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得云开
见月明(图)
【前话】
明月是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女人，不仅仅因为她长得漂亮，还因为在她身上有一种高贵典雅的气质，让人不由自主地感到无形的压力，不敢过多直视她的眼睛。
“其实，很久以前我就想找你了，只是一直没有足够的勇气。”她说，两手习惯性地交握着放在膝上。“刚刚在路上我还觉得紧张，不过一见到你，我心里就踏实了。”说着，她笑了。这一笑，竟如春风拂面、冰雪消融一般，让人感到说不出的温暖。
“我结婚了，一个月前。而且，再过不久，我就要做妈妈了。”明月下意识地轻抚自己的腹部，那里孕育着她和老李全部的幸福。
我们结婚很低调。没有新房，只把我的旧房子简单装修了一下，换了几件家具；没有婚纱照，没有大肆铺张的婚礼，我甚至没有穿婚纱。曾经我是多么盼望有一天能穿上洁白飘逸的婚纱，挽着老李的胳膊走过红地毯，但是现在，我不看重这些了，只要能和老李在一起，任何形式都不重要了。
那天，我穿着一身粉红色的套裙，老李穿着我给他买的藏青色的西服，我们手拉手去了民政局。出示了各种证件之后，民政局的人很快就为我们办好了结婚证，他把两个结婚证分别递到我和老李的手上，说了声：“恭喜你们！”虽然只是一句例行公事的祝福，但我还是由衷地对他说了声：“谢谢！”
回家的路上，老李开着车，我坐在副驾驶座上，不停地摩挲着大红色的结婚证，脸上带着笑，眼前却一片模糊。老李什么也不说，左手扶着方向盘，右手伸过来，抓住我的手用力一握，我就知道，他和我的心情是一样的。
晚上，我们请双方至亲吃了一顿饭，算是一个简单的仪式，告诉大家，从今以后，我和老李就是夫妻了，我们会携手并肩、风雨同舟地走完今后的人生。席间，我妈妈流了泪，反复向老李叮嘱着：“一定要对明月好，这些年，她为了你，太不容易了……”老李点着头，更紧地把我搂在怀里。
回到我家——现在是我们的家了，我没有开灯，点上了早已准备好的彩色蜡烛，又拿出一瓶红酒，给自己和老李每人斟了半杯。我把酒杯递给他，他深情地看着我，眼神里盛满了各种复杂的情绪。
“明月，我……”
“嘘！”
我不让他说话，把酒杯递到他的嘴边，自己的胳膊环住他的胳膊。
“先喝了这杯交杯酒吧。”我说。
“你怀孕了，喝酒对胎儿不好。我给你换成饮料吧。”
“不！”我拦住老李，“今晚你就让我喝一点儿吧，行吗？就一点点，我保证！”
我们相互凝视着，忽然间，两人的眼中都充满了泪水，不约而同仰头喝光了自己的酒。老李把我搂在怀里，深深地叹息着，好半天，才感慨地说：“明月，这些年，委屈你了！”
“别这么说。你还记得那句诗吗？”
我抬起头看着他，轻轻吟道：“同心千载痴情盼，守得云开见月明。”
“很多个痛苦难熬的日子里，就是这句诗支撑着我，让我相信，只要我坚持，总有云开日出的一天。”明月敛起笑容，神情重又变得严肃而坚定。
认识老李的时候，我还是个二十几岁的小姑娘。那时，我只是机关里一个普通的小职员，每天做些杂七杂八的事情，同时兼管宣传工作。我们单位不算大，但处在一个很大的系统里，系统内部办有一份月刊，由各单位搞宣传的人负责投稿。我刚分到单位的时候，工会主任就看上了我的中文专业。他对我说：“你年轻，脑子活，文笔也不错，以后就兼做宣传干事，多给月刊写写稿子吧。”
我从小就喜欢文学，上学时数理化都不好，唯独作文每次都得高分，所以对写稿的这份差事很是喜欢。工作之余，我经常写些随笔、感言或者诗歌等送到月刊编辑部，去的次数多了，就认识了老李，他是月刊的主编兼主笔。
老李很欣赏我的文笔。他说，我的文字清新明快，很富有青春气息，多年来，为月刊投稿的大多是些中老年职工，我的出现令他耳目一新。我对他的夸奖诚惶诚恐，因为那时，我把他当作偶像一般崇拜着。
老李在整个系统里是出了名的才子，不仅长得高大挺拔，而且能文能武。他以前是个工程师，业务过硬、前途无量，如果他继续做下去的话，很可能会受到提拔走上仕途，可正在事业如日中天时，他却主动要求调到月刊做编辑。领导爱才，不舍得大材小用，多方劝说，他却铁了心要搞文字工作，领导无奈，便任命他做了主编。从此，老李就成了不折不扣的文人。我读过他的文章，他的文字表面上看粗放朴拙，细琢磨却隐藏着深深的意境，就像陈坛老酒，散发出浓郁、醉人的芳香。相比之下，我的文字太幼稚了，简直就是小儿科。
