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种心灵!希望耐心看下去!
一 米戈一瘸一拐地窜到这个山谷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了。 山谷里静谧而空旷。由近及远地望去,除了刚才米戈所经过的那个豁口,谷地几乎整个地被峰岭围裹起来。一条浅水河从谷口东南方向的山峡葳地处潺潺拐出,蛇行着向谷地深处蜿蜒而去。河水在晨曦的辉映下便显得波光斑斓,远远望去像是铺在草地上的一条巨大的被风拂动的锦缎。谷地豁口北侧不远处有几座低矮的土丘,丘上生长着大片的蔓荆和枫杨树。虽值深秋,但那一簇簇的蔓荆却依然抖擞着冠头上的蓝紫色的小花,在满目枯黄的野地中看上去分外妖娆。谷地很大,几乎望不到尽头。 一天一夜的亡命历程,使得米戈困乏至极。他跛行到浅水河旁,想洗把脸,但左腿大腿处的枪伤使他无法下蹲。他索性在河边坐下来,将两只脚浸泡在河水中,俯身撩着河水洗脸。早晨谷地清新的空气和面前潺潺的流水使他感到很惬意,他脸上的狰狞便舒缓了许多。他仰躺下来,两只脚仍然泡在水里。河水在他腿胫处打着漩,不时溅起些许晶亮的水花。他的心绪渐渐地平静了,而他的思绪却异常地活跃起来。
他首先想到的是这次作案的失利。此次作案目标是一家名为“天上人间”的夜总会。作案计划本来是很周密的。无论是在踩点,还是在下手时机和撤退路线的选择上,他都作了相当缜密的布置。米戈作为团伙的首领,对此始终都事必躬亲,毫不马虎。在正式动手的前一天,米戈做了一次扶乩预测(这是他从一个老狱友那里学来的),沙盘上显示的预测文字使得在场的团伙成员们欣喜若狂。这愈加使米戈的信心变得十足。作为一个在公安部挂名的犯罪团伙老大,米戈制定了一套严格的团伙纪律,案前不准喝酒即是其中一条。不仅如此,为保万无一失,他还在作案的前一天将参与行动的成员集中在租来的房子里,没有指令不许出门。问题出在一个绰号叫“螳螂腿”的团伙成员身上。“螳螂腿”耐不住寂寞,假借肚子痛到药店买药,窜到附近的一个练歌房叫了一个小姐,先是对酒当歌,后再苟合。那天他酒喝得不少,便有些把持不住自己,在这个卖淫女面前沐猴而冠,云山雾罩地吹嘘自己的阔绰。见多识广的卖淫女似乎对这个在她看来是獐头鼠目的人颇为不屑,这使得“螳螂腿”在羞恼之下索性将抢劫“天上人间”的计划含含混混地说了出来。岂知那卖淫女本来就是个“候鸟”,哪里生意好便往哪里飞。她其实早在那家夜总会兼职,且与那里的一个保安头目有一腿。“螳螂腿”的一番话使她惊骇不已,事后当即向那个相好的保安头目通报。“天上人间”经理闻讯吓出一身冷汗,慌忙向公安局报了案。这就决定了米戈和他的同伙的命运。而米戈则亲眼目睹了这一切。他的四个同伙被当场击毙,余者皆被活捉。“螳螂腿”死在一楼大厅东侧电梯间旁边。混战中,米戈的左大腿中了一弹,但没有伤着骨头。此时他已经抱定了必死的决心,因此也就越发凶狂。也许是他命不该绝,最后他竟然冲出了警察的包围圈。在一家超市门口,他截住一辆正在起步的蓝鸟牌轿车,在众目睽睽之下用枪逼着司机以最快的速度奔驰而去。逃至一个小型林场的三岔路口,米戈毫不犹豫地开枪将司机打死,然后只身窜入密林。再接下来,他忍着伤痛,东奔西突地爬山越岭,整整走了四天三夜,最后来到这个山谷。 这是米戈几年来犯罪生涯中最大的一次失利,也许是最后一次失利,因为他的团伙几乎全军覆没。但此刻,他并不为自己的逃脱而庆幸。作为一个犯罪团伙成员,他的是非荣辱仅仅在作案的成功与否上,或者说是在成功的大小之间。因此,对这次抢劫作案的失利,他的第一感觉是愤怒与羞辱;而作为一个团伙首领,他对他的弟兄们的死伤又感到深深的悲伤与内疚。这一切都很自然地汇合成一种极其强烈的复仇情绪,这种情绪时刻都在燃烧着他,煎熬着他,使他犹如一头受了伤的暴躁不安的野兽。 野兽自然是危险的。就在他刚才经过的那个小型林场的一个垭口旁边的小木屋里,他残忍地将那个面目和善的巡林老人开枪打死了。而这根本就是无端的。那个巡林老人对他没有构成任何威胁;他明知在那个破败不堪的小木屋内不可能有值得他感兴趣的任何东西;他确信此暴行毫无疑问会增大暴露自己行踪的危险。惟一能够合理解释他的行为的是兽性般的复仇心理。他必须发泄,否则便会发疯。 还在亡命途中,米戈就开始筹划他的下一步行动。他不可能就此认输,更不可能就此洗手。最后他决定先到梅城避避风头。一来那个地方地处鲁、皖、豫三省交界区域,在某种程度上可以以此混水摸鱼;二则梅城有他的一个狱友。那个狱友出狱后重操旧业,继续干些鸡鸣狗盗之类的勾当。他们之间在米戈越狱后曾经联系过几次。米戈对那个狱友的印象已经有些淡漠,倒是那个狱友对米戈颇有些一往情深的意思,先后几次诚邀米戈到他那里去。虽然米戈终于没有到梅城去,但他知道梅城是一个规模不算小的城镇。 米戈扭了扭身子坐了起来。一直泡在河水中的两只脚已经有了发胀的感觉。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山谷的景致在视野中愈加清晰起来。他突然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费了好大的劲儿,最后他终于想到了家乡。是的,他想起来了,想起了家乡村东头那条南北流向的小河,想起了家门口正对面山坡上那大簇大簇开着的蓝紫色小花的蔓荆丛,也想起了那个曾经给过他幸福和爱情的美丽的姑娘。 说起来他的家乡是一个海滨城市。但他的真正的居住地是在远离海边的山沟里,一个叫五林庄的小山村。父母只他独生子一个。他的身世很苦,四岁那年母亲患脑溢血去世,父亲含辛茹苦将他拉扯成人后也撒手西去。从此他就成了孤儿。好在那时候他已经能够自立。也许与他的身世有关,他的脾气从小就暴躁,再加上家境贫寒,所以,直到二十七岁那年,他才与邻村一个叫竺兰的姑娘相识。他与那姑娘算是自由恋爱。米戈长大后学会了木匠手艺。有一次,竺兰那个在镇中学当民办教师的父亲经人介绍请米戈到家里打几样橱具,白天老师要去教书,竺兰自然要留在家中陪工。竺兰在家里也是独女,其母亲因患有精神病于前一年在山上疯跑时坠崖摔死。也许与相同的身世有关,米戈与竺兰互相渐渐就有了好感。竺兰是个长得很漂亮的姑娘,尤其是那双大眼睛妩媚中总带有一种淡淡的哀怨,看上去便有一种朦胧的病态美。每当与竺兰对视时,米戈总有一种奇怪的张皇的感觉。当两人的感情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竺兰开始有些犹豫。表面的理由是她父亲不同意(这倒是不假),实则还是不太甘心就这样一辈子生活在山沟里。