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话】
每个人的初恋都只有一次，但极少有人在一生中只经历一次情感。当一段感情注定要结束时，我们能做的只有怀念和继续向前看。有些人、有些事是需要忘记的，但忘记所需的时间却有长有短。
叶乔看上去根本不像是个36岁的男人：高高的个子，一身休闲的运动打扮，脸上虽然略带沧桑，眼神却率真、直白，脸上是不加矫饰的磊落与坦然。
这是个单纯而容易感情用事的男人，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其实心里很在乎。十年前，由于冲动，他做出了一个决定，并立下一个誓言；十年后的今天，他却依然没能忘记那个最初的人。
【有故事的人：叶乔 男 36岁 超市值班长】
【讲述地点：京都贝格健康会所】 文／闻心
图／吉力 做出分手的决定，叶乔说，他从不后悔。但他还是决心用十年的光阴来惩罚自己。
1998年春节的前一天，我把丽芳约出家门，打算和她谈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这件事，我已经想了很久，也犹豫了很久。但这次，我不想再犹豫了。我必须对丽芳说出来，因为，我想让她的后半生幸福。
当时，我和丽芳已经恋爱一年多了。我们是经人介绍认识的，见到她的第一眼，我就认定，她就是我今生想要的女孩儿。
丽芳是个很娴静的姑娘，她不像有些女孩儿那么俗气，也不像另一些女孩儿那么清高。如果要用一朵花来形容，我觉得她就像一朵蝴蝶兰，不张扬、不虚荣，静静地散发着幽香。我喜欢她这样的女孩儿，让我觉得，不管我是穷是富，是发达还是落魄，她都会永远陪伴我、支持我。
我们的恋情很稳定，见过双方父母后，两家人都接受了我们的关系。丽芳的父母很喜欢我，那时，如果我一个礼拜没去她家，她父亲就会不停地念叨我：“叶乔这几天忙什么呢？”
交往了一年多，我们都认定对方是自己的终身伴侣了。我常常想，这辈子，如果不能把丽芳娶回家，将是我最大的遗憾。然而，就在我们准备商谈婚事的时候，我却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擅自辞职了。
我家是做生意的，哥哥、姐姐一直在帮父亲，我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以前也在家里帮忙，过惯了自由散漫的日子。后来，我进了一家食品厂上班，由于工作出色，领导很器重我，上班刚一个多月就被提拔为组长，不久，又提升为车间主任。大家都说，像我这样被迅速提拔的情况以前从没有过，所以，每个人都很看好我的前途。我也相信，如果我继续留下来，一定会有大作为的。可我却选择了离开，原因在今天听起来很幼稚，因为我受不了单位里朝九晚五的约束，我不喜欢过不自由的生活。
没有跟任何人商量，我递交了辞职信。一周后，我才告诉丽芳。丽芳并没有如我想象的那么生气，她只是说：“只要你想好了，就自己拿主意吧。以后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这让我真的很感激她的宽容和体谅。
但丽芳的父亲却对我的辞职大为生气。这完全可以理解。丽芳是独生女，她父母一直希望女儿能过上安稳、幸福的生活，在老人看来，有一份固定工作，就意味着未来有了保障，现在，我却连饭碗都丢了，将来怎么让丽芳幸福？
从那天起，丽芳家里就失去了安宁。她父亲天天让她和我分手，她不肯，父女俩就吵个不休。
我看着丽芳眼中的快乐在一点点失去，心里非常内疚。她只有在面对我时脸上才有笑容，每当我把她送到她家楼下时，她都会深深叹气，然后拖着沉重的步子上楼回家。我知道，她在爱情和亲情的角力中早已身心疲惫，而令她如此为难的人就是我。看着心爱的姑娘一天天憔悴下去，我能为她做些什么？
