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爱迪,“红宝石码头”洲乐场维修工,83岁生日那天,为拯救在游乐场突发事故中遇险的女孩而丧生。醒来时,爱迪已身处天堂,这才发现,那里并不是牧歌萦绕的伊甸园,而是地球上生活片断的交叠重现。五个被爱迪或铭记或忽略或遗忘的人,轮番登场,引领他寻找逝去的时光,追问人生的迷底。无形之中,天地间仿佛有一条巨大的锁链,爱迪只是其中的一环..... 爱迪在天堂里遇见的第一个人 爱迪醒过来,发现自己置身于童年时代的“红宝石码头”——一个海边游乐场。惟一不同的是,一切都是崭新的,刚被粉刷过。然后,他像年轻时那样奔跑起来。 爱迪来到黄暗的怪异表演大厅。那里,一个中年男子独自坐在舞台中央的椅子上,上身赤裸,佝偻着瘦削的肩膀,他的肚皮松松地垂在皮带上。 “你好,爱迪。”他说,“我一直在等你。” 他的声音很柔和,但是,爱迪只能瞪着眼睛发愣,他几乎不认识这个人。 “我现在在哪里?” “还能在哪里?天堂呀。”那人说,“在天堂里你会遇见五个人,有的你认识,有的你可能不认识。但是,在他们死之前,都曾与你相逢过。而且,他们都永远改变了你的生命历程。” “谁.....杀了.....你?”爱迪竭尽全力将声音从胸腔里挤了出来。 那人看上去有些吃惊,他朝爱迪笑了笑,“你杀了我。” “你听着,先生,”爱迪粗声粗气地说,“我可没杀你,听到了吗?我甚至不认识你。”那人坐在一条长凳上,微笑着,好像要让他的客人轻松起来。 那是20世纪20年代末,七月里一个阴雨天的早晨,爱迪和他的朋友们正在玩棒球。突然落到了街上。身穿黄褐色裤子、头戴绒线帽子的爱迪跑去捡球,冲到了一辆福特A型车前面。汽车发出一阵刺耳的刹车声,掉转了方向,从他身边擦过,跑回到他的朋友们那里。球赛不一会儿就结束了,孩子们跑到游戏室去玩“挖掘机”,那里的机器手会像爪子一样把小玩具抓起来。 现在,我们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个故事。 一个男人正坐在一辆福特A型车的驾驶座上,这车是他从一个朋友那里借来练习驾驶的。早晨下过雨,路很滑。突然,一个棒球从街上横着跳过,一个男孩子跟在后面冲了过来。他猛踩刹车,扭转方向盘。汽车打滑了,车轮发出刺耳的声音。车终于控制住了,接着又继续向前驶去,那个男孩从后视镜里消失了。但是,他的身体还没有平复下来,心想险些闯了大祸。肾上腺素的突然变化,使他的心脏急速跳动。他的心脏本来就不好,他感到一阵眩晕,头垂了下来。顷刻间,他的车撞在一辆停泊的卡车车尾上。向前的冲力使他扑倒在方向盘上,他的前额流血了。他从车里走出来,看了一眼车撞坏的地方,然后,整个人瘫倒在湿漉漉的路上。他的胳膊抽搐,胸口绞痛。这是星期天早晨,街上空无一人。他一直躺在那里,斜靠在车身上,没有人注意到他。冠状动脉里的血再也流不到他的心脏里了。一个小时过去了,警察发现了他。医务人员宣布了他的死亡,死亡原因是“心脏病突发”,没有可以通知的亲属。 同一天,同一时刻,一个角度看到的是一个完美的结局,在游戏室里,那个穿着黄褐色裤子的小男孩正在往“挖掘机”里扔一分钱硬币;但是,另一角度看到的却是一场悲剧,在市太平间里,两个工人正在处理新运来的尸体。 “明白了吗,小男孩?”那人轻声问道。 爱迪浑身一颤。“这么说,现在我得为自己的罪孽还债了。这就是我来到这时原原因,对吗?” 那人笑了,“不,爱迪。你来这里,是因为我可以教你一些东西。世上没有偶然的行为,我们都是联系在一起的。