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故事的人：云霞 女 48岁 工人】
【前话】
曹禺先生的名著《雷雨》把一系列的悲惨遭遇安排在短短的一天，强烈的戏剧冲突使得整部作品具有更加震撼人心
的效果。生活虽然不是演戏，诸多的不幸不会那么蹊跷地发生在同一天，但如果有一个人半辈子都在应付一个接一个的厄运，承受接二连三的打击，那么这个人的生
活会是一种什么状态？都说人生如戏，戏如人生，和文学作品相比，真实生活中的人物和故事又会带给我们怎样的感受？
今年48岁的云霞就是一个几次被悲惨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女人，她用自己前半生的经历向我们展示了苦难面前一个女人真实的内心：彷徨、挣扎、犹豫、无措以及抗争。
任何人都能看出他们的不般配，但是和张正见过三次面后云霞就决定嫁给他了。她结婚不是出于爱，而是出于报复的心态。
童年是我这辈子最美好的一段日子。我的家很温馨，爸爸妈妈很疼爱我们，兄弟姐妹们也互相关心。我排行第五，但从不会因为有哥哥姐姐宠着而耍小孩
儿脾气。我很要强，哥哥们能干的事儿我也要做到。那时不少亲戚都说，这本来应该是个男孩儿嘛。说归说，我毕竟不是男孩儿，19岁那年，和所有情窦初开的少
女一样，我爱上了一个英俊的小伙儿。他一米八的个子，身材不是那种彪悍型的，但很健壮，口才很好，而且弹得一手好吉他。那时的我一头长发，身材也好，看到
我们的人都对我俩赞不绝口，我听到最多的就是“般配”这个词。
唯独我父母不同意，只因为他的家在南方，离天津太远。他回老家后，我也曾偷拿了家里的钱瞒着父母跑到他的家乡要嫁给他，他和他的父母都很高兴，
但是他们都觉得我应该回家跟父母商量一下，这既是对我负责，也是对我的父母负责。我心里明白，一旦回到天津，我很可能就再也见不到他了。他们家坚持，我也
无奈，抱着百万分之一的希望，我回家了。
果然不出我的意料。回到家父亲打了我一顿，然后把我关在房间里让哥哥看着我。我哭我闹，不吃饭，但是一点用都没有。哥哥烧掉了他寄给我的所有信件，得不到他消息的那段时间，我觉得日子都是灰色的。几个月后，哥哥不再看着我了，而我也找不到任何联系他的途径了。
我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就经常去隔壁串门。隔壁的奶奶爱好给人说媒，我也爱去看，看着一对对有情人走到一起，我就越发觉着自己活得没有意思。有一
天听奶奶说，有个30岁左右的男人叫张正，上山下乡时被炸瞎了一只眼，而且面部有七处骨折。“这样的条件，谁家肯把姑娘嫁给他？还不得心疼死。”我那时正
恨我父母呢，特别伤心，于是就想到要报复他们。
起初奶奶不肯安排我们见面，但禁不住我的软磨硬泡。爸妈不同意，但是我根本就不管他们，自行见面去了。第一次见面是在奶奶家，他走后，我就哭
了，就算他没有受伤，和以前的男朋友也没得比。越想我就越难过，我不愿再看到张正那伤痕累累的脸，也无法直视他那只无光的假眼，但越是这样我就越要嫁给
他。他越丑我就越不幸，父母就会越内疚，这就是我的报复方式。
第二次见面是在他的家，我总要见见公婆的。他们家自然一百个乐意，不敢相信天上掉下个俊媳妇的好事儿。第三次他请我去看电影。他话不多，而我是懒得说，每次见面我们就干坐着，坐到我必须回家。
第三次见面后，他家提出了结婚。我一口就答应了，我要早点看到父母后悔的样子。果然，父母的反对比上次还强烈，但是这次我也不再沉默地任他们摆
布，我告诉他们，如果不让我嫁给张正，我今生就不结婚了！我一向说到做到，爸妈都知道的。他们不敢再说什么，妥协了。那天晚上我哭了一夜，早知他们这么容
易就妥协，当初我何不坚持和初恋的男友在一起呢？
结婚时云霞想的就是离婚，况且结婚后，她发现张正的问题比表面看起来还要多。但是张正的细心和包容让她迟迟下不了决心，走，还是不走？