很多个夜晚，我坐在台灯下，模仿老李的笔触书写心情，却怎么也写不出他的意境。我把自己的习作拿给老李看，请他指点。他翻看着，紧皱着眉头，半天不说话。我紧张得全身都在出汗，觉得自己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在等着大人的斥责。过了漫长的十分钟，他终于说话了。
“明月，你为什么要模仿我呢？写文章和做人一样，要有自己的风格，要敢于走自己的路。一味地模仿别人，你只会邯郸学步，最后不但写不出好文章，还会失去自己！”
他的语气出奇地严厉，我不敢抬头看他，眼泪在眼睛里打转，恨不得马上从他面前逃走。那天以后，我连续好几个月都没再去编辑部，也没写过一个字。老李的话让我无地自容，我觉得自己再也不配写什么文章了。
有一天，我正在办公室整理资料，老李突然来了。我猝不及防，站在那儿不知说什么好。他问我最近为什么没有投稿，是不是病了？语气和上次截然不同，和蔼可亲，充满了关切。我心里一委屈，眼泪就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老李没想到我会哭，他伸手想帮我擦眼泪，又觉得不妥，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竟有些手足无措。我看见他的样子忍不住又笑了。老李哭笑不得，无奈地摇摇头说：“你呀，真是个孩子，又哭又笑的，我算是怕了你了！”
“爱情，就是从那时候，钻进了我俩的心里。那时，他40岁，我26岁。”明月眯起眼睛，脸上悄悄泛起一层红晕。
老李说，我笑起来的样子特别可爱，天真迷人，让他联想到许多优美的句子。但他不敢靠我太近，因为我是“一轮热情似火的明月”，我的光芒会让他“无处可逃”。当我们最终跨越了苦心经营的防线时，老李交给我一个日记本，里面写的全是类似的充满矛盾和挣扎的句子。
“如果，无论怎样也逃不脱你的眼睛，那么就让我勇敢地接受命运的安排。”
我读着他的日记，既感到甜蜜，又感到深深的寂寞。爱上他是我的错，我不该对一个比自己年长14岁的男人产生感情，他有妻子、有孩子、有地位，我注定只能做他背后的女人。可相爱也是没办法的事，我们都挣扎过、痛苦过，最终还是逃不开彼此的思念。
我们小心翼翼地交往着，每隔一两个星期才见一面，平时只用短信联系，而且只能在工作时间。更多的时候，我们用文字交流。每次见面，我都交给他厚厚一沓纸，上面涂满了我的心情，每时每刻，我把自己对他的爱和想念写在便笺上，悲伤的、缠绵的、忧郁的、充满希望的……字里行间都是我跳动的心。
分手时，我也带走了他的文字，里面同样是一颗为爱痴狂的心。不知不觉，这样的文字塞满了我的抽屉，想他的时候，我就拿出来一字一字地读，直到心痛得再也读不下去了，才把它们捧在胸口入睡。
这份爱同样让老李感到无奈和痛苦。他不想背叛他的妻子，更害怕辜负了我。但在爱情面前，我们都身不由己，一步一步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进了感情的泥沼。情到深处，我们把全部的自己都交给了对方，在最后一刻，老李问我：“你会不会后悔？”我说：“我不会。现在不会，将来也永远不会！”
我带着飞蛾扑火的心情把自己放在了爱的祭坛上，哪怕结果是毁灭，我也不在乎。我相信我俩前生就是一对爱人，所以今生才会不顾一切地彼此吸引，既然是宿命，我决定不再挣扎。
我们瞒过了所有人，在不为人知的地方悄悄爱着。我拒绝了很多人的求婚，一心扑在工作上，身边渐渐有了风言风语，有人说我想升官，有人说我想要傍大款，还有的说我已经做了某人的情人，但那个人究竟是谁，谁也不知道。我一笑置之。
转年春天，我为老李做掉了一个孩子。他哭了，狠狠捶着自己的胸口，不断说着“对不起”。
“好好找个男朋友结婚吧，明月，我不值得你付出这么多！”他说。
我说：“好，如果这样能让你心里好受的话。”
我们抱头痛哭。我心里的疼远远超过了身体的疼痛，失去他就意味着失去整个世界，我不知道离开他我还有没有能力爱别人。