尽管我坚信，自己是深爱着她的；尽管我坚信，我有能力给她一个富足的未来；尽管我更坚信，就算我一贫如洗，她也会一如既往地跟着我——可是，我不能那么自私。我能为她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放手。
经过几日的辗转反侧，我决定，向丽芳正式提出分手，时间就在那个普天同庆的除夕之夜。
当丽芳绝望地转身离开我的时候，我的心在流泪。我对自己说：“是我自己亲手毁了这份初恋。我发誓，十年内，我绝不结婚！我要用这十年来惩罚自己犯下的错。”
分手后，叶乔也接纳过别的女孩子。然而，无论他和谁交往，在他眼里，永远有丽芳的影子。
分手之后的日子，我过得乱七八糟，既没找新的工作，也没好好帮父亲，除了偶尔和别人一起做点儿小生意，大部分时间都在闲逛。丽芳彻底从我身边消失了，留下大片的空白，我不知如何去填补。她没再和我联系，我也不敢打听她的情况。我害怕听到她过得不好的消息，那样，我会觉得自己更加对不起她。
浑浑噩噩过了一年多，我以为自己已经把丽芳给忘了。可是有一天，我在路上碰巧遇到了丽芳最要好的朋友。我和她打招呼，她停下来和我说话。我东拉西扯了半天，还是忍不住问她：“你知不知道丽芳最近怎么样？”语气假装很冷淡。
她意味深长地看着我说：“她已经结婚了。和一个工作稳定、老实厚道的公务员。”
我听了一愣，继而自嘲地笑笑，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难过得要命。
“结婚前，丽芳对我说过你们的事。她说，不管这辈子她和谁结婚，在她心里，你永抖颊加凶钪匾奈恢谩！崩龇嫉暮糜呀幼潘怠?/p>
我点点头，在心里说：“我也是。”
告别了丽芳的好友，我的心情很差。得知丽芳有了归宿，我告诉自己应该高兴，这不正是我希望的结果吗？可我还是悲伤得想哭。我再也无法在这座城市里呼吸，空气中、房间里，仿佛处处都有丽芳的气息。我仓皇逃离，一个人去广州待了半个多月，才觉得好受一点。
回天津后，家人和朋友开始狂热地帮我介绍对象，他们很想帮我结束单身，我却对相亲感到兴味索然。那时，几乎每天都有人在家等我，在我耳边喋喋不休地说着“某某姑娘年龄相当、长相端庄”，或是“某某姑娘是个白领、性格外向”。我听得脑袋都大了，为了躲避大家的热情，我甚至不敢回家。
我对大家说：“求求你们，别再替我操心了。我已经发过誓了，十年内绝不结婚！”
大家都以为我在开玩笑。我告诉他们这是真的，他们就异口同声地说我“傻”。没有人相信我真的能坚持十年，他们一如既往地忙活着，那种善良的执著，有时真的让我没法拒绝。
不得已，我去见了几个姑娘。每次，我都应付地闲聊一会儿，然后假装有事，赶快把她们送回家。姑娘们见我这个样子，都知趣地不再理我了，只有晨露例外。
晨露是个自信、开朗的姑娘，第一次见面，她就主动要了我的电话号码，当天晚上就给我打了电话。她的特别吸引了我，虽然我还是忘不了过去，但在她的主动联络下，我和她开始了交往。
相处了一段时间后，我觉得，晨露是个不错的女孩子，她对我显然也很满意。不久，她提出想让我见见她的父母。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但我决定对她实话实说。
“有件事希望你能答应我。”我说。
“什么事？”
“我发过誓，十年之内不会结婚。”
“为什么？”她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我把自己发誓的前因后果向她和盘托出。她听了，久久地看着我，然后问：“你现在心里还想着丽芳吗？要说实话。”
“是的。”
“那在你心里，我和她，谁更重要？”
我想了一会儿，决定说真话：“是她。”
晨露的脸瞬间结了一层冰。她一把抓起自己的包，头也不回地走了。
带着对初恋的回忆，叶乔开始了艰难的孤独之旅。他以为自己很快就能忘记丽芳，却低估了自己的记忆力。