对一个正处于幻想和憧憬年龄的姑娘来说,这本是很正常的,何况竺兰是个漂亮的姑娘。但最后竺兰还是向米戈郑重地点了头。 事情发生在米戈二十七岁生日的那天。那天米戈喝了不少酒。晚上竺兰留下来照顾他,在半推半就中将自己的身子交给了米戈。 “这是你送给我的最好的生日礼物,等到你的生日的那一天,我一定也给你一个让你高兴的礼物。” 米戈激动得眼泪都溢了出来。当然,他不可能想到他将为这个诺言付出多么大的代价。 竺兰的生日晚米戈十七天,正好在中秋节。米戈的耳畔似乎时时刻刻都在回响着自己的诺言。但究竟送竺兰什么礼物,其实他自己也没有什么具体的打算。但是他知道,不管怎么样,首先得手里有钱才行。可正是在这个问题上,他陷入了困境。 近年来,米戈做木匠活倒是挣了一些钱,但几乎是清一色地被人赊账。他原想将为村里小卖部定做柜台货架的工钱提前要到手,可再三缠磨要求也无济于事,对方反倒提出即便完工也没有现钱,只能在日后用小卖部的商品抵顶。至于借钱对他来说也是难上加难。他在当地绝无亲属。四邻五舍有的是穷得无钱可借,有的眼见米戈家中的潦倒境况,即便有钱也不敢借给他。 就在离竺兰生日还有一个星期的时候,米戈在去镇上催要一笔工款时,偶然遇到小学时的一个同学。当那个他几乎忘了名字的同学从一辆轿车上走下来喊他的名字时,米戈被他那一身的阔绰打扮惊得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是顾镇,秃子啊!你他妈真是贵人多忘事。”老同学嘿嘿地笑着拍拍他的肩膀。 米戈想起来了。三年级的时候他曾和秃子在一个班呆过一个学期。不过在寒假过后就再也没有见到秃子。据说是因为惯盗被送进了少教所。 秃子将米戈拉到镇上一家饭店。那饭店在当地不仅规模大,字号也起得蹊跷,叫“斋仁”。米戈想到了“宰人”之谐音,不由得想发笑。当然,即便是真的宰人也与他毫无关系,反正是秃子请客。 三杯酒下肚,米戈和秃子互相简单地叙了叙旧,便将话题引到各自的现在。秃子似乎对自己的职业闪烁其词,只说是在帮助别人做事,接下来便询问米戈的现状。米戈开始还多少有点拘谨,说着说着就敞开了心扉,把自己的种种不如意,种种的烦恼毫无保留地倾诉出来。最后,他谈到了竺兰生日礼物的事。 秃子只管喝酒吃菜,但看得出他对米戈的话是很注意听的。米戈讲完了,秃子什么也没有说,只提议每人再干两杯。这之后米戈就有些微醉的样子,脸色也变得酡红。 “老同学,刚才这两杯酒叫做压惊酒。你不是老问我的职业么,实不相瞒,我怕说出来你害怕。”秃子一边用餐纸抹着嘴角的油渍,一边面无表情地盯着米戈。秃子先将自己偷窃抢劫的事向米戈亮了底,然后直截了当地劝米戈跟他们一块干。他给米戈三天时间考虑,当然,也含蓄地警告米戈要切记保密。最后秃子拿出三千块钱递给米戈。 “这是给你女朋友的生日礼物。这钱是不需要还的。”秃子意味深长地看着米戈说,“当然,以后得靠你自己挣啦。” 米戈整整两天没有出家门一步。确切地说,他是在炕上躺了两天。第三天一早,竺兰匆匆赶到他家,刚到门口,米戈已经打开门迎了出来。 “我有点不舒服,不过已经好了。”他脸上带着一种捉摸不透的笑容,“竺兰,我会让你幸福的。” 竺兰生日那天,米戈在饭店摆了一桌酒席。在祝酒词之后,他亲手将一条金项链挂到竺兰的脖子上。那天他喝得一塌糊涂,是被人抬回家去的。 米戈第一次作案就栽了。并且彻底地栽了。那天夜半时分,秃子一伙带着他去盗窃一家五金商店,他的任务是把风。一开始下手很顺利,他们将盗出的货物利索地装到那辆松花江牌小货车上,正要上车厢挡板的时候,店主的儿子在朋友家打完麻将返家途经商店时发现了他们,当即高声呼叫,并抓住了正往车上钻的米戈。秃子及其同伙不知是没有发现他还是故意遗弃他,反正那辆“松花江”发疯般地窜逃而去。米戈本来就被吓坏了,所以,当店主的儿子揪着他要去派出所时,他突然像一条被逼到墙角的狗一样,歇斯底里般地抓起一块石头死命朝店主儿子的脑袋打去。也就在这时,他被闻声赶来的联防队员抓了个正着。 店主的儿子受了重伤,经抢救幸免于死。由于此案简单清楚,米戈本人也供认不讳,所以,米戈抢劫一案审理很快,一审判决不到一个星期就做出了。米戈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七年。后据知情人透露,之所以判得相对较轻,在很大程度上是米戈没有前科,且其确系首次作案。对此米戈没有上诉。服刑的监狱位于距当地千里之外的一个荒僻地区。 米戈在看守所待审期间曾自杀过两次,但都没有成功。之后他便不再做这样的尝试。就在这个时候,他的心灵深深地陷入了一种耻辱情绪的泥淖而不能自拔,并最终给他带来了灭顶之灾。值得注意的是,他的这种耻辱感不是源于良心复活后的自悔,而完全来自于恼羞成怒。并且,他相当固执地认定竺兰不但不会为他的遭遇难过和痛苦,反而会万般地嘲笑他。这是他所最受不了的。这种固执使他为自己的心灵掘出了坟墓。他的生命得到的是有期徒刑,而他的心灵却早已经死亡了。法庭上,当那个戴着玳瑁框眼镜的矮个子审判官宣读着对他的判决时,他竟然发出了一声怪笑。这使得那个审判官下意识地停了下来,一脸狐疑地盯着他足有半分钟。 在米戈到监狱服刑后不久,竺兰曾千里迢迢去探过一次监,但没有成功。一是她和米戈并不具备任何亲属关系,说起来至多是朋友而已。这不符合监狱对重刑犯的探监规定。二是米戈坚决拒绝会见竺兰。他对监管人员发誓说他不认识这个女人。竺兰所能做的仅仅是对着那戒备森严的高墙悲伤地洒一掬泪水而已。以后竺兰又先后写了两封信给米戈,同样是因为米戈拒收而被狱方退了回来。 既然心灵已经死亡,那么,它就会在墓地中腐生出邪恶的精灵。米戈从没有悔罪的念头。从收监的那天起,他就萌生了脱逃的打算。如果说当初他是误入歧途而毁灭了自我,那么,现在他发誓要在这条歧途上获得再生。当然,这是妖魔的再生。 米戈的脱逃发生在他服刑后第二年的下半年。监狱有一个犯人组成的篮球队,由一个著名的原省队教练执教。此人曾因强奸女队员被判了四年徒刑。米戈本来就有点打篮球的基础,再加上他那一米八零的个头,所以很快被狱方选入篮球队。他已变得冷静而狡猾,所以表现得异常积极,虚心求教,刻苦训练,很快就成为球队里的一名得力中锋。他是在国庆节前夕监狱与地方教育系统的联谊赛中脱逃成功的。他先是窜到青岛,后来又转道郑州,在那儿很快与当地一个犯罪团伙勾搭上了。他的狡猾、冷酷和残忍越来越频繁地在一系列犯罪活动中表现出来。这使得他在不长的时间内就赢得了团伙成员的好感和敬畏。不久,他就坐上了该团伙的头把交椅。在确立他帮主地位的宴席上,很少沾酒的他喝得酩酊大醉,时而狂笑,时而痛哭。
