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故事的人:李伟 男 软件工程师】
文/闻心
【前话】
李伟身材瘦削,脸色苍白,有点拘谨,在讲述过程中他的双手一直用力地握着。
他经常垂着眼睛,偶一抬眼,便能发现他的右眼眼珠是呆板的灰蓝色,我怔了一下迅速移开眼神,他很敏感,踌躇了一会儿,抬起头对我笑:“你是不是发现我的这只眼不太一样?我的右眼没有一点视力。我想我这半生的际遇,都跟这只眼有关。”
我一直珍藏着儿时的一张相片,四岁的我站在外婆家屋前,两手叉腰,双眼亮闪闪,笑嘻嘻地望着镜头。这是我现在拥有的唯一一张右眼明亮的照片。
几个月大,我就被送到山区的外婆家,山区离城里有八百里,要坐一天一夜的汽车才能到,因为工作繁忙与路途遥远,我父母一年只能来两次,听说,那时看到他们来我一点都不高兴。
五岁半我回到城里,快乐的大门已经向我紧闭。除了父母,没有人能听懂我的山区话,比我大四岁的哥哥斜睨着说:“这是哪里来的怪物!”因为语言不通,我没上幼儿园,白天我一个人玩,渐渐地,我与院里同龄的孩子熟了,偶尔也在一起玩,那时玩得最多的是打仗。
我清楚地记得,那是一个冬天的傍晚,已战到尾声,院子里陆续传来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我妈也在叫我,我一边应着一边往回跑,突然听到一个声音嚷道:“别跑,看我的石头打不死你!”紧接着我的右眼一阵剧痛,一个拳头大的石块滚到脚边,我大叫一声扑倒在地。
那个声音我永远也不会忘记,我带着父母去找,然而小朋友和他的父母矢口否认。后来,我的父母已放弃寻找肇事者了,但我仍整天死守在那个小朋友的家门口,一句话也不说,倔强地站着。没多久,他们家在一个夜里悄悄地搬走了。
我开始沉默,像刺猬一样,对世界充满戒备。
多年来,李伟总是梦到有人拿着石头从他对面冲来,梦里的他很矫健,知道躲避与抗击,然而梦毕竟是梦,醒来后,他的眼睛仍然疼痛。
小城的医疗设备有限,我的眼睛总是疼痛充血,父亲停下工作,开始带我四处求医,最后一次是在省城的医院,医生说永远都治不好了,并会影响另一只眼,导致双目失明,于是便自作主张地将我右眼的晶体全部绞碎了。这只眼睛再也不会发炎、疼痛,然而,我却失去了一半的世界。
从小学到高中,我的成绩一直首屈一指,学校准备将我保送到北京的高校,可因为眼睛我被婉拒了。高考的前几天,我突然得了重感冒,连那只很久未疼过的右眼也开始充血、肿胀,剧烈地疼痛,我一边答题一边狠掐胳膊用来分散疼痛,于是我考得一塌糊涂,只考取了省里的农业大学。
这只渐渐变成蓝灰色的右眼,是我这一生不可卸掉的负荷。毕业后,学校拟将保送我读本校的研究生时,我不再抱以希望,果然,又因为眼睛而被拒之门外,大学的初恋女友在她家人的反对下,毕业后也毅然终止了与我的交往。我默默接受了,多年来我已习惯被幸运遗忘。
毕业后,我回到小城,在一所中学教书,一个月五六百元工资。我发现只要不去希望,任生命流长,虽然没有巅峰的快乐,但却不会受伤害。这样的日子,我过了三年。
2000年,天津的同学让我暑假时来玩,我就这样来到了天津,逛街时看到有知名企业在进行软件工程师的现场招聘,当时想证明自己的能力,便上前去试,很快就谈妥了。一个月后,我回学校办了停薪留职手续。
人就像蒲公英一样,命运的风把我们吹向何处、开枝散叶,谁也不能预料。李伟说如果那个暑假他不去参加那场面试的话,那么他现在还会在小城教书,分了房子,而孩子也快上学了。
2001年年底,网上的一个女孩儿吸引了我,她叫海丽,文字清新俏皮。她偶有电脑故障会求助于我,我们开始通邮件,我告诉她怎么操作。我小心地回着每一封邮件,斟词遣句,把自己筑在安全的墙里,多年的坎坷养成了我的自卑和防范。
那年春节,她回老家过年。临行前一天,我收到邮件,她说:“明天我要回老家了,如果今天你能收到这封信,今天就可以见一面。你说呢?”
