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故事的人:梅子 女 41岁 无业】
【前话】

以前就听说过,在生与死的边缘走过的人会对生命有一种莫名的珍惜,梅子就是这样;还听说,处于幸福生活中的人面对死亡时,会有超乎寻常的求生愿望,梅子也是这样。
六年前离婚时,梅子觉得死亡是她最好的归宿,而她也真的行动了;六年后的今天,面对病魔,她比任何时候都眷恋生命,只因为她的第二次婚姻,还有她生命中的第二个男人。
梅子说,她之所以选择在这个时候讲出自己的故事,一来是因为受黄英(“闻心公社”的倾诉者)的感染,黄英说活着真好,那她想说,活着真棒;更重要的是她想告诉所有的女人,第二次婚姻并不可怕,天下还是有好男人的。
【梅子说,有的时候并不是男人自己要出轨,而是女人让男人出轨。】
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离婚。从我22岁嫁给他起,我就努力做好一个妻子的本分,疼爱丈夫,孝敬公婆;23岁,我们有了可爱的女儿;我工作很努力,几年之
内,我的小本生意就扩大到了连锁经营。其实我那个时候的状态不是用“努力”就能形容的,大家开玩笑的时候,都叫我“拼命女郎”。
对于我来说,在我13年的婚姻中,我大多时候是快乐的。有顾家的丈夫,可爱的女儿,不错的生意,作为女人我还要求什么呢?渐渐的,这些成了我生活的全部,我在店面和家之间过起了两点一线的生活,单调但也满足。
有句话说,男人有钱就变坏。其实后来我才明白,归根到底,男人变坏还是因为女人。男人是经不起诱惑的,尤其经不起女人的诱惑。就在家里经济条件越来越好的时候,丈夫背着我和店里的一个18岁的小姑娘好上了。
我留恋这段婚姻、这个家,但我无法忍受丈夫的背叛。我提出了离婚,我要离开这个家,哪怕变得一无所有,我也要留下尊严。女儿跟他一起生活,我一个人离开了这个家。
刚离婚的日子很苦,我没有了店铺也就没有了经济来源。我开始卖早点,一个月只有三百块钱的收入。虽然苦但我可以忍耐,只是对女儿的想念让我非常难受。我
不止一次跟前夫商量想看看女儿,但他不许。见不到女儿,吃饭的时候我就想女儿吃了没有,睡觉的时候我就想女儿是不是已经睡下,想着想着,我突然觉得,一个
人的日子没有任何意义:没有人爱我,也没有人需要我的爱,那我还活着干什么呢?
我越想越觉得活着没劲,觉得死了就解脱了。终于有一天,我下定
决心要结束这种痛苦的生活。我提着一个白酒瓶子把他堵在了家门口,那曾经是我们的家。我跟他说,如果再不让我看女儿,我就死给他看。他不理我。我举起瓶子
用力砸在了自己头上,但瓶子完好无损,我的头也没有流血。我已经下定决心要死在那儿,于是我把瓶子砸碎,割破了血管。血涌出来,但是他仍旧不理我。
我就流着血看着他转身走了,这一刻,仿佛我的生死已经与他无关。后来的情况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我醒来的时候是在医院,110民警陪在我身边。
我终于没有死,而且也不想死了。也许我本来就是个好强的女人,我要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爬起来。
【梅子无法拒绝艾琪,尽管她尝试过。于是她和一个随时可以离开自己的男人,开始了长达五年的同居生活。】 出院之后,我又开始了“拼命女郎”的生活。没多久,我有了自己的小公司,虽然挣钱不是很多,但足够维持生活。日子本来可以这样简单地重复,但是艾琪出现了。
当艾琪以求职者的身份出现在我办公室的时候,我有些呆住了。他潇洒、倜傥、风度翩翩……更重要的是,他的谈吐见识都让我佩服,我想不出什么理由不接受他。他就这样来到了我的公司,而我那时也并没有想到,从那天开始,我们就再也没有分开过。
几天后,他突然问我,我们能不能做异性朋友。我很果断地拒绝了他,起码在表面看起来是那样,我太平凡太一般,而他,高大、英俊、稳重、踏实、能干,我不
知道他这么完美的男人怎么会喜欢我。之后他又提过几次,他说他喜欢我的单纯和实在,但我仍在继续拒绝。其实,我不是不想接受,而是不敢,我觉得自己配不上
他,如此优秀的男人是让我来仰视的。
终于有一天,他再次提出。他问我:“你第二次婚姻的择偶条件是什么?”我看着他,想也没想就说了:“我只
要求他有责任心,爱我,爱家,能实实在在和我过日子。”他很认真地看着我,目光里满是真诚,他说:“你说的这些我都能做到,但目前,我没有办法和你结婚。
五年,只要我们能走过五年,我会给你一个幸福的婚姻。”那时候我才知道他有妻子,并且已经在国外办了离婚手续,但国内不承认,所以他要等五年后妻子回国办
