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点(一) 雨下的很大,爸爸一手撑着伞,一手轻轻地把我抱在怀里,我双手搂住爸爸的脖子,雨滴顺着伞一滴一滴的与我檫肩而过,这种温暖不知道是否能延续。爸爸最终还是把我带回了他的家。 那年我两岁,在此之前,妈妈已在我的世界消失得没有一点痕迹。妈妈和爸爸的故事其实我知道得不多,毕竟那是我未出世之前的一些云烟,我只知道一个大概的轮廓:妈妈为了还清赌债,傍上了经济不错的爸爸,我很肯定的是,在整个过程中我只是妈妈一个工具,获得金钱的捷径,所以在我出世后不久,妈妈拿着她的战利品远走高飞,从此不干涉爸爸的生活,以这一点来说,我妈妈是一个不错的商人 现在爸爸迫于经济和身心的压力,把我带回了属于他的地方,可想而知,我的无故出现,回给这个原本和睦的家庭带来多少波澜,无知的我当时只能尽可能地去紧紧地抱着爸爸,那段时间内家里总是风雨交加,哭泣声,吵闹声还有玻璃物品碎裂的声音充斥着整个家庭。 战争中多少会隐匿一些和平。在一个安静的房间里,始终有一个人用清澈的笑声消除战争的阴霾,王梓,我唯一的哥哥,可是才八岁的他,那对稚嫩的翅膀无法为我遮挡住所有的伤害,生活中总有些意外不期而至。 那天,王梓还在回家的路上,家庭的战争却再一次上演,失去王梓的庇护,我只能躲在角落里,害怕地发不出任何的声音,想哭又哭不出来,像一只受伤的小兽。我并不知道这个生活片段到底意味着什么,当一个玻璃杯在我身旁碎裂时,我哭了,使劲地哭了,哭喊着爸爸,我的无辜并没有引来爸爸的怜惜之情,爆发的火山是无法识别什么人是不应该陷入灾难之中的。 爸爸突然转头朝向我,面目却变的那么的狰狞,并附带着嘶声竭力的责备声“哭什么哭? 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这突入其来的变化,像一阵恐惧的寒流袭卷我全身,我停止了哭泣。也是从此刻开始我停止了使用声音的权利,我变的沉默,孤僻,我却从来没恨过爸爸,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我没有憎恨的权利,又或许因为我能够理解人类想磨灭错误的天性。虽然我是无辜的,但我还是成了一切错误的承载者 事后爸爸为当初的行为后悔不已,而那位妈妈也觉得这样的惩罚对一个孩子来说已经足够,家里逐渐恢复了和平,整个家庭却踏上了为我治疗的奔波之路,我经过很多治疗,还是不愿意张口说话,直到那年的离开……
二
十二岁那年,王梓十八岁,萌动的年龄,正经历着高三。我无可挽回的成长着,王梓也一样。 我们共同成长的十年里,他成功地扮演着一个哥哥的角色,保护我,袒护我,与我分享他的成长,他从来没认为我是一个血液浑浊的弟弟,十年的岁月里,他每天晚上坚持与我进行我觉得无意义的交流,其实这种交流只是他自言自语而已,他希望通过这种方式使我有一天能够和他对话,所以他却把这种交流当作了他生活的一部分。 我一如既往地在睡前十分钟听他诉说他的成长,可话题却在某天改变了方向,话题中多了一个女孩子,十年的岁月使他成为了一个优秀的哥哥,同时也把他推向了一个男人的位置,或许我忘了后者,原来时间一直在流逝。 当我还沉醉在他们的幸福中时,王梓的语言不再是陶醉,而是断断续续,我心里潜藏着一种不良的预感。 事实证明了这一点。 悲剧仿佛象一种诅咒,总是发生在放学后,我如往常一样轻轻的推开门。眼前的情景却一下子把我拉回到两岁那天,我不知道为什么。 王梓跪在客厅中央,纹丝不动,笔直的跪着,头低着,一言不语。爸爸伸出右手准备给王梓一耳光,结果被王梓的妈妈用手挡了下来,一边哭一边求情“王梓还小,很多事都还不懂,有什么事好好说”,她摸了摸王梓的头,“王梓,从小你就最听你爸的话了,快给你爸道歉,听话!” 王梓还是没反应,“快啊!”王梓的妈妈急了,爸爸失去了耐性,挥开王梓妈妈的手,手迅速冲向王梓的脸,我见情形不对,赶忙冲了过去,拉住了爸爸的手,示意的摇了摇头,爸爸终于动摇了,两个人的力量终于使爸爸的手收了回去。 “这件事我就不再追究了,但是你要想清楚,如果你再和那个女孩子往来,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文杰,把你哥扶起来。” 我用力地把王梓扶起来,他轻轻地晃了晃,王梓的妈妈赶紧过来帮忙,轻轻地拍了拍王梓膝盖上的灰尘,包含着泪水说:“王梓我知道你的脾气跟你爸一样倔强,你爸说话从来没反悔过,你做事跟你爸一个样儿,可是这一次……哎,不是妈说你,要高考了,你怎么能为这种事情分心呢?你爸也是为了你好,乖,听话,大不了咱高考后再去找那个女孩子说清楚就是了”。 