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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享]生活咏叹调(三题)路遥文集

小 镇 上 吉普车在咸榆公路上奔驰着。车窗外过冬日苍茫的天际,玄黄色的山峦,以及悬崖上垂 持看的奶白色的的冰凌…… 军微微前倾着身子,透过车玻璃扫视着黄土高原广漠的田野,两只眼睛的闪闪发光。因 为种种原因,他二十的没回故乡了。走时是兵,现在已是一个现化的炮兵师的政委。这多年 ,他一直生活在祖国绿莽莽的西南边陲,但梦里却常常是一片黄颜色……现在他又终于看见 了这亲受的土地。黄色永远是温暖的色调。他此刻的心暖烘烘的。 故乡,你好,我回来了。我就是那个小时候吊着鼻涕的狗娃——大马河川卧牛沟高老大 的五小子…… “再有八十里路就到家了……”他对军分区派来送他的小车司机说,两只眼仍然贪婪地 扫扫视着窗外的一切、一切…… 一切似乎是那么熟悉,又是那么陌生…… 前面出现了一座小镇。其实和一个大的村计差不多,只不过多了一条短陋的街面而已。 他猛一怔。 我为什么一怔?他似乎在问自己。 你一定主记起了什么? 噢,是的。 他让司机把吉普车停在镇子对面的公路边上。他说他要到镇子上走一趟,让小伙子等一 下。 他下了车,走过那座小小的、老老的弓表石桥,来到了镇子上。 他先静静地立在街口,望着这地方,似乎在默默地向它致敬。小镇,这是我。二十多年 了,你一定不会认出我是谁。 但我并没有忘记你,只不过那一切都属于过去了。 他把军大衣往紧裹了裹,迈着军人矮健的步伐穿过街面,向那个他一眼就认出来的地方 走去。 这是一座小学校。 他悄悄地立在校门口,胆怯地向里面瞄了一眼,脸上立刻不由自主地显出一种敬畏的神 色,就像当年他第一次站在这里一样。 是的,二十几前,你来这里时,还是个孩子,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衣服,背着一卷缀补 疤的铺盖,从僻远闭塞的大山里走到公路线上,躲避汽车像躲避怪物一样。当你站在这校门 口的时候,就像穿越过撒哈拉大沙漠的一个来自原始部落里的虔诚的穆斯林,站在取路撒冷 的对殿前……唉,那时这学校其实是多么简陋!大门哪有这么排场?只不过是一个土豁子罢 了。围墙也是土的,上面缀满了不安生的手脚所留下的坑坑洼洼。现在呢?看看,这大门和 围墙都是一色青砖砌起,多气派! 你记得在这里整整上过两年学——五年级生六年级。当时父母有病,家里连你一共八个 孩子。你是勉强支撑着来这里的。衣服破得遮不住羞丑;一顿只能喝一碗稀糊糊高粱汤;身 上常常连一分钱也没有…… 一阵电铃声。 电铃?不是钟声吗? 他笑了,朝校园里望了望。过去那些破破烂烂的窑洞不见了,眼前是一排排砖瓦盖成的 大教室。那棵老槐树还在,只不过更老了。吊在它上面的那口大铁钟不见了。但他依稀还听 见那“当!当!”的声音,就像一个老年人用沙哑的嗓门从遥远的过去向他亲切问候。 学生娃娃们从各个教室里拥出来,汇聚在大操场上。操场立刻变成了一个欢乐的、喧闹 的海洋。 他咧开嘴巴笑着,呆呆地望了一会这些穿戴得漂漂亮亮的孩子们,然后用手指头揩了揩 眼角,就离开了校门口。 他然后又开始绕着学校的围墙走。一边走,一边仔细地墙根下瞅着,似乎在灵找什么。 他的心在怦怦地跳着。 还在吗?那个我曾像小狗一样爬过的下水洞! 说真的,无论是当兵前还是当兵后,他都爬过或钻过各式各样的洞——土洞,桥洞、涵 洞,石头洞……但没有一个洞能留在记忆里——有什么必要记住这些呢?但这里的那个水洞 他却没有能忘记。 他一边走,一边像侦察兵似的搜索着那个已属于遥远记忆中的遗迹。他刚才在车上那猛 地一怔,正是想起了这个洞。 他现在停车来到这里,多半也是为了看看这个地方的。在外人看来,这也许有些可笑。 但有些个人的内心隐秘是不需要外人理解的。 他走着走着,一下子呆住了。 一点也不错,这就是那人洞,那个在下雨天把校园操场上的积水排在墙外的肮脏的下水 洞。二十年过去了,尽管当年低矮的土围墙改换成砖砌的高墙。但这个洞几乎还原样地保存 着,似乎专门等着他今天来重访。 刹那间,那热闹的锣鼓声、丝弦声、秦腔……又在你的耳边骤然间响起来。大概是秋天 ,很可能是八月十年,校园的大操场上正唱戏。这是小镇上一年中最盛大的节日。学生们全 都放假,而且不准在唱戏的时候留在校园内,以便把这里变成剧场,因为镇子上再也找不到 这么一块平坦地方了。当然还可以进去,但得买票。 校门的土豁子成了“剧院”的入场,被剧团掏钱雇来的本镇的一些彪形大汉把守着。土 墙里面也有同样的大汉们回巡视,以防不良之徒越墙而过。 同学们都看戏去了,就你一个人跟踯躅在街头。你没有那三毛钱去买一张票。身上只有 一毛钱,还是一张菜票。那锣鼓和丝弦的喧闹,那笑语哗然的人声,那激昂慷慨的戏文,捺 拨着你的心。你看不见这一切。如果你当时是大人,我也许能忍受。可你才十一二岁,像所 有和你同龄的孩子一样神往那个热闹非凡的场所。…… 突然,你一下子记起了那个下水洞。悄悄地从那洞中钻进去,不就到操场上了吗? 唉,我当时曾怀着怎样恐惧的心情。从眼前这个洞里爬进去的呀!洞里又黑又脏,手上 似乎都糊了狗屎。臭烘烘的。 但不管怎样,我已经无论如何不可能再退回去了。 灾难在我从洞那边一伸出头就降临了。一只蒲扇般的大手一下子扣在了我头上。我脑子 “轰”地一声,觉得整个世界都陷入到一片黑暗之中。当我挣扎着企图像泥鳅一般溜掉过时 ,那另一只大手已经揪住了我的一只耳朵。 就这样,我被那无情的手从洞子里拉出来,拉在了人山人海的操场上。我立即认出,揪 出耳朵的人是镇子上肉铺里的焦二,腰圆膀阔,满脸栽着葛针般的硬须。据说他可以把刚开 膛的猪板油生吃三斤。 “你这个混场的贼溜子……”焦二一边揪着我的耳朵拉着我走,一边兴奋的嚷嚷着,似 乎像一个求功心切的勇士终于活捉了一个俘虏。 我的耳朵疼得就像要掉下来似的,但还不敢吭声,更不敢哭。我只是小声地央告着,不 要让他把我交到学校。但焦二大声喊叫说非要把我交给校长本人不可! 一切都完了!我将在同学中间变成一个声名狼藉的人,而说不定学校还会要把我开除的 。天啊,我怎有脸回到我的村子?怎有脸见全家人和全村人的面? 我被这无情的手揪扯着耳朵,走过一长溜吆喝声四起的小吃摊。 “焦二,你又造什么薛呀!你把这娃娃的耳朵都快揪下了!”一个妇女的声音。 “这小子不买票,从水洞里钻进来。哼,叫我给逮住了!” “手放开!” “怎?”焦二叫了一声,手立即松开了。——因为被硬塞进了一个烫热的菜包子。 焦二笑了,顾不得其它,烫得两只手来回倒腾着那个包子,嘴“扑扑”地吹着,甚至给 包上唾了一下。 他开始巴咂着嘴吃起了包子,似乎一下子忘记了我。 一只湿热的手在我的头上摩挲了一下。 “你怎不买票钻水洞子呢?”卖菜包子的大嫂声音充满了无限的怜悯。 在朦胧的蒸气中,我看见了一张慈祥的脸。 “我……没有针”。 “你是镇子上谁家的娃娃?” “我不是镇子上的。我是乡里来的。” “哪个村子上的?” “卧牛沟的。” “念书娃娃?” “嗯。我就是这学校的。” “唉,看多忄西煌!裤子都露着肉……” 一只热腾腾的包子递到了我面前。我不接但被硬塞到了手里。接着,又是那只温热的、 母性的手在我头上轻轻地摩挲了一下。泪水顿时像浓雾一般模糊了的我眼睛…… 他用模糊的泪眼出神地望着这个二十多年前蒙难的地方,耳边依然响着焦二和卖菜包子 大嫂的声音——“不要给学校交,你把娃娃放了!” “哈呀,人家剧团出钱雇我焦二,我怎能不给人家尽职尽心哩!” “屁!甭吆喝了!生猪油把你的心糊成了猪心了!给!我不信这热包子还塞不住你个猪 嘴巴!” “哈哈哈,猪嘴碰上个狗獠牙,焦二碰上个母夜叉……” 焦二吃着包子,回过头说:“你这个小子还站着干什么?去吧……” 羞耻、悔恨、感激、甜蜜……这种种情感涌上了人的胸腔,涌上了你的喉眼。你手里捧 着那一个热腾腾的菜包子,转身就跑开了。 你哪再有心去看戏呢?你从那个土豁子里跑出来,又重新踯躅在了街头上。你不知该哪 里去。你觉得你有许活想给世人说,但又不知你想说什么。总之,你真想亲吻这破烂街道上 的一切呀…… 政委解开军大衣的钮扣,抬起头,望着无边的黄色的山峦,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哦, 我故乡,我的小镇,我的下水洞,我的焦二大叔,我的买菜包子的大嫂,我的逝去的单年… …我对你们所有的一切都怀着多么深切的眷恋和热爱! 就是焦二大叔那只揪过我的耳朵的手,现在对我来说,也像卖菜包子大嫂的手一样温暖 。大嫂,你再用那那温热的手摸一摸我的头头怠。焦二大步,此刻我也多想再让你用你的手 揪一揪我的耳朵,好让我再一次感受一下故乡那热辣辣的惩罚…… 他下意识地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然后向那个下水洞投去最后的一瞥,就转身走向街 道。 “菜包子哎——”前面传来一声悠长的女孩子的喊叫声。 他的眼前蓦地闪现出一张慈祥的妇女的脸。 他快步走向前去,来到一个卖零吃的摊子前。这里热闹非凡,吆喝声四起。有卖凉粉的 ,有卖油糕的,有卖棕子的,有卖扁食的……卖包子的尼? 他终于发现了她。这是一个脸像山丹丹花一般好看的姑娘。他问:“多少一个?” 姑娘立刻热情地招呼道:“七分钱一个,不要浪票,喷香! 你要几个?” “你妈妈是干啥的?