李贺死后,寂寞好像就不再像以前那么容易忍受,月白风清的夜晚,我一个人飘浮在水面上,会想起曾经的那些时光,我躲在李贺的身后,与他一同走过无数的山川河流,我就会忍不住潸然落泪。我仍然沉默不语,但我却知我已与以前不同。
有一天,我听到净寺的钟声。那时已经不知又过了多少年,寂寞的岁月虽然比较难以度过,但最终还是度过了,那一天早上,阳光很好,我听见净寺的钟声。
我觉得好奇,为什么这么多年,那是我第一次听见净寺的钟声呢?我循着钟声飘去,晨霭朦胧中,净寺庄严而圣洁,我在寺外犹豫了许久,不知是否能进去,因为我是鬼,听说鬼是不能接近寺院的。我在寺外徘徊,在石狮子上飞来飞去,后来,我大着胆子,踏进了寺院。
很多神祗高高在上,我觉得他们都在注视着我,我有点怕,但他们的目光看起来慈祥而温和,我觉得他们不会伤害我。四大金刚张牙舞爪地立在一侧,不过,他们最终也没有来赶我出去。于是我便进入了大殿,看见许多和尚在念经。我躲在布幔的后面,听见他们说:我应灭度一切众生,灭度一切众生已,而无有一众生实灭度。若菩萨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则非菩萨。
那是什么意思,我躲在布幔后面不知他们读的经文是什么意思,但是我却能感到心里的宁静,我看见菩萨微笑着看我,也许他们也知道我的悲哀吧。
后来我便经常躲在布幔后面听和尚念经,慢慢地也开始能背一些经文,直到有一天,我觉得有一个年青和尚看见了我。在默默诵经的和尚中,他抬头看着我藏身的布幔,显得突兀而特别。我不知道他是否看见了我,但我却一动也不敢动,一阵清风吹入寺院,我的身体随着清风飘浮,那和尚目不转睛地看我,我觉得他的目光看起来奇异而悲凉。
“缘德,如何是佛?”
上座的大师忽然发问,年青和尚恭敬地站起身来,回答说:“大的像哥哥,小的像弟弟。”
上座的大师点了点头,又问,“如何是祖师西来意?”
“平地上作假坟,凭空妄为,无事生非而已。”
“那么什么是古佛心呢?”
“水中的倒影。”
大师点头不语,年青和尚坐下诵经,他不再看我,但我却觉得他的心正沉默地飘浮在我的周围。
那一夜风雨如晦,我在西泠忍受着几百年来从不间断的风雨,心里悲伤到想落泪,这时我听见净寺的晚钟,和尚们要入寝了。
我想起日间见到的那个和尚,想起他悲伤的眼神,我不知他为何会这样悲哀,那种悲哀连我这样的女鬼也会觉得难以承受。我不由自主地向净寺走去。
和尚们都已经安寝了,只有一个僧房还亮着灯火,直觉上我知道那必是缘德的房间。于是我站在那间房间的窗外,等待可以进去的机会。终于一阵夜风吹来,禅房的窗户被吹开了,我立刻闪身进去,马上躲在没有灯光的阴暗角落里。在我进来的时候,我看见缘德正在灯下看书,当夜风吹过时,烛火一阵摇曳,他便用手遮住摇晃的火光,于是烛火便又站直了。
缘德起身关上了窗户,我觉得他的目光轻轻地扫过我藏身的角落,但他终于并没有走过来。后来他便轻声朗读经文,直到天明。
净寺的对面有一个很大的放生池,我经常会看见和尚们到市场去买来活鱼,把他们放在这个池里养,年复一年,日复一日,那池中的鱼便越来越多。和尚每天早上用许多粮食去喂养那些鱼,使它们能够存养下去。但那池子太小,而鱼却太多,所以,终于因为拥挤的原因,有些鱼死去了。
阳光明媚的早上,放生池中有时会看见一些飘浮在池面的死鱼,缘德总是把它们捞起来,然后把尸体放在西湖的水中,每次这样作的时候他都会站在湖边轻声诵读一段经文。
我总是远远得在对岸的西泠看着他这样做,有的时候,那些尸体会飘浮到我住的西泠,我便把它们从湖中拾起来,然后在西泠的地上挖个坑,把它们埋葬。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总是锲而不舍地作这件事情,而我便也锲而不舍地将这些鱼的身体埋葬。有的时候我会忍不住想,为什么和尚们要把这些本来就是给人们吃的鱼儿买回来养着呢?现在它们死了,它们曾经有用的身体再也没用了,只能被埋葬,为什么不在它们还活着的时候,就被人们吃掉了呢?我想问问缘德,但我却知道我永远都不会去问他。他说的话和他作的事我都不明白,他常读的经我也只能记在心里,却并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可是我却觉得开始宁静,几百年来,我的心从未像现在一样宁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