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故事的人：陈然 女 45岁 会计】
【前话】
6月8日那天，我路过一个高考的考点，炎炎烈日下，学校前面那块没有丝毫遮挡的空地挤满了前来陪考的家长。有些人仅靠带来的伞遮挡一下那毒辣的阳光，有
的人在头上顶了一本书，更多的人则直接处在太阳的暴晒之下……他们很自觉地远离考场，但目光却始终不曾离开。他们或许也明白这样做对孩子并没有太大帮助，
但站在那儿，陪着孩子一道经历这场考验，心才会感到踏实。
陈然曾经是陪考大军里“杰出”的一员。儿子的高考和别人不一样，但是她陪着儿子，两次经历了高考；忐忑不安的她，用勉强装出的坚强鼓励着儿子。现在的她，终于能够以一个旁观者、一个过来人的身份祝福普天下的考生父母。她说，每一个经历高考的孩子，都不曾一个人战斗。
陈然说，如果知道以后的路那么艰难，她可能会有另外一种选择。但是谁又能预测未来呢？
儿子从小就对颜色很敏感，他喜欢那些色彩营造出的世界。当时的我也曾想过，大概所有的孩子都是这样吧。儿子慢慢长大，他对色彩的感觉更加敏锐，并且开始用画笔表达自己的内心世界，我惊异于他笔下栩栩如生的作品，更喜欢他用单纯的色彩组合出的和谐与美丽。
于是，在儿子三年级的时候，我把他送到少年宫学画画。每天回来，儿子都会滔滔不绝地向我讲述他的所学所见，就如同一只被放入大海的鱼，他快乐地游着。儿子高兴，我这个做母亲的自然也快乐，但是怕他的文化课受到影响，所以后来就不让他去少年宫了。
尽管如此，儿子的热情并没有减退。他很少像别的男孩子那样贪玩儿，只要有时间，他就在自己的小屋子里画画，我曾不止一次想，如果儿子在学习上肯下这么大
工夫，一定会考上很好的大学。但儿子很乖、很听话，虽然学习不是最拔尖的，但他很努力，我不忍心连他这仅有的爱好都剥夺掉，所以也就由他去了。
没想到他在画画方面居然有了成绩：他曾获得学校报刊设计一等奖，在天津市学校文艺展演中获奖，获得过第16届少儿国际书画奖……
孩子取得的每一份荣誉都是父母的骄傲，看着那些获奖证书，我也乐得合不上嘴。初三那年，当儿子告诉我他想把绘画当作一生的追求时，我却犹豫了。
那天，儿子很郑重地跟我说，他要考一所艺术类的高中。普通高中以文化课为主，而艺术类高中则文化课和专业课并重。当时我虽然有些小小的担心，怕专业和文
化两耽误，但在儿子的恳求下，这个念头也就一闪而过了。儿子的文化课基础好，绘画又有天赋，我相信他能自如地行走在理想的道路上。
果然，儿子顺利地通过了专业课和文化课考试，进入了市里的一所艺术类高中，并没让我们家长费太大的力气。举家欢庆之余，我们都不曾想过，以后的路有多长，有多难。
为了梦想，陈然和儿子一起努力着；但儿子的艺术之梦还是破碎了。一切就这样结束了吗？
学校离家有三个小时的车程，所以高中时儿子就开始住校了。虽然他从来没有离开过我们独立生活，但我相信儿子的自控能力，为了自己的梦想，即使没有我们的监督，他也会努力的。
期末成绩下来了，一塌糊涂。面对我惊讶而略带愠怒的表情，儿子才说，那里的孩子大多都不爱学习，平时班里的学习气氛就不怎么好，宿舍里更是闹哄哄的，让人没法静下心来学习。他吞吞吐吐地问我：“能想办法让我回普通高中学文化课吗？我想考大学。”
我自然没法拒绝，虽然为此我要托关系求人，而且还要支付高额的借读费。但儿子的未来是我全部的希望，为了他，我有什么不能做的呢？
儿子转到了区里的普通高中。刚开始的时候，因为高中基础不牢，儿子的排名很靠后；但是每次考试他都能前进几十名，高二期末考试，他已经是上中游水平的学
生了。每次都有进步，这是他给我最大的安慰，也是我信心的来源，作为艺术类考生，他的文化课成绩已经不需要我再担心了。
剩下的就只有专业课了。艺术类考生除了要参加统一的高考，还要通过所报考学校在每年2月举行的专业课考试，只要有一科没有达到报考学校的分数线，就会被阻挡在校门之外，这也是艺术类考生比普通考生困难的地方。
为了让儿子顺利通过专业课考试，高一高二的寒暑假我都送儿子去北京找老师学画；从高三那年的11月份开始，儿子停止了文化课学习，到北京做专业课考试的最后冲刺学习。
为了节省开支，儿子住在地下室里。我把儿子送到那儿的时候，眼泪险些就流了下来——在那只有几平方米的狭小空间里，只能放得下一张单人床；里面不通风，进去后一股潮湿的味道扑面而来。想到儿子要在这样简陋的环境中一个人度过将近四个月的时间，我怎么能不担心、不难过？