他竟然这样问她。 姑娘一愣。她说:“我妈是邮电局的干部,我是待业青年……你认识我妈?” “噢……不认识。我买四个。”他为自己的唐突而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 他拿着四个热腾腾的菜包子,重新穿过那座古老的弓形小石桥,返回到了公路上。 司机身子伏在方向盘上,已经睡着了。 他敏捷地上了车,用胳膊肘轻轻碰醒了小伙子,给他手里塞了两个菜包子,说:“很香 ,你吃吧,吃完了咱再走……” 司机说不饿,把包子塞进挎包里,就立即踩动了离合器。 吉普车重新又奔驰在咸榆公路上。车窗外依然闪过冬日那苍茫的天际,玄黄色的山峦, 以及悬崖上垂挂着的奶白色的冰凌——这凝固了的激情! 杏树下 四月,白粉粉的杏花已经谢了。躲藏在绿叶间的毛茸茸的青杏羞怯地望着这个陌生的中 年人。 他立在这杏树下,静静地垂着两条胳膊,不言不语地看着这株粗壮的果树。故乡山野的 风带头春天的温暖,轻轻扶摸他夹杂在几根白发的头,抚摸他的脸颊,抚摸他的心。 杏树,你应该认识我。尽管我们分别有许多岁月,但我可从来都没有忘记过你。当我夹 关讲义,站在林业学院的讲台上讲述那些杨树、柳树、松树……的时候,我就想起了你,杏 村;想起了她,小萍;想起了我们小时候。不过,那时你很小,我们也很小…… 是的,他那时才十一岁,在村里的小学校上三年级。她也只有十四岁,因为上学晚,念 四年级。 本来他们并不相识。一家在村乐,一家在村西,庄子太大,降过正月闹红火偶尔见一面 ,平时谁也不见谁。虽说同住一村,可孩子们的世界总是那么小。就是上了学,两个年级不 说,她比他大,还是个女生,他们从来没说过一句话。在这种年龄,男孩子和女孩的界限是 很严格的,他们往往都生活在各自的天地里,互不交往,互不侵犯。 但是,我敢肯定地说,和小萍这样生疏,还不仅仅是这些原因。那时,学校也有全体一 致的活动和游戏,不分年级,不分大小,不分男女……我和她的这种生疏是由两个家庭的生 活状况所决定的。那时我们家五六口人,就父亲一个人劳动,日子过得叮当响。不用说,我 是这学校穿戴最破烂的学生。可小萍呢?虽说她母亲也在农村,可她父亲是县城里的医生, 家里就她一个宝贝蛋,经常穿戴得像一位小公主。她无疑是学校最尊贵的学生。 他们是两个极端。他当时虽然只有十一岁,但已经懂得为自己的寒酸而害臊了。因此专 意躲避那些穿戴本面的同学,尤其是躲避小萍。在他看来,她大概时刻都在笑话他。另人也 躲避他,就是那些家境不怎好的同学也尽量不和他为伍,以便证明比他高一等。他常常孤孤 单单一个人…… 世界上最可怕的是孤独,特别是孩子的孤独。孤独的大人可以在自己的内心创造一个世 界,以寻求安慰,而一个孤独的孩子,当外界和他隔膜的时候,心灵中就只有一片又苦又咸 的硷水了。 可是,就在那天,就在这棵杏树下,发生了那样的事…… 你清楚地记得,那同样是四月的一天,春风就像今天抚摸你的锁锁头,抚摸你的粗糙的 小脸蛋,抚摸你忧伤的心。你靠在这棵杏树干上,看同学们在玩“找朋友”的游戏。这就算 乡下学校一年一度的春游吧,老师带头全校的同学,来到山野里,尽情地玩呀,唱呀,跳呀 ,喊呀…… 找呀找呀找呀找, 敬个礼,握握手, 你是我的好朋友,再见! 同学们玩得多快乐呀,可是当时我脊背靠在这树干上动也不敢动。谁也不知道我为什么 不去玩。我也无法说出我不去玩的原因。 老师走过来,惊讶地问我:“你什么不玩呢?” “我……肚子疼。” “疼得厉害吗?” “不,不厉害……” “那你现在回家去。” “不,不,等一会再……” 我此刻不能离开。我只是脊背紧贴树干站着。这棵杏树对我来说像救命的恩人一样。 一直到大家要回学校的时候,我还就那样站着。 集拿的哨声响了,同学们都排成了二路纵队。 我仍然没动。 老师又走过来,有点生气地说:“你要不走?” “我……” 老师发火了:“你为什么还站着?” 我无话可答。 同学们都将目光投向我,叽叽喳喳地议论着。 “你回不回?”老师喊叫说。 “我现在不回……” “为什么?” 我“哇”一声哭了。 我“哇”一声笑了。 听见老师说:“王小萍,你留着,一会把他带回来……” 小萍是大学生,又很体面,也懂事,老师常派她做一些在学生看来很重要的“工作”。 老师带头同学们走了,而把小萍留下来。她的任务看来好像是收容一个掉队的伤兵。 杏树下,只剩下我和她。 “你怎啦?”她问。 我不敢看她,也不回答。 她走近我,大胆地用手在我汗淋淋的额头上摸了摸,大概是我发不发烧。 我感动额头像被烧红的烙铁烫了一下。 我扭过头,不看她,说:“我没病。” “你不是说肚子疼?” “不疼。” “那怎啦?有什么你给我说,好吗?”她的口气像大姐姐一样。 我犹豫了一下说:“那你不能给别人说。” “我肯定不说。” “要是说了呢?” “那就是小狗。” “……我的裤子……破了。” “哪儿破了?” “在后边……” “唉,倒说你不玩呢!让我看看。” “不。” “怕什么哩!我带头针线。我给你缝。” “不”。 她不管我同意不同意,已经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荷包,开始笨拙地往针眼里穿线。 我立刻紧张得像医生要给我打针一样。 “转过来!”她命令我说。 我不动。 她过来。用手使劲把我掀转身。我一下子伏在杏树干上哭了。 小萍一句话也不说,开始给缝屁股后面破了的裤子,针时不时扎在我的屁股蛋上,我疼 得喊叫起来,她却在后面咯咯地笑着,说:“快完了……” 鼓弄了很长时间,她才说她缝完了。我用在后面摸了摸,已经不露肉。 她像没事似的抬头望了望树上的青杏说:“毛杏子最好吃了,酸酸的……现在咱们回吧 ?”她对我说。 “我先不回去,你走……” 她冲我笑了笑,就走了。走出不远,她又回过头叮咛: “你快回来!” 她走了,消失在山下的小土路上。 我抬起头,望了望绿叶间那颗颗毛茸茸的青杏子。 尽管我不太会上树,但我还是挣扎着往这棵杏树上爬去。 我勉强上去,刚摘了一颗杏子,由于脚没站稳,一下子从村对上摔下来了。 我跌倒在地上,听见屁股后面“嘶”的一声。天啊,刚刚缝住的裤子又一次破了! 泪水再一次盈满了我的双眼。这次使我伤心的是,我无法是手中的这颗杏子送到小萍手 里了。正是为了报答她,我才冒险上树的。现在总摘了一颗杏子,但付出了裤再一次被扯破 了代价…… 我在地上呆呆地坐了一会,决定非把这颗杏子送给她不可。 我于是硬着头皮从山里下来,磨蹭着来到学校下边的小河边。 我看见同学们正在院子里大扫除。我不敢上去。 我突然看见小萍到院畔上来倒垃圾。她也看见了我,喊: “你快回来!” 我没动。 她站了一会,看我这样子,就从小路上转下来了。 她站在我面前,问:“你怎不回去?” “给!”我把那颗杏子递到她面前。尽管这杏子已被我的汗手弄得又脏又黑,小萍还是 惊喜地一把夺过去,扔在自己的嘴巴里。她一边吃,一边说:“真好吃,酸酸的……咱们回 ……” “我回家呀……” “现在还没放学呢!” “我的裤子又扯烂了……”我说完,掉转头就跑,并且没忘了用一只手过去遮住我的不 幸的屁股蛋…… 从那以后,我和小萍之间就渐渐产生了一种不协调的友谊——一个富足人家的女儿和一 个穷人家孩子的友谊。直到现在我也说不清这一切,只是感动这一切对我来说是多么宝贵。 她以后在学校经常找我玩,使旁的学生感到“眼红”。她甚至带我去过他们的家。我当 时没学过更多的形容词,只学过一个“金碧辉辉煌”,我就用这个词来形容他们的家。她母 亲是个非常厚道的人,曾经给我缝过一身崭新的卡叽布衣服。 当我把这身新衣服穿回家以后,我父母都以为我是在外面偷的,一个开口就骂,一个出 手就打。当我掉着眼泪说明实情后,我父母亲也大受感动,嘴里喃喃地念叼说:老王一家人 真是些善人。可就是没生养下男娃。他们这样修行积德,老天你一定会让这家人添个男丁。 当时我也曾祈告过老天爷,就像我父母亲说的那样,让小萍她妈再给她生个弟弟。可后来也 没有生。现在想起来这有多么可笑…… 一年以后,小萍突然离开了村子。不是她一个人,而是全家都搬走了。听说她父亲报名 去支援西藏,到一个叫日喀则的地方去工作了。 从此,我再也没有见到她。我后来上高中二年级时,听说考上了北京医学院。在这以后 ,我也考上了西北农学院,专攻麻业专业,后来又留了校,当了讲师;以后又当上了副教授 …… 副教授立在这杏树下,望着绿叶间那毛茸茸的青杏,两颗泪珠不知不觉从眼角里滑了出 来。为了那逝去的愉快和忧伤,为了那又酸又甜的回忆,他微笑着哭了。此刻,他似乎又听 见了那欢乐的、稚气的歌唱: 找呀找呀找呀找, 敬个礼,握握手, 你是我的好朋友,再见! 再见,小萍。实际上,我也许再也不会见到你了,但我永远记着你——我少年时期的伙 伴!你知道吧?我现在就立在这棵我们曾共同喜爱的杏树下——我为我补过破裤子的地方, 向你致遥远的祝福。我相信,不论我们走向何方,我们生命的根和这杏树一样,都深扎在这 块亲爱的黄土地上。这里使我们懂得生活是多么美好,从而也使我们对生活抱有永不衰竭的 热情,永远朝气蓬勃地迈步在人生的旅途上…… 他用手绢沾了沾眼睛,然后像小时候一样,笨拙地攀上了这棵杏树。他摘了一颗青杏, 又从树上溜下来。 他把这杏子扔嘴里,细细地品尝那股酸酸的滋味,然后便告别了这杏树,走下山来。四 月的风轻轻抚摸他夹杂几根白发的头,抚摸他留着泪迹的脸颊,抚摸他那颗孩子一样的心… … 医 院 里 马老头就要出院了。他穿起了那身平平展展的呢衣呢裤,像个要去参加什么盛典的首长 。