我从来都不知道，想要忘记一个人会这么难。
自从和晨露分手后，我就再也不肯与别的姑娘见面了。什么人的劝说都无济于事。在忘记丽芳之前，我不想再伤害任何一个女孩子。
我开始颓废，不负责任地作践自己，和一群社会上的朋友花天酒地，整天泡在歌厅和酒吧里。虽然我始终坚持着自己的道德底限，没有沾染更多的恶习，但酒精和香烟足以麻痹我的精神和肉体。只是，在夜以继日的麻痹中，我依然能感觉到失去丽芳的痛。
我很想念丽芳，这种思念不仅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消逝，反而变得越来越强烈。我知道，她就和我生活在同一座城市里，和另一个男人有着一个共同的家。我不知道她过得怎么样，但我让自己相信，她一定生活得很好、很快乐，也很知足。
我不想打破她宁静的生活，然而，每当我有意无意地经过她工作的地方时，都抑制不住想要看看她的冲动。我必须用尽全力才能从那里逃开，人走了，记忆却全部回来，接着，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不能和丽芳见面，我便用另一种方式去爱她。11月18日是她的生日，每年的这一天，我都会去超市买巧克力——丽芳最喜欢吃巧克力。我把巧克力带回家，摆在柜子上，对着这些包装精美的盒子，默默地说声：“生日快乐！”
那些巧克力，我一颗也舍不得吃，就那样放着，直到里面的巧克力化掉，变成咖啡色的黏稠的液体，再慢慢变质。然后，我就会把盒子清洗干净，再把它们完好地锁进柜子里。年年如此，不知不觉，柜子里便塞满了各种各样的巧克力盒子，虽是空盒子，里面却盛着我的心。
光阴似箭，岁月如梭。叶乔为丽芳过了最后一个生日，以此作为十年苦旅的结束。
为了躲避对丽芳的思念，几年前，我远走他乡，去广州帮朋友做生意。在那里，我依然固守誓言，依然在每年的那一天买回各式口味的巧克力，然后积攒下更多的巧克力盒子。
每一位朋友在得知我的故事后，都说我“太傻了”，他们说，没见过哪个老爷们儿因为失恋十年不结婚的。我也知道自己很傻，但在这件事上，我就是“精明”不起来。每个人的一生中，初恋只有一次，失去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当年，是我的冲动和幼稚毁了这份美好的感情，虽然我不后悔，但我永远不会原谅自己。所以，我用十年光阴来弥补过错，希望这样能让我感到轻松一些。
十年，多么漫长的时光啊，曾经我以为，这辈子我都走不出这句誓言了。可就像做了一场梦一样，十年，就那么悄无声息地溜走了。
两年前，我回到了天津，昔日的朋友都已成家立业，有的还生育了下一代。我也辗转知道了一些丽芳的消息，听说她也做了妈妈，一家三口生活得很安定。我很欣慰。
去年的11月18日，是我为丽芳过的最后一个生日。前一天晚上，我独自坐在酒吧里，边喝酒，边回想往事。
我想起十年前的那个晚上，当我对丽芳说出“分手”两个字时，她温柔的眼中是怎样的一种失望和失落。她了解我，所以没有追问和挽留，但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在说着她的不舍。我狠心假装不懂她的意思。当她慢慢走向楼门口的时候，那单薄的背影显得那么忧伤和落寞。就是在那一刻，我发下了那个誓言。
现在，一切都过去了，誓言的期限也近在眼前。明天，我要亲手为她送上一盒最好的巧克力，还要告诉她一个故事——关于一个誓言和一大堆巧克力盒子的故事。
一夜无眠，我躺在床上，焦急地等待着天亮，盼望着18日快点儿到来。
终于天亮了，我早早起床，把自己收拾妥当，准备去买巧克力。不知为什么，忽然有些心慌，临走，叫上了十几岁的外甥女和我同去。
买好了四大盒最好的巧克力，我开车去找丽芳。路上，由于紧张，我几乎不能开车，一想到就要看到她了，心就不住地狂跳，手心也变得湿漉漉的。
