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故事的人：爱妮 女 26岁 公司职员】
【讲述地点：京都贝格健康会所】
【前话】
爱妮打电话来的时候，心情很迫切。她说她就站在自己家的楼下，却不敢进去。好多天以来，她都是这样，不敢回自己家，也不敢回娘家。一边是丈夫的冷淡，一边是母亲的唠叨，哪一个都让她受不了。
在见爱妮之前，我有些犹豫。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何况爱妮遭遇的情况还涉及双方父母。但爱妮的彷徨让我没法拒绝她。也许说出来，能让她更好地捋清思路，进而帮助她寻求到解决之道吧。抱着这样的想法，我和她见了面。
文／闻心
刚刚坐定，爱妮就开始了讲述。她的语速很快，有些语无伦次，也有些慌张。她急于把事情说清楚，然而思绪却像不听话的线团，越扯越乱。
我和我丈夫相识于一次朋友聚会。当时有很多人，他是他的朋友带来的，而我是我的朋友带来的，大家似乎有意撮合我们，但谁都没有明说。聚会结束时，他主动提出送我回家，我没有拒绝。记得那是个冬天的晚上，身边有人陪伴，回家的路变得不再漫长。
此后的每一天，他都给我打电话，问长问短；他在单位是司机，经常利用工作的便利接我下班。谁都能看出他对我的意思，我自己也明白。之所以坦然接受，是因为心底对他早已有了好感。
他是个很憨厚的小伙子，为人实在，独立、有能力，有时也会傻得可爱。我喜欢他的高大魁梧，也喜欢他的宽容顺从，对于在父母精心呵护下长大的我来说，他的宠爱是我最向往的庇护。
我们谈了三年多恋爱，和许多普普通通的恋人一样，有过磕磕绊绊，有过争吵，也说过分手的话，但从没真正分开过。可是，就在我们准备谈婚论嫁时，他的父亲却得了癌症。那是两年前的秋季，一天，他打电话给我，语气沉重而又无奈。
他说：“爱妮，我们分手吧。”
我很诧异：“好好的为什么要分手？”
他说：“为了给我爸治病，我家的钱都快花光了，再这样下去，就该卖房子了。我不想将来拖累你。”
我不能接受这个理由，确切地说，是不能接受“分手”这件事。我当时只想马上见到他，但他不肯，他怕当着我的面就再也下不了“分手”的决心。无奈，我只好抓着话筒，一字一顿地对他说：“我不在乎你家是穷还是富，我不看重金钱。在我心里，人生只要拥有亲情、友情和爱情就足够了，其他的我不在乎。我不想因为钱的事和你分手。”
我期待他能回心转意，但他只是说：“我对不起你。”
分手的日子让我很痛苦，越是孤单我就越想他。妈妈帮我介绍过两个男朋友，可无论是谁，在我眼里都比不上他好。我真的很想他。见我郁郁寡欢，妈妈有时会摇头叹气。她并不反对我和他交往，但她提醒过我，如果我选择了他，就意味着要在经济上过不宽裕的生活。她说：“只要你自己想好了、决定了，我和你爸爸都会帮你的。”
我说：“我只在乎这个人是否对我好，有没有钱真的无所谓。”
但是，我的心怎么才能让他了解呢？分手后，我只和他通过两次电话，他刻意躲着我，不和我见面。我在失恋的阴影里徘徊，怎么也走不出来。
三个月后的一天晚上，我终于见到了他。他看上去很憔悴，一脸的疲惫。我心疼地对他说：“你何苦呢！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等你！”
他也很不好受，眼睛看着别处对我说：“其实，我也很想你。可我爸的病还没治好，我不想连累你。”
“我不在乎。只要你对我好，结婚的事可以一切从简，我愿意和你一起吃苦。”
我的话终于感动了他，他伸出手掌，把我的手握在手心里，久久没有放开。
爱妮说，结婚前，她和婆婆之间就有过龃龉，那时，丈夫总能公平对待，从不偏向婆婆。