其实他只是市上一个小单看门房的极其平常的老头。以前他是个工人,后来退休了,闲得 呆住不住,就找了个看见大门的差事。一月前,他脸上突然起了上瘤子。原来以为是恶性的 ,紧张了一阵子。后来到医院一检查,发现是良性的,老头的心才平实了一些。不过,医生 说要动手术。动就动吧,听说这是小手术,用不多长时间就好了。 这不,现在已经好了。 这位穿戴得象首长一样的看门房老头,这时正向同室的病友们作告别。他高兴,大家也 为他高兴。他和众人一起又说又笑,平日寂静的病房一时起了一点小小的愉快的波澜。那位 在靠窗户边为一个重病号喂药的年轻漂亮的女护士,也宽容地没有制止这种显然不合理会规 程的行为。要不是平时,她会严肃地对大家说:“请同志们不要大声喧哗……”他现在甚至 还扭过头来,微微笑着看着了一眼衣冠楚楚的马老头。 这时候,老马头的儿子小马正在床边边收拾他父亲的东西。伙子穿一件洗白的米色风雨 衣,显得健壮而潇洒。他一声不吭,只是有条有理地把他父亲的零七碎八归扰到两个提包和 一个大网兜里。 他父亲和别人又说又笑地道完别,就回到他的病床前,惊讶地对儿子说:“你已经都收 拾好了?” “嗯。” “我的镜子装进去了没有?” “镜子?”儿子困惑地看着父亲。他并不知道父亲每天都拿这宝贝小圆镜看自己动过手 术的容貌。 马老头自己从枕头下面摸出了那个小圆镜。儿子正要拿过来装进提包里,他父亲却举起 这小圆镜,又一次认真地从不同的角度照了一会自己的尊容,然后叹了一口气,说:“唉, 留下了一片疤……” “总比一个瘤子好看了。再说,你又不去当电影演员。”他儿子说。 病室的人“轰”一声笑了。马老头也不好意思摇摇头笑了。 那个刚给病人喂完药的女护士,惊异地回过头来,用一双闪闪发光的眼睛瞥了一眼那个 灰谐的青年。 老马父子对于室内一切作了一次最后的审视,然后就要动身走了。但小马却对着那两个 大提包和一个大网兜发愁地说:“自行车最多能带两件……” 在他这样说的,那位女护士走过来,说:“你可以把网兜放到这儿,完了你再来取。” 小马于是就把那网兜交给了她。女护士提着就走了。 这爷子俩随后也就举手一边给病室的人打招呼,一边倒着退着出了房门,走了。 这一切极其平常。 但也有一点小小的不解之处,不妨在这里提一提:老马的那个大网兜本来也可以放在这 病房,然后他儿子再来取也可以。老马和他同病室的人已相处多时,难道他们还能偷了他的 东西不成?这一点那位女护士应当知道,所以她根本不必把那个网兜提到她那里去。可以肯 定地说,所有的人都没有意识这个小小的生活的疑点,似乎这一切都再自然不过了。 即使一个古代拜占庭的智者,恐怕也不会留意到这种日常的琐事包含着什么竽要的内容。 这个小故事就在这一瞬间开始了。 我为什么把这个网兜提到这里来呢?她站在护士办公室的门口,也愣住了。 她竭力想弄清楚在这一瞬间发生的事——准确地说是她的心理状态。 说起来也真有点奇怪。就是因为那小伙子对他父亲说过那么一句诙谐的话,就惹得她动 了某种难言之心。这进而又立刻在内心里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原望:想和这个陌生人说话 ,想和他认识,想和他们往,想和他……我这样是怎么啦?正常还是反常?应该还是不应该 ?对还是不对?她不停地问自己。 她一时也说不清楚她自己。总之,虽然她根本不认识他,甚至连他的脸上也没仔细瞧瞧 。不知怎的,就好像非常清楚他,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气质的人。这真有点奇怪。奇怪吗? 她想:也许有人认为我是一个轻浮的人。随便怎样去评价我吧,从我内心上说,我对生 活是严肃的…… 她提着这个网兜,在护士办公室的门口犹豫的片刻,就又退出来,径直向三楼她的宿舍 走去。 她进了自己的宿舍,不知为什么把那网兜里东西一件件掏出来,分别放在了几个地方。 这实际上是她的一种下意识的行为,却又似乎包含了一种精心的盘算:这样,在那小伙子来 取东西时,就不可能一把提着就走了。她也许可以利用重新收拾这些东西的机会,和他谈几 句话,至于她把人家的东西掏出来和散在她的房间里会引起他的什么看法,她也不管了。相 反,她正希望他一眼就看出她的动机。 做完她觉得应该做的一切之后,她的心怦怦地跳着从楼上下来,重新来到护士值班室。 她拉了把椅子坐在门口,随手检起一本医学杂志“看”起来。 他推着自行车进了医院,去取那个网兜。 他一路上行色匆匆。他并不在本市工作,因为父亲出院,他才赶回来他办理这些零碎事 的。按说,他今天下午就应该回单位去。算来算去,只剩六七个钟头了。在这期间,他应该 把所有应该办的事都办好。父亲虽然性格乐观,但终究已一大把岁数,况且就他一个人过日 子。 他把车子在医院的大院里存好,径直向住院部走去。脚步在匆忙中带着一种敏捷和矫健。 他进了楼道,看见那位女护士正在值班室门口专心地看杂志。她显然没有看见他走进来。 他正要打招呼,那位女护士却说:“噢,你来了……” 她怎么看见我来了?她的脸明明被杂志遮着…… “麻烦你了……”他走到她面前,很客气地说。 “别客气。”她合住那本杂志,起身进了值班室。 他跑进去,准备去拿那网兜。 她把杂志放在桌子上,转过身子去说:“网兜在我宿舍里,你跟我去取一下。”她说完 就在前头走了。 他只好跟在她后边,穿过楼道,然后又顺着楼梯口拾级而上。 在上到第二层的时候,他突然想:她为什么不把那个网兜放在一楼的值班室,而放在楼 上她的宿舍呢?是医院有规定?这不大可能。那么…… 已经到她房门口了。她开了门,热情地招呼他进了宿舍。 进了宿舍以后,她指着桌前的一把椅子,说:“你先坐坐,我给你收拾一下收拾?他发 现他网兜里的东西东一件西一件散落在她房间的各处。 她开始一件一件往网兜里收拾。 他坐下来,莫名其妙地想:为什么这样?难道需要这样? 他的思绪顿时像一堆麻一样乱。 他进而发现,桌子上搁两个茶标,而且里面都放好了茶叶,但没有倒水,看出这是一个 精心的待额准备。待客?是他吗?这真有点叫人摸不着头脑…… 她突然放下正在收拾的网兜,转过身叫道:“噢,我看! 让你干坐着!叫我给你倒水!”她麻利地提过暖水瓶来,给两个茶标里注满了开水,眼 睛也不看他,只是说:“你不忙吧?” “嗯……嗯?” 他不知如何是好。 她脸有点红,面对面坐在了另一把椅子上,端起茶标抿了一口,同时也劝他说:“你喝 点水吧……” 他不由自主地端起了茶杯。一种温馨的、别扭的气氛,登时使他敏感地意识到他已经央 临一个什么样的境地了。现在立刻离开这里也许太粗暴了,而稀里糊涂坐在这里又是…… 没个合适的形容词…… 生活,生活,常常这么地难为人! “你在哪儿工作呢?” “煤矿。” “煤矿?” “噢。” “远吗?” “离这儿二百里路。” “搞技术还是搞行政?” “在掌子面挖煤。” “我不信。” “为什么?” “你根本不像个工作。” “那工人是个什么样子呢?” “嗯……反正你不像!” “人们习惯认为工人都是一些粗壮的、粗鲁的、粗糙的人。 尤其是煤矿工人,在人们的印象中,好像都是此没有开化的野蛮人,喝酒,说粗话,打 架……” “嗬嗬……你真会说话。我可并不那么认为。我只是觉得你不像个工人,更不要说像个 煤矿工人了。” “这说明你并不真正了解工人。” “也许是的。” “我一直就是煤矿的井下工。” “听说煤矿上男的多女的少?” “是的。” “听说煤帮工人成家困难?” “是的。” “现在许多女的都很世俗,认为只有找大学生或有身分的人才能有幸福。其实,照我看 ,一个家庭美满与否,根本不在于你找个什么职业和职位的人。当然,这是一个复杂的问题 ,正如托尔斯泰所说,幸福的家庭都是幸福的……” “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噢,你读过《安娜·卡列尼娜》?你们还读文学书?” “工人怎么连书都不读了呢?就说我们同代人吧,其实矿工中许多人读的书并不比社会 上其它行业的青年人少。他们虽然大部分时间生活在地下,但他们的内心世界并不狭小。甚 至我敢说,在外人不太知晓的这个世界里,有许多极其优秀的人……这无法给你更详尽地解 释……” “那么你喜欢《安娜》中的哪个人物?” “比较而言,我喜欢列文。” “我喜欢吉提……你那样斜着身子坐不舒服……” “对不起,我的腰有点毛病。” “怎么?” “前不久在井下受了点伤。” “噢,井下一定危险?” “是的。经常有负伤的,也有死的。” “那人不准备调一下工作吗?” “不。尽管那里很苦,并且有死的危险,但我已习惯我的工作。当然更主要是,我也热 爱我的工作。” “……我没有猜错你。你是一个不太平凡的人。” “谢谢你。这际上我再平凡不过了。” “我这不是一般意义上认为人是个英雄或模范。” “我知道这一点。” “允许我说句玩笑话,像你这样的煤矿工人,是不愁成不了家的……真的,会有人……” “是的,我很幸福。我的女朋友虽然出身干部家庭,她本人也在地面上当干部,但她对 我的感情始终如一……” 她木然地坐了片刻,然而急速地站了起来,去收拾刚才已经快要收拾好的网兜。 他也站起来,将深沉的目光投向墙上的一张大幅彩色照片。照片的景色很单纯,只有无 边的大海和无边的蓝天。水和天在遥远的地平线上交融成一片淡淡的浮白色…… 她很快就收拾好了网兜,似乎又想了一下,然后在自己的桌子抽屉里翻了一阵。她拿出 一个小纸盒,塞在那个网兜里,然后就郑重地把这一嘟噜东西给他。 他瞅了一眼那个小纸盒,说:“这是?……” “这是新出的一种特效跌打丸,对你的腰伤肯定管用。” “太谢谢你了。” “别客气……我送送你。”她愉快地说。 他没有拒绝。 他们相跟着下了楼梯,穿过楼道,穿过院子,一直到医院的大门口。 两个相互间不知道姓名的青年像老熟人一样亲切地道了别,然后转过身各走各的路了……