你无法将一个生命和另一个生命分割开来,就像风和微风紧密相连一样。” 爱迪摇了摇头,“我们当时正抛球玩,是我犯傻,居然那样跑到街上去。为什么你要因我死?这太不公平。” “公平并不能主宰生与死,不然的话,好人年纪轻轻就不会死掉。” “我还不明白,”爱迪轻声说,“你死了对别人有什么好处呢?” “你活了。”那答道,并将双手话在爱迪的肩膀上,爱迪心头升起了一种温暖的、令人陶醉的感觉。 “我要走了,”那人在爱迪耳边轻声说,“你还有其他人要见。” “等等,”爱迪竭力让自己清醒过来,“就告诉我一件事。我把那个小女孩救出来了吗?” 那人没有回答,爱迪感到一阵失望。“这么说,我的死是毫无意义的了,就像我的生命一样。” “没有一个生命是毫无意义的,只有当我们觉得孤独的时候,我们才是在浪费自己的生命。”说着,那人就消失了。 “等等!”爱迪大声喊道,但是,他突然被倦到了空中..... 爱迪在天堂里遇见的第二个人 爱迪感到他的脚触到了地面,四周是倒伏的树木和焦黑的瓦砾。远处,一个小山丘下,是一座被炸成了一片瓦砾的村庄的废墟。一时间,爱迪目瞪口呆,他认得这个地方,这是一直在梦里纠缠的地方。 头顶的树叶抖动起来,一些小果子掉在爱迪面前。“喜欢那些苹果吗?”声音从上面传来。爱迪爬上了树,靠近树尖的地方,有一个模糊的人影,身穿军服。爱迪咽了口唾液,强抑着激动,轻声问道:上尉?是你吗?“ 他们曾经一起在军办里服役,上尉是爱迪的指挥官。他们曾在菲律宾并肩战斗,分手之后,爱迪再也没有见过他,只是听说他战死了。 “我死了。”爱迪说。 “说得没错。” “你也死了?” “说得也没错。” “你是.....我要见的第二个人?”爱迪忍不住想问上尉另一个问题,这是前面是那年男子让他想到的问题:上尉也是他害死的吗? 被俘的爱迪、史密迪、莫顿和上尉终于逃了出来。敌人都跑光了,整个营地空荡荡的。“咱们把这地方烧了。”莫顿说。于是,大家拿着敌人的火焰喷射器分散开去,只用了五分钟时间就摧毁了这片营地。 爱迪点燃了最后一个竹棚.....那是什么?有个东西在门洞里一闪而过。爱迪仔细分辨,觉得刚才看到了一个小身影在火里跑。 “嘿!”爱迪一边喊着,一边收起喷火器朝前走去。 “爱迪,快走哇!”莫顿在后面招手让爱迪过去。 爱迪用手指了指,高声叫道:“里面好像有人!” “没人在里面!走哇!”莫顿抓住了爱迪的肩膀,使劲把他往后拉。爱迪猛转过身,拳头乱舞,打在莫顿的胸脯上,莫顿跪倒在地。爱迪相信一个无辜的生命正在自己眼前被活活烧死,他继续朝前走去。爱迪举起双臂,大声喊着:“我会帮助你!出来吧!我不会开火——”这时候,剩下的棚顶轰地一声坍塌下来,火花像雨点一样落在他的头上。 一阵刺痛撕裂了爱迪的腿,他狠狠地大骂一句,瘫倒在地。血从他的膝盖涌出来。然后,有人使劲拖着他,在泥地里打滚,将火扑灭。他的背部烧伤了,膝盖完全麻木了。 “你知道吗?”上尉说,“是我开枪打了你的腿。” “为什么?你这个王八蛋!你这个王八蛋!怎么会是你!为什么?”爱迪骑在上尉的胸脯上,用拳头连击他的脸。 “我毁了你的腿,”上尉不动声色地说,“是为了救你的命。在一场大火面前,就在我们即将离开的那一刻,你的精神崩溃了。我不能让你活活被烧死。我琢磨,腿伤会痊愈。我们把你从火里拖出来,然后他们把你送到了医疗队。‘ “他们?”满脸惊讶,“你说‘他们’什么意思?” “你后来又见过我吗?”上尉问道。 爱迪摇摇头。上尉朝爱迪身后点头示意了一下,爱迪扭过头去。忽然间,他看到的不再是荒山野岭,而是他们逃走的那个晚上,上尉驾着运输车,史密迪、莫顿坐在车里。