收到这封信,我犹豫了很久,没有回信。几天之后我才回,说在出差。
春节后,我收到她发来的邮件,十几封,她说在家上不了网,但仍然习惯每天写一封,一起发给了我,为此我非常感动。
我们约好见面,那是个傍晚,远远看见一个身材姣好的短发女孩儿走来,眼神明亮,霞光灿烂,我相信一定是她。然而她却径直朝我身后走去,我愣在原地,却感觉我身后有人扯着我衣服,我回过头看见她正在冲我笑,她的第一句话是:“你真是个傻瓜。”
海丽长得好看,人也很开朗。我们一起吃饭,她不怎么看我的眼,我估计她肯定有所察觉。我有点沮丧,但很快便释然了,无论怎么样,能做朋友就好。
第二天海丽来了邮件,说那天晚上很愉快,可最后一句话却像冷水一样泼了过来。她问:“你的右眼是不是有一些问题?”我在邮件里打上了“呵呵”二字,然后云淡风轻地把一切都说明了。她很快便回信了,说眼睛残缺不要紧,只要心灵是健全的就好。
我们见面,谈天说地,谈到儿时的记忆时,还会发现很多共同的喜好,这让我们惊叹连连。一个月后,我邀她到我住的地方玩,我在车站等,她下车后四处张望,我走上前去,拉起了她的手,我们都有些娇羞,一路上几乎都没怎么说话。
晚饭时我们喝了酒,她住得很远而且又有点醉了,我只好把她先扶到床上,当我准备起身时,她搂住了我的脖子。
我第一次拥有了一个女人,这一年我27岁,海丽也27岁。
后来我问她:“第一次见面你是不是对我很失望?”
她说:“是,我几乎想把你的手机号都删掉,但我忍住了,我想我们都不容易,都很寂寞,做朋友也好。”
“你为什么会喜欢我?”
“因为你纯洁呀,傻瓜。”
我们很快就同居了,刚在一起时似乎有种恍惚的甜蜜,海丽爽直而乐观的性格像阳光一样照亮了我的黑暗。我总觉得上天不会如此眷顾我,这么多年来我习惯接受各种各样的惩罚,我享受着,也小心翼翼地守护着。
相处久了,我便发现海丽虽然看起来阳光,但她的骨子里却很悲观,她有过几次失败的恋爱,她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而爱情往往在进入婚姻之前就已经死掉了。我告诉她世界上有坚贞不渝的爱情和至死不渝的婚姻,她说:
“婚姻太长爱情太短,特别是你们男人,没有不爱吃腥的猫。”
“我不是你说的那种人!”