我还有工作，必须要回去，但我每天心心念念想的都是儿子。他每天都要画画，累不累？地下室不通风，他会不会感冒？没人给他做饭，外面买来的饭菜干净吗？儿子爱整洁，住在那样的环境里，他的心情会不会受到影响……虽然儿子没有喊过一声苦，但越这样我就越心疼他。
专业考试如期举行，儿子一共报了六所学校，这就意味着他要参加六次专业考试。因为工作原因，大多数考试我都没有陪他去，但我的心始终揪着，我担心，但更盼着一个满意的结果，毕竟，儿子吃了那么多苦。
考完之后我把儿子接回学校继续学习文化课，同时全家人也开始苦等专业课成绩。第一所学校，没考上，我对儿子说没关系，后面还有五所；第二所又没考上，我
对儿子说还有机会，但心里已经开始打鼓；第三所又没考上，我对儿子说放心，你那么优秀那么努力，但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第四所、第五所都没有考上，不论我
怎么劝，儿子都没心情再学习了。
当儿子连最后一个机会都失去的时候，我差点就崩溃了，我感觉千斤巨石压在了胸口，喘不过气来。我故作镇静地说：“儿子，千万别灰心，不就是再吃一次苦，多受点儿罪吗？天下没有吃不了的苦，我们重新再来！”但儿子一句话都没有说。看儿子绝望的表情，我真的怕他就此放弃。
儿子还是参加了2006年的高考，但那是一次没有希望也不会有失望的考试，不管成绩如何，儿子都要复读。
那段时间我整夜睡不着觉，觉得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如果当初我能想到艺术生考试的艰难，兴许就不会让儿子走这条路，那他就不会承受今天的挫折；又或者，我之前为他找更好的专业课老师，他也不会失败？世界突然没了色彩，一片黑暗。
家里没人的时候，我更加不愿意呆在家里，我总是莫名其妙地感觉到压抑。于是，我骑着自行车四处游荡，回来看看还没有人，就接着出去转，仿佛只有在这不断的行走中，我才能得到些安慰。
不管怎样，受伤最大的还是儿子。我小心藏起自己的失望和无助，鼓励儿子坚持学下去，也许我们可以不走艺术这条路，考入一所普通的院校呢？但儿子早已失去了信心，我说的多了，他倒反感，撕卷子撕书。虽然有些委屈，但我理解他。
6月6日，我带儿子到市里领了准考证，然后去看考场。表面上我们和其他的考生一样，但对于我们来说，这次考试注定没有结果：不论成绩如何，儿子都要复读，他还是坚持要考艺术类院校。
成绩下来了，儿子的成绩在艺术类考生里算是不错的，但如果进普通院校的话，就只能进专科学校了。有人开始劝我，说复读之后不一定比现在更好，而且艺术这条路，付出太大。即使让孩子复读，也不要再走这条路了。
我又一次面临着选择，而且这次我必须慎重，儿子的未来，也就是我的未来。我征求儿子的意见，并且把所有这些选择都告诉他。上普通的专科院校还是复读？如果复读，是走普通人的高考之路还是继续他的艺术之旅？
不出我所料，儿子几乎没有考虑就选择了复读，而且要继续考艺术类院校。看着儿子坚定的目光，想着儿子对绘画的执著，尽管心中有千万分的担心，但我尊重他的选择，我只希望他能够快乐地前行，而且我们坚定地认为，复读一年，一定不会再出问题的。
新的征程开始了，这次陈然决定，为了儿子，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因为之前的考试败在了专业课上，所以刚刚8月份，儿子就要去学画。这次，我要为他找最好的老师，而且也不要让他再住地下室，我至今都不愿意再回忆那股潮湿的味道。
为了让儿子住得舒服而价格又在我们能承受的范围内，8月份的伏天，我顶着太阳一幢幢看房子；最后租了一室一厅，我买齐锅碗瓢盆都搬过去，这样儿子偶尔可
以自己做点想吃的饭菜，而且我会经常去看他，给他做几道菜。虽然工作很忙，而且我还晕车，但每个月我都要去一两次，给他做饭、洗衣服，看看他是不是累了、
瘦了。有时候儿子压力太大，看到我会拿我撒气，当面我忍着，但回家后总会大哭一场：他心里没底儿，其实对于未来，我具有更多的不确定性。
儿行千里母担忧，只要能挤出一点时间，我都会去看他。2007年的冬天天津遇上了罕见的大雪，公交车根本无法出行，而附近又没有火车站，但我抑制不住对儿子的担忧和想念，打车去了火车站。在拥挤的人群中抢到票之后，火车又晚点了。我在寒风中站了两个多小时才上车。