被子烧伤,又有枪伤,处在半昏迷状态的爱迪横躺在后座上。运输车开到了山顶,停住了,上尉说他去杳看前面那条小路。小路畅通无阻,他朝大家挥了挥手。一架手机从头顶呼啸而过,他抬头去看是哪一方的飞机,就在那一瞬间,他的右脚下发出一个细微不足道咔哒的声。地雷在瞬间爆炸了,上尉被炸到了二十英尺高的天空,撕成了碎片。 “你死了以后一直在这里?”爱迪问道,“那可是比你生命长两倍的一段时间。” 上尉点点头,“我一直在等你,我要告诉你一些东西:自我牺牲。”上尉说,“你做出你对自己做出的牺牲感到愤怒,对自己失去的东西耿耿于怀。你不明白,自我牺牲其实就是生命的一部分。我没有白死。那天晚上,我们本来会一起踩上那颗地雷。那样的话,我们四个人可能都完蛋了。” 爱迪摇摇头,“但是,你失去了生命。” 上尉用舌头在牙齿上打了个响,“就是这意思。有时候你牺牲了一件宝贵的东西,其实你并没有真正地失去了它,只不过将它传递给了另一个人。” “我开枪打了你,没错,”上尉接着说,“你失去了一些东西,但你也得到了一些东西,你只是不知道而已。我也得到了一些东西。” “什么?” “我遵守了自己的诺言,没有让掉队。”上尉伸出了一只手,“能原谅我毁了你的腿吗?”爱迪沉默不语,他想起了自己对放弃一切的愤怒。然后,他想到了上尉所放弃的一切,他感到了一阵耻辱。爱迪伸出手去上尉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我一直在等待这个时刻。”说完,上尉就不见了。 爱迪在天堂里遇见的第三个人 爱迪眨了眨眼睛,前面是一家餐车工饭店,他过去常常光顾这类地方。爱迪透过窗户,看到了里面模糊的身影。目光移到右边角落的最后一个车厢座里,他怔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不!”爱迪不停地叫喊着,直到他想要的那个字,终于在他的喉咙里出现。他喊着那个字——喊得那么响,头都快裂了。但是,那个人仍然伏在桌上,不理不睬。
爱迪疯狂地砸起玻璃窗来,大声喊着:“爸!爸!爸!” 爱迪的父亲好赌、酗酒,动辄拿孩子出气。爱迪就在挨耳光、受鞭打中度过了他的童年。 此刻,在死亡以外的某个地方,爱迪靠在忽略又一次刺痛了他的心。令人不解的是,他仍然渴望得到即便在天堂里也不理睬那个男人——父亲的爱。 “不要生气,”一个妇人的声音说道,“他听不到你说什么。” 爱迪猛地抬起头来,一个老妇人正站在他面前。她身上有一种熟悉的东西,好像他在哪里见过她的照片。“你是.....我要见的第三个人吗?” “正是。”她说。 “但我不认识你。” “说什么认识你,”她说,“我叫鲁比,我的丈夫埃米尔为我建造了‘红宝石码头‘游乐场,那是你父亲工作过的地方,也是你工作过的地方。”爱迪突然明白了,在游乐场入口处有一张漂亮女人的画像,就是这个女人。 “这么说,你是来告诉我关于工作的事情?” “不是,亲爱的,”鲁比说,“我是来告诉你,你的父亲是为什么死的。” 鲁比用她的阳伞尖在雪地上画了一个圆圈。爱迪朝贺圈里望去,他看到了多年以臆那幢老公寓,母亲神色忧虑地坐在厨房桌子帝,米基.希坐在母亲对面器泣。爱迪的母亲给他拿来一杯水,示意他等着,然后,朝卧室走去,关上了门。她脱掉了鞋子和家常便服,伸手去拿衬衫和裙子。 爱迪能看所有的房间,但是,他听不清他们两个在说什么。他看到米基.希在厨房里,没去砬那杯水,而是从自己的夹克衫里拿出一个酒瓶,畅饮几口,然后,站起身来,东倒西歪地朝卧室走去,打开了门。爱迪看到母亲衣服正穿了一半,吃惊地转过身来。