我真的嫁人了，是个追求了我很久的小伙子。婚礼前一天，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打开抽屉，老李潇洒有力的字体跃然眼前。那一个个文字我几乎倒背如流，但我还是把它们拿出来细细品读，边读边品味心碎的感觉。读完了，我一点一点把它们撕碎，碎片撒在地上，像铺了一层白色的地毯。
“那段婚姻在我的生命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除了一张毫无意义的证书。”明月换了个坐姿，眼睛看向窗外。让她感到遗憾的是，这段婚姻还伤害了另一个无辜的人。
新婚之夜，我对新郎说：“我不想骗你，我心里装着另一个人，而且，我也不是处女了。”他惊恐地看着我，仿佛我是个罪恶的妖精。当夜，他在厅里坐到天亮，烟头丢了一地。我默默地把自己的东西装进旅行箱，当我拉起箱子准备走时，他艰难地开了口。
“你太残忍了！为什么要告诉我实话？为什么连装傻的机会都不给我？”
我内疚地低下头，转过身去对他说：“对不起。如果你要离婚的话，可以随时给我打电话。”便推开贴着大红喜字的房门，走了出去。
“丈夫”一年半后才提出离婚，理由是“夫妻感情不和”。我很感激他，保全了我的面子和自尊。那期间，我一直和父母住在一起，我妈妈知道了所有关于我的事，气过之后，开始为我的未来担忧。离婚之后，妈妈千方百计帮我找男朋友，我都拒绝了。我的心太小了，有了老李，再也装不下任何人。
离婚的第二年，我升职做了主任。一个年轻的、离过婚的女人得到升迁，自然引起不少非议，人们议论纷纷，有关我结婚、离婚的事也成了最好的谈资，被演绎成各种不同的版本，越传越离奇，我都不予理睬。唯一让我有些难过的是，老李肯定也听到了这些流言，不知他会怎么想？
和他分手后，我依然每月往月刊投稿，不过改为发电子邮件，再不去编辑部了。我的诗歌和散文总是被排版在重要位置，有些地方一看就知道是被老李润色过的，那是我们最隐秘的交流。他自己却很少发表文章了，偶尔有，也只是些场面上的套话，放在“编者的话”之类的栏目里。看不到他的文字，让我感到心里好像缺少了什么似的，空空的。
再次见到他是在单位的年终座谈会上，邀请名单里有他的名字，而我的工作就是负责招待和安顿贵宾。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我把老李的名牌放在了自己旁边。
座谈会上，各级领导轮流发言，说得慷慨激昂，我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整颗心都在老李身上。他瘦了，人显得老了许多。我假装给他倒水，他慌忙欠身扶住茶杯，嘴里含糊地说着“谢谢”。我们的眼神瞬间交织在一起，又很快就错开了，他端着茶杯的手似乎有些发抖。
我坐回座位，心激动得怦怦直跳，嘴边禁不住露出一丝微笑。在对视的一刹那，我已经知道，他和我一样，虽然时隔两年，依然没有忘记过爱对方！
三天后，我们悄悄见面了，我的抽屉里，重又装满了写满字的纸——上面书写的感情比从前更深沉、更浓烈，也更加令人无法抗拒。
“再次相爱，让我们得到了更多的甜蜜，也有了更大的痛苦。上天是公平的，我抢了别人的丈夫，注定要受到惩罚。”明月自嘲地一笑。
我又成了老李的情人。转了一个圈，我们又回到了起点。这次，我不准备再放弃了，不管将要面对怎样的未来，我都愿意承受。
这时的我已经30岁了，人们早已习惯了看见我独来独往，也习惯了我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对我的私生活，他们也失去了猜测的兴趣。我们度过了一段难得的平静期。有了爱情的滋养，我们都好像重新焕发了青春。老李为我写了很多诗句，毫不隐讳地表达他的爱意；我们一唱一和，沉醉在只属于自己的幸福里面，浑然忘了还有别人的存在。
三个多月前，我发现自己又怀孕了。我想去做流产，医生却说，我体质太差，贫血，年龄又偏大，再做流产极易发生危险。可是不流产又能怎么办呢？我感到进退两难。老李自责地把脸埋在我的手里。良久，他才抬起头，下定决心地对我说：“我不能让你再受苦了。我要离婚。”我不敢相信地看着他，让他离婚、给我一个名分，这个念头只是偶尔划过我的脑海，我从来没敢真正那样想过。
