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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绝色的伤口

  卧室大约百来个平米,名贵的荷兰黄柚木上铺着精美绝伦的尼泊尔手工地毯。

  鹅黄色的法国印花墙漆,色泽柔和如凝脂,光滑如象牙。复古的奥地利紫水晶吊灯悬在流线型的天花板上。

  进门两侧,摆放着两盆植物,屈曲盘旋的虬枝上嵌着点点翡翠般的绿叶,绿叶丛中点缀着几颗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儿,透出一股醉人的生命力。

  房间正中是一张宽三米的紫檀木大床,床上铺着雪白的银狐皮毯子,长毛驼绒精纺出来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的上方,挂着一幅画,画的是《红楼梦》中的大观园,"金陵十二钗"汇集于一米见方的画卷上,每个人一种神韵,每个人一种气质,十二种风情迥异的美尽收眼底,与亭台楼阁、舞榭歌台、蓝天白云、花草树木交相辉映。

  右侧的床头柜上,摆着一只镂金的紫水晶花瓶。紫水晶迷人的光华中,一束百合花无精打采地低垂着头,花瓣微微有些泛黄,一副病恹恹的样子,虽说毫无生气活力可言,倒也像病西施一般惹人怜惜。

  纪风涯忍不住摇头,这样奄奄一息的植物,出现在其他地方倒也罢了,但若出现在五星级酒店的总统套间内,对于酒店的形象,无疑是重大损害。

  那信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释道:"这不是酒店的东西,是四姨太千里迢迢从泰国带过来的。这瓶花是四姨太的心爱之物,平时连碰都不让碰一下,如今……"

  原来如此。纪风涯心中叹息:这花似乎也有人性,主人生死未卜,它也忧郁成疾,看来是活不长了。

  床的左侧是写字台,上面放着一盆古色古香的盆景。右边是一个八扇门的衣柜,打开一看,里面整齐地挂着数十套衣服。纪风涯仔细地检查了那些衣物,并未发现任何可疑之处。

  右侧是一个钢琴形状的梳妆台,梳妆台上摆着一个尼泊尔银首饰盒,几瓶"海蓝之谜"护肤品,一把橄榄绿的木梳。

  得到那信的许可后,纪风涯打开了那个精美的首饰盒。

  盒内装着十来件首饰,造型典雅大方,虽然名贵,但并不显得富贵张扬。相对四姨太的身份而言,已经算得上相当低调了。

  他信手拿起那把橄榄绿的月牙梳。那是一把色泽明丽,纹理优美的木质梳子,脊上刻着篆书的"玉檀香"三字,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就在纪风涯放下梳子的那一瞬间,眼前忽然一亮,只见密密的梳齿间,缠绕着一根细细的发丝。他立即将那根头发小心翼翼地取出,放在眼前细细端详。

那是一根亚麻色的长发,带些自然卷,发质很好,柔韧而富有光泽,头发根部有一个不起眼的小白点。

  他如获至宝地捧着那根头发,清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明媚的笑意,这个意外的发现让他心情大好。

  "风少,你这是--"一旁的那信显然不明白他的用意。

  "你不是也想知道四姨太的真实身份吗?"纪风涯将那根宝贵的头发细心地包好,放入了口袋中,"既然她不愿自己说,那我们只好让这根头发开口说话了!"

  随后,两人又将房间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任何蛛丝马迹后,带上门,回到客厅中。

  "风少,你看看这个。"那信掏出一个密封的资料袋,从中取出一张照片递给纪风涯,"照片上的女子,便是四姨太。"

  那是一张六寸的生活照。

  照片上的女子约莫二十六七岁,身材窈窕,亚麻色的长卷发海藻般散在腰际,轻盈柔媚。简洁的白底连衣裙将她婀娜的身段勾勒得更加楚楚动人,裙摆上气势恢弘的泼墨山水,为她的美增添了几分粗犷大气。

  她的肌肤白得近乎透明,唇边挂着一抹淡淡的笑,就像日喀则如水的天空,空灵落寞,又似月色下怒放的罂粟,甜美妖异。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而诡秘,眸子漆黑幽深,就像草原上浩瀚的苍穹。

  《圣经》上说:最黑的瞳仁,便是一泓最毒的药。这慑人心魂的毒药,让人情不自禁地深陷、沉溺、迷失在茫茫宇宙深处。

  交错的时空中,纪风涯和她默默对视着。

  她的目光,温柔淡定,幽远缥缈,仿佛穿越了千万年时空,从时光斑驳的裂缝中溢出,一丝、一丝,动人心怀,就像一双温柔的手,轻抚着尘世中受伤的心灵。

  那目光,坚定隐忍,宛若古老的亚马逊丛林深处不见阳光的向日葵;温柔慈悲,宛若天上的神明俯视着人间的悲欢离合;淡定温和,宠辱不惊,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望天上风卷云舒;沧桑孤寂,宛若如血的残阳跌落于雅典卫城繁华落尽的断壁残垣。

  不知为何,看见照片上的女子,竟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那种幽远缥缈的目光,是那般熟悉,似乎曾在哪里见过一般,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恍惚之间,竟有一种错觉,这哪里是人世间的女子,这分明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女神!

