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故事的人：苏琪 女 38岁 销售人员】
文／闻心
把家留住
【前话】
苏琪的身世很坎坷，这让她没能像其他孩子那样备受娇宠地长大，也让她在成年后不得不面对比别人更复杂的一系列问题。苏琪承认有些事的确在她心底留下了抹不去的阴影，但她并不认为那会左右她的生活乃至整个人生。
在心理学上，有一个词叫做“潜意识”，有些时候，人的潜意识比一般意识更加强有力，它能在不知不觉中控制人的思想，左右着人的人生走向。
在苏琪的潜意识里，无论发生什么事，她都不会拆散自己的家庭，这又是为什么呢？
无论发生什么事，在苏琪的意识里，从没想过“离婚”二字。她认为，女人这一辈子就只能有一次婚姻。
刚知道丈夫有外遇时，我虽然表面上镇定自若，其实心里已经疯了。
那天早晨，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里是空的。自从丈夫从监狱里回来后，我就养成了一个“毛病”——每天晚上，必须紧紧握着他的手才能睡着。每天早晨，只要看到他的手还在我手里，我的心就特别踏实。可是那天早晨，我的手里却空空如也，丈夫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抽走了。那段时间，他好像经常这样做。
我躺在床上，静静地看着天花板发呆。丈夫还在熟睡。忽然，我不知为什么，爬起来就去翻看他的手机，这种事，我以前从没干过。结果，我看到了一条短信：“我也爱你，亲爱的。”我死死盯着那几个字，直看到眼睛酸痛。那几个字慢慢开始变形，变成一些弯弯曲曲的线条，线条连在一起，像毒蛇一样，缠绕在我脖子上，让我不能呼吸。
我把丈夫推醒，把那条短信摆在他眼前，平静地问：“告诉我，这是谁？”
丈夫还没完全清醒，睡眼蒙眬。但他很快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居然也很镇静地反问我：“你认为呢？”
我说：“我认为是谁不重要。我要听你给我解释。”
“有什么好解释的？”
丈夫坐起来，毫不慌乱地看着我，好像早就想到会有这么一天。他的悠然让我不禁怀疑，这一切是不是他早就设计好的？他是故意的，想要激怒我，或者想以此来引起我对他的重视，进而改变自己在家中的位置？
我不再理他，开始给发短信的那个手机号打电话。电话通了，一个很年轻的女孩子的声音传来。我直截了当地问她：“你和我丈夫是什么关系？”她很机灵，很快回答：“这你别问我，去问他！”就把电话挂了。
我重新盯着丈夫看，脑袋里像有几千只蜜蜂在飞，它们嗡嗡叫着，想要从我脑袋里冲出来。我努力克制着不让自己崩溃。
我问丈夫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说，根本就没什么事，他不过是认识了一个二十几岁的女孩子，两人平时发短信聊聊天，偶尔通个电话，一起吃过几次饭，仅此而已，什么也没发生过。
对我说这些时，丈夫的眼神没有躲闪，语气也显得很轻松。但直到现在，我也不信他和那个女孩子之间真的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时间不早了，我让丈夫去上班。他走了，我一个人坐在床头开始痛哭。在崩溃的一刹那，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绝不能离婚，这个家绝对不能散。
十几年前，苏琪也曾对自己说过同样的话，那时，女儿还不到一岁，她将要面对的是长达十年的漫长等待。
和丈夫刚认识的时候，我17岁，他18岁。那时的我，还处在青春期的叛逆阶段，面对生活中的纷纷扰扰，有许多不满和不甘。
那年，我生病了，不是什么大病，但会传染。于是，身边所有的朋友和同学一下子全都消失不见了。母亲那时已经再婚，吃饭时，她为我预备了专门的碗筷。这本来只是必须的预防措施，但那时的我，却因此认为全世界的人都把我遗弃了。