我和他终于可以结婚了。摆在我们面前的第一个难题就是房子。以他家的经济条件，肯定是买不起房子的，而老房子也只有一套独单。他父母主动提出要搬出去租房住，把房子腾出来给我们做新房。当时，他爸的身体还没好，还在做治疗。他们说，他们想在距离亲戚们近的地方租房子，这样大家有个照应，就不用老麻烦我们了；等以后慢慢有钱了，再买个偏单，一家人再住在一起。在当时看来，也只有这样了。
房子腾出来后开始装修。为了省钱，他和他父母总是挑最便宜的材料，能简单就简单。可我父母只有我这么一个女儿，他们不忍心看到我住的地方太差，有时不免挑剔几句，为此，两家老人闹了很多不愉快，我和他夹在中间，也经常吵架。一场装修下来，弄得两个家庭都很疲惫。
当时我们说好，装修和买家具的事由他家负责，家用电器则由我父母来买。买家具时，又陷入了新一轮的“战争”。他们每次都去一个很破的家具城，还要带着我一起去，说是让我挑选自己喜欢的。可在那些假冒伪劣的家具中，我根本找不到任何喜欢的东西，还要忍耐劣质油漆的刺鼻气味。
有一次，在我的强烈要求下，他们跟着我去了一家好一点的家具城。我挑选了几件必需的家具，价钱已经很便宜了，可按照他们的预算，还是超了1000元。他父母看起来很不高兴。他后来悄悄问我，能否换几件更便宜的，或者去掉其中一件，把费用降下来。我说：“这已经很便宜了，都是生活必需的东西，怎么省啊？”
他为难地说：“你也知道，我家没钱……”
我有些生气了，一直以来积压在心底的不满和委屈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我说：“我早就说过了，我不图你多有钱，可我们一辈子不就结这一次婚吗？我已经很迁就你了，什么都可以不要好的，但也不能是最差的吧？你总不能让我太委屈吧？”
“可是，为了能让咱们结婚，我爸现在已经不去看病了，你要是再逼我，我就没法活了！”
他说的也许的确是心里话，可我当时正在气头上，就板起脸来不再理他。最后，还是他做了让步，耷拉着脑袋去和他爸妈说，能不能再多花1000元钱。
在为结婚做准备的日子里，我们发生过很多次类似的争吵，不是因为感情问题，也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钱。大多数时候妥协的都是他。并不是我心狠，而是因为，我根本不相信他家真的没钱给我们结婚。
有一次，我曾亲耳听到他妈对我妈说过这样的话：“咱们的钱可不能都给儿女，也要留些防老，不然等到老得走不动的那天怎么办？”事后我妈还很不解地问我：“他们这做父母的怎么能这样？”她不能理解，是因为她和我爸对我这个女儿从来都是毫无保留的。
婆婆的话让我心里结了疙瘩。既然她对我还留着一手，那我为什么非要委屈自己呢？
因为心里有了成见，结婚后，爱妮与公婆之间始终保持着距离。她不认为自己有什么不对，原因是“他们首先做得不好。”
也许注定我的婚姻不会一帆风顺。我和他好不容易结婚了，婚礼当天却又上演了一场闹剧。
那天，双方的亲戚朋友都来了不少。敬酒时，因为我态度有些冷淡，他觉得我怠慢了他的那些亲戚，很不高兴。趁人看不见时，他悄悄拉扯我，我一挣，他手里的酒洒了出去，泼在了他亲戚身上。
“哎呀！这是谁啊？”那个亲戚跳起来，夸张地四处张望，大声问。
那桌的亲戚们全都骚动起来，大声叫嚷、愤愤不平。他没想到会闯祸，呆愣在那里，居然忘了解释。没人承认泼了酒，亲戚们更加不依不饶，最后竟怀疑到我娘家人身上，认为是我娘家人看不起他们，故意捣乱。他们去找我父母评理，双方争执不下，场面混乱起来。
我想冲过去解释，但身边的人都拦着我，把我挡在更衣室里，怕我控制不住会更加坏事。他也灰溜溜地跟着我，一脸的沮丧，大家都在气头上，他更加不敢承认酒是他洒的了。
事情最终以公公的晕厥而告终。当所有人都散去以后，我从更衣室里走出来，看着一片狼藉的婚礼现场，胸中像塞着一团炸药，一肚子的气不知该朝谁撒，脑子里一片空白。蜜月就在我和他的冷战中开始了。