  静止的时光中,混沌的天地之间,她不紧不慢地炼着一块又一块的五彩石,隐忍而执著地补着那片永远也无法完满的天空。累了,便随手捧起一掊黄土,自娱自乐地捏着泥人儿,将它们洒向大地,温柔而悲悯地看着它们走失在红尘深处。

  纪风涯不禁皱眉,她怎么看都不像是威震八方的元帅专宠的姨太太,那种雍容华贵,颐指气使的艳丽女子,她更像是斑驳的古画中尘封千年的幽灵,幽深的古墓间幽幽歌唱的鬼魅,荒废的古宅中对月抚琴的狐姬。

  一阵敲门声将他从那暗香浮动的幻境中带回了现实世界。

  一个年轻的服务生托着一只硕大的银盘走进房间。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眉清目秀,眼神柔软温顺,一副好脾气的样子。

  他将银盘放在桌上,微笑着介绍道:"先生,这是今晚的宵夜:掌上明珠鲍鱼,鹅肝酱煎鲜贝,冰糖燕窝羹,百里香水晶鲟鱼土司,巴黎卷心菜,栀子鸢尾酒。请诸位慢用。"

  说完,他礼貌地鞠了一个躬,正要转身离去,视线忽然落在纪风涯的手臂上,他似乎发现了什么,径直走了过去,轻轻地捧起纪风涯的左臂,将衣袖向上捋了捋,仔细检查了他的手臂,一脸关切地道:"先生,您受伤了。"
纪风涯愣了愣,定睛一看,手臂上赫然印着一道新鲜的伤痕。血迹已经干涸,只剩下一片黯淡的红色,形成一个古怪的图案。

  什么时候受的伤,自己竟丝毫没有觉察到?对了,一定是刚才在酒吧打斗时不小心划伤的。

  "一点小伤,不碍事。"他满不在乎地笑笑,伸手从茶几上的纸筒中扯了几张纸巾,三下五除二地擦了几圈。

  "那怎么行?我去拿医务箱--"小伙子转过身去,轻叹道,"唉,和她一样,受伤后用纸随便裹两下便草草了事,这怎么行……"

  和她一样?纪风涯立即觉出了言语的蹊跷,急忙打断他的话:"慢着!你说的她是谁?那个和我一样受了伤用纸随便裹裹的人……"

  小伙子看了看身边的那信,道:"喏,就是这位先生的夫人。"

  "我的夫人?"一句话呛得那信差点从沙发上跌下来。

  "是啊!"小伙子笑起来,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就是那位和您一起住在这儿的极其美丽的女士啊!咦,难道她不是您的夫人?"

  原来如此!他竟把四姨太当成了那信的妻子。慢着!她怎么会受伤?

  纪风涯推了推身边的那信:"四姨太受过伤?"

  "她怎么可能受伤?"那信将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会的,绝对不会!我们这样尽心尽意地保护她!"

  四名保镖也纷纷表示,四姨太来中国后并未受过伤。

  纪风涯看着一脸窘色的小伙子,和颜悦色道:"你刚才说,夫人受过伤?具体是怎么一回事?"

  "那是我第一天来贵宾部上班。下午四点,我去客房做卫生,见卧室门虚掩着,以为房内没人,便推开了门。只见一个极其美丽的女子背对着我,坐在梳妆台前。透过梳妆镜,我看见她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姿势有些古怪,用右手紧紧地握住左臂,神情极其专注,似乎在思考什么问题……"他边说边用蘸上酒精的棉签,将纪风涯手臂上的血清洗干净,然后均匀地涂上一层乳状的药膏,又密密地裹上纱布,"当时,我很好奇,不禁上前一步,这才看清楚,从她的指缝间渗出来一缕缕鲜红的血……我被眼前的一幕吓坏了,立即上前去,问她是否需要帮助。她这才发现身后的我,尴尬地笑笑,让我随便弄些纸巾来便是。我按照她的吩咐做了,她接过纸巾,松开沾满鲜血的右手,一个极其古怪的伤口呈现在我眼前。"