米基摇摇摆摆地走过去搂住她的腰,她大喊起来,用力推着米基。 然后,前门打开了,爱的父亲站在那里,满身雨水,一把圆锤子挂在腰带上。他跑进卧室,看到米基正搂着妻子。他大吼一声,举起锤子。米基抱住脑袋,冲了出去,爱的父亲也冲进雨夜里。 “那是怎么回事?”爱迪疑惑地大叫起来。 老妇从缄口不言。她走到雪地上的圆圈旁边,又画了一个圆圈。爱迪看到了一场暴风雨,在‘红宝石码头’最边缘的地方,一条狭窄的防浪堤远远延伸到大海里。米基步履蹒跚地朝防浪堤边上走去,他跌进了大海。 几分钟之后,爱迪的父亲出现了,锤子仍然握在手里。他手抓着栏杆,目光在水面上搜寻着。他看到波浪里有什么东西,他停住脚步,跳进了水里。米基在汹涌澎湃的海浪中浮沉着,几乎不省人事。爱迪的父亲朝他游去,抓住他的胳膊,将他勾在肩膀上。他沉到水里,又浮了上来,他用自己的身体支撑着米基的重量。终于,他使出了最后力气将米基拖上了岸。然后,他瘫倒在沙滩上。 爱迪的视线回到了自己的身体上。他的头很沉重。他一直以为他很了解父亲,现在看来其实不然。 “他在干什么?”爱迪轻声说道。 “救一个朋友。”鲁比说。 爱迪瞪着她,“这叫什么朋友?如果我知道干的好事,就会让那个酒鬼、畜生淹死。” “你父亲也是这样想,”老妇从说,“他追在米基后面去收拾他,甚至想杀了他。但是,最终他没有那样做。他了解米基,知道他的短处,知道他喝了酒,知道他是一时糊涂。 “许多年前,当你父亲四处寻找工作时,是米基去码头业主那里推荐了他。你出生的时候,又是米基将自己仅有的一点钱借给你父母。你的父亲感念旧情.....“ 老妇从将两手放在阳伞把上。“当然,你父亲就这样病了。他浑身透湿、筋疲力尽地在沙滩上躺了好几个小时,才有力气挣气着回到家里。你的父亲不再年轻,已经五十多岁了,身体因此变得羸弱。海水使他更难经受病魔的袭击,肺炎乘虚而入,他终于死了。” “爱迪,”她轻声说,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我教你一个道理。愤怒是一种毒药,它从内部噬咬着你。我们以为,可以把仇恨当做一种武器来攻击伤害过我们的人。但是,仇恨是一个弯弯的刀刃,我们去伤害别人,实际上却伤害了我们自己。” 她摸了一下他的手,“你需要宽恕你的父亲。” 鲁比不见了,爱迪向前走去,心里明白要干什么。 爱迪在天堂里遇见的第四个人 爱迪眨眨眼睛,发现自己身在一个意大利式的婚礼上。一位身穿淡紫色长裙、头戴草编帽的妇傧相正在人群中穿梭,手上拿着一篮子糖衣杏仁,“为了苦,也为了甜。”她一边说一边把甜品递给客人。一听到她的声音,爱迪浑身一颤。她向他走来,他跪倒在地上,轻声叫道:“玛格丽特.....” 他们自己的婚礼是在圣诞前夜举行的。爱迪从玛格丽特那里找到一种深切而无言的爱,一种无论如何都无法替代的爱。她一走,他也就放任自己的生活,让自己的心沉睡。而今,她又出现了,就像他们结婚那天一样年轻。在他最后的记忆中,她是一个比现在苍老且正遭受病痛折磨的女人。 玛格丽特放下杏仁篮子,轻轻地摸了摸他的脸,一股暖流传遍了他的全身。他把头搁在她的肩膀上,自从死后,他第一次抽泣起来。 “你多年来过着没有爱的生活,对吗?” 她拉起他的手,“不,你有爱。我就在这儿。我照样爱着。失去的爱依然是爱,爱迪,只不过形式不同而已。你虽然见不到他们的笑容,不能给他们端来食物,不能揉乱他们的头发,不能带着他们在舞池里跳舞,但是,当这些感觉减弱的时候,另一种感觉正在升华。回忆,回忆变成了你的伴侣,你培育着它,拥抱着它,你同它翩翩起舞。” “生命一定会终结,”她说,“爱却不会。”