匆 匆 过 客 天还没有亮,我就急忙向汽车站赶去。 不知什么时候天阴了,灰暗的云层在头顶静静地凝聚着,空气里满含着潮湿。凭老经验 ,看来另—场大雪就要降临了——真的,快到汽车站的时候,觉得脸上似乎已经落了一颗冰 凉的雪粒。我的心情沉重了。明天就是春节呀!要是再下一场雪,班车一停,回家过节就根 本不可能了。我怀着不安的心情走进了车站候车室。 我的心立刻凉了。自以为今天来得早,实际上大概是来得最晚的一个。只见候车室里已 经人头攒动,吵吵嚷嚷的,乱得像一个集市。 失望中,我赶忙把目光投向售票处。 在802次的售票口,我看见车次牌上用粉笔写着:增加一辆车。 一种难言的兴奋涌上心头,我笑了。我觉得我是面对着我的老伴和孩子们笑的。好!今 天大概能回家去过春节了。 当我正要赶过去排队买票的时候,身边突然传来一个微弱而苍老的声音: “哪位同志行行好,给我买一张去桃县的票吧……” 这声音是绝望的,似乎不是对着某一个确定的人,而是对所有在场的人发出的一种求援 的呼唤。 同情心使我忍不住停住了脚步。只见我旁边的一张椅子上蜷曲着一位老人——正是他在 反复喃喃地念叨着刚才我听见的那句话。他衣服虽不十分破烂,但蓬头垢面的,并且看来身 体有病,使得面容十分苍老和衰败。不像是乞丐,因为我看见他手里捏着买车票的钱。是串 乡说书的民间艺人吧?但又不见带着三弦。我想:总之,这大根是一个无力去排队买票的人 。 当我认真朝他脸上看去的时候,我才认出这是一个盲人! 我顿时感到一种愤愤不平了。当然我首先气愤这个汽车站——竟然不能解决这样一些完 全应该解决的问题。但我更气愤这个候车室里的人。在这些人之中,竟然没有一个肯为这不 幸的老人帮忙的! 这种庄亚的思考当然首先感动了我自己。我想我应当帮助这个老人。 我瞅了一眼去桃县的售票口:正好!803次和802次的售票口紧挨着,并且车次牌 上写着“增加两辆车”的字样。 我急急忙忙赶了过去。 我在两条队伍的末尾,犹豫了一下:先排哪个队呢?如果现在去给那个瞎眼老头排队买 票,我自己的票十有八九买不上了。我将不得不垂头丧气的滚回单位。但如果我要是先给自 己买票,那老头的票也把握不大了。 我内心里不觉隐隐升起了一股懊丧的情绪:呀!你自己仓地为自己选择了一个难题。 很快,我又谴责自己的这种情绪了:是的,你的确没有为那个不幸的老人公开承诺什么 ,但你在心灵中不是把某种责任担了吗?你刚才不是义愤别人不关怀那个老头吗?好!你自 己关怀了,可又懊悔了。这像什么话! 但是,先买认的票是个很快需要确定的问题,顺为两个队伍后面都在继续增加排队票的 人。如果不很快做出决定,说不定两头都要误了。 我来不及多想,很快站到了802次的队伍后面。 一刹那间,我感到自己很羞愧。但同时也试图找了一些理由来为自己的良心解脱。我想 803次增加两趟车,而802次只增另一趟。这样看来,先买802次然后再买803次 ,更有希望两全其美。当然同时买两张票更好,但我又不会分身法! 所以看来,事情这这样做是合乎逻辑的。另外,我想我着实努力,即使买不上803次 的车票(谢天谢地不希望这样),我在户心上也能过得去:在这众多的人里面,我虽然没有 能解决瞎眼老头的实际问题,但我是唯一关怀过他,并且用行动为他做了努力的人。 出于灾些聊以自慰的理由,我觉得自己好像心里踏实了一些。但与此同时,也隐隐感到 后脑勺有点不自在。我似乎觉得那个老头的眼睛并瞎,他正在后面那个角落里望着我…… 我终于把一张802次的车票拿到手了!这张小小的硬纸片儿,此刻给我带来的喜悦是 无法形容的,它意味着我今天将回到亲人们的身边。 我带着这个充实的收获,站在803次的队伍后面。我很愉快:我自己得到了满足并且 开始为加紧人做一件崇高的事。 我当然是这个队伍的最后一名。前面站着一个高大的青年,头发乱蓬蓬的,像故意弄成 那个样子的。他穿一条带条格的裤子,一双皮鞋的后跟闪着亮光,右脚在地板上有节奏地敲 着锣鼓点” 时髦青年!不要看他的正面,光那后背就叫我反感,其实那后背也并没什么缺陷。的确 ,我现在已经对当今的年轻人有一种执拗的不信任感。我觉得,他们比我们这一代人来说, 的确有许多长处,比如敏锐啦,爱思考啦,等等。但论道德啦,礼貌啦,同情心啦,哼,我 敢说,未见得能比得上我们这些老头子!就拿眼前这个魁梧的小伙子来说吧,说不定他连一 点教养都没有。我甚至奇怪他竟然能正以八板地站在这个队伍后面排队哩。嗯,他大概是看 能买上票才这样哩;要是售票员喊一声“票快完了,后面的人不要排队了”,你再看他吧, 他准会如狼似虎地扑过去。 就在这时,我又发现这队伍的旁边还站着一位青年妇女。 她既像是在排队,又不在队里边;眼睛斜视着窗口,像是在索什么,又像是在等待着什 么,并且还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我断定她也是一个随时准备浑水摸鱼的人。但愿我是错猜了她!她身边还站着一个四五 岁的小姑娘,看来是她的孩子。 由于这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站在前面,我有点丧气了。我深知他们会在紧要的时候做出 什么事来。 我怀着一种这安的心情随队伍移动。 倒霉的事终于出现了:当只留下我们三个人的时候票已经剩最后一张了。我当然没买上 。虽然我感到十分遗憾,但还是心安理得,因为这次我没买上票是正常的。 但我前面的那两个年轻人却像我所预料的那样,为那张票闹起来了。 当售票员宣布只剩一张票的时候,那青年妇女丢下孩子,猛地把手抢先伸进了售票口。 等那个男青年反应过来的时候,票已经到了那个姑娘的手里。那男青年刚要找售票员算帐, 那小门却“啪”一声关了,小门板上“票已售完”四个字嘲开似地对着他(当然也对着我) 。 那个男青年马上把全部的愤怒转向了那个青年妇女。他两只拳头紧捏着,开始用很维听 的话斥责她,并强硬地让她把那张票交出来;说如果不交出来的话,她今天无论如何走不成 。 说实话,我这时候在感情上毫无保留地站在那个男青年的一边。这并不是说我倒喜欢起 他来了。尽管我对当今的年轻人反感,但我更反感不讲道理的人。 我看见那青年妇女在男青年暴风雨一般的攻击下,眼帘低垂着,嘴唇微微在颤抖,却说 不出一句话来。 大概是她自己也认识到做了一件不太光彩的事吧?我内心里对她厚着脸皮插队买票虽然 的反感的,但这时候对她的这种认错的表现却产生了某种好感。而且,我看见那个小女孩正 紧紧依偎在她那理短发的妈妈怀里,一双眼睛望着那个可怕的“叔叔”,害怕得直哭。我很 快把自己的同情心完全转到了这母子一边,反过来又对那个男青年咄咄逼人的态度生气了: 你有理是有理,但在这妇幼面前逞好汉,不觉得害臊吗? 那个青年妇女牙咬着嘴唇,看来有点受不了,她不知嘟囔了句什么。结果,那个男青年 更愤怒了。他凶狠地斥责她,并且胳膊也开始在空中一抡一抡的。坏了!看来他恐怕要动武 了! 正在这时,我看见那个小姑娘却很勇敢地站在了那个横眉竖眼的男青年面前,两条小胳 膊像小鸟的翅膀一样张开,护着她那理短发的妈妈,脸蛋上吊着两颗大泪珠,小嘴一张一张 地说: “叔叔,求求你,不要打妈妈!” 这小人儿的非凡举动,使那个男青年像一架疯狂转动着的机器突然切断了电源;那张暴 怒的年轻有脸渐渐地缓和了下来。他有点吃惊地盯着那个胖胖的小姑娘,皱了一下眉头,随 后,竟然举丐一只僵硬的手,在那小女孩的头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并且用一种极温柔的语调 不连贯地说:“你……别怕! 叔叔……不打人……” 说完这句话后,他不知所措地把头扭到一边去,沉默了。 我看着这突然出现的一幕真实的戏,非常吃惊,小伙子呀,原来在你那粗犷的胸膛后面 ,竟也有这么些良好的情噢! 沉默了一会的小伙子转过头来了,他用一种城恳的语调对那个青年妇女说: “同志,对不起。您不要生气。刚才,我,太过分了…… 那青年妇女先没说什么,只默默地把身边的孩子抱起来,然后教她说:“乖,说谢谢好 叔叔。” “谢谢好叔叔!”孩子的脸上仍然挂着两串亮晶晶的泪珠,把自己那只胖胖的右手举到 了额前。 我看见那小伙子的助帮子急速地蠕动了几下,泪花子在眼里直转。他突然从上衣口袋里 摸出了一张车票,把它递到青年妇女的面前。 他这举动使我茫然了:这是怎回事呢? 我看见那个女青年也茫然了:看看那个男青年,又看看那张票,迷惑地眨巴着眼睛。 “您不要奇怪。”他说:我是买到了一张803次的车票,但这不是给自己买的。我第 二次排队才准备给自己买一张,但让您买了。不过这不要紧,您带着孩子,在这里呆下去太 不方便了。我不走了,但请您帮个忙,替我在路上照料照料那个人。” “谁?她问他。 他向后面的角落里呶了呶嘴:“那个瞎眼老头”。 “他是你什么爱情在不知人?” 当这幕生活的戏剧进行到这里的时候,我一下子被震惊得目瞪口呆!而在我还没有反应 过不的时候,只见那青年妇女尖叫了一声,也拿出了自己的那张车票递到了男青年面前,惊 喜地喊叫着说:“呀,这太巧了!我这张标也是给他买的呀!” “他是你什么人?” 她摇摇头:“不认识……” 一刹那间,他们谁也不说话了。