二 米戈与小男孩的相识结缘于那只鹪鹩鸟。 米戈涉过了浅水河,继续向前走去。刚才在河畔的小憩使他的体力很快恢复起来。他的那条伤腿的疼痛感此时也减轻了许多,但走起路来仍然有些跛。 在米戈右侧的一个土丘上,一只小鸟正扑腾着翅膀连飞带跳地奔了过来。它先在土丘上面的蔓荆丛和枫杨林中闪转腾挪,然后从土丘上慌不择路地直朝着米戈所在的河边跑过来。米戈几乎是下意识地抢步俯身,将那小鸟捉在手中的。这是一只鹪鹩鸟。从其娇小的身体和嫩黄色的喙来判断,这是只还未成年的雏鸟。它的背部和上翘的短尾呈赤褐色,上面点缀着黑亮的细斑。它的颈部左下侧有一伤处,从那里溢出的血将四周的绒毛凝成了一个球团,显然是受伤多时了。鹪鹩鸟在米戈的手里惊恐地挣扎着,嘴里发出嘎嘎的哀鸣。 就在这时,从土丘上面的枫杨林里急急地跑出来一个小男孩。小男孩似乎发现了米戈,猛地在土丘边上停住。小男孩看上去有六七岁的样子,长得不算很漂亮,但很精神。特别是那双眼睛,漾动着熠熠的天真与聪慧。他穿着一身肥大的衣裳,一只袖子高高地挽到了胳膊肘上,另一只则一直耷拉到膝下。衣裳显然是有些破旧了,上衣下摆处补着一块颜色极不协调的大补丁,补丁上缲边的针脚七上八下地裸露在外边。他那阔大的裤筒被风鼓动着像两面小型标志旗,看上去便有些滑稽。他的头发很长,显得蓬乱不堪。他在那里喘着气,带着惊诧的神色望着米戈。 米戈陡然警觉起来。他的第一个反应是急速地将目光朝着小男孩身后的枫杨林里扫视过去,几乎同时,右手抓住了掖在腰间的那支手枪。看到并没有什么人跟着小男孩,他松了一口气,脸上的疾厉之色也缓和下来。就在这时,一个念头在他心里清晰地浮现出来,那就是必须尽快干掉这个小男孩。他的这个想法是很自然的,是他几年来作案生涯给予他的本能的反应。执行这个决定对于他来说不会感到丝毫的紧张,就如同弄死他手中的这只鹪鹩鸟差不多。他只须作出决定就行了。当然,他现在不会这么做。道理很简单,现在他需要小男孩这个向导。 米戈尽量使自己做出一种宽厚的笑容,朝着小男孩晃了晃手里的那只鸟,似乎那只鸟是一个捕获猎物的诱饵。小男孩眼里立刻闪出兴奋的光来。显然,他看到米戈高兴的样子,他自己也就高兴起来。他快步地跃下小山坡向米戈跑过来。快到米戈跟前时,他被一簇蒺藜草的蔓茎绊了一下,打了一个趔趄,接着便重重地跌倒在地上。小男孩先是一脸惊骇地趴在地上,有一刹那似乎想哭,但紧接着又迅速地爬了起来,一边甩动着宽大的衣袖拍打着沾在衣服上的泥草,一边看了看米戈,突然咯咯地笑了起来。他笑起来的时候显得更加可爱,稚嫩的童音清脆而响亮。 米戈也禁不住笑了。一瞬间,他对眼前这个衣着有些褴褛的小男孩倒产生了好感。他甚至走上前去帮助小男孩拍打着沾在上衣下摆处的一些蒺藜刺,又将沾在蓬乱头发上的一棵长长的枯草取了下来。 真的到了米戈面前,小男孩反倒显得羞涩不安,似乎还有些慌张,神色也随之局促起来。 “叔叔好。”小男孩的笑容显然有几分牵强,且多少有些讨好的意味,看上去滑稽而可爱。“嘿嘿,我刚才摔了一大跤。嘿嘿嘿。” 米戈冷峻地看着小男孩,若有所思地沉默着,忽又奇怪地笑了几声,随后将那只鹪鹩鸟递给了小男孩。 “伤得不轻,活不了多久啦。”米戈面无表情地说。 “刚才可危险啦,叔叔。”小男孩的拘谨顷刻间一扫而光,眉飞色舞地说,“刚才这个‘巧媳妇’,我们都叫它‘巧媳妇’,被一只黄鼠狼咬住了,亏我拿石头把黄鼠狼打跑了。” 小男孩戛然而止。他突然发现米戈根本就没在听他讲。这使他有些扫兴。他低下头小心地用手摸着鹪鹩鸟的伤处。他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脸上显出一种深深的焦虑。 “喂,小东西,你是从哪儿来的?”米戈将正四处逡巡的目光收了回来。突然问道,“我是说,这附近有什么村庄吗?” “这里没有村庄。山那边有。”小男孩边说边摇着脑袋,又转身向谷地豁口方向指点着说,“山那边有好几个村庄呢。我的家在骂阵夼。但平常我不在村里住,我只是上学到村里去。我和爷爷住在那边的林场里。我爷爷是看林场的。” “你到这里干什么?”米戈说话的口吻听上去好像漫不经心,但他的目光却分明阴毒起来。他想起了那个被他杀死后一脸痛苦地躺在地上的看林老头。 “我到镇上给我爸爸邮信去。今天是礼拜天,我们学校放假。我都是礼拜天给爸爸邮信呢。走大路太远了,坐车还要花钱买票。我都是走山路呢。” 说到这里,小男孩的声音低了下去,神情也变得有些忧郁,忽然又激昂起来,“叔叔,我爷爷领着我坐过好几回汽车呢。坐汽车可美着呢。叔叔,你坐过汽车吗?” “喂,小东西。”米戈打断小男孩的话,“你刚才说到镇上邮信。你说的那个镇叫什么名字?” “叫梅城镇,叔叔。梅城镇可大啦。还有电影院呢。我爷爷说如果我能评上三好学生,就领我到镇上看电影呢。叔叔,你到哪里去?你也到梅城去吗?” “梅城镇离这里还有多远?”米戈又一次打断小男孩的话。 “不远,叔叔,不远。”小男孩向谷地深处指点着说,“往前走,拐过两个山梁再往前走,接着向南拐,爬上那个大山。下了山再往前走就是大道。沿着大道走就到了镇上。” 米戈不由得一阵狂喜。他没有想到自己瞎猫似的东窜西逃,竟然歪打正着地来到了离梅城镇如此近的地方。他甚至由此想到这是一个证明自己必将东山再起的喜兆。 “噢……”他轻轻地长长地应了一声,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他怔怔地向着梅城的方向望着,仿佛梅城就在眼前。 “那好。”米戈拍了拍小男孩的脑袋,“小东西,咱们一起走,你带路吧。” “嗯。”小男孩响亮地答应着。他为受领了这个任务而感到高兴,带着感激的神色仰脸看了看米戈,话也多了起来。 “叔叔,我经常走这条谷道呢。小柱子——他和我一个班,还有二魁他们都不如我。他们都不敢自己走这条谷道呢。我还到这里挖过药材呢。有一次,我挖的药材一下子卖了六块钱。不信你去问问我爷爷,我把钱都给了爷爷了。” 前面的草地上有一个不大的堑坑,坑口被深秋的枯草遮盖得严严实实。米戈正走着,左脚恰好踏在堑坑上。他身子歪斜着向左边倒了下去,同时痛楚地大叫了一声。他侧卧在堑坑边上,一只手用力抠住伤口边缘。剧烈的疼痛使他睚眦着脸,牙齿也咬出了声。 小男孩僵立在那里。他似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瞪大着眼看着米戈,一脸惊慌失措的神色。米戈脸上痛苦的表情越重,他脸上张皇的神色也就越重。最后,看到米戈终于缓过劲来,他才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子问: “叔叔,你的腿怎么啦?” 