  "古怪的伤口?"那信一脸惊诧。

  "那是我见过最古怪的伤口!大约有四五寸长,弯弯曲曲的,像是一道凄厉的闪电,又像一条屈曲盘旋的毒蛇。不断有鲜红的血从伤口中涌出,就像跳动的火苗,诡异之至。"他看看纪风涯,又看看那信,似乎还有些心有余悸,"然而,夫人似乎丝毫没有注意到我的惊讶,只是用纸巾在手臂上草草裹了几下。当时我说要去取医务箱,替她清理伤口再包扎好,可她却执意坚持一点小伤,不必在意,还嘱咐我千万不要对外面的人说起,怕他们知道后担心……"

  听完他的叙述,纪风涯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大约是三个月前。那是我第一天到贵宾部上班,而那伤口又着实太古怪,所以至今仍是记忆犹新。"他迟疑片刻,抿了抿嘴道,"说实话,我感觉那伤口绝非意外造成的。"

  "啊?不是意外?"那信和纪风涯面面相觑,异口同声地叫道,"不是意外?难道是人为?"
他点头道:"不错,我感觉它更像是一件精心雕刻的艺术品。"

  "什么?你的意思是有人用锋利的刀刃在她的皮肤上一刀一刀划下的?"那信的眼里,流露出深深的恐惧,"这……这怎么可能?"

  自虐?巫术?邪教?若真如此,这件案子或许比他想象的更加棘手。纪风涯倒抽了一口冷气,对小伙子道:"你能将它画出来吗?"

  他想了想,点点头,从制服口袋里掏出纸和笔,坐在餐桌前细细地画起来。

  客厅里是死一般的寂静,只听见笔尖在纸面上游走的沙沙声。

  五分钟后,他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将纸一摊,一个古怪的图案跳入众人的眼帘。

  看见那个图案,纪风涯不由锁紧了眉头,背上涌起一阵刺骨的寒意。

  "风少,这是什么东西?"那信捧着那张纸,足足端详了十分钟,依旧看不出个所以然。

  "图腾……"纪风涯的声音微微颤抖,"那个伤口,便是血祭……"

  "血祭?"那信从未听过这个生僻的名词,不禁茫然。

  纪风涯见状解释道:"血祭是一种古老的祭祀。几千年前,地球上生活着各式各样的部落。部落之间为了土地、财富和奴隶不断混战。每逢战争前夜,部落全体成员便会聚集在一起,参拜他们的圣物。各个部落的圣物不尽相同,有的是一段雕刻着部落图腾的木桩或者石柱,有的是大自然中的日、月、星辰、风、雨、雷、电,有的是千年的古木、灵石、奇葩。而那些图腾更是千奇百怪,可以是蛟龙、凤凰、九头鸟、麒麟等神兽,也可以是任何奇异之物。

  "祭圣大典上,部落首领或者大祭司跪在最前方,用未沾过血的刀刃割破自己的皮肤,让血流进人骨制成的器皿中,然后将血洒在身前的土地上,用鲜血祈求圣物保佑战争的胜利。血祭象征着最诚挚的祈求,最郑重的承诺,以及最深刻的忏悔。通常情况下,血祭的伤口应与部落的圣物一致,只有这样,才能让圣物的神力彻底地融入祭祀者的鲜血,令圣物与祭祀者的魂灵合二为一。"

  "如果这个伤口是血祭造成的,那么,这个部落的圣物应该是蛇或者闪电?"那信若有所思地道,"并且,四姨太的身份必定是这个部落的首领或者大祭司,只有这样,她才能担负起这样神圣的使命。但问题是,她怎么可能是古老部落的首领或祭司呢?这种野蛮蒙昧的部落应该早就绝迹了……"

  "不--"纪风涯深深叹了一口气,"据我所知,蛊族就仍保留着血祭这种古老的仪式。"

  那信顿时脸色大变:"蛊族!又是蛊族!这么说来四姨太真是蛊族人!那大帅岂不是很危险!天哪!鬼知道她在大帅身上下了什么蛊!不行,我得马上报告大帅!"

