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故事的人：杨原平 男 57岁 无业】
昨日匆匆
文/闻 心 图/mint
【前话】
这次见面与以往不同。打来电话时，杨原平的声音很虚弱，他断断续续的诉说让我的心一下子揪起来了。于是我决定去他的家，和他见面。
一进他的家门，首先看到的就是躺在沙发上的一个骨瘦如柴的男人：他的头发大约有一寸长，因为长时间躺着的缘故，中间部分向上直立着；脸上、手上都是暴起的青筋，用皮包骨头这个词来形容他，毫不为过；他，170厘米的个头，但现在的体重只有80多斤。他现在身体不好，已经不能长时间坐着。
他的眉毛很长很密，眼睛很大，让人联想生病前的他一定是帅气而精神的。果然，在年初拍摄的照片中，他神采奕奕地一手搂着妻子，一手搂着女儿，那幸福的眼神仿佛他所拥有的是全世界。仅仅半年时间，强烈的对比着实让人心酸。
一个月前，妻子突然不辞而别，从此杨原平就陷入了彷徨的猜测中。
那天，早晨起来，我看到妻子在哭。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我得走。”
我知道那段时间她心情一直不好，就赶忙问原因：“你这是跟我，还是跟孩子啊？”女儿大学毕业已经两年了，现在在南方一家公司工作，而且在那里交了男朋友。那段日子，因为我病了，她专程回来看我。
她说：“跟你们没关系。”
“可总得有个理由吧？”
她说：“我病了，要去住院。”说完就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发生得太突然了。我冲上去想要拦住她，但怎么也没有拉住。
她居然就这样走了！
我坐在沙发上，不安地猜测着原因，但怎么也想不明白。上午9点多，她打电话回来让女儿送些衣物过去。女儿开始收拾她的东西，我的目光随着女儿移动，没有焦点……到底怎么了？
妻子走了，女儿也走了。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了我一个人。我有些惶恐不安，同时有种不好的预感。难道妻子真的病了，而我不知道？她现在的情况怎么样？病得严不严重？在哪儿住院？女儿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思绪如天马行空一般，越来越远，而我预想的结果也越来越坏。想累了，大脑中一片空白，仿佛思维也随着娘俩走了。
女儿回来后，我迫不及待地问她：“你妈妈现在情况怎么样？住在哪个医院？”
女儿说：“妈妈不让我说。她说如果我告诉你了，她就连我也不见了。”
我的心沉了下去，但又仿佛总沉不到底，飘摇无依。无尽的酸涩从我的胃里一直扩散到心里。她真的不想再见我了？
从那以后，我就真的再也没见过妻子。后来，我才知道，她走的时候，把家里的房本、户口本和一万元钱全带走了。
妻子的离开让身患重病的杨原平陷入深深的绝望中。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他的思绪就不由自主地被拉回到30多年前。
那时候我和妻子刚开始谈恋爱。那个年代的男女大多是经人介绍相识的，我们也未能免俗，但初次见面，我们就彼此相互吸引了。她美得就像从广告画里走出来的明星，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一回眸，甚至生气时微微翘起的嘴角，都会紧紧牵动着我的心。虽然我们之间也会有矛盾，但舌头和牙齿还有打架的时候呢。在郎才女貌的赞美中，我们组建了自己的小家庭。那时我只是个工人，没什么钱，但是我有一颗心，我愿用我的一颗真心去疼爱她。
妻子也很在乎我。她总是害怕我不喜欢她，不在乎她。而我这个人偏偏有个习惯，我喜欢收拾得干干净净、利利索索的再出门。虽说我不富裕，但我要有个精神气儿。每当这时候她就会怀疑我是出去约会，甚至在外面还有别的女人，她跟我耍小性子，纠缠、哭闹，我加个班还要被她审上一夜。大多数时候我都包容她，但那时毕竟年轻，火气旺，有时候也会跟她吵。就为这，我们闹过不少次离婚，并且也真的离过，又复婚了，折腾来折腾去，到头来谁也没能离开谁。居家过日子，大概都是这样吧。