米戈嘟哝着低声骂了一句脏话,然后将左腿抽出堑坑站起身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刚才那阵剧痛使他的额头上沁满一层细密的汗珠。 小男孩怯怯地望着米戈,忽然说:“叔叔,爷爷说大人都不怕疼。我也不怕疼。有一次,我到林场东头马蹄坡去挖药材,一下跌在一块大石头上,我的手都摔破了,流了好多好多血,我都一点没哭。” 小男孩的表现使米戈有些感动。他当然看得出小男孩是在鼓励和安慰自己。刚才他跌进堑坑时小男孩那触心动肺般的反应他其实也看在眼里。这种感情对他来说确实是太陌生了,因为陌生而又使他感到特别的新鲜和珍贵。他带着一种异样的神色盯着小男孩,然后伸出手在小男孩的脑袋上轻轻拍了两下,故意揶揄着脸说:“一点都没哭?你不是在骗我吧?” 小男孩马上露出局促之色。他的脸涨得通红,嘴巴高高地撅着。突然又昂起脸来大声说: “我就哭了一会儿!” 米戈乐得笑出了声。他好久没有这样开怀地笑过了。但米戈的笑声却更加伤害了小男孩的自尊心,他显然是把米戈的笑声当做了对自己的嘲弄,这使得他羞恼地撅着嘴将头扭向一边。 “我不跟你玩了。”小男孩悻悻然地低声嘟哝了一句。突然又扭过头来朝米戈作了个夸张的鬼脸,然后自己也咯咯地笑了起来。 再往前是一段砾沙质的平地,看上去光秃秃的,极少有野草和树木。这使米戈不用再担心路上的坑洼,脚下步子便快了起来。小男孩踮着脚小跑才能跟得上来,不一会儿就气喘吁吁了。米戈后来发现了这一点,便有意放慢了脚步。 “叔叔,你的腿还痛吗?”小男孩边走边抬头看了看米戈。他额头上已经沁出了汗珠。“以前这山谷里有不少神仙草,可好用呢。不管哪儿痛用神仙草一擦就好了……小柱子那次上山搂草从坡上滚下来跌伤了腿,就是用神仙草治好的。我还到这儿挖过呢。可惜现在都挖光了。” 小男孩脸上露出了惆怅的神色。停了一会儿又继续说: “叔叔,梅城有个医院,我和小柱子到镇上卖药时看见过好几回呢。你的腿到医院扎古(治疗)一下就好了。叔叔你不用害怕打针,我在旁边守着你。哎,叔叔,到医院后,叫医生也给‘巧媳妇’扎古扎古,好吗?” 米戈含混地应了一声,小男孩便立刻喜形于色。他轻轻地拍拍装在外衣口袋里的鹪鹩鸟,一边操着大人哄小孩的口吻轻声对它说着话。 “噢,‘巧媳妇’不要怕,到了医院就好了。听话,噢。” 米戈的腿伤又在隐隐作痛。他选中前面一个约有半人高的小崮石,就势在上面坐了下来。他点上一支烟狠狠地吸了一口,随后一仰头朝空中吐出一长串的青白色的烟圈。小男孩个头太矮,只能倚靠崮石站着。他似乎不明白米戈为什么要停下来歇息,便用疑惑的目光看了看米戈,然后便孤零零地呆在那儿发愣。 “喂,小东西。”米戈在崮石上换了个坐姿,一边用欣赏的目光看着空中的烟圈。“咱俩他妈的都认识半天了,我还不知道你是谁呢。喂,你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显然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他嗫嚅了半天,忽然一脸调皮地拖着长腔大声说: “我——姓——天——” 说着就咯咯地大声笑了起来。他似乎笑得不能自禁,笑得腰也弯了下去。那只没有挽起的肥长的衣袖几乎触到了地上。 “姓天。咯咯咯。哎哟,哪里有姓天的呢?咯咯咯。” 米戈简直不明白小男孩何以笑得这样厉害。但他还是被感染得禁不住笑了起来,这种笑多少带有些无可奈何的意味,但仍然使他感到非常开心。 小男孩忽然止住笑,朝前面噔噔地跑去。片刻工夫,他踅转回来,手里提着一根刺槐枝。树枝约有小男孩的手腕粗细,枝头部分已经腐枯成黧黑色。 “叔叔,给你当拐棍。”小男孩兴致勃勃地将树枝递给米戈,“我爷爷腿疼就用拐棍呢。” 米戈慢腾腾地从崮石上蹭下来,将树枝拿在手里端详了一会儿,接着捡起一块石头先将枝头腐枯部分砸断,又将枝干上的硬刺去掉。 “不错。嗯。”米戈将拾掇利索的树枝试着朝地上戳了戳。“嗬,想不到你这小东西还挺有办法。” 米戈满意,小男孩就得意。虚荣心是孩童心灵发育的天然营养剂。大凡他们做出了一件使自己得意的什么事,接下来往往就会盼望再做一件什么事使自己更加得意。小男孩现在的心情即是如此。米戈的赞扬(至少小男孩是这么认为的),使小男孩的虚荣心得到满足,于是他便极想再有这样的机会来表现一下。他憋了半天也没找到这样的机会,神色便有些惆怅和委屈,甚至他的举止也开始变得躁动不安。沉默片刻,他突然没头没脑地说: “叔叔,上学期期中考试,我的语文还得了六十四分呢。” “哟,才六十四分。那不是刚及格吗?”米戈的语气和神色中带着露骨的不屑。 “我以前才得了四十分呢。”小男孩立刻大声反驳说。他的脸立刻涨得通红。“反正,反正老师还在班上表场我,说我有进步呢。” “那也算是表扬?”米戈禁不住咧开嘴笑了起来。 小男孩眨巴着眼睛看着米戈,似乎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笑。但旋即又提高声音说: “我唱歌得了八十分呢,在我们班上是第十一名。” “这还差不多,那你唱个歌给我听听。” 小男孩大约没有想到米戈会提出这样的问题,开始有些发愣,接着忸怩地将头扭向一边,脸上带着窘迫的笑。 “俺不唱了。”小男孩低声嘟哝着,飞快地觑了米戈一眼,忽又抬起头说,“我这两天嗓子不好。不信你去问问小柱子他们。” “好啦好啦。”米戈用手摸着小男孩蓬乱的头发说,“不管怎么样,你得用功学习,别他妈的净贪玩。” “我没有贪玩。”小男孩委屈地看着米戈,“我放学回家还要干好多活呢。我爷爷有病。做饭刷碗都是我干呢。我爷爷总是夸奖我,说我是好孩子。我妈妈死了。我爸爸又在很远的地方工作,他也没有办法帮我。” 米戈停下脚步,默默地看着小男孩,忽然讪笑着说: “喂,小东西,要不干脆我来给你当爸爸好了,嗯?你看怎么样?” “我不!我有爸爸!”小男孩的头摇得像个拨浪鼓。接着又带着渲染的口气说,“我爸爸对我可好啦!我爸爸给我买了好多玩具,有飞机,还有枪呢。叔叔,我爸爸还说要来接我呢。到了我爸爸那儿天天都能坐汽车呢。”
