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心公社”文章080315】-----美丽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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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前，一部中国电影《左右》在第58届柏林电影节上获得了最佳编剧银熊奖。这是一部充满温情和痛苦抉择的影片，女主人公为了救得了白血病的女儿，必须和前夫再生一个孩子，而她和前夫离婚后都已各自组成了新的家庭。于是问题接踵而来——她的决定将如何向深爱着自己和孩子的现任丈夫表白？前夫会不会同意？前夫又将怎样面对自己的妻子？
    在挽救一个生命的前提下，电影里的每一个人物都面临艰难的选择，左右为难，人性也在挣扎与痛苦中经受考验。
    现实生活中，很多人都面临过类似的问题，当自己甚或亲人的生命走在边缘的时候，个人感情、友情、亲情都要经受血与火的淬炼，在疼痛中感受到生死的意义和幸福的含义。
    【“闻心公社”特别策划——人间有真情！】（之一）
【有故事的人：宋平男 30岁教师】
    【前话】
    宋平是家里的长子，很多年来，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能让辛劳一生的父母过上安稳、舒心的日子。然而，正当他为尽孝而努力的时候，母亲却三次突发脑血栓。最后一次发病，母亲的生命曾一度徘徊在死亡的边缘。母亲出院后，带给宋平及家人的除了团圆的喜悦，还有十几万元的债务。面对瘫痪在床的母亲、苍老的父亲和尚未大学毕业的弟弟，宋平默默无言地挑起了家庭的重担。
    负债累累的家境和母亲的病情，无形中让宋平成了“剩男”，在许多人都看重物质的年代，有哪个姑娘愿意跟这样的家庭扯上关系？然而，宋平在母亲病榻前祈祷奇迹出现的时候，一个善良的姑娘从网络走到了他的身边。
    【灾难总是突如其来。当宋平看到母亲毫无知觉地躺在病床上时，他强忍泪水，把自己站成一棵伟岸的树。】
    我清楚地记得那是2006年11月14日——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日子。
    那天，我和平常一样外出讲课。自从大学毕业参加工作后，我就一直利用业余时间在外做兼职，为的是多挣一点儿钱。当时已经是晚上了，我正骑车走在回家的路上，忽然电话铃响了。我靠路边停下，掏出手机，上面显示的是家里的电话。按下接听键的时候我还在想，是不是妈妈又想让我买什么东西带回去。
    “喂？是表哥吗？你快点儿回家吧，舅妈不行了！”
    表妹的声音惊慌失措，带着哭腔，利箭一样穿透耳膜射中我的心。
    “赶快打120！我马上到家！”
    挂了电话，我觉得有些脊梁骨发麻。离家还有一段挺长的路，我心急如焚，把电动车锁在路边，抬手打了一辆出租车，钻进去说了地址，火急火燎地催促司机：“麻烦您快点，人命关天！”司机一踩油门，车飞快地驶出去，可我还是觉得慢。
    我不停地用手机给家里打电话，父亲和表妹都已慌作一团。父亲说，120已经来了，他们正往医院赶。我说那我也直接去医院。父亲问我在哪儿，我说我快到一中心医院了，父亲说那我们也送一中心，你直接去吧。于是，两辆车分别从不同的方向，风驰电掣地赶往同一个地点。
    当我赶到医院的时候，母亲已被推进病房急救，医生和护士围在床前，各种仪器摆在旁边，输液、做CT以及各种检查，能做的都做了，母亲却依然双眼紧闭、昏迷不醒。父亲担忧地看着母亲，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说不出的惶恐。我咬紧牙，看着一向坚强、美丽的母亲静静地躺在那里，靠流进血管的液体维持生命，那些仪器上不断跳跃的线条，随时都可能变成一条直线……感到一种锥心的痛！