听了这些话我也明白的差不多了,只是王梓依然一脸沉默,突然冲回了房间,一直到我睡着也没有出现在我的眼前。 睡意朦胧中,我听到小声的抽泣声,一只温暖的手摸了摸我的脸,我能感觉到是王梓,我醒了,但是没有睁开眼睛。 “对不起,文杰,哥不是有意迟到的,哥是来跟你告别的,我不能辜负她,她在那场车祸中救了我,可她的右手肌腱却因此断了,根本不能做一些重活,叫我怎么能忍心扔下她呢?”王梓这时显得有些激动,我依然闭着眼睛。 “云,她很可怜,一年前她唯一的奶奶已经离她而去,我不能在离开她,让她被寂寞吞噬,替我向爸妈说声对不起,原谅哥,哥以后不能照顾你了!” 王梓准备起身离去,我坐了起来,拉住王梓的手,费力地吐出几个字,“哥,你…….能……不能……不……走,我……舍……不得…….你走!”王梓愣住了,许久他才转过头,一下抱着我,他哭了,抱着我,象个孩子,慢慢地才松开我,我替他檫拭着眼角的泪水,但是我却清楚地看见他嘴角的微笑。“哥现在已经很满足了,能在走之前听见文杰说话,可是文杰要听话,哥其实也不想走,这是我的责任,我必须去履行,替我照顾好爸妈。”王梓再次地抱住我,就渐渐地消失在我的视野,我想说什么,也怎么也说不出来,只能感觉泪水在我眼眶里打转,我连一句嘱咐的话都没说出来,我有些痛恨自己。
三
王梓出走的五年的时间里,生活除了多了一些挂念的气息,妈也多了一个习惯——每天烧香拜佛,不知是为了期盼王梓的早日归来,还是为王梓祈求平安,又或许两者都是,总之生活还算平静,直到那个女人的到来。 那天,天气很沉闷,天空黑压压的一片,天气异常闷热,雨躲在云层里,不知在偷看什么?突然门铃响了,家里的气息仿佛被凝固了,厨房里烧菜的声音停止了,客厅里手机的按键声也停止了,大家似乎在期待什么。 我起身去开了门,映入眼帘的却是一个不认识的女人,一身朴素的打扮,肤色有点暗淡,背后躺着一个熟睡的孩子,我和她沉默的对视一会儿,我随便挤出一句话“对不起,家长不在,没钱给你”。说完就准备把门掩上,“文杰,你是文杰吗?”这句话像一阵电流袭击着我的大脑,这个女人到底是谁?我的动作停止了,“几年的时间里,想不到你又重新学会了说话”这句话使我不得不重新打量这个人,可是把大脑搜索了一遍,始终找不到这个女人的影子,“你……到底是谁?”我有些疑惑了。 “能让我先进来吗?”她直接跳到了下一个话题。 “当然,请进!”我礼貌地回了一句。 “文杰,谁啊?”爸爸开始询问/ “可能是邻居吧” 妈从厨房里跑了出来,爸也起身准备接待这位神秘的客人。 “请问……”爸显得跟我一样迷惑。 “爸,妈,您们好”这句话将神秘再次包裹,难道爸爸在外面……妈换了一种眼神,并且将视野转向了爸爸,不知道这是否预示着另一场战争的开始。 “我是王梓的妻子,叫晴云,背上的我们的孩子,叫王艾梓云”一下子,房间里的天气开始放晴。 妈将双手在围裙上檫了檫,双手握住这位没见过面的嫂子,“原来是晴云啊!来,坐,坐,别客气,把这当自己的家一样,文杰,别站在那儿,快去给你嫂子倒茶。”妈的脸上出现许久没有的笑容。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爸对这突如其来的情况,有些木纳。 “这几年,我和你爸每天都在想你们,今天总算是盼到头了,对了,王梓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呢?” 时间再次的沉默,直到我把茶放在嫂子面前。 “嫂子,喝茶”。 她再次绕开了话题,开始了回忆。 “几年前,我们背井离乡,逃到了J城,生活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容易,没有熟悉的环境,没有学历的证明,我们的生活举步为艰,王梓生性就比较高傲,他相信我们一定会生活得很好。 后来他用平时积累下来的钱,租了一间很廉价的房子,生活没有来源,他把我安排好的第二天就开始出去四处找工作,前面几天找完工作回来,虽说是失败了,他脸上总挂着惯有的微笑,可是眼看身边的钱越来越少,后来他回来总是垂头丧气的,我开始安慰他,并且向他建议让我一起出去找工作,女生相对男生会比较好找一些小工作,可是他拒绝了,他说不能让自己的妻子受一点委屈。 有一天,他回来抱着我欢呼,说他找到了工作,可是在吃饭的时候我却发现他的手不停的抖动,我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只是谈谈的回答了一句,只是有点累了,没什么。后来我才知道他跟着民工在建筑工地里干活,为此我悄悄地哭了半天,为了我,王梓不惜放下自己的自尊去做那样低贱的工作,为此我悄悄地哭了半天,为了不伤他的心,我没有揭穿这一切, 但我也不想成为他的负担,背着他在外面找了一份保姆的工作,虽然生活很艰辛,但是我们生活得很幸福。