小男孩似乎完全沉浸在遐想中。沉默了一会儿又说: “我跟爸爸走了,我爷爷肯定会想我的。小柱子也会想我。还有二魁、小豆倌他们也能想我。上回做作业,我还借给小豆倌橡皮呢。” 三 南边的山岭有一条支脉斜横着伸向谷地。支脉的走向呈不规则的“S”状。陡峭的山岭自山麓处朝谷地方向延伸出一小片平地,然后就陡然地沉陷下去,形成一个深深的峡谷。那条在谷地上蜿蜒而行的浅水河在峡谷北侧不远处分出一个支流。河水顺着渐次倾斜下去的堍坡急速地向着峡谷泻去,发出很响的哗哗声。峡谷边上稀稀落落地生长着一些鳞皮黑松。旁边是一大片大叶槐树林和一些叫不上名字的灌木植物。再往北是一片宽达十多米的乱石带,乱石带上爬生着一些木藤蓼,木藤蓼上面的那些淡白色的小花已经开始凋谢,但仍散发出阵阵的清香。米戈和小男孩要前行,只能穿越那片槐树林。 “叔叔,靠这边一点儿,不要掉下去。” 小男孩神色有些紧张地对米戈说。他发现米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离峡谷边缘很近的地方,并且边走边不时地向峡谷深处探头观望着。 米戈面无表情地向小男孩睥睨了一眼,脸上浮现出一种奇怪的笑容,看上去多少带有一些奸佞意味。他显然对小男孩的提醒有点反感。为了表示自己的反感,米戈故意又向峡谷边缘靠近了一步,一边嘴里吹起了口哨。那声音听上去流里流气的。 “我他妈的偏要靠着崖边走。”米戈显然是看出了小男孩脸上惊骇的神色,他的脸上便浮现出了恶作剧般的得意的笑容。说着他就再一次向着崖边靠近了一步。“喂,小东西,我还敢从这里跳下去呢,你信不信?怎么?你不相信?那我跳了啊,我真的要跳了啊。” 米戈收敛起了脸上的笑容,一边有点夸张地做出准备跳崖的姿势。 小男孩脸上惊骇的表情在瞬间被放大了,迅即就似乎凝固了起来。他的两眼睁得溜圆,惊恐万状地看着米戈。他的嘴巴也因为紧张而不由得张启开来。他似乎极力想从米戈的神色中辨认出他是在开玩笑还是真的要跳下去。出于小男孩的自尊,很快他就开始试图努力使自己表现出一种足够的镇定,脸上挂着一种伪装出来的僵硬的笑容。有一刻,他甚至咧了咧嘴,似乎想笑出来,但是最后却终于变成了号啕大哭。他边哭边用手背不停地擦拭着脸上的泪水,这使得他的小脸因被泪水的浸洇而显得脏乱不堪。 米戈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直笑得前俯后仰。他走到小男孩的面前,边笑边用手拍打着小男孩的肩胛。小男孩猛然扭开身子以显示自己的委屈和暴怒,随即便更大声地哭起来。 米戈的笑声戛然而止。他变得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带着一种奇怪的神情默默地注视着小男孩。突然,他走上前去,猛然地将小男孩托起来举过头顶,让小男孩骑在自己的脖颈上面,随后便迈开大步一声不响地向前走去。一开始小男孩似乎还没有从刚才的委屈情绪中平静下来,他仍然愤然地扭动着身子以表示自己的抗议,但只一会儿就安静了下来。他停止了号啕,嘴里却仍然不时地发出一阵阵急促的唏嘘声。小男孩显然对米戈的这个亲昵举动不大习惯,在米戈的脖颈上不安地扭动着身子。 米戈扛着小男孩穿过峡谷边上的那片槐树林,顺着山脉的走向往北拐了个大弯,越过一小块湿地,眼前便豁然开朗,又是一大片深邃而辽阔的谷原。这里的野草长得格外茂盛。深秋时节,野草大都枯黄,却依然不失柔媚。空气中弥漫着谷地泥草的浓郁的清香。正值中午时分,太阳暖烘烘地照耀着谷原和山岭。除了野地里的一些秋虫的呢喃,一切都是静悄悄的。 米戈现在的确感到前所未有的疲乏,从身体到心理都是如此。他选了一块干燥的草地,将小男孩放下来,随即便在草地上躺了下去。他腿上的枪伤更加厉害地折磨着他,但是更加折磨着他的是现在矛盾的心理。说实话,几年来的犯罪作案生涯早已使他具备了一副铁石心肠。杀人——如果是必要的话——对于他来说易如反掌,无论是在胆量上或者是道德上都是如此。眼前的这个小男孩正是他决定要干掉的目标。他的决心其实是早就有了的。从看见小男孩的第一眼的时候就有了。出乎他自己意料的是,这个决心一开始是坚决的,但随后就渐渐地衰弱下去。他自己也不清楚是在什么时候和什么原因使得他对这个衣着褴褛的小男孩产生了一种爱怜的缱绻情愫。但是他清楚地感觉到,这种情愫在他的心里是越来越重,越来越强烈。他隐隐地觉得自己的意志正在分裂成两个部分。一部分是理智,一部分是感情。前者告诉他必须将小男孩杀死,否则必有后患;后者则时时在羁绊着他的意志,使他欲动不能。经验使他觉悟到应当执行自己的决定,他的理智也在拼命地催促着他快下决心。但他的感情的约束力显然在发挥着顽强的抵抗作用,使得他在事实上难以下手。这使他感到很无奈,甚至很烦恼。 小男孩现在的情绪已经完全平静下来。他站在草地上,默默地、全神贯注地看着躺在草地上的米戈,似乎在认真地思索着什么。过了好久,他慢腾腾地走到米戈跟前。 “叔叔……”小男孩嗫嚅着说。他的脸颊令人奇怪地突然涨得绯红。 米戈没有应声,只是稍稍侧过脸,用疲惫的目光瞥了小男孩一眼,然后又闭上了眼睛。 “叔叔!叔叔!”米戈的消极神情显然使小男孩焦急起来。他说话的速度明显地加快,“叔叔,你别睡!我要告诉你一个大事呢。” “大事?什么大事?快说。”米戈仍然闭着眼睛,懒洋洋地应付着。 “叔叔,我要让你自己先猜。你能猜出来吗?” “我猜不出来。”米戈已是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他的声音低得就像是在喃喃自语。 “叔叔!叔叔!”小男孩使劲摇着米戈的身体,“你睁开眼!你睁开眼我就告诉你。快睁开眼!” 见米戈仍然没有应声,小男孩便急不可耐地俯身趴在米戈身旁,将嘴紧贴到米戈的耳畔,语气急促地说了起来。他将声音压得非常低,脸上带着一副神秘而又羞涩的神色。 “叔叔,你听我说。你不是想当我的爸爸吗?我告诉你叔叔,我已经同意了……叔叔,不过,这件事得等我爸爸同意才行呢。叔叔,我爸爸肯定会同意的。这样,我就有两个爸爸了。我已经想好了,我爸爸是第一爸爸,叔叔你是第二爸爸,因为你当我爸爸当得晚呢。是不是叔叔?” 米戈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哝了一句什么,然后突然将身体向另一侧翻了过去。小男孩怔了一下,随即起身快速地转到米戈面前。 “叔叔!我不是骗你呢。”米戈刚才的表现显然使得小男孩产生了误会。他的面颊又变得通红起来,“我说的是真的。” 小男孩说着就拉起米戈的手,将自己的食指与米戈的食指钩在了一起,一边抑扬顿挫地大声喊着: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小男孩的声音断了,随即脸上便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委屈与愤怒。他突然发现不知什么时候米戈已经发出了低沉的鼾声。 四 米戈一觉醒来时,已经是黄昏时分了。晚霞将天际炫耀得万紫千红。