但为了我和孩子，老李真的豁出去了。他向妻子提出了离婚，敏感的女人马上明白发生了什么，她愤怒地发誓一定要把“狐狸精”揪出来，看看丈夫到底被谁偷走了心。她果然做到了。
一个星期后，她在单位门口拦住了我。我还没看清她长的什么样子，就被她揪住了头发。只听见她在我耳边歇斯底里地叫着：“你这个‘狐狸精’，竟然勾引我丈夫！”接着，我的头就被狠狠撞在铁门上。剧痛让我忍不住叫出声来，随即，有人冲过来把我们拉开了。我刚刚站稳，她又哭喊着扑上来，劈头打了我好几个耳光。我头晕目眩，脸上和头上都火辣辣地疼，有一股热乎乎的液体从额头上流下来。
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跑过来，死死抱住了撒泼的女人。
“你这是干什么？有什么话回家去说！”老李对女人喊。女人的声音更大了，她索性坐在地上哭起来，边哭边骂着“陈世美”和“狐狸精”。在一片混乱中，我被好心的同事塞进一辆汽车里，送到了医院。
老李的妻子总算报了仇。她这一闹，让我和老李成了系统上下的新闻人物，也成了人们幸灾乐祸的笑料。大家都用看热闹的心态关注着事态的变化，有人甚至打赌说我一定会辞职，丢了这么大的脸，说不定还会做出什么傻事来。
我真的那样想过，当我头上包着纱布、肿胀着脸回到家的时候，我真想一头撞死，那样就不用面对所有的是是非非了。
我在家休养了半个多月，其间，接到了无数个骚扰电话，老李的妻子不分白天、黑夜，尽情地向我发泄她的愤怒。看样子，她是不肯善罢甘休了，想必老李的日子也不会比我好过。
身体恢复后，我勇敢地回去上班了。走进办公室，一眼便看到了老李写给我的信。
明月：
你的伤好了吗？也许，身上的伤已经好了，心上的伤却还在流血吧。对不起，把你置于如此境地全是我的错。我会用我的后半生来弥补你的。相信我！
我妻子已经同意离婚了，只是她恨我，离婚必然是个艰难的过程，我会尽量满足她的要求，尽快解决此事。
还有，我已经找过上级领导，这件事将由我承担全部后果。我已辞职，你可以放心留下继续工作。
千言万语不知如何表达，猛然想起古人的一句诗：同心千载痴情盼，守得云开见月明。聊表我心。
等我。
我把信蒙在脸上，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
两个月后，老李满脸疲惫地出现在我面前，手里拿着绿色的离婚证书。
一个月后，我们领取了红色的结婚证，同时拿到了孩子的准生证。前几天，老李陪我去医院检查、建卡，医生说，孩子一切平安。
【后话】
明月的手再次放在腹部上轻轻抚摸着，那里隆起得还不明显。但过不了多久，她就会穿起肥大的孕妇装，向人们展示做母亲的骄傲了。
虽然在整个故事里，她曾经扮演的是一个不够光彩的角色，但感情既然已经发生了，每个人都只能勇敢面对一切后果。既然她和老李已有情人终成眷属，而且即将做爸爸、妈妈，我们也只有送上祝福，愿他们今后的日子能够美满、幸福。
【有故事的人：明月 女 31岁 部门主任】 文／闻 心 | 
发表于 2008-2-23 1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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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8-2-23 1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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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说不清楚~
发表于 2008-2-23 1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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