那几天，他对我很好，主动和我说话，还给我做东西吃。毕竟是他的失误破坏了婚礼的气氛，他也很内疚，但他坚持认为，那天我也有不对的地方。
几天后，在我父母的陪同下，我们出去旅游了。一路上观看美景、游览胜地，心情好了很多，两人的关系也缓和了。不过那时，他对我父母有了些许不满。在他看来，我父母对我过于关注了，事无巨细都要过问，干涉得过多，让他很不习惯。
旅游回来后，我父母提出要和他父母坐下来好好谈谈，双方把误会解开了，以后我俩才能毫无芥蒂地过日子。两对老人见面后，我们就离开了。他们说，谈话的内容要向我们保密，所以，他们之间到底谈了什么，至今我也不清楚。
他们谈完的第二天，公公就住院了。当时我刚巧摔伤了腿，好长时间行走不便，腿好了以后，我只去医院看望了三次。说实话，我真的不愿意看到公公婆婆还有他们的那些亲戚，婚礼当天的情景历历在目，我对他们真的很失望。
他也曾对我说过，希望我能经常去医院看看他爸，后来见我实在不愿意，也就不再坚持。结婚前他就知道，我不喜欢他父母，他自己也说过，如果我不喜欢，可以少去或者不去看他父母，免得总闹不愉快，让他夹在中间为难。
两个月后，公公去世了。灵堂就设在我们的新房里。
爱妮一直觉得，自己所做的让步已经够多的了，可丈夫似乎总是不满意。一个要朝东，另一个坚持朝西，矛盾激化的结果，就是同床而眠却形同陌路。
公公去世以后，他就像变了一个人，全部重心都倾斜到了婆婆那边。他想让婆婆搬回来住，可房子就那么大，一个客厅、一间卧室，搬回来怎么住？再说，他明明知道我和婆婆合不来，到时候还不得天天吵架？日子怎么过呢？他也很清楚这些问题，所以，当我提出反对时，也就没再坚持。
可这个念头一旦在他脑子里种下了，再想清除可就难了。后来，他便经常提出让婆婆搬回来，我们每天都为了此事吵个不休。我说不行，他偏说行，吵急了就开始互相攻击，甚至动手厮打。
他质问我：“如果是你父母像我妈这个样子，你还会反对吗？”
我说：“如果是我父母，他们会去养老院，和自己的同龄人在一起也很快乐，不会回来打扰我们的生活！”
他大叫：“你这是不孝！只要我能养得起我妈，我绝不让她去养老院，绝不！”
……
我们的小屋里整日硝烟弥漫，到处充满火药味。公公在遗像里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们。
坦白讲，我承认在这件事上，我有些自私。有时，我也觉得婆婆一个人很可怜，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如果在结婚那件事上，她能对我更慈爱一点、更大方一点，或许我也能做到对她宽容一些。是她伤我在先。
何况，我觉得自己已经付出得够多了。试问现在的年轻人，有谁会不图钱、不图势，毅然嫁进他们这样的家庭？有谁会像我这样，把终身大事办得如此简单？又有谁会同意把公公的灵堂设在自己新婚刚刚几个月的新房里？为了这个家，我已经做出许多让步了，为何丈夫对我还是不满意？我究竟哪里错了？
问题越多，困惑就越大，积怨也就越深！所有的问题都在今年年初的一天里爆发了。
那天，婆婆来我家了。我和她打过招呼后就坐在了电脑前，因为辞了职，我想上网找找工作。婆婆坐了一会儿就说要走。他闷声闷气地说：“别走了，中午在这吃饭吧。”
也许是为了要在婆婆面前争点面子，他没好气地让我去做饭。可我不会做饭，平时都是他做。我有些尴尬，又不愿在婆婆面前示弱，便说：“你知道我不会做饭，你做不是一样吗？”他更加不高兴了，说：“不会可以学。你怎么就不能做顿饭呢？”
我见他不可理喻，赌气进了厨房，心中窝火，拿东西时便忍不住摔摔打打。这惹火了他，开始大吵大嚷，还打电话把我父亲叫了过来，指责我容不下他妈……
那天，我跟着父亲回了娘家。本想他晚上能来接我，给我个台阶下，两人回去还是好好过日子，可他却没有来，连个电话都没打。父母和我都很生气。