深秋的天空散淡着几片薄薄的白云,愈显出苍穹的无限寥廓,似乎会把人间的一切统统渺化而去。远方的群山众岭沉浸在朦胧的光晕之中,仿佛是一处冥冥的氤氲仙境。空中隐隐传来南飞雁悠长的鸣叫,仿佛是在向着这些它们熟悉的山野恋恋不舍地告别。不远处的桦树林被秋风摇曳着婆娑舞蹈,荡出一阵好听的喧哗。近处,一些归巢的飞鸟或舞翅盘旋,或倏然而过。地上的大片枯草随风婀娜地拂动起来,远远望去像荡漾在谷原上的层层涟漪。 米戈懒洋洋地睁开惺忪的睡眼,立刻警觉地坐了起来。原先他只想小憩一下,没有想到会睡过去,更没有想到会睡得这么久。他愣怔了一下,旋即想到了小男孩。在最初的一刹那,他忽然强烈地预感到小男孩已经离他而去。但这种预感马上就消失了——他看到了小男孩。 小男孩坐在离米戈右侧几米远的一个小草丘上。他双臂平放在膝部,两手托着那只鹪鹩鸟,默默地凝望着晚霞绚丽的天际。他的神情极其专注,嘴巴微微地张启着,目光饱含着一种虔诚的神往,仿佛进入了广渺的仙境一般,又仿佛在向无垠的苍穹诉说着什么,渴望着什么。他的蓬乱的头发在秋风中猎猎地舞动着。他那看上去瘦小而孱弱的身子整个儿地被沐浴在晚霞美丽的光晕之中,他的脸庞也被晚霞映出一种动人的灿烂美,极像一尊大自然雕出的艺术塑像。 刚从沉睡中醒来而处于一种半惺忪状态中的米戈被眼前这种景象惊呆了,两眼情不自禁地眯了起来。他就这样久久地注视着小男孩。有那么一刻,他甚至真的希望眼前的这种动人心魄的画面就这样永远地保持下去。但很快他的意识就从朦胧中走了出来。等到完全清醒了,他的第一个念头是应当尽快地起身出发。他大声地咳嗽了几声,清理着有些干涩的嗓子。 米戈的咳嗽声惊动了小男孩。他蓦然回首,立刻高兴地笑了。他迅速地站起身来,将手里的鹪鹩鸟重新放回衣袋,随即向米戈跑了过来。 “叔叔,你真能睡。”小男孩稚嫩的童音在寂静的谷地上显得分外的响亮。他说话的语气说不上是在嗔怪还是在赞叹。 米戈没应声。他站起身来,习惯性地向四周观望了一阵,然后提起旅行袋背到身上。就在这时,小男孩突然叫了起来: “哎呀叔叔,镇上的邮局现在肯定下班了。叔叔,我给爸爸的信邮不出去了!” 小男孩愣愣地站在那里,小脸鼓胀得通红。他的眼睛睁得圆圆的,用乞求的目光看着米戈,紧接着泪水就涌了上来。 米戈不耐烦地蹙了蹙眉头。 “哎呀,多大点儿事呢。今天邮不出去就等改日再邮么!再说,你怎么也不早早地叫醒我呢?” 小男孩泪眼婆娑地看着米戈,似乎才意识到自己的疏忽。接着又低下头嘟哝着说: “我忘了。我光去想爸爸了,爸爸肯定会焦急的,他肯定在等我的信呢。” 小男孩停住了脚步,一声不响地望着远方,似乎他父亲就在那里的一个什么地方。他的脸上浮现出了深深的忧伤的神情。一只野鼬拖着长长的蓬松的尾巴从他的脚下飘然而过,竟也没有引起他的注意。一会儿,他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 “好啦。哎呀,这天也黑得太早了。”小男孩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话的语气一扫刚才的忧郁。看得出他显然是在尽量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这从他脸上牵强的笑容中可以得到证明。“叔叔,我明天跟老师请个假,再去给爸爸邮信。没事的叔叔,耽误一天怕什么?爸爸不会怪我的,是不是叔叔?” 似乎是为了掩饰自己脸上的窘态和心里的懊丧,小男孩开始用夸张的动作大幅度地前后甩动着胳膊,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故意露出一种轩昂不羁的样子。但他脸上的黯然神情却是欲盖弥彰。然后他就沉默下来,一声不响地跟在米戈后面走着。过了一会儿,小男孩突然对米戈说: “叔叔,以前听妈妈说,一家人死后能在天堂里相见,这是真的吗?” 米戈不知道小男孩为何突然要提出这个问题,他有些疑惑地看了看小男孩。而小男孩此刻的神情是那样的专注,专注得使米戈马上就猜到了他渴望的答案是什么。于是米戈就满足了他的渴望。 “是的。我想应该是这样……也许肯定是这样。” 小男孩仰起脸盯着米戈。似乎是因为自己的渴望得到了满足,他的目光和神情中饱含着对米戈的感激之情。 “叔叔,如果是这样,那该多好啊……这样,我和爸爸妈妈就能够永远在一起了。哎,叔叔,如果到了天堂上,爸爸不认识我和妈妈怎么办呢?” “怎么能不认识?嘁。再说你把你的名字告诉他不就得了?我说小东西,你可真笨得够可以的。” 米戈很愿意就这样地表演下去。不仅是可以借此为自己解闷儿,其实更主要的是现在他愿意看到小男孩高兴。 小男孩似乎完全沉浸在美好的遐想中去了。他的两眼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也许是他太专注了,突然,他被脚下的石头绊了个趔趄,他朝前踉跄了几步,然后扭过头瞧了瞧那块绊他的石头,一边又继续热烈地说下去: “叔叔,你知道吗?等到了天堂,我可再也不让爸爸离开我和妈妈了,我要和爸爸妈妈天天在一起呢。” 谷地前面又是一条浅水河。较之他们前面经过的那条河,这条河的河道要宽阔得多。湍急而下的河水便显出浩荡的气势来。河面在晚霞的照映下斑驳陆离,跃动着五彩缤纷的颜色。河边一簇簇的菖蒲草散发着淡淡的清香。一群黑背鲫鱼争先恐后地在清澈的河水中逆流而上,时而便有几条将头部跃上河面,嘴里发出短促的唼喋声。浅水河对岸的草丛里倏然钻出来几只野鼬,甩动着蓬松的长尾追逐着嬉戏打闹。后来这些小生灵大约是发现了米戈和小男孩,先是对这两个不速之客愕然端详了一阵,忽又闪电般地重新钻回草丛里去了。 米戈和小男孩沿着这条浅水河往南走去。前面不远就是山麓。一条小道从山麓下弯弯曲曲扶摇而上。一只墨绿色的蚂蚱从河边草丛里跳跃出来,先是落在一块附生着水草的石板上,然后又接连几个跳跃,正好落在小男孩的脚下。小男孩眼疾手快,一个俯扑就将蚂蚱抓在手里。 “叔叔,我抓了个蚂蚱!”小男孩兴奋地嚷嚷着,“叔叔,‘巧媳妇’一直都没有吃饭呢。它最爱吃蚂蚱了。”