  "那信,你先冷静。这只是我的猜测而已,并没有任何真凭实据。等我们得到可靠的证据,再告诉大帅也不迟。你这样妄加猜测他最亲近最信任的人,只会令他更加烦恼。"纪风涯拍拍他的肩膀,"相信我,一周之内,我定能将四姨太找出来。"

  离开酒店后,纪风涯去了掬水别墅,拜访昔日的老同学高泉。

  高泉是纪风涯大学时代的同窗,品学兼优,大学四年一直担任班长一职,毕业后保送到中国医科大学法医专业硕博连读,现任职于上海市警察局鉴定中心,是国内最年轻的高级法医。

  此刻高泉正坐在电脑桌前写一份鉴定报告,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他放下手中的活,起身走到门边,透过猫眼望去,来人竟是大学同学纪风涯,心中惊喜,立即将他迎了进来。

  纪风涯开门见山地说明来意,将那根从四姨太的木梳上取下的头发交给了高泉,委托他尽快对其进行DNA鉴定。

  随后,二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边喝茶一边聊天,回忆着大学时代的美好时光,感慨良多。

  不知不觉,时针指到了"12"的位置,电视里开始播放《零点新闻》。其中,一则国际新闻引起了纪风涯的兴趣。

  "近日,南德阿尔卑斯山区暴发了一场罕见的瘟疫。迄今为止,已有十七个国家四百多人感染。初步研究结果表明,患者口渴难耐,不断饮水,但仍于事无补,最终因脱水而死。

  目前,世界卫生组织对此事表示高度关注。下午4点,其发言人宣布,将由传染学界权威史密斯博士为负责人,带领一支二十人的医疗小组入驻疫区指导医疗救护工作,并对此瘟疫的源头进行深入调查。目前,已有二十九个国家政府派出医疗专家前往柏林,联手对抗此次全球性瘟疫。"

  凌晨时分,纪风涯告别高泉,向夜色中的鸢尾庄园驶去。临睡前,他给助手石勋打了个电话,将四姨太的照片传真给他,并简单地交代了整件事情的经过,让他对四姨太展开全面调查。

  今夜没有月光,夜色已深,深夜的苍穹就像一匹华丽的锦缎,笼罩着睡梦中的城市。城市的梦境,光怪陆离,美好和邪恶,仅仅是一念之差。而生和死,也不过是一线之隔。

  与鸢尾庄园一墙之隔的落樱别墅,黑漆漆地没有灯光。

  一个穿红色蕾丝睡袍的女人立在窗边,双手抱在胸前,冷冷地望着夜色中飘零的樱花。身后的阴影中,站着一个瘦高的男人。

  女人将手心里的字条撕碎,从窗前洒了下去,支离破碎的白色纸屑纷纷扬扬地飘落,伴着凋零的樱花,消失在无尽的夜色中。

  五天前,那张小小的纸片上,记录着一个精心策划的绑架案。而此刻,这个秘密将随着这如水的夜色永远埋入樱花深处。

  救她?为什么要救她?她死了岂不更好?我不仅不会救她,还要请人专程送她一程呢!

  想到这里,女人的嘴角浮现出一丝笑容。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嘴角的笑容一瞬即逝,对了,那个人呢?他怎么还没回来?

  女人点了一支烟,幽幽道:"有消息了吗?"

  "还没有。"身后的男人战战兢兢地答道。

  女人的目光游离在城市的夜色中,似乎在自言自语:"已经是第四天了。"

  "影子做事,从来没有失过手。"男人的背上涔涔直冒冷汗,"红姐,再等等吧。"

  "我困了,你下去吧。"女人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这件事,别让你大哥知道。"

  男人离开后,她打开壁灯,坐在床头,对着镜子细细端详起来。忽然,她尖叫着将镜子砸在地上。

  一根白发,轻意地毁掉了这女人三十多年来的自信。

  原来我真的老了……难怪他要去找别人……

  女人伏在宽敞的大床上,嘤嘤哭泣,哭着哭着便睡着了,迷糊中,她看见一个长发的厉鬼追着她跑啊跑啊,口里喊着:"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噩梦?我居然会做噩梦?女人哑然失笑,我有多少年没有杀过人了?七年?十年?十五年?

  女人的眸子温柔似水。是的,自从遇见他,我便再没有杀过一个人。

  但是,这次是一个例外。

  谁想把他从我身边夺走,谁就得死!