海丽斜着眼睛看我,嘴角一撇轻蔑而不信任地笑着说:“我记着你这句话。”
那一霎,我似乎有点醒悟,也许我们的爱情来得太快太猛,在我们还不太了解对方的时候就已经爱上了。
相爱容易相处难,仅有爱是不能解决问题的,幸福远比想象中要难以企及。
我的观念比较偏向传统,希望女人善良、纯朴、以家庭为中心,然而海丽却很独立,同时生活散漫,同居对于她来说,好像只是屋里多了一个人。她不认同我的观点,也从不用我的钱,经常一个人外出,有时半夜醉醺醺地冲进来倒头就睡,弄不清在她心里我到底是什么位置。
她可以与我一起过艰苦日子,没有厨房可用,她就在阳台的栏杆上支起煤气灶做饭,脚下垫着两块砖,一边挥着锅铲一边喊我:“把我洗好的菜拿过来!”下雨时她把炉子搬到地上,蹲在地上炒。
我那时特别想结婚,海丽虽然不是传统上的贤妻良母,但她正直、善良。我曾经暗示过她几次结婚的事,她总是不耐烦地说:“再说吧。”看她这样我也没再坚持,后来,我们买了一套房子,她出了一小部分首付款,房主只写了我的名字。虽然我们曾经说过房子要联名,但我还是退缩了,说真的,我怕她会一声不响地飞走,潜意识里我要保护自己,不仅是情感,还有物质。
海丽开始写一些文字发表,用许多时间看书、上网,我半喜半忧,看到她找到自己的兴趣并有所发展我很高兴,但同时怕她陷进网络里,她敏感、喜欢幻想。我不知所措,只能看着她。
不久后的一天晚上,她一回来便开电脑上网,并执意要把我拖到电脑前让我看一篇文章,她说这个人写得太好了,简直是天才,并昂着头对我骄傲地说道:
“嘿,我今天跟他聊上了,他说我写得不错呢!”
她的脸闪闪发亮,我掉头往客厅里走,呵斥她快去做饭,心里悲凉一片。
几个月后我去浙江出差,每次打电话给海丽,她都有些不耐烦,匆匆地挂断电话,说长途太贵,我隐约感觉到有些不妙。
果然,她说她要去桂林旅游,这让我大吃一惊,因为我们说好“五一”放假去杭州旅游的。我孤注一掷地问道:“你是不是有别人了?”
她不做声,我厉声追问,她说:“是,我想分手,我要去看他!”
“你爱他吗?”
“我不知道,但我必须要去,也许我会回来,也许——”
“也许你就留在那里了是吧!”我狂叫起来,心如刀绞。“就是那个写文章的男人?”
“是,”她承认。“我一定要去见他,要么不甘心,对不起,李伟,一年多来我们过得并不好,是我们之间出了问题,知道吗?”
我求她不要去,并要了那个男人的电话号码,用最恶毒的语言辱骂他,第二天海丽还是去了。
整整四天,我疯狂地打电话。清晨、半夜,我一会儿骂她是个臭婊子,一会扬言杀掉那个男人。那时我的脸孔,也许我自己都不认得了。
海丽回到了天津。这时我也冷静下来了,想了许多,三年来我有很多不足,自私、小气、狭隘,这些问题她都提过,但我从来未曾反省过。短短一个星期,我瘦了整整十斤。她让我给她半个月时间。
半个月后,她没有离开。我们似乎比以前更好了。
但是,我们的感情不可能回到从前了。一天晚上,趁她不在,我破解了她的QQ密码,看到聊天记录,我几乎要崩溃了。她跟他说:“我爱的是你,但我不忍心离开李伟,他是无辜的,虽然在很多方面他不理解我,但他对我很好,你给我力量吧,你到天津来带我走吧!”
当天晚上,我提出分手。海丽哭了很久,说好。
她在房子里走来走去,指着冰箱说这是去年我们在哪买的,指着鞋柜说这是第一年时淘回来的旧货,指着空调说这是去年买的,最后,她来到厨房,指着煤气灶说:“记得吗?我曾垫两块砖在阳台上炒菜。”这些东西都是我们在一起后添置的,盛满了回忆,我看到它们在黑暗里哭泣。
我们抱头痛哭,没有再提分手的事。
我们将穷其一生总结、反省、修正。但并不是每一次的修正都能成为下一次的经验,有时候,那些所谓的经验一点用都没有。
我们一起装修房子,但我却并不高兴。我一次次告诉自己要宽容,但却无法做到,我开始冷落海丽,看到海丽被气哭时,我心里五味杂陈,但我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言行,那个事件像噩梦一样纠结在我心中。