结婚那天父母都没有去，现在想来也许没有父母祝福的婚姻不会有好结果吧。我忍着不让眼泪流下来，但是当听到人群中有人说“多好的闺女啊，一朵鲜
花怎么就插在了牛粪上”时，我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泪水，其中有委屈，也有后悔。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跑出去，然后大声告诉所有的人，我不结婚了！但是我不
能，我只能暗暗下决心，结婚后我就马上和他离婚。
张正出现的时候，我发现他走路一瘸一拐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也不好问，而且也没什么心情问。在大家的观望中，我和这个又丑又瘸的残疾丈夫结婚了。送走客人后他把我带到了洞房，没说什么话就走了。正当我感到不解的时候，他的妹妹进来了，说要和我一起睡。
虽然母亲反对我们的婚事，但是木已成舟，她无可奈何地向我讲了结婚后两人同房的一些事情。对于他妹妹的到来，我自然奇怪，但是那时候小，我也不
懂得问，更重要的是我也不想问，谁睡在我身边我并不在乎。他白天去上班，晚上回来看看我然后就又不见了。我们的话仍然很少，说什么呢？没有共同语言啊。
一个月后的一天夜里，很晚了但他还是没有要走的意思。和他妹妹一起睡习惯了，我坐在床沿上忍不住催促他。记得当时他告诉我说今天不走了，然后就
抱住我，把我按在床上。我一下子慌了，眼看他的脸离我越来越近，我抬手给了他一个耳光然后就不住捶他的胸。他也被我打愣了，趁着这工夫，我跑到了桌子旁
边，边哭边让他不要过来。他把手放在胸前，哄我，“云霞你别怕，你不肯，我就不这么做了。”看我情绪好些了他试探着走到我身边，轻声安慰我，他让我回床上
睡，并且保证绝对不会勉强我。但是我害怕，我不肯，趴在桌子上哭着哭着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我身上盖着条棉被，应该是他给我盖的。
第二天晚上发现他仍然不打算走的时候我很不安。他安慰我说他只是睡在这儿肯定不会碰我，如果我不放心的话他就趴在桌子上睡。边说着，他边给我铺
好被褥。我趴桌子睡过，知道那滋味不好受，何况我也不能天天让他那么睡啊。我同意他睡在床上，他当时很高兴，我看得出来。那一夜，他果然没越雷池半步。只
不过，他晚上给我盖过被子，我醒着却故意没有睁眼。
渐渐的，我们的话多了起来，他这才告诉我结婚前他撞伤了腿，但是怕我因此悔婚不敢让我知道，婚后他把腿养好了才敢和我同房。我这才明白婚礼上他为什么一瘸一拐的，我没说话，却忽然想到养了一个月才好，伤得一定很严重吧。
他话不多，对我却很好。一家人一起吃饭，凡是他盛饭的时候，我总能发觉自己碗里的饭格外多；平时有什么好吃的，他也都留给我；我偶有伤风感冒，
他急得什么似的；我任性的时候，不管怎么闹，他都没有一句重话；而且，对于同房的事儿，他也从来不勉强我……日子久了，我终于说服自己和他同房了。我们的
关系似乎也因此更加亲密了。
但是我们第二次同房的时候，他忽然四肢抽搐，然后口吐白沫不省人事了。我吓坏了，哭喊着叫来了他的母亲，他的母亲这才告诉我，张正患有癫痫。刚刚建立起的那点希望又破灭了，难道不管他对我多好，离婚都是我不得不做的选择？
经历了炼狱般的痛苦，云霞决定和张正好好过。两人互相扶持，过着快乐但也清苦的日子。但即使是这样的日子，云霞也没能一直享有。
我没把张正有癫痫病的事儿告诉家里，我是个好强的人，婚姻是我自己选择的，那我就得自己承担所有的痛苦。那时候虽然还在恨父母，但考虑的更多的
是离婚还是凑合过？其实，如果不是发现张正有癫痫的话，我可能已经决定跟他好好过了；但是，他这个病，渴了饿了高兴了生气了激动了都发作，一发作他就人事
不省大小便失禁，每次看着他发病的样子，我都恨不能找个地方一头撞死。