小男孩将鹪鹩鸟从宽大的衣袋里拿出来,一只手捏着那只蚂蚱,另一只手轻轻地触碰着鹪鹩鸟的喙部。鹪鹩鸟似乎一点不感兴趣,它甚至连眼睛都懒得睁开。 “叔叔,它怎么不吃饭呢?你看,它连眼睛都不睁呢。”小男孩抬头朝米戈喊着。 米戈懒洋洋地将身子倚靠在岭脚下的一块石壁上,正仰着头在观察那条弯曲的山路,似乎在寻思什么。听见小男孩的喊声,他将头扭了过来,目光中含着明显的不耐烦。 “吃什么饭!他妈的早就死了。嘁!”米戈心不在焉地朝小男孩手里的那只鹪鹩鸟瞥了一眼说,然后继续仰头朝岭上观望着。 小男孩的神色立刻大骇。他惊愕地望着米戈,眼睛睁得浑圆。那只蚂蚱从他的手里趁机蹦跳而去。他慌张地用手指反复叩击着鹪鹩鸟的前喙,又撩开它的眼睛外面的褶皮察看着,然后就伤心地哭了起来,边哭边机械地重复着那两个动作,似乎不相信那只鸟已经死去。他哭得很伤心,瘦削的肩胛剧烈地耸动着。 米戈再一次扭过头来看着小男孩,露出了明显的愠色。有一刻他似乎就要发作,脸上的表情便有些狰狞,但最后终于还是忍住了。 “喂喂,这他妈的有什么可值得哭的?”他低声地朝小男孩喝呼着。少顷,他又走过去拍拍小男孩的肩膀,“你他妈的哭又有什么用?它又活不过来。走吧,你看天都他妈的快黑了。” 小男孩的哭声显然是被米戈的恼怒给吓了回去。他有些惧怕地偷偷觑了米戈一眼,却仍是自禁不住地哽咽着,一边再一次地撩开鹪鹩鸟眼睛的褶皮看了看,然后小心翼翼地重新将它放回口袋。 “叔叔,我要带‘巧媳妇’回家。”小男孩唏嘘着,可怜巴巴地看着米戈,“叔叔,要不然它会害怕的……我把它埋在院子里,我要守着它……” “行啦行啦。你他妈愿怎么样就怎么样吧。”米戈不耐烦地打断小男孩的话,再次仰起头朝岭上看着,嘴里嘟哝着,“这条道还他妈的挺陡呢。” 接着,他们俩就开始沿着那条逶迤曲折的小道向岭上攀登。 岭脊的风明显增大。已经能够感受到些许的寒意。那条山路在这儿拐了个弯,沿着脊线往东南方向延伸而去。岭脊的正面是陡峭的断崖。再往前是几座连绵起伏的丘陵。一条公路在岭坡的掩映下盘绕其间。东南方向的野岭沟壑间点缀着几个不大的村落,隐约看得见缭绕在村落上空的袅袅炊烟。不知从哪里蓦地响起一声高亢的鸟啼,久久地在岭脊上空回荡,愈加衬托出暮色中野岭的荒寂。 “叔叔,我的家就在那边。”小男孩用手指着东面,“你看,从那个山翻过去,再翻过一个山就是林场。我和爷爷就住在那里。叔叔,顺着这条小道也能到林场,不过走小道太远了,不如谷道好走呢。” 山风将小男孩那身宽大的衣服吹拂得鼓胀起来。他显然是受到了寒意的侵袭。他将两只手抄到袖筒里,瘦小的身子显出瑟缩的模样。少顷,他忽然叹了口气,仰脸看了看米戈,又用手指着山下说: “叔叔,你下山后从那条大路一直往北走,就到了梅城。叔叔,我不能送你了,回家晚了,我爷爷又会不高兴了,说不定还会打我呢。” 米戈一声不响地看着小男孩。他的脸忽然冷峻得可怖。从登上岭脊,发现断崖时起,他就决定要对小男孩下手,而此时他的这个决心便更加坚定。他的理智终于占了上风。倒不是他对小男孩的感情有所减弱,而是支持理智的理由得到了加强。他清楚地知道,现在是最后的机会,时间不允许他再有任何的犹豫。他的预感告诉他,很可能警察早已经发现了那个护林老头的尸体而正在四处搜捕他。而如果放走小男孩,那么,他完全有可能在有意或者无意之中向警察吐露一切。他也完全有可能充当警察的向导。与此相联系,小男孩迟早会知道他在野谷中遇到的好朋友竟然是杀害自己爷爷的凶手,是一个罪不容恕的歹徒。而这后一点是米戈所最忍受不了的,是他所极不愿意看到的。他不愿甚至不敢想像小男孩得知这一切后的表情。此外还有一个纯属技术上的理由,尽管这个理由对他来说有些无足轻重——那就是眼前的陡峭的断崖是下手最好不过的地点。即便日后有谁发现了小男孩的尸体,也多半会认为是他自己不小心坠崖所致。 在有了决心的同时,米戈也获得了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一路上曾使他矛盾和苦恼的种种犹豫和不安似乎都已经烟消云散,这使得他对着面前的深深的山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的精神在瞬间就抖擞起来。米戈轻轻地将小男孩搂在自己的怀里,低下头长时间地默默地注视着他,一边用手掌爱怜地抚摸着小男孩那蓬乱的头发。 “小东西,你听我说。咱俩今日相逢也算是今世有缘吧。你看,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你长大了也是个好人。唉。小东西,我记得你刚才在路上问我有没有天堂是不是?有没有其实我也不知道。但我宁愿相信有天堂。真的,我说的都是真话,都是我的心里话。小东西,你知道我这个人说实话的遭数不多,也很少跟人说起心里话……真的,我真的相信有天堂。如果日后我也到了天堂,那么,我一定去找你。你要我干啥我就干啥。不过……可是你看,如果有天堂的话,那么,想必也是会有地狱的是不是?如果是这样,那么,我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那么,我肯定是找不到你……总之,小东西,你今天是不该遇见我的。” 米戈突然发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热,他说话的声音甚至多少有些哽咽。有一刻,他真的想放纵自己的这种冲动,他想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不仅是因为眼前这个即将死去的小男孩,还有因这个小男孩的即将死去而在他心中引起的一种奇怪的、然而又是强烈的委屈情绪,但最后他还是控制住了自己。他突然用很响的声音咳嗽起来,然后用力地向崖下吐出一口痰。 在米戈喋喋不休地说话期间,小男孩似乎一直不太习惯他的爱抚,表情便显得有些局促。他显然没有完全听懂米戈的话,而对米戈的最后那一句话,他则是完全误会了。 “叔叔,我不怪你。我明天就跟老师请假,然后到镇上给我爸爸邮信……叔叔,我爸爸也不会怪你的。” 暮色中米戈突然奇怪地笑出了声。这声音极短促,听上去多少有些像两片玻璃相互磨擦时发出的那种尖啸,听来有些刺耳。几乎同时,米戈的粗壮有力的手慢慢地从小男孩的脑袋上开始下滑,很快在他的后肩部位停住了。刹那间,米戈下意识地向近在咫尺的断崖处瞥了一眼,就在这时,他听到小男孩发出一声惊呼。 “叔叔!叔叔!你看你看!神仙草!” 小男孩疾速地从米戈的怀里挣脱出来,用手指着断崖处兴奋地喊叫着。他的表情和身体都显出了一种极度的亢奋。他的两眼在暮霭中发出熠熠的兴奋的光芒。 断崖的堍坡处有一块陡斜下去的崖檐。崖檐上凸立着几块峭石,峭石四周散乱地生长着一些叶片呈椭圆状的野生植物,其中几棵开着栗红色的小花,在风中妖冶地舞动着,仿佛在炫耀自己的美丽和珍贵。 米戈还没有反应过来,小男孩已经冲到崖边处,毫不犹豫地俯身趴下,两腿朝下顺着檐坡滑了下去。他在一块峭石处停了下来,一只手扒着峭石的突出处,另一只手使劲地薅着周边的药草。一会儿他的手里就握着一大把药草。然后他准备往上爬。