他们静静地互相看着对方,两张纯洁的年轻的脸,像大 理石雕塑一般美丽。 此刻,站在他们身边的我,像一个地地道道的老傻瓜;又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小学生,羞 愧地站在班主任的面前。我倒在旁边一边张肮脏的破椅子上,脑袋嗡嗡直响,脖颈里的那道 钮扣像枣刺一般卡在喉眼骨上,连气都喘为过来了。 我现在听见男青年硬要叫那个青年妇女和瞎眼老头一块走。可是,那姑娘却说: “同志,我根本不是去挑县的!我本来是要买802次车票的。但看见那个老头太可怜 了,我觉得有责任帮助他,就放弃了先给自己买票的打算。可我又看见803次的队排得很 长,怕给老头买不上票,就厚着脸皮插到您前面了。我想现在您会相信我呢?快要进站了, 您赶快和那老头上车去吧!” 只见那个男青年神色庄严地从她手里接过车票,并掏出车票钱放到了青年妇女的手里; 然后弯了腰,小心翼翼地在那个小女孩的脸蛋上亲了一下,便转身走了。 我猛地从那张破椅子上爬起来,迈着难以抑制的激动步伐,走到了那位青年妇女面前。 我掏出了自己的车票,对她说:“你要802次的票吗?我有事不能走了,退票”。她惊喜 地一边掏钱,一边说:“真运气!太谢谢您啦!” 我接过钱,把帽沿往下拉了拉,默默地走过拥挤的人群,出了候车室。 外面已经变成一片银白的世界。飞舞着的雪花打着旋儿,纷纷扬扬飘落着。街道上一片 寂静。我踏上洁白的路面,匆匆向机关走去。
青松与小红花 一 她现在是留在村里的唯一插队知青了。 这是一个不幸的人:二老双亡,无亲无故,孑然一身。一九六九年冬末,当时和她一同 来插队的有二十几个少男少女。 在第二或第三个秋天,这些人就先后和大雁一齐飞走了。他们有的当了兵或工人;有的 更幸运一些,上了大学。只有她走不了。她像一只被打断翅膀的雏雁,滞留在这里六年了。 谁都知道,她不幸,是因为已故的父亲被宣布为“畏罪自杀”的“叛徒”——他人死了,却 给她留下了一份吃不消的政治遗产。 但是在有些人看来,她的不幸主要还是怪她自己。在人们的感觉中,现在这时光像她这 种处境的人,一般说来总是自卑的。为了自己能在这个社会上生存下去或者企求一点小小的 发展,总是时时处处小心谨慎,没锋芒,没棱角,奔跑在领导的鞍前马后,随社会的大潮流 任意飘泊…… 但不幸的是,吴月琴没有这种认识。以上所说的那些“美德”她连一点也没有。相反, 却表现出一股傲气。你看她吧,走路抬头挺胸的,眼睛总是锐敏地扫视前面的世界。嘴里时 不时哼着一些叫人听不懂的外国歌,有时还像男孩子一样吹口哨哩。在别人对当前那些时髦 的政治话题喋喋不休地谈论的时候,她总是一言不发,一双淡漠的黑眼睛瞪着,或者干脆把 这双眼睛闭起来。总之,她和眼前的社会很不搭调。 她所在的生产队正好是公社所在地。村里的老百姓就是在厕怕里见了公社干部,也总要 满脸堆笑,用庄稼人那句向人致敬的话问:吃了没?吴月琴才不管这一套。她就是见了那个 外号叫“黑煞神”的公社书记,也不主动搭理。如果“黑煞神”冯国斌也不搭理她的话,她 甚至加眼皮也不抬就从他的面前走过去了。 她很孤独,但这只是对别人来说,在她自己的世界里,看来并不如此,白天晚上,只要 她没睡着,嘴里总是哼哼唧唧在唱歌。唱的当然不是当时人们所听惯了的歌。怪腔怪调的, 谁也听不懂。她自己是畅快的——人们这样认为。 但老百姓对她的这种畅快是鄙视的。的确,父亲去世是过了几年了,但她妈不是前几个 月才死的吗?就是老人历史上有问题,但总是自己的亲人嘛!难道作儿女的就连一点点悲哀 和痛苦的表示都没有,还能畅快的唱歌吗?实在是作孽! 有一次,当吴月琴所在的三队队长运生说了一件关于她唱歌的事,大家才感到震惊了。 运生告诉人们说,他有一天黄昏听见她在村后的一条荒沟里唱歌,唱着唱着,歌声猛然间变 成号啕大哭了…… 啊,原来是这样!村里的人终于明白一些她那古怪的脾性了。生活中谁没有过这样的体 验呢?当巨大痛苦压在人心上的时候,人有时的确不是用眼泪,而是用歌声来排解忧愁。 晕歌声是比眼泪更酸楚的。 由于吴月琴的这一切,她在公社是很出名的。甚至县上的干部也都知道南马河公社有“ 这么个女子”。再加上和她一块省里来插队的知青差不多都走了,她几乎成了这个公社唯一 操“外路口音”的人,而且又是这么个人,还是个女的! 所有这一切,她必然被人注意和议论。她呢,装个听不见,照样我行我素。不久前,她 用粗劳动布自己裁缝了一个裤口稍微敞开的裤子,全公社当然又当作稀罕事立即议论开了。 先是爱饶舌的公社文书杨立孝说过裤子叫什么“嘈叭裤”,是“洋人”穿的。接着,老百姓 就到处传辩南马河学校的吴月琴穿了一条“吹鼓手裤”。这一来,逢公社遇集,好多人竟然 跑到小学校来观看她的“吹鼓手裤”,弄得她连课都上不下去。 她在大队的小学校里教书,就是极不喜欢她的人,也都说她书教得好。她会跳舞,会唱 歌,尤其会画画。小提琴也拉得很好,还懂英语。她把一群乡山圪土劳里娃娃一个个唱歌的 比县城里的娃娃都开化灵醒。村里的老乡不管对她有什么看法,都因这一点而喜欢她,爱她 。她几天不在了,全村人就感到空朗朗的。 但对她反感的人也确实不少。这些人主要是一些吴月琴所戏称的“国营干部”。而在这 些人里边,对她最反感的恐怕要数冯国斌了。 冯国斌得个“黑煞神”的外号,不仅因为他的脸长得黑而粗糙,那面部表情就是笑了也 给人一种望而生畏的感觉;更主要的是这人脾性暴躁而古怪,动不动爱发火。他这人就是作 错了什么事,也很少用书面或口头作检查,只是用行动来改正。他对普通老百姓的缺点是亚 厉的,但对上级的错误更不客气。就因为这一点,却赢得了普遍的尊敬。由于此公秉性耿直 ,那些想利用人职为自己谋点什么的干部,在他手下工作,寒心极了。这是过去年代培养起 来的那种典型的共产党人:对党的事业忠贞不二,但有些事情上又显得古板了一点。不用说 ,他对一切超越正常规范的行为都深恶痛绝。 他对吴月琴不光反感,而且有点敌视。这倒并不是因为她的出身。他知道她父母也许完 全是被陷害的好人——“文化革命”十年来这种事还少吗?他主要反感吴月琴本人。在他看 来,这女孩子身上缺点太多,浑身有一股“资产阶级味”;而且行为又那么放浪,根本不懂 人情世故。他甚至怀疑她是否有正常人的道德情操观念。 这一天,公社文书杨立孝告诉这位“黑煞神”说,他听人的反映,吴月琴近来不光自己 唱外国“黄色歌曲”,而且还教娃娃们唱哩。 冯国斌一听就起火了,马上打发人去叫吴月琴。他要狠狠刮她一回。这还了得! 二 吴月琴听说公社书记叫她,感到很奇怪。她和冯国斌没有什么直接交往。原来和她一起 的那些知识青年,为自己的事情经常和这位“黑煞神”厮磨,都和他混得很熟。她却从来没 有找过他。她早从侧面就听说公社书记对她很反感。既然人家反感,又为什么要去找呢?不 过,说句良心话,她倒不太反感这位公社书记。她虽不了解他本人。但她感觉老百姓不恨这 个人。反正她想:老百姓不恨的人,她就不恨,管他对自发怎样看呢! 现在这位书记竟派人来叫她,有什么事呢?好事大概不会有。像她这种人还能希望什么 好事!是她做错什么了吗?她也想不起来。不管怎样,她倒很想见识见识这位“黑煞神”, 看他究竟有怎凶!他还能把她一口吃了吗? 她从村后的小学校往村前枣林中那一排公社的房子走去。 细镑镑的秋雨已经断断续续下了十多天,现在还正下着。 天像灰漆刷过一般,阴得密实极了。田野里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沤霉味。远方苍茫黛绿的 山峰间,飘浮着一块块轻柔的雾团,像诗意画一般叫人想入非非。村道被人的脚片子踩得乱 糟糟的,难走极了。她没有打伞,也没戴草帽,眼睛盯着脚下,很小心地走着。 她的外表看来和她的性格不尽相同。一身自己裁剪的衣服,很妥贴地匀勒出她那健美的 身材。端庄而漂亮的脸,皮肤细白,红润。长长的眼睫毛护着一双水一般清澈的眼睛,看起 来很单纯。头发用一根绿毛线随便在脑后一挽,结成蓬松的一团——现在这蓬松的黑发上粘 着一些细小的雨水珠,像撒了一些碎银屑。在粗犷雄浑的高原大地上,她就像一朵开得很娇 嫩的花——可以想象,她为了不使自己在霜雪风暴中柘萎,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 吴月琴带着一身潮湿走进公社书记的房子。书记正端正而严肃地坐在办公桌后面,两条 胳膊放在油漆剥落的公公桌上,浑身上下一副老农民的穿戴。看来他是专门等待和她谈话的 ,可是对她的到来竟一言不发。这使她站在地上窘迫了一会。她很快知道她遇到了一个脾气 古怪的人。她也不说什么就坐在他对面的一张椅子上,扭头去看墙上的一排关于本公社农业 方面的表格。实际上是把脸对着这一摊数字,而不是看。她进来到现在虽然没认真地睦一眼 书记的脸,但感到那张脸是不友好的。整个屋子里弥漫着一种爆炸性的空气。 她实在感到奇怪!她做错了什么事要受到眼前这种对待呢?她觉得这是一种压迫。她不 能忍受,她要反抗!但她不准备先开口,让桌子后面那个有权力的人先吼雷打闪吧!她不害 怕这些。这十来年里,什么样的压迫和打击她没受过! “你吃晚饭了没?”冯国斌终于开口了,但声音出奇地平静。这倒使吴月琴吃了一惊。 不过,她听出来这显然是压抑了的一种暴音,就像炸雷前面的一道闪电。 “吃了。”她不在意地回答。 “你这个人太不像话了!”冯国斌终于怒吼了。 这突如其来的一击,使这位平时看起来什么也不惧怕的姑娘也不禁微微一颤。