女儿的出生给这个家带来了很多欢乐。我感觉这是个好的开端，我们的感情都开花结果了，她总不会再怀疑我了吧？而且面对这个幼小的生命，我的心不自觉地变得更加包容、柔软和细腻，我要用全部的爱来呵护她。
女儿从幼儿园到小学，都是由我接送。我没有钱，无法在物质上百分百地满足女儿。女儿望着别的孩子手里那价格不菲的玩具时羡慕的眼神，就像一把刀子插在了我的心窝上。但是只要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内，我就会帮她实现所有的愿望。女儿说，去博物馆，我说行；女儿说，去科技馆，我说好……她想去哪儿，只要能腾出时间，我总是蹬着自行车带她去。那时候女儿经常凑在我的耳边，亲昵地说：“爸爸对我最好了。”这时候，我的心就如泡在蜜罐中一般。
对于我来说，美丽的妻子和懂事的女儿，她们就是我的全部，所以，我也要付出我的全部让她们幸福。除了接送女儿上下学，我还包揽了几乎所有的家务。
结婚后一直是我买菜。每次到了菜市场我都不急着买，而是先到各个摊位前问问价格，看看质量，都记在心里。转上三圈之后，对一切都心里有数了，总能买到又便宜又好的菜。
每次在饭桌上，她们都像几天没吃饭一样，风卷残云，一桌子菜很快就被她们吃完了。看着她们的吃相，我就觉得，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儿了。
虽然生活上我精打细算，但如果她们娘俩想买什么东西，我也从来都不驳回。钱不够了，我就背着她们去姐姐妹妹家要。姐姐妹妹都很理解我，从来不要我还钱。
女儿很争气，学习特别好。妻子虽然还是会有些小脾气，但我已经都能容忍了。我觉得我是个男子汉，为了这个家，我应该包容她。我已经不能给她们富足的生活了，我所能做的，就是用我本不宽阔的臂膀，为她们撑起一片天。
正当杨原平沉浸在幸福中时，他面临着生活中的大转折——下岗。
2002年，因为厂里效益不好，我下岗了。这对本来经济状况就不好的我们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我一个男人，没有了经济来源，怎么养家？刚好这一年女儿考上了大学，学费像一座大山一样，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怎么办呢？
幸运的是厂里给了四万元的失业费。那个夏天，我蹬着自行车去厂里拿钱的路上，走出妻子女儿的视线，我的眼泪刷刷地往下流。一个要养家的男人，在五十多岁的时候失去了工作，没人能够了解那是怎样一种无奈和无望。但是好在有了这些钱，孩子的学费有了着落。
那时候我就想，吃饭不是问题。我别的不行，但有使不完的力气，只要给钱，什么活儿我都能干。我的第一份工作是送水，一桶水45斤，很重。那时我也是50多岁的人了，但只要想到妻子女儿，我扛起来能一口气跑到八楼。三伏天，我的背心湿了干，干了又湿，但丝毫不觉得苦。后来，我又在动力机厂做卫生，那里所谓的垃圾都是铁刨花、铁沫子，很沉很重，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我蹬三轮给人送货，帮人刷浆、修空调，都是脏活儿累活儿。每天的劳动强度都很大，但为了省下公交车费，我还是会骑车一个半小时去上班，甚至有时候我觉得只要我停止蹬车，马上就会睡着。
我在外面干活儿，中午有时候花一元钱买两个素合子，或者随意买些便宜的干粮，有时候错过饭点儿，干脆就不吃了；我总是带足一天的水出去，不够喝的时候，即使渴得嗓子冒烟，我也从不在外面买水。能省下点儿是点儿。
虽然生活更拮据了，我每天都很累，但那时候我不觉得苦，整天乐呵呵的。只要想到妻子女儿正等着我回家，我浑身上下就有使不完的劲儿。
后来，我终于在一家机关找到了看夜的工作，上班时间很长，虽然熬人，但相对轻松些。我很珍惜，也很热爱这份工作。单位要求我们要精神些，所以我每天把自己收拾得很干净、利落，每天精神百倍地出门。妻子又开始怀疑我了。我跟她解释这是工作要求，但她根本不听，继续跟我无理取闹。闹得最凶的一次，她又说要离婚。