那时候，只有他对我最好，不离不弃，每天带我去医院看病，陪我打针、吃药。我问他难道不怕被我传染吗？他说：“不怕，我抵抗力强，不会被传染的。”
我很快就痊愈了。病好以后，我就和他在一起了。我对自己说：“他是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我应该把自己交给他。”
我19岁时，我俩结婚了，由于年龄不够，就没领结婚证。很快，女儿出生了。虽然我们自己都还是孩子，但有老人帮忙，一家三口的日子过得还算不错。丈夫长得好，性格也好，他不是个暴躁的人，但蔫人有蔫脾气，如果把他惹急了，他也会犯浑。在女儿9个月大的时候，有一天，他为一点小事和人吵起来了，不知对方怎么激怒了他，他竟然把人给打坏了，结果锒铛入狱，被判了十年的刑。
刚得知消息时，我都傻了，觉得头顶上的天都塌了。可看看怀里的孩子，日子还得往下过呀。
我对丈夫说：“你安心在里面服刑吧，我和孩子等着你。”
那时我就是这么想的，并没说瞎话。不管怎么样，我们三口是一家人，不管他犯了什么事，不管他判了十年、二十年还是三十年，我都会等他出来。我们三个人不能分开。我知道这十年会过得很难，但我不怕。
我那会儿最怕的是回自己的家。我不敢回那个小房子，一进屋就害怕，就感到两腿发软，就想哭。里面到处都是他留下的东西，看到一切和他有关的物品我都受不了。我只好带着女儿住在母亲家里，有时继父会不高兴，我就抱着孩子去同学或者朋友家借宿几晚，娘儿俩可怜得像无家可归的孤儿。
很多人都劝过我，让我别等了。他们说，反正你们也没领结婚证，不如你把孩子送人，自己趁年轻再找一个，毕竟，今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他们说得都很诚恳，但我除了摇头还是摇头。
丈夫也劝过我。他给我写信，写了厚厚一摞，说的无非是让我再找个可靠的男人，别为了他耽误了我的青春。我给他回信，说的都是同样的话——好好服刑，争取早点儿出来，我和女儿永远等着你。
为了让丈夫放心，也为了让劝我的人们死心，22岁那年，我和丈夫在监狱里补办了结婚证。从此以后，我就是他的合法妻子了。
拿着结婚证，我在心里说：这辈子，我只结这一次婚，不管怎样，我都不会离婚，更不会把女儿送人。我绝不会让女儿和我一样，在还不懂事的时候，就忘记了自己亲生父母的模样。
童年的苏琪似乎并不缺乏温暖——有父亲、母亲，有完整的家。只是她始终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和母亲之间总像隔着一些什么，无法贴近。
我的童年看起来和别人的没什么两样，虽然很多年后我才知道，其实自己的经历和别人有着很大不同。
我不记得5岁之前的事了，现在所了解的也是靠别人的讲述拼凑起来的记忆碎片。5岁之后，我记得我有个很疼自己的父亲，他总是让我骑在他的肩膀上，然后骄傲地带着我走来走去。那是我最开心的时候。
可是，在我10岁那年，父亲去世了，我的快乐也少了。母亲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很不容易。在我的印象中，母亲和别人的妈妈不太一样，她极少和我亲昵，我从没在她怀里撒过娇、耍过赖。在我们母女之间，好像总有一段距离，到底为什么，我也说不清。
父亲去世三年后，家里忽然变得“热闹”起来，经常有人来串门，有男有女，母亲说是我们的亲戚。奇怪的是，亲戚们进门后，总是对我特别感兴趣。他们会把我拉过去惊喜地说：“这就是琪琪？长这么大了，长得真像她妈妈。”我母亲就在一旁敷衍地笑。
有时，我在路上遇到了亲戚，他们也会热情地邀我到家里去。我去了，亲戚家的奶奶就拉着我的手不放，给我做好吃的。再后来，我才知道，这个奶奶其实是我的姥姥——亲姥姥，她的女儿才是我的亲生妈妈，把我养大的母亲只是我的养母。