    弟弟也来了，一家人唯一的愿望就是救母亲。整整两个星期，母亲始终昏迷，医生不断告诉我们病人的状况，一些我们最不愿听到的字眼开始出现在耳边，折磨着我们快要崩溃的神经。全家人不分昼夜地守在病床边，只要有一线希望，谁都不会放弃。我们轮流握着母亲的手说话，说所有能想起来的过去的事，说我们对她的依赖和爱。和她的无知无觉形成强烈对比，母亲的手是温热的，充满生命的讯息，虽然她不会动、不会说，但我们相信，她一定能听到我们的话，她一定不希望我们在她面前哭，所以，每个人都没在母亲面前掉过一滴眼泪。
    只有在无人的时候，或者当我站在门边，端详着病榻上的母亲和父亲的背影时，我才会在心里偷偷流泪。我不愿往最坏的方向想，一想到母亲可能会永远离开我们，就觉得心底丝丝冒寒气。此时，我才深刻地体会到一句话——最悲痛的表达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默默忍受。我不想忍受这种痛，但我必须忍受，因为我是父母的长子、弟弟的长兄，母亲倒下了，我就是家里的顶梁柱，我必须坚强地站着，直到母亲醒过来。
    我相信母亲一定不会撇下我们的，因为，儿子还要报答她，还要好好孝顺她呢。
    【对宋平来说，孝敬父母是他此生最大的责任。如果能让他代替母亲受苦，他会毫不犹豫。】
    母亲是知青，在内蒙古辛勤工作了半辈子。记忆里，她一直是个美丽端庄又能干的女人。小时候，因为有弟弟，我一直跟着爷爷奶奶生活，上小学时才回到父母身边，17岁考上大学又离家来了天津。虽然在父母身边的时间只有9年，我与他们却没有任何隔阂。母亲是个温和的人，懂得怎么教育孩子，不管我怎么淘气，她都没粗暴过，总是让我自己去想，然后再把道理讲给我听。
    大学毕业后，我在天津找了工作，后来贷款买了一套房子，虽然是个二手房，面积也不大，但足够父母住了。父母在我毕业后也回了天津，虽然有个十几平方米的伙单，但我想让他们住得更好一点。
    这些年来，我生活的主要内容就是挣钱。父母半生没有攒下多少积蓄，两人每月的退休金合起来不到1500元，还要供弟弟上学。我的工资也不过一千出头，还房子的贷款都不够，但我不想给父母增加负担。除了上班外，我同时做着三四个兼职，所有的业余时间都在外面给人讲课，每天晚上七点回家是最早的，根本没有休息日，真的很累，但我觉得值。我是个普通人，没什么远大抱负和崇高的理想，只想做好一个儿子的本分，凭自己的本事让父母的晚年过上安稳、舒心的日子，不再为了生活劳累。
    然而，回津后，母亲的身体就一再出现状况。2005年，她第一次出现脑血栓的症状，当时，她和弟弟说着话，突然就不会动了，说话也不清楚了，我们吓坏了，幸好输了几天液后没什么事。2006年初，她再次发病，这次比较严重，住了半个多月的院，出院后半边身子便有些不方便。医生说，她的病很容易复发，让我们多加注意。我们都很在意母亲的身体，平时吃饭等各方面都很小心，可没想到，仅仅9个月后，母亲就再次病倒了，这一次，病魔来势汹汹，竟把她拖到了生死边缘。
    当母亲在和死神做斗争时，我经常会想起她和我在一起时的样子。第二次生病以后，或许是母亲感觉到了生命的脆弱，或许是病痛让她变得像个孩子，那次出院后，她变得特别依赖我，只要我有时间，就让我陪她做这做那。记得有一次，她让我陪她去超市，进了超市，她见到什么都想买，想起什么拿什么。
    “你爸爸爱喝汤，得买个煲汤锅；天热了，你还没有凉席呢，你弟弟也是，得给他也买一个……”
    “妈，这些东西都用不着买了。”
    “不行，都得买，你们都用得上。”
    就这样，她一边絮叨着，一边把东西放进购物车，不一会儿，车里就堆满了东西，却没有一件是她给自己买的——即使身体不好，她心里惦记的也全是我们。
    每想到这些，我都恨不能代替母亲躺在病床上。记得有个感动中国的人给自己的母亲换了肾，我当时就想，儿子孝顺母亲是应该的，如果能换的话，不管是肾还是别的什么，我都愿意，哪怕让我代替母亲生病我也愿意，只要她能健健康康地就行！
    可惜我代替不了她，我只能无助地握着她的手，和她说话，盼着她能睁开眼睛看我一眼。也许是我们的祈祷感动了上苍，半个月后，她终于醒了。
    【家庭的责任让宋平心无旁骛，个人问题也暂时丢在了一边。他始终深信，一定有一颗美丽的心在前方等着他。】