完离婚手续才能再结婚。我被他的坦诚打动了,况且,这个男人身上有我一直向往的东西,看到他,我就想靠在他的臂弯里,被他疼被他怜。
我们就这
样开始在一起生活了。他大我十岁,在我的心里,他是爱人,也如父兄。只有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就叫他“爸爸”,他也就这么应着。跟前夫在一起时,一切的事
情都要靠我照应,我是他的依靠;现在不同了,家里所有的一切都由他来打点,我能在他面前撒娇,睡觉的时候我可以任性地一直牵着他的手,我能放心地做个快乐
的小女人,我们好似永远有着说不完的话。
太完美的东西往往不真实,那段时间我一直担心这样美好的生活只不过是一场梦。我们没有结婚,没有名分
也没有责任,只要他愿意,随时都可以离开我。男人是禁不住诱惑的,这在我前夫那里已经得到了证明。况且,他外在的条件,内在的气质、修养都对女人有一种致
命的吸引力,即使他不找女人,女人也会找他。
【果真有女人对艾琪投怀送抱,但艾琪只要梅子。当两人终于牵手走到第五个年头的时候,艾琪的妻子回来了,她想和艾琪再续前缘。】
一个意外的发现让我觉得自己更不能没有艾琪。很偶然的一次,我看到了他二十多岁时的照片。当时我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我12岁还在上小学的时候,有
一天看到一个大哥哥从附近的居民区走出来,他长得很漂亮,以至于我费了好大的劲儿才看出他并不是个女孩儿。当时看着他我就想,如果以后我和他能像爸爸妈妈
那样生活该有多好。从那天起,我经常在学校门口偷偷看他。20多年过去了,如果不是看到艾琪年轻时的照片,我根本想不到,他就是那个我偷偷看过也默默想过
的大哥哥。我把这件事儿告诉了艾琪,他惊讶过后,很认真地对我说:“那时候你怎么不喊我?如果你喊我的话,我就先把你养起来,等你长大了就娶你。”我知道
他在逗我,但只要听到他说要跟我结婚,不论在什么情形下,我都很高兴。原来艾琪就是我对婚姻的最初憧憬,我怎么能失去他呢?
那段时间,他对我
越好,我就越怕失去他。而这时,真的有个女人找到了艾琪。她开出了50万元的支票,而且要送部车子给艾琪。我都傻了,所有的这些,我都给不了他。但艾琪的
回答与其说是让我放心,不如说是让我感动,他对那个女人说:“我找梅子,找的是伴,是知己。金钱对于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我感谢他,感谢他留在我身
边。
在甜蜜与恐慌中,我和艾琪终于走过了五年。2007年,他妻子回来了。他们的离婚没有我之前想象的那般顺利,因为他妻子回来后就不想离婚了,只要艾琪同意和她在一起,她就能带艾琪去国外。
我陷入了两难。一方面,我的生活已经不能没有他;另一方面,他的妻子能给他金钱、地位,况且他们还有孩子。考量再三,我不能自私地占有他。终于,我对艾
琪说:“我们还没有结婚,你还可以选择。如果你选择她,我会退出。”艾琪看着我,坚决地说:“梅梅,好马不吃回头草,即使没有你,我也不会回头。况且当初
是她负了我,我不能把这样的痛苦再加在你的身上。我知道,你不能没有我。”艾琪总能看透我的心,我根本就不想离开他,也不能没有他。
八月十五,团圆的日子。艾琪带我一起去和他妻子办理离婚手续,我知道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日子马上就要来了。2007年10月11日,在一起走过整整五年后,我们登记结婚了。很多女人想成为他的妻子,而平凡的我将陪伴他一起走以后的路,我不用再担心他会离开我了。
虽然已经在一起五年了,但艾琪还是要给我一个浪漫的婚礼。我们报名参加了当地一家旅行社的“夏威夷之旅”,在那个美丽的岛上将有一场集体婚礼。第一次结婚的时候,我没有拍婚纱照,这次我一定要穿上婚纱,站在帅气的艾琪面前。我们忙碌着,为了来之不易的幸福。
【结婚了,从此幸福变得甜美而且踏实。这本应该是梅子新生活的开始,但老天却要用另一种方式来分开他们。】 有的时候我就想,可能是艾琪太完美了,我消受不了拥有他的福气,所以老天才以这样的方式让我离开。2007年11月,我在洗澡时摸乳房好像有疙瘩。其实早在2月份的时候,我就发现过,只不过当时没有在意。
我随口把这件事儿告诉了艾琪,他坚持让我到医院检查。为了让他放心,我去做了B超。结果出来后,医生说乳房有肿物,情况不好应该住院。当时医院没有床位,我们只好先回家。我的心忐忑起来,什么叫做不好呢?