  女人的眼睛里放出怨毒的光,躲在云层中的月亮忍不住发抖。
 八、"沪上歌后"司徒入画

  第二天阳光明媚,风朗气清,天地间挂着一袭温暖的金色。

  今天是亚洲著名实业家聂正宏老先生的百岁寿辰。

  聂老先生是一个充满传奇色彩的人物,年轻时他曾是一名进步的革命党人,在反动势力的通缉下,被迫离开大陆只身前往香港,白手起家成为东南亚一代船王。

  正午时分,作为盛世财团的继承人,纪风涯代表父亲前往绿萝山庄参加聂老先生的百岁寿宴。时下正是绿萝山庄一年间最美丽的时节,几幢古典浪漫的法式洋楼掩映在一片郁郁葱葱的绿色中,令人赏心悦目。

  正午时分,上千名宾客齐聚一堂,喜气洋洋。纪风涯坐在一群父辈之中,觥筹交错,谈笑风生,应对自如。

  忽然,一阵若有若无的歌声飘入他的耳中:

  累了不要见外把我挖起来

  吐个痛快

  看不惯朋友有难

  谁还冷冷地围观

  我的手心为你握起来

  烦了不要见外

  把我找出来陪你负担

  续杯咖啡的温暖

  一直暖到你想开

  你心情的坑洞让我来填满

  昨天会被今天明天来取代

  动心的感情不会淘汰关心常在

  就算你我在热闹喧哗中走散

  友情会在第一时间赶来

  让跳乱的心情平躺下来

  重新的呼吸简单

  深深的满满的

  朋友 只要你被孤单压得叫不出来

  我第一时间送出关怀

  热热的眼神陪你看开

  找回那片大自然

  围着你抱紧你相信你 我确定

  ……

  熟悉的旋律,熟悉的感动。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尘封的往事宛如潮水,冲破记忆的闸门,伴随着跳跃的音符,昔日的点滴化作一阵暖流淌过心间。

  仿佛触电一般,纪风涯匆忙地回过头去。

  五月的阳光飘落在紫色的丁香花上。英俊的男子站在丁香树下,专注地吹着一片细长的树叶,浓密的睫毛在脸上扫下一层金色的阴影。一曲完毕,他抬起头来,冲对面的纪风涯淡淡一笑,那笑容,明媚到令满树的丁香花顷刻失去了芬芳。

  纪风涯怔怔地望着他,冰冷的眼睛里有温润的液体在涌动。

  五年时间,自己早已变得面目全非。

  而他,竟一点没变。

  这个天真帅气的大男孩,眸子依旧清澈如水,笑容依旧甜美如幼童,两只浅浅的酒窝若隐若现,盛满阳光的气息。

  纪风涯和冷焰扬,香港皇家警察学院97级不朽的传说。

  一个年少气盛,桀骜不驯。

  一个谦逊温和,开朗幽默。

  截然不同的两种性格,却是一样的优秀,一样的出类拔萃,一样的意气风发,一样的对推理破案情有独钟。

  四年之间,他们联手破获了二十多起令警方束手无策的悬案疑案,其中包括六起轰动一时的大案要案。

  由于二人相貌出众,智勇双全,性格一冷一热,被称为"皇警二少",当仁不让地霸占学校风云人物榜榜首长达四年之久,成为香港十多所高校的女生公认的梦中情人。

  他们是情同手足的挚友,生死与共的兄弟,志同道合的好拍档。

  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
初春的午后,金色的阳光在图书馆后的鸢尾花地上尽情流淌。鸢尾花深处,二人背靠背坐着,各自捧着一本厚厚的书,神情专注,年轻的眼睛里,闪烁着明亮的光芒。一本《福尔摩斯全集》,一本《阿嘉莎探案集》,引导着这两个懵懂少年走进了一个扑朔迷离的奇异世界。

  残阳如血的黄昏,两人并肩坐在篮球架下,兴致勃勃地讨论着一个又一个古怪的案子。年少的纪风涯从来都是得理不饶人,而一向温和的冷焰扬此刻也丝毫不肯让步,二人经常为了一个小小的疑点,争得面红耳赤。

  月黑风高的夜晚,二人溜出寝室,穿过寂静的校园,翻过围墙,跳上停在墙外的凌志,朝本市恐怖小说的发源地西街鬼村驶去……

  废弃的停车场内,沉重的铁门忽然落下,四周弥漫着诡秘的香气,香水杀手的死亡游戏拉开了序幕。黑暗中,一个阴森的声音响起:"我亲爱的孩子,你可闻到地狱使者曼陀罗诱人的芬芳?在你们脚下有两把枪,每把枪内有一颗子弹。五分钟内,用手中的枪杀死对方,便能得到解药。三,二,一!音乐响起,开始记时!"不等他说完,冷焰扬的拳头已重重地砸在了纪风涯的胸口,咒骂道:"狂妄自大的家伙,早就想亲手杀了你!""去死吧,没爹没娘的可怜虫!"纪风涯毫不犹豫,飞起一脚,扫在他的小腹上。在悠扬的《花之歌》中,二人大打出手,伴随着刻薄恶毒的漫骂,不顾一切地将对方激怒,为的仅仅是用自己的鲜血结束这场必须死一个人的战斗……

  校外的小酒馆中,酩酊大醉的纪风涯激动地摇晃着冷焰扬的胳膊:"冷,告诉你个秘密!我恋爱了!"听到这个消息,冷焰扬似乎比他还要兴奋:"太好了!终于可以甩掉你这个大包袱!我的苦日子总算熬出头了!""十一年前,在我最绝望的时候,是她拯救了我;十一年后,上帝又将她送到了我面前!""少矫情!"冷焰扬送了他一记大大的卫生眼,"明天把那小妞领来给哥们儿瞧瞧!"