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他说。 “当然。” “你为什么看上去还是我们结婚那天的样子?” “我想你可能会喜欢。” 他想了一下。“你能变个样子吗?” “变个样子?”她看上去被逗乐了。“变成什么样子。” “你最后的样子。” 她放下手臂。“我最后的样子,可不怎么好看。” 爱迪摇摇头,好像在说这话不对。“你能吗?” 她迟疑了一下,又回到他的怀抱里。手风琴拉着熟悉的曲子,她在他耳边轻声地哼着,他们开始缓缓起舞。当他转过头来,她已经回到了最后的样子,眼角的鱼尾纹,稀疏了的头发,下颚上松弛的皮肤。她微微一笑,他也微笑起来。对他来说,她永远都是那么美。他闭上眼睛,说出了跟她重逢的那一刻就想说的话:“我不想再往前走了,我想待在这里。” 她睁开眼睛,手臂依然是搂着她的姿势,但是,她已经不见了,一切都不见了。 爱迪在天堂里遇见的第五个人 爱迪站在河边,盛千上万个孩子在河水里嬉戏着,他的目光被近处一个身材纤小的小女孩吸引了。小女孩看上去像是亚裔,大约五六岁。她两手挥动着,示意他过去。 “塔拉,”她两手平放在胸前,报出了自己的名字。“你烧我,”她说。爱迪感到下颚绷紧了,“你说什么?”“你烧我,你让我烧成灰。”她的声音很平静,好像一个孩子正在吃力地背诵课文。“我妈妈说要在竹棚里面等,我妈妈说要躲起来。” 爱迪压低了嗓音,吐字缓慢谨慎。“你.....躲什么东西呀,姑娘?”“士兵。”爱迪感到那个词像一把刀插在自己的舌头上,他脑子里闪现出一幅幅画面:士兵,爆炸,莫顿,史密迪上尉,火焰喷射器。 “塔拉.....”他轻声叫道,“你为什么在这里,在天堂?” “你烧我,你让我烧成灰。” 爱迪感到脑子里轰的一声,热血涌到了脑门儿上,他呼吸急仲起来。“你在菲律宾.....那个影子.....在那个竹棚里.....” “那个竹棚。妈妈说那里安全,让我等着她。然后,好大的声音,大火,你烧我。”她耸了耸纤弱的肩膀,“那里不安全。” 爱迪将脸埋在手掌里,双肩抽搐,大器起来。多年来一直笼罩着他的那个阴影,终于显现出来,一切都是真的,这个孩子,这个可爱的孩子,他杀害了她,他烧死了她。他确实看到了什么东西!火焰里的那个影子!他亲手造成的死亡!就是他这双罪恶的手!眼泪如泉般地从他的指缝里涌出,他彻底垮了。 “你为什么难过?”她问。 爱迪又哭泣起来,“我很难过,因为我一辈子一事无成,我什么也不是。” “不,你救了她的命。”她说。 “游乐场上的那个小女孩?你知道她的事吗?” 她点点头。 “推,”塔拉说。 爱迪抬起头来,“推?” “你推她的腿,没有拉。大东西掉了下来,你把她推了出去,让她安全。” 小女孩的话音未落,河水骤然涨起来,爱迪被卷入一股寂静无声的激流中。他感到聚积在身体里所有痛苦,所有疲劳,每一个疤痕,每一个创伤,每一段令人伤心的记忆,全都激流冲走了。他破浪而出,俯瞰着眼前一幕令人难以想像的场景:一个码头游乐场上,挤满了成千上万的人,男人们和女人们,父亲们、母亲们和孩子们,他们在那里,正是由于爱迪一生默默无闻、勤勤恳恳的工作,保证了游乐场的安全,避免了各种事故。虽然他们的嘴唇没有动,但是,爱迪能听到他们的声音,那么多的声音,真是令人难以置信,他感到心中滋生出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宁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