    早在母亲生病之前，我的好朋友们就为我的个人问题替我发愁了。有个哥们儿愁眉苦脸地问我：“宋平，你说说，你这样的家庭条件，谁敢找你啊？”
    也是，现在的姑娘找对象，哪个能不落俗套？俩人第一次见面，总要问问男方有没有房子、车子、票子什么的，像我这样的“三无”男士，谁能正眼瞧上一眼？这些年，我也相过不少亲，姑娘上来就问我：“有房子结婚吗？”“父母是干什么的？”“你每个月挣多少钱？”
    凡是问这种问题的，注定不是我的伴侣。真正爱我的人，肯定不会把这些放在第一位，她会更看重我的品质、我的才华和我的心，愿意接受我的一切，包括我的家庭，并且和我一起创造美好生活。
    朋友不屑地摇着头说：“你想得也太美了，这样的姑娘就算有，也不一定能让你碰上。”
    我知道朋友说的没错，但我始终心存乐观，我永远相信，在遥远的前方，一定有一颗美丽的心在等着我，我只要勇敢地向前走，就够了。
    我从来不觉得家庭是我的负担，相反，家庭和亲人是我最宝贵的财富。即使经济状况不好，那又有什么关系？我最喜欢看电视剧《大染坊》，最钦佩的就是里面的陈六子，他最初就是个乞丐，最后却凭着自己的真本事成了响当当的企业家。我想，我就是再困难，也比他要饭的时候强吧。就是母亲病得最重、家里欠债最多的时候，我也这样乐观。我坚信，这个世界绝不会为了我一个人的难过而改变什么，快乐也是过，悲伤也是过，不如快乐一点。至于感情，只看缘分，缘分没到时，没必要自寻烦恼。
    有句话说的好：“态度决定一切”。可能正因为我有个好心态，所以才得到了一个看似不可能的缘分。
    那还是在母亲第二次发病期间。一天下午，我难得有点儿空闲时间，没什么事做，想起很久没上网了，就打开了电脑。我平时很少有时间上网，偶尔上一下，也主要看些有用的东西，极少聊天。但那天，我进了聊天室。
    里面人很多，我随便找了几个名字比较好听的人，向她们问好。有人回应我，我就和她们聊了起来。网上的女孩子和现实中的没两样，同样像查户口的一样问我那些问题：“哪儿的人？”“多大年纪？”“干什么的？”等等。只有一个例外，是个叫“女子咖啡屋”的女孩儿，她很安静，除非我问她什么，否则她就安静地等着我说话。
    我对她产生了一点好奇心，可惜时间到了，我该去医院看妈妈了，于是我和“咖啡屋”还有其他网友道再见，还给她们留了电话。关了电脑，我就直奔医院，一路上什么也没想。
    【后来宋平才知道，“咖啡屋”的真实名字叫晓云，她平时也很少上网，那天因为生病在家闷得慌，才去聊天室解闷，结果就遇见了他。】
    第二天，我意外地收到一条短信：“你好，还记得我吗？我是昨天和你聊过天的人。”
    当时，我刚上完课，说实话，脑子有一分钟没反应过来，真的想不起昨天和谁聊过天了。后来，我才想起了那个网名叫“女子咖啡屋”的女孩子。
    我回短信：“你好，当然记得。认识你很高兴。”
    我们就用短信聊了起来。不过，我不喜欢发短信，太麻烦，就给她打了电话。我问她感冒好了没有，在干什么。她说好多了，只是待在家里实在无聊。我问她住在哪里，她说了地方，离我的单位居然不远。我邀请她说：“如果你实在无聊，就来我单位玩儿吧。”没想到她真的答应了。
    我很高兴，但绝不是有所企图的高兴，只是因为我喜欢交朋友而已。听声音，感觉这她是个传统、内向的女孩儿，和那些盛气凌人、自以为是的女孩儿不一样，我也很想见见她。
    她来了，腼腆地对我笑，朴实、单纯、安静、可爱，和我想象的一模一样。我们在休息区的椅子上坐着聊天，聊的什么都忘了，只记得两人都很开心。
    这时，我才知道她叫晓云。即使面对面的时候，晓云的话也不多，她没有追问任何关于我的情况，我却竹筒倒豆子全主动说了。虽然那时还没想过要和她做不一般的朋友，更没想过一辈子那么遥远的事，我只是觉得，做朋友应该以诚相待，没什么好隐瞒的。
    后来，晓云就经常和我联系，我过生日时，她还请我吃饭。我没想过她会爱上我，但我却真的喜欢上她了。那天共进晚餐后，我鼓起勇气，拉了她的手。
    和晓云相恋似乎是冥冥中的安排，她就像我一直期待的那样，不在意我的家庭情况，不在意我挣多少钱，只在意我这个人。尤其当我母亲病危的时候，她所做的一切，让我和家人都看到了她善良的心。