  ……

  想当年,"皇警二少"的传说是何等轰轰烈烈,何等热血沸扬,然而,它的结局却是那样黯淡,那样轻描淡写,令人失望不已。

  五年前的深秋,冷焰扬忽然失踪,消失在皇家警察学院所有师生的视线中,也消失在纪风涯青春沸腾的生命中,从此音信全无。

  流水带走了光阴的故事,而那些闪亮的日子,不会被人们忘却。

  待纪风涯回过神来,冷焰扬已在他身旁的空座上坐下。二人相视一笑,五年的离别,不过是弹指一笑间。

  纪风涯从贴身的衣袋中取出四姨太的照片,在冷焰扬眼前晃晃,故弄玄虚道:"冷,猜猜看,照片上的美女是谁?"

  看到照片,冷焰扬眼里的笑意渐渐凝固,不等纪风涯回过神来,一记重重的拳头击在了他的小腹上。

  这一拳打得纪风涯目瞪口呆,他捂着火辣辣的小腹,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这个阔别五年的老友,仿佛受了委屈的孩子,眼里有泪水在转动。

  "风涯,你知道吗?你痛,我比你更痛。"冷焰扬指着自己的胸口,"这里,是这里痛!"

  纪风涯一头雾水地望着他,喃喃道:"冷焰扬,你疯了……"

  "我疯了?"他大笑,"哪里是疯!我简直就是傻!不错,你的新女朋友很漂亮!只可惜我……十七年啊,十七年,本以为……"

  "等等!你说什么?照片上的人是我女朋友?"纪风涯打断他的话,"我要敢打她的主意,只怕早被泰国的汶颂拉元帅大卸八块送去侍候马克思他老人家了!"
初春的午后,金色的阳光在图书馆后的鸢尾花地上尽情流淌。鸢尾花深处,二人背靠背坐着,各自捧着一本厚厚的书,神情专注,年轻的眼睛里,闪烁着明亮的光芒。一本《福尔摩斯全集》,一本《阿嘉莎探案集》,引导着这两个懵懂少年走进了一个扑朔迷离的奇异世界。

  残阳如血的黄昏,两人并肩坐在篮球架下,兴致勃勃地讨论着一个又一个古怪的案子。年少的纪风涯从来都是得理不饶人,而一向温和的冷焰扬此刻也丝毫不肯让步,二人经常为了一个小小的疑点,争得面红耳赤。

  月黑风高的夜晚,二人溜出寝室,穿过寂静的校园,翻过围墙,跳上停在墙外的凌志,朝本市恐怖小说的发源地西街鬼村驶去……

  废弃的停车场内,沉重的铁门忽然落下,四周弥漫着诡秘的香气,香水杀手的死亡游戏拉开了序幕。黑暗中,一个阴森的声音响起:"我亲爱的孩子,你可闻到地狱使者曼陀罗诱人的芬芳?在你们脚下有两把枪,每把枪内有一颗子弹。五分钟内,用手中的枪杀死对方,便能得到解药。三,二,一!音乐响起,开始记时!"不等他说完,冷焰扬的拳头已重重地砸在了纪风涯的胸口,咒骂道:"狂妄自大的家伙,早就想亲手杀了你!""去死吧,没爹没娘的可怜虫!"纪风涯毫不犹豫,飞起一脚,扫在他的小腹上。在悠扬的《花之歌》中,二人大打出手,伴随着刻薄恶毒的漫骂,不顾一切地将对方激怒,为的仅仅是用自己的鲜血结束这场必须死一个人的战斗……

  校外的小酒馆中,酩酊大醉的纪风涯激动地摇晃着冷焰扬的胳膊:"冷,告诉你个秘密!我恋爱了!"听到这个消息,冷焰扬似乎比他还要兴奋:"太好了!终于可以甩掉你这个大包袱!我的苦日子总算熬出头了!""十一年前,在我最绝望的时候,是她拯救了我;十一年后,上帝又将她送到了我面前!""少矫情!"冷焰扬送了他一记大大的卫生眼,"明天把那小妞领来给哥们儿瞧瞧!"