我那天晚上10点多才到了北京，没有车，我步行将近两个小时到了儿子的住所，看着一直等我的儿子为我做的一桌子饭菜，我的泪水流了下来。那一刻我就想，为了他，拼命也值得！
除了生活上的照顾，这次我要为儿子做好报考前的“功课”。我从网上打印下来所有艺术类院校的资料，亲自到各地的招生办公室咨询招生政策，同时考察这些学
校的硬件环境；我想方设法接触这些学校的专业课老师，感受他们的师资水平……不能再打无准备之仗，我要为儿子选择一所最适合的学校。那一年，我陪着儿子考
了六场专业课考试。
3月份，所有的专业课考试都结束后，儿子搬回了家，我又开始为他联系复读文化课的学校。他到学校的第三天就赶上了第一次模拟考试，只有200多分！
这和专业课不过关是同样可怕的事儿。我的急躁写在了脸上，火急火燎地为儿子找家教，儿子白天上课，晚上补习，他很辛苦，但我也没有办法，我只能在心里念着：儿子，再忍一忍，马上就都过去了。
与此同时，第一所学校的专业课成绩下来了，儿子榜上无名；第二所，又是这样。我虽然一直在鼓励儿子，但却很怕再出现去年那样的情况，恐怕这次等不到最后的失败，我就会崩溃！而且专业课不像文化课，根本无法估分，一家人大眼瞪小眼，每天的气氛都很压抑。
幸运的是这样的日子没有持续很久，否则势必严重影响儿子的文化课学习。后面的四所学校，儿子的专业课成绩全部通过，接下来，就看文化课成绩了。
也许是心情好了，学习效率也就高了，虽然第二次模拟考试儿子的成绩依然很低，但到第三次模拟考，他考到了460多分。对于艺术类考生来说，这是不低的分数了。当时他的文化课老师就肯定地跟我说，即使再下降点儿，也一定会考上。
其实希望越大，担心也就更甚。与2006年的高考相比，同样只能站在考场外的我却异常紧张，也有些小小的兴奋，我总觉得这是一个结束，也是一个开始。我说不好那种感觉，只记得置身在由家长组成的人潮中，我是那么地自豪。
儿子的总成绩不错，但陈然没想到填报志愿时，波澜又起，她再一次面临着选择。
分数下来后，我们全家着实庆祝了一番：伴随着泪水和汗水过去的这些年，我们都太不容易，风雨之后的彩虹，是那么美丽那么动人。儿子因为英语单科分数不够，与中央美术学院擦肩而过，但毕竟，我们得到了比较满意的结果。
儿子最终决定报考北京另一所知名的艺术院校，但在填报志愿时，我们又发生了分歧：为了保险起见，我想让他报考分数较低的基础性专业，而他却要报考一个自己喜欢但没有把握的专业。
我苦口婆心地劝了一整夜，儿子才勉强同意我的决定，但就在第二天，他突然又反悔说：“就算复读，我也要选自己喜欢的！”我一时没了主意，也不知道在院子里转了多少个圈，谁能帮我呢？
拗不过儿子，我去学校帮他交填有他喜欢的那个专业的志愿书，但去而复返，我想，还有半天时间，也就是还有考虑的机会，我们不能轻易冒险。我给招生办的老师打电话，也向以前教过他画画的老师们咨询，他们都说那个基础性的专业很好。我们一起，终于说服了儿子。
喜讯传来，儿子以综合考评第一的成绩被所报专业录取，再查看他喜欢的那个专业，居然也超过了录取分数线五分。听到这个消息，儿子脸上没有一丝笑容，他催促我去咨询他是否可以转专业。我告诉他，学校没有这个制度，他居然铁青着脸说：“那我就不上了，我要复读！”
看他不像在开玩笑，我吓坏了，我已经无法再承受复读的压力。我劝他，他听不进去，执意要复读。别人家考上大学都欢天喜地，但我家，怎么就像一场灾难呢？想想这些年受的苦，我第一次为了学习上的事儿向儿子发火，我生气地说：“你愿不愿意都得上，复读是不可能了！”
也许是被我吓到了，也许是儿子自己也已经无法承受复读的压力，虽然不像其他孩子那样高兴，但他还是如期去学校报到了。
送儿子去北京上学那天，同样的路程，坐着同样的车，但心情却大不相同了：经历了汗水和泪水的洗礼，儿子终于走进了梦寐以求的殿堂；他这次，不是去奔波，而是去上大学了。
那天，我真的很想大声喊一句，我儿子终于上大学了！
【后话】
在大学的一年里，陈然的儿子已经爱上了当初曾百般抵触的那个专业，而且取得了很好的成绩。陈然说现在自己真正松了一口气，所有的苦都没有白吃，时间没有
白费，现在的儿子，足以让她欣慰。她笑笑，说高考其实也是对所有考生家长的考验，她庆幸自己在44岁的时候走过了高考。
都说一生儿女债，但只要看看陈然那掩饰不住的自豪和笑容，就能明白，儿女是父母最甜蜜的负担。
文/闻 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