这样的生活过了两年,我们住在新房里,却像两个陈旧的人,性格差异越来越大,早晨我们一言不发地洗漱后各自上班,晚上回来后她做饭,我洗碗,然后她便关上卧室的门,用电脑或看书。我们都不再热衷做家务,屋子总是很凌乱。两个寂寞的灵魂,近在咫尺,却不相触。
2006年,我们结婚了,大概是因为都没有勇气提分手吧!海丽拒绝与我照婚纱照,虽然她说是免俗,但我知道,她是嫌我的眼睛上镜不好看。
婚后的生活依然没有起色,家像旅馆一样,只供睡觉。我想就这样算了,甚至打算要一个孩子,但是海丽坚决不要,说因为刚换了工作,要多适应适应。换了工作之后的海丽像换了一个人,她神采奕奕地扑到工作上,留给我的时间越来越少,有时一天我们也说不上一句话。
我了解她,她不是对这份工作有极大的热情,而是因为公司老板原来就是她最好的朋友,她的性格里,有士为知己者死的因子,或者她在暗暗地爱着那个男人也未可知。
我知道他们俩还没有那种关系,但是,我绝望了,我无法激起她生命的热情。我试过与她沟通,但她很倔强,仍然夜以继日地加班,回来后疲惫地往床上一躺,将背对着我。
我们开始吵架,我说她自私,不像妻子,不顾家,她说我更自私,不疼她,从来不给家用,买房子时耍心眼只写自己的名字。我们互相揭对方的短,吼叫、冷战,变成了我们生活的主调。
提到离婚,她朝我讥讽而骄傲地笑:“离吧,反正是要离的。”
极少人是天生的婚姻工匠,能主动缝补裂隙。
2007年夏季时,一个叫周曼的女人走进了我的生活,我们是同事,她离过婚,温柔善良,她依赖我,把我当真正的男人,我享受到了一个男人的尊严。
无论我多晚归,海丽从来不问不理,冷漠地看我一眼,转身便走进自己的房间,这时我们已经分居了。也许是为了报复她,一天晚上,我送周曼回家时留了下来。我恨自己,因为我成了自己一直鄙夷的出轨男人,然而,在新鲜的感情面前,一切都变得合理起来,我什么都不愿想,放任自己。
我开始认真地和海丽谈离婚的事,令我没有想到的是,海丽却怎么也不同意,她说她不想折腾了,只想要平静的生活,不管爱与不爱。她开始用各种方法来挽救我,做好吃的,主动与我沟通,打扫卫生。她察觉出我有了另外的女人,并没有大吵大闹,只是哭,坐在我的床边,无声地哭泣。
她后来把工作辞了,专心呆在家里,做一桌子的菜,小心地讨好我。说真的,看到这一切,我的心隐隐作痛,有许多次也想就此合好算了,但我却异常清醒地知道,她只是一时不甘心,在她的心里,自由永远是第一位,她永远也不会认同我,我和家庭不可能留住她。
我一边心痛,一边更狠心、冷漠地对待她的眼泪,那段时期,她整夜失眠。
海丽是聪明的女人,不久便平静下来,并同意离婚。但碰巧我又赶上出差,她便先回了老家,说过完春节再回天津办手续。我出差回来时她已不在,她把过冬的衣服,喜欢的台灯都带走了。
一个月后,我收到海丽写来的邮件。
李伟:
回来一个多月,长胖了,睡眠也好了。
在一起的这几年,我有很多不好,希望你不要怨恨。我也将忘掉这一年来你对我的不好,只记得过去温柔的你。我们虽然结了婚,但却不能给予对方温暖,亲情尚未建立,爱情已走。如果我们早意识到,也许一切还可挽回,但事已至此,我们需要原谅一切,忘掉伤害,只记住相爱时光。让我们相忘江湖,岁月静好。
你何时要办手续,我全力配合你,随时回天津。
海丽
【后话】
其实伤害他们的不是婚姻,也不是对方,而是自己。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深渊,李伟的自卑、自闭、患得患失,海丽的自负、悲观与向往自由的天性,是他们的深渊,他们尚未懂得从对方身上获取力量,尚未懂得如何呵护爱,爱情已经走远。
李伟念到海丽的信时,他流泪了,选择都是艰难的,但艰难让人成长,我们终究会跨过艰难,就像海丽说的,忘掉伤害,记住相爱时光,岁月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