张正说想要个孩子，但是我不许。有了孩子，离婚不是又多了层顾虑？但是有一次不小心我怀上了孩子，当时我们都懂得不多，我自然也不知道该怎么
办。结果孩子流掉了。我本以为张正会怪我，可他确定了我没事儿之后，只是怪自己没有好好照顾我，并没责怪我。看他忙着为我煮鸡蛋冲红糖水，我忽然有了给他
生个孩子的冲动。
于是，在结婚的第二年我们的儿子出生了。他的到来给家里增添了不少乐趣，丈夫对我仍旧如新婚时那么好。我不再想离婚的事儿了，丈夫虽然有残疾，
但是心灵代表一切，只要他对我好，我也就认命了。儿子三岁那年我们和婆婆分家，开始过自己的小日子。当时没有积蓄，我们一家三口住在一间10平方米的小屋
里，靠着丈夫每月几百元的工资，日子不富裕但还过得去。丈夫依然会犯病，犯了病就在床上又拉又尿，不过此时的我收拾起来已经毫无怨言；有外人欺负老实的丈
夫时，我就去和他们吵，直到他们道歉为止。丈夫太老实，我要保护他。
儿子小的时候，闲来无事，我和丈夫就逗着他玩儿。儿子很乖很聪明，即使偶尔哭闹对我们来说也是一种乐趣。儿子长大了，我们一家三口会经常沟通一些问题，讲述自己所遇到的人和事儿；周末的时候，就在我们的小屋里打扑克。那是继我童年之后的又一段美好时光。
渐渐的，我发现丈夫不再那么开朗，当时我想，这也许和他的病有关，于是百般劝慰他。儿子初二那年，我父亲去世了，这对我的打击很大，这么多年
来，他没有沾到女儿的一点好处。我沉浸在这种悲伤里。那段时间，丈夫的病经常发作，他和单位里好像也因为一些事情弄得很不愉快。再后来，在国家办理正式残
疾证的时候，他没有办成。很多事儿赶在一起，丈夫的情绪越发低落。曾有一次我出门回来，丈夫说他在家里越想越觉得别扭，差点上吊自杀。我抱着他流着眼泪
说：“你千万别想不开，虽然你有病，但是只有你活着，我们这才是一个家。你走了，叫我们孤儿寡母怎么办呢？”我们抱在一起哭，丈夫终于答应了。
丈夫很老实，尤其在我面前，从来没说过谎。可这次，他骗了我。那天他身体不好在家休息，我买东西回来后发现他不在家，当时我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恐
慌，丈夫的心情还是不怎么好，我怕他会想不开。亲朋好友都帮忙去找，后来还惊动了派出所，两天后，人们在家附近的一个僻静场所找到了他：他喝药自杀了！
失去父亲不足百日，我又失去了丈夫。我晕倒了，为什么我要承受这么多？
云霞决定为儿子活下去，但是本来懂事的儿子却离开母亲去外地搞传销。最难过的时候，云霞问自己我活下去还有意义吗？
如果不是还有儿子，我想我无论如何也没有勇气活在这个世界上。伤心归伤心，我必须马上站起来。安葬完丈夫，家里只剩下3000元钱。丈夫单位的
领导了解我们家里的情况，同意我或者儿子去顶班。丈夫去世后，才刚刚读初二的儿子俨然像个男人那样思考问题了，他说如果他去顶班，作为一个男人挣那点钱以
后没法养家，所以他让我去顶班，他继续上学，多读点书，以后再找工作。
开始的时候我拿临时工的工资，只有200元，再加上仅有的那点积蓄，我们勉强度日。我自己可以吃糠咽菜，但是我不想让儿子受一点儿苦。我照顾好
儿子的起居饮食，让他安心学习，中专毕业后，我托人给他找了一份工作。儿子工作很努力，在单位是团支部书记，还被评为了先进个人。
不过好日子似乎总与我无缘，即使有，也不会长久。2002年年底，儿子非要和一个女孩儿去外地。我想让他守在我身边，但是有人劝我说男人应该到
处闯闯，加上儿子态度坚决，我就同意了。当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直到第二年春天他回来又把我哥哥家的女儿带走了，我才听人说，他是去外地搞传销了。
我不能让儿子走这条路。费尽周折，我在外地找到了儿子。看到他时，他又黑又瘦，衣服脏得起油，也不知道多久没有洗澡了。虽然家里生活并不富裕，
但是儿子却没受过苦，看着他的样子，我心疼得想哭。儿子带我去附近的一个小饭店吃饭，我让他回去，好说歹说他都不肯。一气之下我掀翻了桌子，我打他骂他，