她的目光 马上像针被磁铁吸住一般盯在了冯国斌的脸上。这下她看清了那张全县闻名的脸:黑乌乌的 ,就像一块粗糙的铁,此刻又被愤怒的拉力所扭歪,一道道皱纹看来像裂纹一般。右边脸上 有一个伤疤,刚好掠过眉梢和眼角斜劈下来,像一个触目的惊叹号。这大概是战争留下的纪 念。 “我……怎啦?她声音平静地问。此时此刻,这样不露声色有平静至少和冯国斌的怒吼 同样有威力。那张铁板一样的脸好像也为这点而稍微震动了一下。 冯国斌不理睬她的发问,继续吼喊他的。 “我看你这个人是不可救药了!你,情愿走啥路哩!可你不能给我把那群娃娃也引到黑 水沟里去!我看……” “冯书记!我究意怎啦?”吴月琴打断他的话,激动得眼睛圆睁,满脸通红。 “我看你算了,别教书了!回生产队劳动去!”冯国斌断然把头到一边去,拿起旱烟锅 在烟袋里狠狠挖起来。 “我究意怎啦嘛?您必须把话说明白!我可以不教书!但您必须说明白,我做错什么事 啦?” “你还装啥糊涂哩!你给娃娃们教了些啥外国人的酸歌?” 冯国斌手里端着没点着火的烟锅,声色俱厉地问。 吴月琴一怔。马上,嘴角浮起了一丝嘲讽人的微笑。她说: “您误会了。这不是外国歌!是我自己编的一首儿歌,只不过是用英语给孩子们教的罢 了。我想这样可以一举两得L孩了们既可以学唱歌,也可以学英语……再说,歌词也不是酸 的!为了说明这一点,我可以把歌词给您说一下。歌词是这样的:小红花,小红花,长在巍 巍青松下;风来吹,雨来打,青松不弯腰,小红花也笑哈哈……您说说,这就是酸歌吗?” 冯国斌沉默了。显然杨立孝给他提供了假情况,害得他无端动了这一番肝火。他的沉默 就对对方的道歉。不过,他只沉默了一会——也就是说对刚才的事道歉完了以后,又很凶地 说:’你自己唱外国酸歌这总是事实吧?” 吴月琴还是那副不在意的样子,说: “我是爱唱一些外国歌,您所说的酸歌,我倒不知道怎个酸。我会的歌是有一些所映爱 情生活的,不过我自己看不出来就是黄色的。有爱情内容的作品就是黄色的吗?现在样板戏 里男的女的倒都是些光棍,不过我看这……” “别说了!”冯国斌粗暴地打断她的话,表现出一种厌恶的神情,好像说:“女娃娃家 脸怎这么厚?爱情长爱情短的,都不嫌臊!人家说你不正经,一点也不假。 吴月琴站起来了。她扯扯衣襟,挑战似地问:“冯书记,我还继续教书吗?”略停了一 下,她也不知为什么非常协感情地又补充说:“还是让我教吧!您也许不知道,我现在离开 这些孩子,说不定要发疯的……” 冯国斌手在黑脸上狠狠摸了一把,一言未发。他拧过身擦着一根火柴,点燃了那锅旱烟。 尽管接触很短暂,吴月琴已经摸着了这位“黑煞神”的脾气。他的这种沉默就是对她的 问话的肯定答复。不知怎的,她竟然感激地瞥了一眼那生铁疙瘩般坚定的后背,便挪动脚步 ,出了房门。 外面的雨继续下关。村对面远远的山峦已经变成模糊的一片了——黄昏已经临近。 当她下了门台,穿过水迹斑斑的院子来到院门洞的时候,公社文书杨立孝正端着一老碗 面条往嘴里扒着。他吃得满头大汗,热得光穿个白衬衫;蓝“凡立丁”裤兜里炫耀似地伸出 一根拴角匙的镀金链子,挂在裤带上,明闪闪的。他见她走过来,很快把右手里的筷子塞到 端碗的左手里,抬起胳膊分别摸了一下偏分头的两边,咧开嘴对她笑了笑,说:“冯书记训 你的话我全听见了!唉,这个人嘛,就是这么个老古板! 你也别计较,不过你以后也要注意哩!你不看如今正狠批崇洋媚外吗?” 吴月琴向来对这个人是反感的。他像《创业史》里的孙水嘴一样叫人恶心。她轻藐地一 笑,指着这位文书的白衬衫说:“你在镜子里照照你自己吧!”说完便匆匆出了大门洞。 杨立孝莫名其妙地看了看自己的胸前,立即脸臊得通红。 他那件白衬衫是进口化肥口袋改裁的,尽管不知洗了多少遍,上面还隐隐约约看见“日 本产尿素”几个字。他尴尬地对她走去的背影喊: “你不要笑话咱。咱这是延安作风!艰苦朴素……” 三 吴月琴踏着泥泞的村道往回走。秋雨轻轻拍打着大地,空气里散着呛人的柴烟味,已经 到吃晚饭的时候了。 她没有回学校去,脚步离开了原来的道路,漫死目的地走着。 她发现自己又来到村后这条荒沟里了。她爱一个人在这里串游。一到这里,她就暂时和 整个世界隔绝。这个世界,是如此困扰着她啊! 在这里,她的喜怒哀乐,除大山和小草,谁也看不见。她在这里唱、哭、喊,然后再倾 听大山对自己有什么回答。然而,得到的回答永远还是自己那发问的声音:一声又一声,远 了,弱了,最后消失在苍茫的天地间。 几年前,她的父亲——省美术学院的副院长,被人从四层楼的隔离室推下去,然后宣布 “畏罪自杀”。母亲在疾病和痛苦的折磨中也在前不久去世了。她在生活上和政治上都成了 孤儿。前年考了一回大学,名列全地区第一,她高兴了一阵。但出了个张铁生,很快使她的 生活又都恢复了原来的样子。祖国在受难,她也在受难。一颗孤伶仃的心又经常被社会的谗 言瓷意践踏…… 看不见的雨丝轻柔地落在她的肩头,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轻轻地抚摸着她。夜幕垂落了 ,一切都隐匿在黑暗之中。雨水浸泡了的青草散发出一股甜丝丝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这 里那里,归窝的鸟儿扑楞楞地扇动着翅膀。她在熟悉的路径上慢慢踱着步。她什么也不怕: 不怕狼,不怕鬼,不怕黑暗。 她的遭遇已经够坏的了。还怕什么更坏的遭遇吗? 她走着,在黑暗中惆怅地张望着。她总想看见点什么,但什么也看不见,她站在住了, 索性闭上眼睛。她最怕回忆过去,但过去的生活画面总是在这样的时候就出现在眼前,初春 明丽的阳光,那么和煦地照耀着绿茵茵的草地,她依偎在妈妈的怀中,脚搁在爸爸的膝盖上 ,在画夹的宣纸上写生——嫩黄的柳丝,碧澄的湖水,白的耀眼的塔尖…… 雨渐渐大起来,并且起风了。黑暗中,风雨无情地抽打着她发烫的脸颊,湿透了的衣服 冰凉地贴在身上,痛苦难耐。 她对着黑洞洞的天地绝望地狂喊了一声:“啊——啊——啊——啊——”黑暗中的千山 万壁,久久地回应着她的呼号。 “小吴!” 背后突然有人叫她。她的脊背骨一阵冰凉,下意识地猛转过身,紧张地问:“谁?” “我……运生。你快回喀!天这么黑,又下雨……” 当她确实听清了这是队长的声音,全身才松弛下来。 “给,把我的草帽戴上。”运生在黑暗中把草帽递过来,又一次央求似地说:“快回喀 ……” 她接过草帽,无言地迈动了脚步。接着,她后面也响起了“扑踏扑踏”的脚步声。 这时候,她才突然感到这黑暗的荒沟恐怖极了,好像四面八方都埋伏着龇牙咧嘴的魔鬼 在伺机向她扑来。但她觉得有一种力量在保护着她。这就是身后“扑踏扑踏”的脚步声,它 像避邪的战鼓那般有神威。她那顶草帽一直没往头上戴,紧紧地捏在手里;她觉得这不是草 帽,而是运生交给她的一把护身剑。 风雨越来越猛烈了,整个天地间就只有风雨这单调而复杂的声音。不久,渠渠沟沟里响 起了淙淙的流水声。村前河道里的涛声也陡然间涨高了。她一边跌跌撞撞地走着,一边问: “运生,你怎知道我在这里呢?” 运生在离她不远的背后回答:“不光今天,你每次来这荒沟我都知道。我常在那小土梁 梁后面哩,怕你……小吴,你可千万、千万不要往窄处想哇!今天我知道冯书记叫你去了。 老冯是好人,脾气不好,你不要计较……” 一股热辣辣的激流登时涌上吴月琴的胸膛。她想,在这几年里,如果不是这个朴实的生 活的后生和他那善良的老妈妈亲骨肉般地关怀她,她的情况谁知还会坏到什么地步!她病了 ,他给她砍柴担水,他的老妈妈没明没黑地守在她身边,熬药,喂汤……为了使她有条件继 续学习,他跑上跑下说情,终于让她在队里教了书。 已经到村头了。吴月琴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也抹去了眼角的两颗泪珠。她站下等运生 走近,把草帽递给他。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脸,但感觉到了他那庄稼人亲切的气息。 运生说:“我妈还在你那里,我得去接。” 吴月琴用手抹了一把水淋淋的头发,和他肩并肩向学校走去。 运生妈正坐在她床边发呆,见他们回来,一脸皱纹都笑展了,嘴唇子颤了几颤,想说什 么话。结果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用手指了指炉台上的一叠白面烙饼和一碗冒着热气的米汤 ,说:“你快趁热吃,我们回去了。” 吴月琴从墙上摘下伞,又从枕头旁边摸出手电筒,交给运生。在运生接这两件东西的时 候,她感激地望了他一眼。她觉得他可亲极了:黑油油的眉毛,紫红色的脸庞,匀称而健壮 的身躯,而更重要的是他有一颗那么美的心! 她把他们母子俩一直送到大门口。运生妈一边走,一喧还在黑暗中安顿说:“你快回去 趁热吃……” 吴月琴回到自己的宿舍,闩上门,一头扑在床上哭起来,但这不是因为痛苦。 哭完后,她换了一套干衣服,在镜子前面认真地梳起头发来。多少年了,她才又一次发 现自己年轻而且漂亮。 她吃完香喷喷的烙饼和米汤,从墙上摘下小提琴,神采飞扬地拉起来。琴声和窗外的风 声雨掺和在一起,使这沉静的夜晚变得热烈而激昂。 四 冯国斌在训完吴月琴不久就倒了霉。不知这公社谁以“革命群众”的名义给地委写了一 封匿名信,告他抗拒地委的决定,竟然在南马河公社不学习“哈尔套经验”,不搞“社会主 义大集”;说这公社的自由市场不但依然如故,而且更加变本加厉;资本主义活动现在到处 泛滥。