姥姥经常给我讲我的身世。她说，我的亲生妈妈是知青，在插队的地方嫁给了我的亲生爸爸，但两人过得并不幸福，爸爸经常打妈妈。于是，在我两三个月大时，妈妈和爸爸离了婚，然后带着我回了天津。后来，妈妈一个人带着我很不容易，就又嫁了一个男人，再婚前，她把我送给了我的养父和养母。
据我姥姥说，我的亲生妈妈很命苦，第二个丈夫对她也不好。姥姥还说，亲生妈妈当初和我养父养母之间有协议，只要养父或养母有一方不在了，她就会把我接回去。这就是为什么我身边会突然冒出那么多亲戚，那都是我的舅舅和姨妈们。但我养母不同意他们把我带走。
听一个老人当面揭开自己的身世，那感觉怪怪的。但对十几岁的我来说，却并没感到多么震撼，相反，我觉得，她所说的一切好像跟我并没有一丁点的关系。
我从没向母亲——确切地说是我的养母——求证过这些事：关于我如何被亲生妈妈抛弃，还有那份所谓的协议。我只是明白了为什么我和母亲之间总是隔着一层。但不管怎样，母亲毕竟给了我一个完整的家，她把我养大，送我去读书……她为我做的已经够多的了，所以我不能伤害她。
至于我的亲生妈妈，我对她毫无感觉。她很少见我，即使在她的第二任丈夫死后，她也没有对我表现出更多的亲近。她也曾哭着说要认我，但我没有答应。
说实话，我能理解她当初决定把我送人时是有苦衷的，我不恨她。但有时，我真的很想和她大吵一架。我很想大声问问她：“你为什么要生我？”
苏琪并不知道，是否自己的身世让她对婚姻的完整性如此看重。总之，她决心等丈夫出狱，而且她做到了。
十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在忙忙碌碌中，就那么过去了。
十年来，我什么工作都做过，上过班、打过工，在滨江道卖过服装，和别人一起卖过钢材。那时，我们原来的小房子已经让给别人住了，我要挣钱买房子，不仅是为了自己和女儿，也是为了养母。养母为了我们和再婚的丈夫离婚了，她孤孤单单一个人，我一定要给她养老送终。
在房价最低的时候，我用自己辛苦赚来的钱买了一套中单，带着养母和女儿搬了进去。当丈夫刑满释放以后，我把他接回来，他走进门，看到的就是这个全新的家。
十年的牢狱生活，耗去了丈夫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进去时他才21岁，出来时却已三十而立了。他看起来并没多大变化，但对这个新家，对这个社会，他都充满了陌生感。用他的话说，他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了。
我明白他的失落，因此更加精心地照料着他。刚回来的半年多，我不让他出门做事，就让他在家里休养。我把家里的一切都安排得好好的，什么事也不让他操心。他每天无所事事，就出去交朋友，和朋友一起喝酒、打牌或者聊天。我怕他总这样下去，会不思进取，就让他做些小买卖，可他似乎无心经营。他更喜欢和朋友在一起谋求生财之道，今天想这样，明天想那样，动不动就说要赚多少多少钱，好像恨不得一下子发大财，可实际上总是一事无成。
这样心浮气躁地过了两年，有一次，他又和人打架了，这次是别人把他打成了重伤。看见他满脸是血地躺在地上，我差点哭昏过去，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了深深地害怕。那些年来，每个人都知道我是坚强的，却没人能了解我的脆弱。自从丈夫回来后，我每天晚上必须紧紧攥着他的手才能睡着，否则，我就会陷入惶恐无法入睡。我好不容易才把他等回来，再也不能失去他了。
丈夫的伤养了一年才好。伤好之后，他似乎变得成熟些了。我托亲戚帮他找了一份工作，他终于不再浮躁，开始踏踏实实地上班了。
他能稳定下来，我感到特别放心，虽然他有时还是会说：“这个家是你挣的，妈是你的，女儿是你的，我什么也不是。”但我一直以为，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会完全适应这一切，不会再让我操心了。
然而我错了。我想不到，他会在感情上做出对不起我的事。
生活的坎坷从没让苏琪抱怨过，对所有的人和事，她都选择了宽容，唯独对丈夫的感情出轨，她做不到无动于衷。