我在娘家住了好多天，他对我不闻不问。我不相信他是真的不在乎我了。我猜，他一定是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怕我父母说他，所以才不敢来接我的。既然这样，我也不想继续僵持下去，于是便自己回了家。
爱妮不明白，生活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丈夫眼中的怨恨让她胆战心惊，她不知这一切到底是谁的错。
我们的生活再也不是我想象中的样子，丈夫也不再是那个曾经把我捧在手心里的人了。
以前，我总是他最在乎的人，不管什么时候，他都不会强迫我做任何事。他会迁就我、照顾我；在我回家晚的时候，固执地站在楼下等我；下班回家的路上，为我带回一根冰棍儿或是一串糖葫芦，虽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却能让我感觉到浓浓的爱意。可现在呢，虽然夜夜睡在我身边，却仿佛离我有千里之遥，他不再是从前的他了，变得面目全非，变得我都快不认识了。
我们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冷战，我说话时他沉默，他说话时我听不进去。他不再给我做饭吃，我几乎每天都在父母家吃完了再回来，但渐渐的，父母家我也不愿去了。
我妈整天都在操心我的事，只要我一天过得不好，她就一天睡不了安稳觉。每次见到我，她最先问的总是：“你们的事情还没解决好？”然后，她就开始殚精竭虑，告诉我应该怎么说才能把道理对他讲清楚，应该怎样和他谈才能让他明白，错的不是我。
让父母如此为我担心，我感到很愧疚，妈妈的过度紧张也给我造成了更多的压力。我不愿看见她焦虑不安的样子，只好下了班乖乖回家。可回到家里，面对的又是他冰冷的面孔。
他向我提出了离婚，并经常把“离婚”二字挂在嘴边。他经常问我：“你觉得咱俩这样过还有意思吗？我这么对你，你为什么还不离婚？”
他觉得这段婚姻已无可留恋，可我却觉得，事情并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我们的感情还在，离婚还是遥不可及的事。然而我也无力改变现状，我不知自己为何会落到如此境地，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是我错了吗？还是我们大家都有错？我想不明白。
日子就这样拖延着。偶尔，他心情好的时候，也会做饭给我吃，两人还会一起看看电视、说说话。说什么都行，就是不能提起钱、房子、他妈和我父母，一提就吵架，仅有的一丝温存也会荡然无存。
事情到了今天，我始终觉得自己没变，是他变了。而他却说是我变了，说我不再是那个肯跟他一起吃苦的人了。
他现在想得最多的就是多赚点钱好养活他妈。他想过要自己做买卖，但没有本钱。他问我，能不能从我父母那儿借点钱做资金。我说：“要是我父母帮了你，你可要领情！”他听了竟然冷笑起来，眼神里透出一股深深的怨恨。
他说：“你最好别盼着我发达。我要是发达了，一定不会让你父母好过的！”
这话就像一盆冰水从我头顶浇下，让我感到惊恐，不寒而栗。
【后话】
爱妮停止了讲述，但她依然不知道，问题的症结究竟在哪里。现在的她，每天都在煎熬中度过，每当站在自家楼下时，都感到家是个很可怕的地方。她真的很担心，有一天，丈夫会把所有怨愤都报复到她父母的身上。
中国有句古话：百善孝为先。中国还有句古话：将心比心。既然懂得心疼自己的父母，就应该能体谅对方的心情，成全了他的孝道，何尝不是成全了自己的幸福？这个道理，不知爱妮是否能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