这封信断然下结论说,这个公社已经变成地地道道的“资本主义王国”了,而这个“ 王国”的“国王”就是冯国斌。 地委在接信的第二天就派出了工作组,没给县委打招呼就驾临南马河公社。正好当天南 马河逢集,立即印证了匿名信所说的情况。工作组立即代表地委命令冯国斌停职检查,然后 才把这个决定通知了县委。 “黑煞神”才不尿这一套哩!他的老脾气是错了也只在沉默中改正;何况他认为这事并 没有做错,凭什么要他在大会上作检查呢? 在工作组召集的全公社干部大会上,他既不检查,也不辩解;一言不发,只是一锅又一 锅地抽他的旱烟。工作组对他实在没办法,只好回地委汇报去了。 停了他的职,他毫不在乎。饭量比以往更大了,睡觉照样咎声如雷。他每天打着工具, 去参加南马河大队的劳动。对于公社的事他一样也不少管。他还是这里的当家人! 就在这个当口,他又听说了关于吴月琴的一件事,还是杨立孝告诉他的。杨立孝说,吴 月琴最近越来越不像话了,竟然和南马河三队的队长运生搞不正当关系;现在全公社到处都 在风一股雨一股地议论,影响坏极了。 冯国斌听了这话感到非常震惊。本来,通过上次谈话,这个女孩子的形象在他的脑子里 已经有所改变,尤其是她的那种不屈服的性格给他留下了满不错的印象。尽管他没明说,但 他喜欢她的这一点。想不到现在又发生了这等歪事! 现在,他隐隐约约感觉到。他以前对这个女孩子关心不够。何止是关心不够!他实际上 从来就没关心过她。他现在才认真地考虑到,生活在他所领导的土地上的这个女青年,遭遇 和处境是多么不幸啊!她什么依靠也没有;有那么多的本事和特长,又哪里也去不了,多少 年来就屈在这个乡山圪劳里;二十大几的人,根本没法考虑较满意的婚烟。如此险恶的遭遇 和鸽运,难道不能逼得一个人堕落吗?他想,如果这个女孩子真的堕落了,实际上他也有责 任。他以前是有可能帮助她一点什么的,但他没有这样做。想到自己对一个不幸的人这样不 关心,他难受极了。所以,尽管他目前的处境也不佳,但还是准备和她谈一次话。这次他不 准备叫她到公社来,他要亲自找上她的门去谈,这也包含了一种对不种她的意思。 这一天,他在南马河打坝工地上带着—身土腥味回来,匆匆扒了炊事员留下的一老碗红 豆角角干米饭,脸也没擦一把,就向南马河小学走去了。 已经是掌灯的时分了,秋夜晴朗的天空,星星一批跟着一批出现。他背抄着手,迈着因 劳累而松松垮垮的脚步,一声不吭地走着。就是在这村道上,他也能嗅到田野里成熟的秋庄 稼的气息。这位“停职”的公社书记心里暗自快慰,因为秋田要丰收了。为了这,那些弯腰 弓背的老百姓,受了多少熬苦!而他呢,汗珠子也没少掉,而且还得用肩胛扛住多少政治压 力啊!不管怎说,只要老百姓囤里有了粮,他受死受活也心甘情愿。他一路走一路盘算:再 一关就是顶住“高征购”了。应给国家交的粮食他一颗也不会少,但要挖农民饭碗里的粮, 头打烂也弄不成! “弄不成!”他想着,嘴里竟对夜空下的一片枣林嚷了一句。他根本忘了自己现在是“ 停职干部”,说不定到时还要撤职的,要和人家吵还轮不上他呢! 到了小学门口的时候,他才记起今晚上是干啥来了——他要对吴月琴做一次真心关怀她 的谈话。他要对她说:“要争气!不论在什么厄运中,都不要堕落!都要保持高风亮节! 他进了学校的院门,看见中间有唯一亮着灯火的窗户,便认定是吴月琴住的地方,因为 本村的教师都在家里住。 当他走到院中央的时候,站住了,因为他听见屋里正有两个人拉话,声音很高,是吴月 琴和运生。 他的心一沉。他本想转身就走,但听见这两个人似乎说到了自己,就站下听他们谈话。 “……准保又是杨立孝造的谣言!现在全公社都在谈论咱们两个哩。冯书记说不定也知 道了。要不是他最近也枉受人家的整,肯定要把你叫到公社训一顿。” 这是运生的声音。 吴月琴马上开腔了: “我不怕!他冯书记要是干涉人家的正当恋爱,他就太不像话了!我想他不会的!至于 杨立孝造谣咱长短,咱行得端,立得正,不怕半夜鬼敲门……运生呀,你就说句话嘛!你看 我现在无诊无靠的。我再能指靠什么人来解救我呢?只有你和你妈是我最亲的亲人我不爱你 别的。就爱你的好心肠。你就答应我吧!咱俩死死活活就在一起生活吧!我不会给你做针线 ,但我能吃下苦!我情愿跟你受苦受罪一辈子……” 院子里的冯国斌听到这些话,受到极大的震动。他猛然感到,以前并不了解这个女孩子 !想起以前曾那么粗暴地对待她,星光下,羞愧地垂下了毛碴碴的脑袋。 房子里的谈话又开始了。他克制住乱纷纷的心情,继续听下去。 运生的声音: “小吴!你一片好心我都领了。可是我不能这样嘛!我是个土包子老百姓,只念过三天 两后晌的书。我的开展就在这土疙瘩林里呢!你是个知识人,你应该做更大的事,你不应该 一辈子屈在咱南马河的乡山圪劳里!国家总有一天会叫你去办更适合你干的事!你要是和我 结了婚,也就等于我把你害了。现在全公社都在传你和我的谣言,我和我妈急得哭了几回鼻 子。前几天我们母子俩商量了一下,托我大舅在他们村给我介绍了个媳妇,昨天女方已经来 了我家,我们已经订了婚了。我们还备办了一点酒菜。准备明天请公社和村里的一些人吃喝 一下,把这事明了,也就等于堵那些造谣人的嘴。 你受气已经受得太多了,怎能因为我再叫你受气哩!” 接下来,就听到吴月琴像孩子般没有任何节制地呜咽…… 冯国斌浑身的血直往头上涌来。他猛然感到一阵眩晕。他跌跌撞撞地来到院当中一棵老 槐树下,把那黑苍苍的脸靠在冰凉粗糙的权杆上。两颗如此年轻而纯真的心,感动得全鼻根 一阵又一阵发酸。 屋里,吴月琴的哭声停止了。她呢呢喃喃地说:“运生,你真好。你太好了,运生!我 要像亲哥哥一样看待你;你妈就是我的亲妈妈,我就是她的亲闺女,也是你的亲妹妹…… 亲的……” 这时候,运生却哭开了。小伙子的哭声尽管有节制,但听得出那粗壮的男音一声声都是 从肺腑里涌出来的。 冯国斌急骤地迈动着粗而短的双腿,走出小学校的院子。 他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那道伤疤也变成紫红色。他的神态就像护犊的老牛那般愤怒 。他觉得社会上有一些坏蛋在坑害这些娃娃!如果现在一伸手就能抓住这些坏蛋的话,他马 上就会用那握过老镢头的手,把他们的脖子卡断!同时也想到,在这些娃娃受磨难的时候, 他却没有帮扶地们一把,心像刀扎一般难受! “他妈的!”他走到河湾里,对着月光下的大山狠狠地咒骂了一句。接着像一个神经失 常的人,双手从路边举起一块大石头,“咚”一声,扔进了路下边的一个深水潭里。 他用袖口擦了擦溅在黑脸上的水珠子,扯开大步向公社走去。 冯国斌在自己的桌子上留了一张纸条子,门也没锁,就蹬上自行车向县城奔去。 两小时后,他出现在县委书记张华的办公室里。 县委书记正在铺床,看来准备要睡觉。冯国斌此刻的到来,显然使他吃了一惊。他愣了 一下,很快笑着迎上去,叫道: “哎呀!你这个家伙!黑天半夜像一头狗熊一样闯进来,把人吓一跳!怎搞的,忙得连 头发都顾不得理一下吗?” 冯国斌牙一龇,算是对这个玩笑的回答。他提起暖水瓶,在书记喝剩的半缸子茶里倒满 水,端起来一仰脖子喝了个精光。嘴角上还粘了一片茶叶。 张华端出糖盒递到他面前。他伸手抓了两块,笨拙地剥掉纸,把两块糖都扔进嘴里,一 屁股坐在沙发上嚼起来,看来他十分疲倦,暂时不想开口说什么。 张华微笑着盯着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的圈椅里。县委书记个头高大,穿一套松松垮垮的 衣。大背头黑油油的;开阔的前额在灯下闪着光泽。他神态安详,给人一种学者印象。只有 那张被太阳黑了的脸,说明这是一个长期搞农村工作的人。 他亲热地盯了一会冯国斌,才开口说:“大概是为停职的事来的吧?好一个‘黑煞神’ !地委的通知十七个公社都不敢顶,你这个灰汉给顶住了!怎么,现在吃不消了吗?”书记 从圈椅里站起来,点了一根纸烟,慢慢踱了两步,站定,表情很严肃地说:“其实,这根本 没啥了不起!当然,地委发了文件,我不能再发个文件和他们唱对台戏,这是组织原则问题 。 不过,我心里倒希望全县十八个公社书记都像你那样给顶住! 啥弄法嘛!农民的胳膊腿已经绑得够死了,连赶集也要限制、干涉,简直是岂有此理! 你不要紧张,我给地委记已经撒了谎,说当时考虑你们那里情况特殊,是我点头让你们维持 原状的,要停先停我的职!” 冯国斌的嘴巴停止了嚼动。他目光深沉地看了一眼县委书记,随后干脆把嘴里的糖块一 下子咽了。他摸出旱烟锅点着,狠狠喷了一口,才说: “我不是为自己的事来找你的。停职我不怕!最多把‘乌纱帽’抹了,老镢把大概夺不 走!我今天主要是为吴月琴的事来找你的。” 张华好像没听过这个陌生的名字,想了一想,才说:“噢,就是你们公社那个调皮捣蛋 的女知青吗?很有点名气。她又怎啦。” 冯国斌长出了一口气。 “我们都不了解她。这是个很优秀的青年。我佩服你,你的下级出了事,你就一下子关 心到他的命运了。我缺乏的正是这点。粗手大脚地只顾工作,对同志、对同志的命运关心得 太少了……关于吴月琴的详细情况我就不说了,今年的大学招生已经完毕,但地区师范学校 的招生刚开始,你能不能给文教局写个条子,你不要去,我拿着去找他们,让他们无论如何 照顾一下,把吴月琴推荐去。她多才多艺,品行端正,在我们的土圪劳里窝了六年……唉, 我们现在就是这样糟践人才的!” 张华一直认真地听他说话。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位’黑煞神”说话这么温情。 