来到丽芳工作的地方，我远远地把车停在路边，捧着巧克力下了车。我叮嘱外甥女在外面等我，自己悄悄走了进去。尽管已有十年没见过丽芳，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她看上去比以前更丰满，也更成熟了，但眼角眉梢，依然是我记忆里的样子。她没有看见我，低头专注地工作着，我忽然间发觉，自己根本没有勇气面对她的眼睛。就在她即将抬起头来的一刹那，我快步退了出去。
我把巧克力交给外甥女，让她替我送进去，并嘱咐她一定要对丽芳阿姨说：“生日快乐。”
外甥女问：“丽芳阿姨不认识我，怎么办？”
我摘下脖子上戴的一条项链，还有自己的手机号，告诉外甥女：“把这些一起交给她，她看到项链，就什么都知道了。”
外甥女走进去了，我回到车上，点起香烟，静静地等。短短几分钟的时间，我却感到度日如年。虽然不能亲自向丽芳祝贺生日，也没能对她讲我的故事，但我相信，丽芳一定知道是我，因为，那条项链是当初她送给我的礼物，她一定不会忘记。
做完这件事，我感到自己终于解脱了。十年来，我背负着誓言，像苦行僧一样地活着，真的好累好累。从现在起，我总算可以放下一切，重新开始了。
当天晚上，我收到了丽芳发来的短信：“叶乔，谢谢你记得我的生日。”
我回短信试探地问：“好久不见了，能出来一起坐坐吗？”
她很快回道：“太忙了，算了吧。”
我没再坚持，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我明白，从此我俩便完全成为陌路，再也不相干了。
一切都结束了，叶乔已是人到中年。他新的感情历程才刚刚起步。
前些年，我一心坚守誓言，却从没认真地想过，人的一生总共有几个十年呢？十年过去了，誓言守住了，我却从二十几岁的小伙，转眼变成了奔四张的中年男人。岁月无情啊。
好心的亲戚和朋友们仍在帮我物色合适的女朋友，现在的我，也开始认真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了。可是，我还是很难重新开始，因为，不管我结识怎样的女孩子，我都忍不住要用丽芳的标准去衡量她们，衡量的结果总是失望。
记得有一次，我和朋友在咖啡厅小坐，无意中听到邻座的一个女人在接电话。从她说话的语气上判断，打电话的应该是她老公，可她明明是和一个男的在一起，却对老公说陪她的是个女的。
我无意窥探别人的隐私，也不想胡乱猜测邻座的一男一女到底是什么关系。我只是忍不住想起了丽芳——她绝不会成为这样的女人。记得当初我们谈恋爱的时候，丽芳下了班就回家，除非我去接她出来玩儿，否则，她就安静地待在家里，只是很偶尔的时候，才和要好的女友逛逛街。她就是这样一个简单、专一的女人，能让娶她的男人安心。
此时，我才真正有了后悔的感觉，为自己当初的一时冲动，竟轻易放弃了那么好的女人！
丢失了初恋，如今的我，再也找不回那种心动的感觉了，岁月把它连同激情一起，从我身边通通带走了。这就是我必须付出的代价。
有时我想，是否我这辈子注定孤独？还是十年过去了，在感情方面，我却始终没有长大？
我不知道答案。我只知道，十年后，我依然没能把丽芳的身影完全从心中抹去。但我会努力学会忘记，直到把她深深地埋在心底。
【后话】
如今的叶乔在一家超市工作，他再也不会为了所谓的“自由”而轻率地做决定了。
他还认识了一个外地女孩子，两人正在交往。那是一个与丽芳截然不同的姑娘，开朗、活泼，有些天真，还有些神秘，叶乔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
经过了那么多年的孤独后，叶乔渴望安定下来，渴望尽早有个属于自己的家。
初恋的一切以及过去的十年，终究会成为一张老照片，留在他的记忆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