那晚我们都没有睡好,我听到他不停地翻身。第二天一早,他就带我到了另一所医院做检查。结果出来了,我们一起找到了主治大夫。看着我俩,大夫欲言又止,
我开始觉得情况不妙了。丈夫也感觉到了什么:“梅梅,你先出去。”那时候我就感觉两腿有些不听使唤了,但我仍抱着一线希望,移出了门外。
他们
的声音很小,我听不到。我脑海中闪过了无数个念头,但直到看到丈夫的脸色,我才知道情况远比我想象中严重。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灰暗,没有光泽没有生气,恐
惧使得他脸部的线条都有些扭曲,我从没见过他如此惊惶失措。我知道他也已经失去了自控能力,不然他不会让我听到他的声音:“90%恶性?”之后丈夫的语调
依旧,但我全然听不见了。丈夫出来后,一句话都没说,他死死拽住我的手,几乎是把我拖到了二楼。在那里,一位更资深的大夫告诉我们,还要做病理,但目前看
有70%可能是恶性的。那一刻,我的世界坍塌了。我,乳腺癌?
自始至终丈夫都拽着我的手,不说一句话。我知道他想不出什么语言来安慰我,可能
他比我还需要安慰。我们才刚刚结婚,我们的婚纱照还没有拍,我们的婚礼也还没有办,我难道就要离开?我经历过死亡,那并不能让我恐惧,真正让我恐惧的是我
将再也看不到他:“老公,我真的还没跟你呆够。”由着自己的心,这句话就说了出来。艾琪再也忍不住了,他抱住我:“梅梅,你别害怕,你不会得这个病的。即
使你真的病了,我倾家荡产也会治好你。”我知道他只是在安慰我,他抱得我那么紧,分明是怕我离开。
27号出病理报告,由此就可以断定我得的究
竟是不是乳腺癌。我在病房里焦急地等待着,我知道很可能是恶性,但还是盼着一个好的结果。难道是老天可怜我?看到丈夫拿着报告走进病房的那一刻,我知道自
己一定没事儿了,因为他在笑。他把病理递给我,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未见癌细胞。如果不是主治医生走了进来,我想我会马上跳起来拥抱他。如果当时我细心些的
话,很可能发现丈夫频频向医生使眼色,那我也就不会在医生告诉我被确诊为乳腺癌时毫无心理准备了。
为了我,丈夫居然花了那么多心思伪造了一份病理报告。我哭了,因为老天对我的不公,更因为丈夫善意的谎言。
医生宣判了我的死刑,以后的日子我要和丈夫一起,等待死亡的降临。
【梅子忍受着病痛的折磨,她不想离开艾琪,同时也怕艾琪会离开她。但梅子怎么也想不到,第二次婚姻中的这个男人,会那样小心翼翼地呵护她。】
艾琪说他一定要留住我。27号我出院,28号他就把我转到了医疗条件更好的一家医院。艾琪去办手续时,我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床上,我生怕他会不回来。
他回来了,很努力地让自己看起来高兴些。他说要带我出去走走,我就那么跟着他,也不问他要带我去哪里。对我来说,这些都不重要,只要能和他在一起,我就
满足了。当他拉着我的手停在一个婚纱影楼门口时,我的眼泪就怎么也止不住了。我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说:“我知道结婚的时候你就有这个心愿,现在我要帮
你达成;如果你真的离开我的话,那我就带着这些照片,去农村过日子。我要一直和你在一起。”我哭得更凶了:“我死了以后,你随时带着我的骨灰好不好?永远
不要离开我。”他应了,越是这样我就哭得越凶。
挑婚纱的时候,我的眼泪也没有停过。没有化妆,我们要把最真实的自己留给彼此。那天我们等了七个小时,加上这段时间的煎熬,他的眼里已经满是血丝。我是在阳历的新年拿到照片的,我知道那是艾琪的安排,他想让我在新年里有个新的开始。抱着那些照片,我哭了好几天。