  ……

  想当年,"皇警二少"的传说是何等轰轰烈烈,何等热血沸扬,然而,它的结局却是那样黯淡,那样轻描淡写,令人失望不已。

  五年前的深秋,冷焰扬忽然失踪,消失在皇家警察学院所有师生的视线中,也消失在纪风涯青春沸腾的生命中,从此音信全无。

  流水带走了光阴的故事,而那些闪亮的日子,不会被人们忘却。

  待纪风涯回过神来,冷焰扬已在他身旁的空座上坐下。二人相视一笑,五年的离别,不过是弹指一笑间。

  纪风涯从贴身的衣袋中取出四姨太的照片,在冷焰扬眼前晃晃,故弄玄虚道:"冷,猜猜看,照片上的美女是谁?"

  看到照片,冷焰扬眼里的笑意渐渐凝固,不等纪风涯回过神来,一记重重的拳头击在了他的小腹上。

  这一拳打得纪风涯目瞪口呆,他捂着火辣辣的小腹,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这个阔别五年的老友,仿佛受了委屈的孩子,眼里有泪水在转动。

  "风涯,你知道吗?你痛,我比你更痛。"冷焰扬指着自己的胸口,"这里,是这里痛!"

  纪风涯一头雾水地望着他,喃喃道:"冷焰扬,你疯了……"

  "我疯了?"他大笑,"哪里是疯!我简直就是傻!不错,你的新女朋友很漂亮!只可惜我……十七年啊,十七年,本以为……"

  "等等!你说什么?照片上的人是我女朋友?"纪风涯打断他的话,"我要敢打她的主意,只怕早被泰国的汶颂拉元帅大卸八块送去侍候马克思他老人家了!"


接着,他将四姨太失踪一案详细地告诉了冷焰扬。

  听完纪风涯的叙述,冷焰扬这才明白刚才是自己错怪了他,想要道歉,却又不知从何说起。见他一脸尴尬的样子,纪风涯也不再多说,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继续和他讨论这个诡异离奇的案子,却发现对方有些心不在焉,眼睛盯着四姨太的照片出神。

  "难道是她?"他似乎发现了什么,眼里露出疑惑之色,自言自语道。

  "你说什么?你认识她?"纪风涯心中大喜,连忙将照片递了过去。

  "不,不认识。"冷焰扬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淡淡地扫了一眼照片,便将它推到一边,以示并无半点兴趣。

  冷焰扬的眼神早已出卖了他,他分明从那张照片上读出了什么,然而他却不愿告诉自己。曾经生死与共的好兄弟,如今居然对自己有所戒备!

  难道真的回不去了?那些闪亮的岁月,那些真挚的情谊,那些心有灵犀的默契,难道早已成为遥远的往事?纪风涯敏感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一种事过境迁的凄凉和失落,在他心底蔓延开来……

  就在他感伤之际,寿星聂老先生在长孙聂清的陪同下,亲自来到桌前敬酒。

  虽已是百岁老人,但他看上去至多七十岁,身子骨还很硬朗,面色红润,精神矍铄,鹤发童颜。

  纪风涯深吸了一口气,藏起心间的失落,随手将照片搁在桌上,起身向老寿星敬酒。

  不料,聂清的目光,却像磁石一般定在了那张照片上,久久不能移开。

  纪风涯心生疑惑,索性将照片递给他看个明白:"聂先生,你可见过这照片上的人?"

  聂清接过照片,递到聂老先生的眼前:"爷爷,您看这照片--照片上的女子,可是您要找的人?"

  聂老先生闻言立即从衣袋里摸出一副金边的眼镜戴上,细细地端详起那张照片。

  片刻,他点点头,兴奋地嚷道:"没错!这照片上的女子,正是爷爷要找的人!清儿,这张照片从哪里来的?"

  聂清温和地笑道:"这张照片是纪先生的。"

  聂老先生的眼睛顿时明亮起来:"纪先生,你认识她?她是你什么人?"

  "她是……她是我的一个朋友……"纪风涯支吾着,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朋友?"聂老先生皱皱眉头,露出疑惑的神情。

  他试探地问道:"聂老先生,您也认识她?"

  "认识!怎么会不认识?何止是认识!我这条老命,还是她给捡回来的呢!"