县委书记也不再追问事情的原委。他略微思索了一下,很快拿起笔,写了一个便函递给 冯国斌。 冯国斌拿起这页纸就起身,张华让他再坐一会也不肯。书记深刻了解他的这位脾气古怪 的下级,也不强留,便用一条胳膊亲热地搂着他的肩头,送他到大门口。一路上,书记问他 是不是还有什么重要的话对他说。冯国斌抬起头,严厉地盯着他,说: “最重要的是上地区给咱把‘高征购’顶住!上面那几位老爷头昏了,好像不是农民养 的,把农民往死路上逼哩!” 他的秀粗鲁的话引得县委书记仰头大笑了。书记用手捏了一下他那生铁疙瘩般的肩头, 说:’看你呆头呆脑的,可总是一下就提到壶系上了!我和你的想法一样。不过,老冯啊! 你可不敢什么事都站在农民的立场上说话啊!这可是你的老毛病!不要忘了你是个共产 党员!” 冯国斌在县委书记的臂弯里咧开嘴嘿嘿地笑了,笑得像孩子一般天真。 五 经过昨天晚上一场感情的大激荡以后,吴月琴的内心平静了。她的一切看起来还是老样 子,但精神上却经历了一次庄严的洗礼。她从运生和运生的妈妈身上,看到了劳动人民的高 贵品质。这些品质是什么恶势力都无法摧毁和扭歪歪的。 这些泥手泥脚的人,就是地做人的师表!她不想再抱怨生活对她的不公平了,而要求自 己在这不公平的遭遇中认真生活,以无愧于养育自己的土地和乡亲。她要一生一世报答这些 深情厚谊! 她好像一下子老成了。那双春波荡漾的眼睛一夜间变得像秋水一般深沉。她把那条为了 在寂莫无聊中寻求刺激而胡乱做成的所谓“吹鼓手裤”,悄悄寒到箱子底下,换上了一身洗 得发白的蓝学生装。 早晨,她去井边挑水。杨立孝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几乎是对着她喊: “哎呀!小吴,你知道不,冯国斌为咱社的自由集市问题塌台了!地委已经停了他的职 ,叫他检查,他又不检查,人家工作组又上去反映去了!他慌了,昨天晚上连夜骑了个车子 直奔县上,大概是抱张华那条粗腿去了!哈,还留了个条子,说今早上就回来呀!看慌成啥 了!他前几天不是还板着脸刮你吗?现在轮到人家刮他啦!” 吴月琴看见他对别人的不幸如此幸灾乐祸,心里气愤极。 平时他不是对冯书记那么尊敬和恭顺吗?老冯现在倒了霉,他就变成了这么一副嘴脸! 杨立孝原以为吴月琴听了他的话一定会笑逐颜开,想不到她那么厌恶地对他板着脸。他 感到秀不自在,抬脚晃手地走了。 吴月琴咬着嘴唇,怔怔地立在井台上,忘了打水。前几天她已经听到了关于老冯的情况 。她当时认为老冯这个硬汉子是不会屈服的,别有用心的人也把他怎么不了。现在她听说冯 书记本人也为这事慌了,并且连夜骑车上了县委,感到非常吃惊。 上次老冯虽然训了她一顿,但她不记恨。相反,后来细细一问味,她反倒在心里尊敬他 ,虽然第一打交道,又那么不和气,但她马上感觉到这是一个直心肠的好人。她喜欢这种性 格的人。她觉得在他面前,自己什么话都可以倒出来。她又想到这个没明没黑地为老百姓操 劳,像一头又倔又吃苦的老牛,还得时间两只角顶碰各种各样的压力。他目前倒了霉,但不 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为自己的利益而倒霉的人活该! 他是为了全公社的老百姓才受到这样的打击。他是为大家受了苦。而他现在的心情又这 样焦灼,说明事态也许已经很严重了。她不知为什么觉得自己应该立刻去找他。她上次对他 太不礼貌了。她强烈地产生了要向他道歉的愿望,并且也想给他说些宽心的话,叫他不要熬 煎,老百姓是站在他一边的! 她吃完早饭过了好一会,估计老冯大概已人县上回来了,就匆匆到公社去找他。 她到了公社,却扑了个空。老冯没回来。事情是不是真的严重了呢? 她十分不安地出了公社的院门洞,忍不住向通往县城的公路上眺望。不知为什么,他固 执地想很快见见他,给他说几句宽心话,好像她的几句话就能把厄运中的冯书记救出来。 她索性顺公路往前慢慢走去。她甚至孩子气地想:如果能把脚下这颗小石子一脚踢到前 边那个小土坑里,冯书记就会马上回来;如果踢不进,今天就不回来。于是,她就提心吊胆 地躲这颗小石子,真的像这颗小石子能决定冯书记回来不回来似的。 小石子没踢到土坑里去,她失望地叹了一口气。正准备返回去,却发现远处拐弯的地方 闪出一辆自行车。她紧张地盯了一会,高兴得咧嘴一笑,是老冯回来了!她心里想,刚才说 错了,应该是小石子踢不进土坑里,冯书记就马上回来。 满头大汗的冯国斌看见吴月琴,从车子上跳下来,毫异而兴奋地问: “你在这里干啥呢?” 吴月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很直率地说:“我在等您!” “有什么事吗?”冯国斌撑起车子,问。 “没。冯书记!我想……佻不要熬煎!您没错!您是好人! 您放宽心!您……”她原来准备好的一摊话,此刻全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了,她甚至忘了 首先应该为上次的事给他道歉。 但是,冯国斌在她一串急促的短句中,已经全部感受到了这个女孩子的一片赤诚之心。 他抹了一把黑汗滚淌的脸,温厚地看着她,一双饱经风霜的眼睛,湿润润的。他感动地想: “这个女孩子是多么需要人安慰啊!可是她却安慰别人…… 他略微考虑了一下,然后说: “你回去很快准备一下,到地区师范学校上学去。我这次到县里,就是专门为你办这事 的。” 吴月琴的脸一下子变得很苍白。这突如其来的消息,使她脑子轰地点着了一团火!啊, 几年来,谁告诉过关于她的好消息呢?作梦也梦不见会有这么好的事!她吃惊地站了一会, 一转身,双手捂住脸哭了。 冯国斌望了望她剧烈耸动的肩膀,用粗硬的手指头抹了抹自己的眼角,默然地把目光投 向黄绿相间的远山。 吴月琴转过身来,捂着脸的双手垂落了,语气坚定地说: “不!老冯,我不能去!我看见了您的一颗纯正善良的心! 正因为这,我不愿让您为我受连累!您目前的处境这么困难,那些不存好心的人,肯定 又要利用这事做文章,说您为我走后门……再说,我也不愿用这种方式去上学,以改变自己 的处境;我要用自己的双手,自己的心灵,自己的努力,去争得自己的进步和前程,您答应 我吧!我已经决定了。” 冯国斌听完她激动的表白,脸上顿时显出庄严的神色。他背抄起手,在公路上来回走了 几匝,然后站定,望着等待他作出回答的那张激动的脸,说: “如果因为前面的理由不去,这完全用不着你操心;如果是因为后边的理由不去,那我 没有话说。但是,我要对你说,孩子,我是真心实意地想为你做点事,以弥补我以前对你的 不能饶恕的过失。但我又是多么愿意听到你后面所说的那些话啊!是的,一个人能这样想, 就是在生活的道路上,迈开了真正的一步!” “老冯,您的这些话我会记着的。反正我不去了。您就答应我吧!” 冯国斌黑苍苍的脸上露出了父亲对儿女的那种满意的笑容,说: “那好吧!咱们回去。” 他推着自行车,她跟在他身旁。一老一少迎着升高了的太阳向公社走去。秋天的原野在 他们面前展现出一派斑谰的色彩。人们用心血浇灌的果实已经成熟——收获的季节就要来临 了! 两年以后——一九七七年。 又是一个秋收的季节。吴月琴以优异的成绩考取了首都一所著名的理工科大学。同时, 冯国斌也提为县革委会的副主任。本来,老冯的调令早下了,但他一直磨蹭着没办手续。 他要等着吴月琴。 这是一个晴朗的早晨。黄灿灿的阳光照耀着五彩缤纷的田野。人们在公社的院子里围着 眼邓将出发的吴月琴。已经当了爸爸的运生,兴奋地坐在拖拉机的驾驶台上——他要亲自送 吴月琴到县城的汽车站去。村里的人几乎都来送她了。媳妇们和老婆婆们争相拉着她的手。 抚摸她。学校的孩子们舍不得吴老师,一个个哭得眼泪汪汪的。吴月琴把运生媳妇怀里的娃 娃亲了又亲,然后伏在运生妈妈的胸前哭了。运生妈妈抚摸着她的关发,老泪也像断了线的 珠子往下淌。 冯国斌走不进入圈里,站在门台上吧吧地抽着旱烟,握烟锅的手在微微颤抖着。 吴月琴看见了他,快步跑过去。 她站在他面前,脸上挂着泪珠,笑盈盈地看着了。她从黄书包里抽出一个封着的纸卷, 双手递到他面前,说: “老冯,这送您留个纪念吧!您还记得两年前我给您念过的一首儿歌吗?您一定记得! 我就是根据那首歌的意境画了这张国画。多年不画,手笨得要命。画得不好,您不要嫌!这 是我的一点心意。” 冯国斌接过这卷画,厚厚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满怀厚爱地 瞥了她一眼,像父亲对出远门的孩子那样嘱咐她:“路上多加小心,别感冒了;到了北京不 要忘了给我写信。” “一定。” “好,再见。” 他伸出粗大的手握了握她的手,便匆匆转身走回自己的房子。吴月琴心中猜:他大概是 不愿亲眼看见她走——这些事上,也表现出他那特殊的脾气!她深沉地望了一眼他所住的那 间房子,便向拖拉机那边跑去了。 冯国斌回到屋子,背抄着手一动也不动地伫立在窗前。他听见拖拉机发动了,走了,远 了…… 现在,他打开那张画,小心翼翼地把它贴在自己的办公桌旁边,然后退后几步,点着一 锅烟抽着,长久地盯着这幅画:苍劲的青松,挺拢在蓝天白云之中;树下一朵小小的红花, 开得正艳。画的左侧,秀丽的草书竖写着一行字:青松与小红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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