那天我喝了点酒，这么多年为家里付出却得不到理解，委屈涌上心头，一股火儿没压住，我冲口而出：“离就离！”
女儿归她了。想到她要抚养女儿，很不容易，我什么也没要，只带了些简单的衣物，一个人离开了家。那天，我拎着行李在外面游荡了很久，突然之间没有了方向，没有了目的地，我无所适从。
在姐妹们的接济下，我在外面租了间房子。房子很小，但我一个人住在里面，却觉得它空旷得让人害怕。夜里，我经常想她们，想得睡不着觉。起来喝点酒，眼泪和酒水，一起下肚，酸、辣、涩，这其中的滋味，只有我自己知道。
骑车出门，看到牵手逛街的一家人，我想避开，但又总忍不住多看两眼。看到和女儿差不多大的女孩儿，总怀疑是她，赶上去看一眼，却又不是。我痛苦、后悔、自责，其实，我是多么不想拆散这个家啊！
这种思念一直折磨着我，我想过复婚，也找过她，但她不同意。
杨原平又一次以为幸福向他招手了，但没想到更大的不幸还在后面等着他。
半年后的一天，妻子和女儿一起敲响了我小屋的门。她们在我的房间里坐了很久，也说了很多，我感觉妻子心里还是有我的。甚至当时我有一种错觉，我们一家三口又回到了从前。
那天晚上我一直送她们回到曾经属于我的那个家。按照这半年的惯例，我没有上楼。没想到临走时，妻子说了一句话：“明天，你就回来吧。”
我激动得整夜没睡，连夜收拾好东西，抱着包裹等待天亮。一大清早，我就回去了。我回家了，幸福也要回来了。
这次回来后，妻子对我比以前更好了。我依然去外面打工，妻子会提醒我“多喝水，好好吃饭”“少抽烟，少喝酒”……我跟妻子提过要办复婚手续，但妻子说：“那张纸重要吗？以前也有那张纸，不照样吵闹吗？现在这样，也挺好的。”这事儿就先放下了。反正在我的心里，一家人从来没有分开过。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感觉胃不舒服。一开始我并没在意，谁还没个小病小灾的，我身体好，忍一忍就过去了。实在疼得厉害，就吃点止疼药喝点热水顶一顶。后来实在扛不过去了，妻子带我去了医院。
当时大夫就说要动手术，考虑到家里的经济情况，我还是想吃药顶着。而且女儿本打算这个月结婚的，我这一手术，不是给耽误了吗？但是妻子说：“还是做手术吧，等你好了，咱们就复婚。”生活又有了新的盼头，于是我同意了。
手术后我感觉好多了。妻子每天都在家照顾我，姐姐妹妹也经常来看我，我最疼爱的女儿也在我身边陪伴着我。虽然我身体还是有些弱，但在病床上，我就已经在编织我们的美好未来了。可万万没有想到，妻子会突然离我而去。这一走，就再也没了消息。
到现在我还惦记着她，担心她真的病了。那几天，我的胃更疼了，坐都坐不住，躺在床上，头冒冷汗，虚弱得说不出话。看我这样，女儿害怕了，又把我送进了医院。
女儿这次回来都没来得及跟单位请假。那几天，单位一直打电话催她回去，男朋友也想她，实在不能再耽误了，女儿只好回去了。现在，她们都走了，好端端的一个家，突然剩下了我一个人。
住了没两天我就执意出院了。女儿当时交了3000元押金。本来因为我的病耽误了女儿结婚，我已经很愧疚了，现在更不能浪费女儿的钱了。买药在家吃，好好养着，不也一样吗？
女儿在电话中知道我出院了，她责怪我：“怎么不跟我商量呢？”我心想，商量完之后，我还能出院吗？
每天，我最想的还是从小宠大的女儿，希望她能回来陪我。但是女儿在电话里跟我说：“爸爸，我回去了，咱俩吃啥喝啥？我拿什么给您看病啊？”我一想也是，女儿在外面也不容易，我怎么能拖累她？可是我一个人，而且身体每况愈下，坐都坐不稳，日子真的很难熬。
白天还好一点儿，姐姐妹妹总来看我，帮我做饭、熬药，还给我带好吃的。看着这些东西，我总会想到妻子和女儿。妹妹买来桃，我就会想妻子是最爱吃桃的，她爱吃脆桃，每年夏天我都给她买，今年，不知道她吃到桃没有？妹妹买来虾，我就想女儿爱吃虾，爱吃我给做的虾，在外面，能有我做的好吃吗？房间里的一切都能勾起我对她们的想念，我在心底无数次喊，妻子，女儿，你们到底在哪儿啊？我多希望你们能回来啊！