擦干眼泪，我开始给那个女孩子发短信。
我说：“你的年龄比我女儿大不了多少，我把你当成孩子。可我不明白，你和我丈夫在一起图什么？这样做光彩吗？”
女孩子马上把电话打过来，用满不在乎的语气对我说：“你误会了，我和他之间根本就没什么，你别多想了。”
“你给他发那样的短信，还说没什么，谁会相信？”
“我发着玩儿的。我根本不知道他已经结婚了。”
“不管是玩玩儿还是认真的，你以后别再联系他了。你别拿自己开玩笑，也别拿我们开玩笑，好吗？”
“好吧。”
她答应了，我如释重负。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丈夫的手机果然清静了许多。我以为事情到此就结束了，可没过多久，我又在丈夫的手机通话记录上看到了女孩子的手机号码。我当即怒了，直接把电话拨了过去。
“你不是答应我不再联系我丈夫了吗，怎么又给他打电话？”我怒气冲冲地问。
对方却语气轻松地回答我：“你不用反应这么强烈吧？我不过是想求他帮忙办点儿事而已。”
“你有什么难处直接找我就行了，别再找我丈夫！”
“我找你干什么呀？你神经病啊？”
“小姑娘，你别太过分了。你信不信，我只要三天时间就能找到你家去！”
“爱找你就找吧，随便！”
她的态度真的让我生气了。她根本不相信我说的是真的，还以为我在逗她玩儿呢！那好，她不是想玩儿吗，我就陪她玩儿到底！我只用了两天半的时间，就通过手机号查到了女孩子的身份证号、家庭住址，以及她父母的姓名、单位和电话。
我给她打电话，把查到的所有信息一一念给她听，她这才害怕了，换了一种口气对我说：“大姐，您别生气啊，我和他真的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根本就不喜欢他！我保证，以后再也不给他打电话了！”
她真的从我丈夫眼前消失了。
所有这些，我都是当着丈夫的面做的。他没有阻拦，也没有激动，只是不以为然地问我：“你用得着这样吗？”
我没有正面回答。事情虽然解决了，我却一点儿都不觉得轻松。我不明白丈夫为什么要背叛我。我能看得出来，他对那个女孩子并不是认真的，他自己也承认，他只是觉得新鲜、好玩儿。我宁愿相信他只是贪玩儿，而不是要拆散这个家。
事后，我和他谈过一次。我一字一顿地告诉他：“如果有一天，你不想和我过日子了，可以明白告诉我，我可以和你分居，咱俩各过各的；但我绝不离婚。如果你想离婚的话，只有一种可能——从我的尸体上踩过去！”
我不管他怎么想，反正在我心里，我这辈子绝不离婚，这个家绝不能散！
【后 话】
苏琪不知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在现在这个时代，离婚早已是司空见惯的事了，她却无论如何不能接受这种事发生在自己身上。也许，她的潜意识告诉她：“离婚＝不幸福”，不幸福的不仅仅是大人，还有孩子。
现在，苏琪依然固守着那个习惯——每天晚上握着丈夫的手入睡，只要第二天早晨醒来，看到丈夫的手还在自己手心里，她就觉得很安全、很温暖。
同时，她也在试图改变，尽量给丈夫机会，让他为家人做些事。丈夫想和别人合伙做生意，她表示了完全的支持。她想，也许有一天，丈夫真的找回他自己在家中的位置了，他们的婚姻就能真正稳固了。 | 
发表于 2008-6-8 1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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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
发表于 2008-6-8 14: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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