住院期间,我天天哭,不吃不喝。也许有人会说我不坚强,但是有他在,我就可以是个任性的小女人。除了上班,他整宿地陪着我,给我买各种各样的水果,做各种各样的饭,通过各种途径打听最新的医疗信息。他想尽一切办法让我高兴。
最重要的手术终于开始了。在手术室门口,丈夫只说了一句话:“我等你。”我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他要我好好地出来见他。当我被推出手术室,在麻药的作用渐渐减弱的时候,他俯下身抱住我,眼泪滴在我的脸上,混着我的泪一起流。
“艾琪,我真的好感谢你。”
“梅梅,我这是应该的。”
然后我就疼得晕了过去。我后来想,也许是幸福得晕了过去。
手术很成功。但是整个乳房都被切掉了,作为一个女人,我真的没有办法面对自己的身体。拆完药线第一次要洗澡的时候,想着残缺的躯体,我都没有了生存的勇
气。我怕身体的变异会引发我婚姻的失败。艾琪是个男人,他不可能不在意自己妻子的身体。出于责任或者同情,也许他不会和我离婚,但我还是他眼里那个梅子
吗?
艾琪一直安慰我,说他不在乎。但是这可能吗?说服不了我,艾琪提出要帮我洗澡。想到迟早还是要让他看到我的身体,我同意了。如果是厄运,
那就来得早一点吧。可是我没有想到看到我身体的那一刻,他是那么安定,仿佛我的身体本来就是这样的,是他所熟悉的。他对我说:“好着呢,我看你这样挺好
的,没什么变化。”我的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出来,我说:“对不起。”他仍旧很平静:“没什么对不起的,你是我老婆。”现在我想,是他的平静救了我的命。
接下来是化疗。其实刚开始的时候,我就跟艾琪说要剪掉披肩的长发,但是他说,留着吧,没关系。他喜欢我留披肩长发,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但是很快我就开始
掉头发了,当终于有一天我剃成秃头的时候,他语气夸张地对我说:“原来你的脑袋这么周正啊,比以前还漂亮呢。”他把我揽入怀中,抚摸着我的秃头。直到现
在,我们睡觉前,他也总会习惯地拍拍我的秃头。
我没有医保,所有的钱都要我们自己负担。每次在他交钱的时候我都躲得远远的,我害怕看到这一沓
沓的钱从我们手里流水般花出去。但是他跟我说:“这不是你操心的事儿。有我在,就有你看病的钱。”我觉得自己拖累了他,问他:“如果没有结婚,你会不会离
开我?”他说不会,结婚对于他来说,只不过是一张纸。我知道他说的全都是心里话。
现在,他经常带我出门,有的时候,我们就牵着手坐在公交车
上,从这个终点站坐到那个终点站;现在,他常常对我说:“你光花钱不行,我还等着你挣钱呢。如果没有摸到500万大奖,不许离开我。”现在,他反而会跟我
吵架,因为这样,我才觉得自己不是个病人,起码短时间内不会离开;现在,他说他对我的要求就是一回家能够看到我。
现在,我不愿意天黑,天黑了一天就又过去了;现在,我走在马路上,深呼吸,觉得活着真好;现在,我珍惜我们在一起的分分秒秒;现在,我很想对丈夫说,有你在身边,真好!
【后话】
刚见面的时候,梅子就迫不及待地打听黄英的近况。采访结束后,她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了丈夫找来的偏方,让我一定转告黄英,同时也转达她的祝福。艾琪的判断没有错,梅子是那种保持着最原始善良的女人。
采访中,梅子还让我看了她和艾琪的结婚照。那时的梅子还是一头的披肩长发,在艾琪身边,笑得很甜很美,那是一种发自心底的幸福。据梅子说,她的病情已经得到控制,尽管这样,艾琪还是会到处打听能够彻底治愈的方法。
每每说到艾琪,梅子的声音就变得异常温柔。她特别想对老公说一句:“老公,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