下午四五点钟，我就开始催姐姐妹妹回家了。尽管心里有一万个不舍，但我明白，她们也有自己的家需要照顾。她们不放心我一个病人独自在家，有时会心疼地哭，但有什么办法呢？谁也不能舍下自己的家。
每天，我都眼巴巴地看着她们出门。门一关，房间里就只剩我一个人了。空荡荡的房间，我蜷缩在一个角落里，想着昔日房间里的欢声笑语，想着妻子女儿，一直想到胸口发酸、刀绞一般地疼。胃也开始疼了，疼痛一直蔓延到四肢，到身体的每一部分。我从床上滚到地上，然后就在地上打滚，全身发抖。疼痛让我没有尊严，狼狈不堪。我真盼着妻子女儿会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哪怕只是看上我一眼，也让我看她们一眼。
杨原平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妻子女儿能回来，陪在他身边。等他病好了，还能为她们做一桌香喷喷的饭菜。
妻子离开已经一个月了，女儿也走了一段时间，我真正明白了什么是度日如年。从日出盼到日落，漫长的一天过去后，我仍旧没有妻子的任何消息。哪怕，让我知道你平安，也是对我的安慰。
现在我每天都要去输液，回家还要吃药。现在我每天都在想，妻子为什么离开了呢？不管因为什么，你跟我明说，哪怕是你觉得我现在病了，什么也干不了了，是个负担，你承受不了这些，只要你告诉我，我都能理解，也能接受。可是，你不能这么一声不响地就走了，把这么大一个问号，一个谜题丢给我啊。
我也无数次想过，是我做了什么对不起她，或者让她不满的事儿吗？可是，几十年了，我从来都是把她放在心里，捧在手上，好吃的好喝的都留给她，自己从来舍不得碰一下。虽然我抽烟也喝酒，但从来没有因为这些耽误过任何事儿。烟，抽的都是最便宜的，1块钱一包；酒，喝的也是最廉价的。我以前甚至想过，什么时候我能抽上3块钱一包的烟，喝上5块钱一瓶的酒，我就满足了。我把一切都给了这个家，现在我重病缠身，却一个人，被丢在这儿。病榻前我看不到我最爱的人的身影，怎么能不思念、不难过？
想她们想的我吃不下睡不着，我现在连一碗小米粥都喝不下。本来120斤重的我，现在只有80多斤。我能理解女儿两地奔波、既顾着我又要工作的难处，但我还是希望她陪在我身边，毕竟，她是我唯一的孩子，是我最疼最爱的女儿。我一辈子都在为这个家，为妻女着想，从来没做过任何对不起别人的事儿，现在，为什么要让我这么凄凉？
胃又开始疼了。我真想喊出来：妻子，女儿，我想你们，你们回来再看看我吧。我一定会再为你们做一桌子的饭菜。回来吧，我等着你们。
【后话】
我到杨原平家时，他的姐姐和妹妹正在帮他热敷手术后留下的伤口。他瘦弱的身体上，那条长达十几厘米的刀口显得触目惊心。姐姐妹妹流着泪说，他人太好了，一辈子总怕别人不高兴，从来没为自己考虑过，看到他现在的样子，心疼啊！
凄凉和压抑笼罩着杨原平的家，走出去后，外面阳光明媚，花红柳绿。回头望着他居住的老楼，谁会想到里面有人在忍受这种折磨呢？人们都说好人有好报，这样一个好男人，的确不该在孤独、想念和眼泪中走以后的路。真希望他的妻子和女儿看到这篇文章，能回到家，看看他，陪陪他，也再次吃上他用心做的可口饭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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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8-7-27 10: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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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
发表于 2008-7-27 11: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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