他也不知道中了什么魔，就是不点头。打得心疼了我抱着他哭，依旧没有用。实在没有办法了，我只好以死相逼，看着儿子痛苦的表情，我心里默默念着：“儿子，
我这都是为你好。”
儿子终于回来啦。我激动不已，这总算又像个家了。儿子回来后没有了工作，他自己很失落，我就偷偷去找他以前的同学，让他们劝他。同时，亲戚也给了一些钱，让他作为重新开始的资本。但仅仅半个月后，儿子就不辞而别了。
儿子到底还是回来了，此时的云霞已经历了忧郁症的折磨和第二次婚姻的失败。2006年，她又得了乳腺癌。云霞想知道，为什么这些悲惨的事儿总是发生在自己身上？
儿子不在的日子，我整个人就像丢了魂儿一样，并且得了忧郁症。我觉得自己变得有些神经了，我到处去算卦，但是不管卦象怎么显示，在现实生活中我
都看不到一丝希望。我天天晚上睡不着觉，偶尔睡着了，也总是梦见儿子和丈夫；我买很多衣服和鞋，穿在身上，我会很认真告诉别人衣服是丈夫买的，鞋是儿子给
买的，好像这样他们就会和我在一起一样。有的时候我一整天都不吃饭，邻居家的老奶奶会把粥盛好放在我小屋的桌子上，摇着头心疼地走掉。空虚的时候我学会了
跳舞，但是看着舞厅里的男人们，我突然觉得他们很虚伪，他们没有一个比得上我丈夫。
这段时间我有过一个男朋友。本来丈夫去世后我没想过再婚，但是这个人是朋友介绍的，知根知底，我也就同意交往着试试。他对我很好，他的母亲也觉
得我人性好，让他好好对我。本来我们都快要结婚了，可他不知怎么迷上了赌钱，结果房子没有了还欠了很多债。我算是失恋了吧，同时失去的还有对男人的信心，
像丈夫那样不抽烟不喝酒又顾家的男人，真的再也找不到了吗？
丈夫走了，连儿子都不要我了，我感觉自己像个多余的人。我跳过河，吃过安眠药，但是老天就连这种解脱方式都不给我。后来，丈夫以前的同事整天跟着我，每次我想去死，她都抱着我哭，然后我也哭。我活着，但不知道为什么而活。
儿子再次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有些麻木了，他走或留我都不再勉强，幸而这次儿子说决定留下了。一个月后，他在外地认识的对象也来了。没有房子，我们就在10平方米的小屋里搭个阁楼，他们住在上面。儿子回来后又找了工作，儿媳妇对我也很好，生活的色彩变得明亮起来了。
那段时间我总怕生活会再出现转折。2006年，在一次常规体检中，我被发现乳房有肿块，后来确诊为乳腺癌。当时我哭了，儿子也哭了，为什么老天
对我这么不公平？看着旁边床上的病人有家属陪着，我就想丈夫，莫非他想我了要叫我过去？儿子哭着说：“妈妈，您一定要好起来。我已经没有爸爸了，不能再失
去您。而且，我还没有孝顺过您呢！”他越说我哭得就越凶。
幸运的是手术很成功，这恐怕也是我这半辈子遇到的为数不多的好事儿中的一件了。那些日子，儿子昼夜守在我床前，看儿子长大了，懂事了，我心里是甜的。
现在我们仍然住在10平方米的房子中，但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什么都好说。我不知道后面还有什么在等着我，但是我觉得自己的承受能力已变得足够强，不管发生什么，大概都能应对吧。
【后话】
这些年来，很多关心云霞的亲人都去世了。尤其是去年母亲的去世，让她更深刻地理解了“子欲养而亲不待”的痛苦。尽管丈夫留给了她一生中最美的回忆，但她还是后悔自己当初和父母赌气，毕竟那时太小太任性，完全体会不到为人父母的心。对关心她的亲人，她有着太多的愧疚。
云霞的儿子现在也有份不错的工作，但她还是希望儿子能回原来的单位，毕竟儿子曾经在那里做出过成绩。云霞读书不多，她决定退休后到附近的小学去读书学习，说不定以后有了孙子她还能给辅导功课。
云霞说，现在的日子很苦，至今她还没看到彻底好转的希望。尽管如此，她坚持认为前途是光明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