去年我们结婚了,并且在今年有了梓云,可孩子的出世,带给我们的不止是幸福更多的是负担。 为了使家庭的开支正常运行,他总是在两三点回来,我开始有点担心,以为他会抛弃我们母子两,当我询问他时,他总是以加班为借口,那时我心都快凉了,我不能就这么认命,决定把事情查个清楚。 经过两三天的跟踪我才知道,白天他在建筑工地上工作,到了晚上他就去夜总会当保安。” “王梓,苦命的孩子,怎么会沦落到这种地步,早知道……”妈显得有些激动,她无法相信这几年自己的孩子居然是这样度过的。 “你少说点,让晴云继续。”爸阻止了妈。 “其实我也不赞同他去夜总会当保安,我跟他商量很多次,叫他早点回家,家里节约一点就行了,可他摸着孩子的都说,在怎么也不能苦了孩子,是啊,孩子是无辜的,当时我也被这种力量所感染,就没有去阻止他,为了让孩子健康地成长,我也再次去当了保姆,开始被很多家庭拒绝,他们不愿意我背着孩子去干活,后来一个好心的老太太,接受了我,没事的时候还帮我照看梓云,我多么希望,我们的生活就停在那个阶段,不必为生活担忧,相互深爱着,彼此看着孩子茁壮地成长,看着孩子一点点长大,可就那么一点幸福,老天也会嫉妒。” “11月25号,我永远都记着那天,下班后,我突然接到一个电话,是那个夜总会打来的,叫我快点过去,我心里当时忐忑不安。” 妈听到这里的时候,脸部异常的紧张“晴云,快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突然嫂子抱着孩子跪了下来,妈站了起来,连忙去扶嫂子,我和爸只知道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移动我们的身体,最后我还是决定去帮嫂子换茶。 “妈,对不起,我去晚了。” 对不起,为什么会说对不起,我楞住了,手中的杯子瞬间滑落在地上,妈也被这句话吓的双腿发软,遥遥晃晃,爸赶紧跑过去,妈倒在了爸的怀里,没说一句话,只是眼泪向下滑。 “晴云,你别跪了,快说到底发生了什么,别吓你妈。”爸有些急了。 我继续整理我的玻璃碎片,嫂子这时却泪如雨下,我第一次看见一个人哭的如此厉害,只是她哭泣的方式只有眼泪没有声音,好象是怕谁听到。 “爸,对不起,我去的时候。看见救护人员正抬着王梓上救护车,我不敢相信那是王梓,我拼命地告诉自己那不是王梓,他说过他要照顾我一辈子,可我跑过去的时候,看见王梓血淋淋地躺在那儿,我嘶声竭力叫喊着,王梓你不能走,你走了我们母子两怎么办啊? 我跟王梓一起上了救护车,一直哭喊着,叫他不要睡,他终于睁开了眼睛,手轻轻地向我挪过来,我赶紧去握着他的手,告诉他会没事的,我会带着他一起回家,看爸妈,还有他一直放心不下的文杰,他摇了摇头,声音颤动着,晴云,对不起,到死也没让你过上好的生活。” 突然妈按住自己的胸口,想说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我知道妈的心脏病又犯了,我赶紧去拿药,爸急忙吩咐; “晴云,你妈快不行了,快去叫救护车”。 我们在手术室等了6个小时,医生最后给了我们一句电视剧里经常回出现的一句话“我们已经尽力了。 爸蹲了下来,双手抱着头,接着又不停捶着头,我双腿一软,坐到了地上,嫂子再一次地跪了下来,或许是在赎罪,不知道是在像王梓还是像妈,又或许两个都是。在一天中,我们失去了两个最爱的亲人。生离死别是人生的一部分,但是有一天我们真的能面对我们所爱的人离我们而去吗?最痛苦的往往不是走了的人,而是留下来的人。 后来嫂子说她要回去,任凭我和爸怎么说她也不愿意,她说她要回到那个城市,王梓还活者,她要回去,和王梓一起看着孩子长大,或许,这是她最大的心愿,我和爸就没有再忍心挽留。 我和爸安排好妈的后事之后,就将嫂子送上了回J城的火车,看着火车上的嫂子,爸突然哭了,叫嫂子好好照顾好孩子,有空回来看我们,嫂子不停地点头,不停地檫拭着眼角,直到火车渐渐离去,看着火车消失的影子,我在想火车会开向哪呢? “要是当初同意他们就好了”爸爸突然自言自语,我终于知道爸爸的眼泪不是因为伤心,而是因为忏悔。 “爸,这是上天的决定,并不是你的错,你只是以一个父亲的身份去爱自己的孩子而已” “或许吧,只是从今以后又剩下我们两父子了”。 “爸,我们是不是又回到了原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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