就在这时,他忽然发现在左前方的崖边上还有几棵更大的药草。他马上停了下来,两只手扶在峭石上,扭过头去紧紧地盯着那几棵药草,那姿势极像一只不甘猎物逃脱的小山豹。开始小男孩似乎有些犹豫,因为崖边那些药草的距离太远,要采到它们必须离开峭石,这显然是非常危险的。但小男孩最终经不住诱惑,他小心翼翼地掉转身子,离开那块峭石向着崖檐的边沿处爬去。崖檐的坡度很陡,小男孩像一只壁虎那样头部朝下紧贴在坡面上挪动着。断崖下边涌上来的深谷的倒卷风将他那蓬乱的头发和肥大的衣裳猛烈地鼓舞起来,暮色中,就像是燃烧在崖边上的一团没有光芒的火焰! 小男孩的手已经够着了崖边上的一棵药草,随即使劲地薅起来,然后在崖边上摔打着根部的泥土。突然,他回过头来向着米戈看了看,米戈清楚地看到小男孩的脸上带着一种甜甜的快慰的笑意。接下来小男孩将药草倒了一下手,又抻着胳膊去薅另一棵。就在这时,随着一声闷响,崖檐端部塌了下去,瞬间小男孩就在崖边消失了。米戈所能看到的只是断崖边那硕大的月牙状豁口,那些不断涌向豁口处的石块泥土…… 米戈是在断崖底下那条小路旁边的一处灌木丛中发现小男孩的。他并不是专门来找小男孩的尸体的。他要到前面的公路去,必须经过这条小路。他现在的心情非常矛盾。他确实想最后看一眼小男孩,但另一方面,他又非常惧怕看到小男孩。小男孩带着对他米戈舍生忘死般的真诚走向死亡的结局是他没有想到的,也是他所不愿看到的。就他的性格来说,如果按照他当初的计划,由他亲手将小男孩推下断崖摔死的话,那么,他的心情也许会好受些,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的痛苦不堪,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心情异常复杂地站在小男孩的尸体面前。 小男孩两腿微蜷,侧着身子躺在崖下一簇生长在湿地上的灌木丛中。小男孩坠崖的冲力将那簇灌木丛的荆枝压塌了一大片。他的右手仍然紧紧地握着一把药草。令人奇怪的是,除了右颊部有一处明显的擦伤,几乎看不出小男孩有什么外伤,只是脸色苍白得吓人。那只死去的鹪鹩鸟掉落在他伸开的左手旁边。 米戈默默地长时间地站在小男孩的尸体前。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小男孩的尸体,脸上的肌肉明显地扭曲着、抽搐着,看上去非常丑陋和可怖。一会儿,他突然地蹲下身去,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小男孩的脸颊。他的眼眶里涌上了泪水。最后,他站起身来准备离去。就在这时,他突然发现在灌木丛一侧的荆枝上斜挂着一个信封。他愣怔了一下,然后便迟疑着走上前去将那个信封取了下来。信封被折成不规则的“V”字型,已经被揉搓得皱皱巴巴的。借着落日的余辉,米戈仍能不费力地看清信封上的字。奇怪的是,信封上既没有收信人的地址,也没有寄信人的地址。整个封面上只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米戈爸爸收”。 米戈霎时色变,呼吸也顿时急促起来,拿着信封的两只手开始不由自主地抖动着。他猛地将信封撕开,从里面抽出一页薄薄的信纸。信纸是一张小学生用的方格本作业的纸,纸的上端有刀子裁过的不规则的痕迹。信上的字迹虽然歪扭不齐,但看得出是一笔一画认真写成的。 亲爱的爸爸: 这是我写给你的第二十一封信啦。以前我给你写的信不知道你收道(到)没有,可能没有收道(到),因为信封上面没有地字(址),因为我也不知道你的地字(址),又(邮)局又不给又(邮),我就把信放进又(邮)局门口的又(邮)筒里,我也不写我的地字(址),这样又(邮)局就不能推(退)信,又(邮)局就只好给又(邮)啦!我想,又(邮)局肯定能打听到你的地字(址)的。 爸爸:我现在已经上二年级啦!我上学的学费都是我帮别人干活挣的钱,还有我上山挖药材卖的钱。还有,学校也召古(照顾)我,让我少交学费。 爸爸:妈妈告诉我说,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工作啦,你什么时候能回来?妈妈说你还不知道有我这个儿子,是吗?爸爸,你为什么总是不回来?你不喜欢我吗?爸爸,我一点也不讨(淘)气,我一定要好好学习,让你高兴。 爸爸:我两岁的时候妈妈就死啦。老(姥)爷也不要我,老(姥)爷说我是四(私)生子,说我和妈妈坏他的家风,妈妈死以前拖(托)人把我送给她的一个姨夫,我现在叫他爷爷。爷爷对我挺好的,爷爷在骂阵夼村旁边的林场里看林子,我和爷爷就住在林场里,我上学要到村里去,路挺远的,每天天不亮就要去上学。这些我在以前的信里都说过了。 爸爸:我现在住的这个村叫骂阵夼,你来找我的时候千万不要到以前的五林庄去找,那样你就找不到我啦!千万记住! 爸爸:今天就写到这里吧。我还要写作业,以后我再给你写信吧。 你的儿子:米望 一阵风吹来,将信从米戈手中刮向空中。那张薄薄的纸在空中忽左忽右地飘舞着,时而优美地打着旋,时而疾速地俯冲下来,接着又是一个漂亮的侧滑,然后又急急地跃升起来,渐渐地便远去了。 米戈站在那里,仿佛塑化了一般。过了一会儿他开始哭出声来,随后便像狼嗥一样地号啕起来。他哭了很久。之后他坐到了地上,将小男孩紧紧地抱在怀里,开始和他说话。他就这样唠唠叨叨地说了一夜也哭了一夜。到最后他的嗓子完全嘶哑了,但他仍然在不停地说,谁也不知道他究竟说了些什么。 黎明来到了。初升的太阳又开始照耀着天空和大地。东边天际的云彩被朝霞染成了绚丽迷人的玫瑰色。晨曦的光辉和大地升腾而起的薄雾柔和地交融在一起,使得大片大片的谷地和逶迤起伏的峰岭都沐浴在朦胧的乳白色的光晕之中。山谷中远远近近地响起了飞鸟的啼鸣和秋虫的呢喃。风吹过后,不远处的松林里就荡出了阵阵的涛声。 米戈小心翼翼地将小男孩放到地上,然后慢慢地似乎是很吃力地站起身来。他现在的神情显得出奇的平静,他的脸却突然间苍老了许多,他的目光看上去显得呆滞而疲惫,脸上的肉明显地耷拉下来。这使得他看上去变得丑陋不堪。甚至他的举止也显出老态龙钟的模样,似乎从身体到心理都已经处于一种崩溃的状态。他步履蹒跚地在附近找了个洼坑,就势用石块为小男孩垒了个坟墓。他将小男孩和那只鹪鹩鸟一起放了进去。在这之后不久,山崖下响起了一声清脆的枪响,在这空寂的山谷里久久地回荡着…… 米戈倒在了他的儿子的墓旁——不过,他直到临死也没有勇气叫一声儿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