  纪风涯暗自寻思着:八成是某日聂老先生在街上走着走着忽然病倒了,刚巧路过的四姨太助人为乐将他送进了医院。

  "纪先生,请随我到内堂说话--"聂老先生将纪风涯领进内堂,邀他在正中的明代八仙桌前坐下,吩咐长孙聂清沏上一壶极品铁观音。

  "故事发生在八十多年前--"聂老先生喝了一口茶,靠在椅子上,半闭着眼睛,开始回忆那段尘封在心底多年却一直无法忘怀的往事。

  当时,纪风涯惊讶到极点,他分明听聂老先生说到"八十多年前",而四姨太至今不过二十多岁。八十年前,她还不知道在哪里呢?

  但出于礼貌,他并没有打断聂老先生,而是耐心地将整个故事听完。

  故事发生在1921年秋,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日子,一段绝望而又充满希望的阴霾岁月。

  山雨欲来风满楼。穷途末路的反动势力拼死维护着自己残暴的统治;大街小巷贴满了触目惊心的通缉令;革命的火种在黑暗的摇篮里悄然萌芽;火种的捍卫者--进步的革命党人豪情万丈奔走呼告;三五成群的特务招摇过市,随时随地准备着血腥的杀戮。
那时的聂老先生,是一名年少的革命党人,天资聪颖,机敏过人,年纪轻轻便被组织委以重任,担任上海总工会特别联络员一职,代号红桃A。

  任职不到两个月,他便被反动势力列为一号暗杀目标,写入黑名单。在街头巷尾的悬赏通缉令上,用他的人头可换取五千大洋。从那一刻起,死亡的气息已不知不觉融入了他的生命,如影随形,步步惊心。

  事隔不久,组织内部出现了叛徒,总部被捣毁,一份极其重要的名册落到了敌人手里。聂老先生接到上级的命令,前去通知那份名册上的十四位同志即刻转移。

  那是一个深秋的傍晚,刚下过雨,空气很清新。

  聂老先生约了名单上的最后一名同志,在外滩的一家报馆里见面。为了避人耳目,他换了几趟车,最后在一条小巷子里停下。出了小巷,向左拐,走上五十米,便是约定见面的报馆。

  夜色渐渐降临,他独自走在那条幽僻的小巷里。

  巷子里静悄悄的,但与它一墙之隔的,却是旧上海最繁华的歌舞厅和剧院。他将衣领竖起来,生怕被人认出,步子也迈得更大。

  忽然,从巷口蹿出七八个人,在距离他十米开外的地方停下来。那些人穿得痞里痞气,一看便知是反动派豢养的狗腿子,手里握着雪亮的刀子,冲他魔鬼一般狰狞地大笑,仿佛他已经成为案板上任他们宰割的肉。

  好汉不吃眼前亏,聂老先生飞快地转身,跑进了巷子深处,消失在那群坏蛋的视野中。他紧紧地贴着墙根处的一扇门,那是旧上海最大的夜总会"夜上海"的后门,屏住呼吸,远远地注视着那些狗腿子的一举一动。

  到手的肥鸭子竟活生生地飞走了!那帮家伙顿时傻了眼,气急败坏地捶胸顿足,像无头苍蝇一样转来转去,最后决定分头寻找。其中有两人朝聂老先生藏身的地方走来,一步步逼近。

  他紧紧贴在墙上,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那两人离他越来越近,眼看着再走上七八步就发现自己了,他的心怦怦直跳,不禁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忽然,身后传来细微的声响,那扇铁门竟开了一小半,门里伸出一只手,飞快地捂住他的嘴,不等他回头看个清楚,已被那人一把拉进了门内。

  不过两秒钟,门已迅速地合上,一切仿佛从未发生过。

  从鬼门关外出来的聂老先生这才回过神来,定睛一看,只见身旁站着一位美若天仙的女子。

  她大约二十四五岁,面容清丽,眉目如画,身穿一件绣着凤凰的中国红旗袍,瘦削的肩上裹着一条缀满珍珠的流苏披肩,长长的秀发盘成一个精致的髻,发髻上插着一枝娇艳欲滴的鸢尾花。

  这时,里屋有人喊道:"入画,准备出场了!"

  聂老先生心中大惊,她竟是"夜上海"的台柱,旧上海有名的交际花,"沪上歌后"司徒入画!

  "来了!"女子应了一声,拉着他走进里屋。那是一个很大的化妆间,十来个年轻的女孩子正在镜子前描眉画眼。忽然,墙外传来一阵粗暴的捶门声,夹杂着尖锐的叫喊声:"开门!开门!我们奉司令之命来抓人的!"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司徒入画计上心头,从容地取出一套白色的长裙,递给身边的柳儿,在她耳畔低语了几句。

  柳儿心领神会,笑嘻嘻地将一头雾水的聂先生推进了更衣室,为他换上了那件伴舞的白色长裙,又替他戴上假发,还化了浓艳的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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