    那时，我们刚刚交往几个月，我还没带她见过我父母。母亲突然病倒，在医院急救，我每天衣不解带地守在医院，根本顾不上晓云。她却主动去医院看望我妈妈，有时还留下替我们陪床，熬了一夜之后，早晨又去上班。我们谁也没要求过她什么，她却一言不发把能做的事都做了：给我妈妈换床单、擦身甚至护理大小便，细心得竟像亲生女儿一样。
    我父亲被她感动了，好几次，他郑重其事地对我说：“儿子，这么好的女孩子，你可要对得起人家！”
    我也被她深深感动了，就在那时，萌生了想要和她厮守一生的想法。可是我不敢，我怕。
    【从装修新房到旅行结婚，宋平和晓云结婚的全过程只花了八千多元。这恐怕是当今都市男女中最寒酸的婚礼了。可是谁又能否认，他们也是一对最富有的新人，因为那份爱，沉甸甸。】
    母亲从昏迷中醒来后，经过两个多月的治疗，终于可以出院了。医生说，母亲能够恢复意识，完全是个奇迹。但为了打败死神，母亲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她成了不会说、不会吃、不会动的全身瘫痪的病人，除了意识是清醒的，她什么也不能做，只能发出啊、啊的声音，连吃饭都靠胃管。但对我们全家人来说，只要能一家团圆，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为给母亲治病，我们早已负债累累。把母亲接回家后，我又开始了拼命挣钱的日子。此时，别说结婚，就连谈恋爱，对我来说都有些奢侈。我知道晓云一直在等我说那句话，可我始终犹豫着没有张口。我不知自己到底应该怎么说，说“请你嫁给我”，我怕自己不能给她幸福；说“我们分手吧”，真爱深切，我又怎么舍得？左思右想，两种结果都令我为难，无法取舍，只好不说。
    然而不说，同样伤了晓云的心。当我犹豫不决、辗转反侧时，她也在为我的沉默而悲伤难过。
    最后，还是晓云的母亲先提了结婚的事。她和晓云的父亲都是通情达理的人，并没因为我的家境而阻止女儿的恋爱，这一点，令我又敬佩又感激，也只有这么开明的父母才能教育出那么好的女儿。
    既然双方老人都不反对，我和晓云又是真心相爱、两情相悦，这些都给了我面对未来的信心，结婚一事于是水到渠成。登记之后，我们把父母的伙单收拾出来，简单装修一下做了新房，花点钱添了几件家具，又拍了一套最便宜的婚纱照，没有举行婚礼，我带着晓云回内蒙古看望了爷爷奶奶，就算旅行结婚了。晓云对如此寒酸的结婚过程丝毫没有怨言，只是因为不能穿上婚纱举行婚礼感到有些遗憾。我很抱歉自己不能让心爱的人像别人那样风风光光地出嫁，但我相信，在未来的岁月中，我一定会用另一种方式好好补偿她的。
    走进15.4平方米的新房，古旧的房子被我俩装饰一新，处处散发着温馨的家的气息。拉着晓云的手，我有些不敢相信，老天真的如此眷顾我，给了我如此充盈、真实、醉人的幸福吗？那个渴望中的有着美丽心灵的女孩子，真的就在眼前了吗？
    我看着晓云傻笑。晓云也看着我，绯红的脸上露出第一次见面时那种腼腆的笑，看上去朴实、单纯、安静、可爱，和我想象中的爱人一模一样。
    【后话】
    自去年9月结婚以后，宋平和晓云就过着简朴却快乐的生活。虽然还有十几万的债务要还，但这并不影响他们生活的信心。他们对物质生活的要求极低，尤其晓云，一个风华正茂的女孩子，不讲吃、不讲穿，安贫乐道，实在难得。每天，他们都回宋平的父母那里，晓云会给宋平的母亲喂饭、擦身、护理大小便，当她做着这些事的时候，婆婆就安静地看着她，虽然她不能说话，但她心里明白，这个年轻姑娘和自己的儿子一样，是亲人。
    采访结束的时候，我的心被一种久违的情绪涨满——那是感动，发自内心的感动，还有敬佩。晓云是陪着宋平一起来的，我问她当初有没有想过，嫁给宋平可能要过苦日子。她说想过，她妈妈也问过同样的问题，但她回答：“物质的东西是可以改变的，我看重的不是钱，而是生活状态，只要快快乐乐、平平淡淡，好生活是靠自己创造的。”
    很简朴的语言，却道出了快乐生活的真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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