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和婷的第一夜。
渊认真地看着躺在自己臂弯里的婷,我说:“宝贝在想什么?”
渊说:“婷,我们总有一天会老去,直至死亡。如果可以让你选择,你希望自己最终的归宿在哪里?”
我抱紧了渊,“如果有一天将要离开这个世界,我希望最后的归宿是在你的怀里。这样,即使要喝下奈何桥边的孟婆汤,来生,我依然能够带着对你怀抱的记忆找到你。”
渊没有开口,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神色。然而,渊眼中所透出的认真与坚决,却让我感觉到一股巨大的震撼冲击着灵魂。
是的,那时,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渊是个温柔地爱好自由人,一直在默默地做着不被大众认可地音乐,收入仅仅养活自己。当我们订婚时,很多朋友都不理解我为何会选择他,毕竟,他一个月的薪水仅及我的四分之一。然而我始终执着的认为那颗温柔的心能抚平我每日的辛劳。
同居大半年了,我们始终住在租赁的旧城区的小公寓里。虽然只是一套一室一厅的小房子,可我们都没有怨言,用渊的话说:“有你有我就够了。”尽管我也想住进一栋漂亮的房子中,但这个物价飞快上升工资日益下降房价被地产商抬到天上的城市让我只想先安排好每日的生活。他做得一手好菜,加之他在家里工作,所以所有地家务他都承包,每次回到家,总有香喷喷地饭菜等着我。每次我的好朋友来时他就抱紧我用手温暖我的小腹直到我睡着。我讨厌吃水果和喝水,他把到季的水果都洗好放在桌子上,还每天给我规定任务必须吃下多少水果,喝多少水。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我渐渐感觉到了一种悲哀。我曾经相信平淡才是爱的真实内涵,可日复一日的相同生活模式,让我开始心生厌倦。柴米油盐取代了浪漫激情,爱情开始呈现的乏味让我对它未来的走向逐渐迷茫起来。
我多么希望渊也能感觉到,或者这样,他会做一些改变。他依然做着大众无法接受的音乐,我曾劝他放弃音乐或者换换风格,却总未见成效。长久下来积累的对爱情的迷惘和悲哀让我对渊逐渐麻木,甚至有些厌倦。
育就是这个时候闯进了我的生活中。
公司搞了一次晚会,我独坐在吧太品着饮料,百无聊奈之际,一个男人邀请我跳支舞。晚上已经有很多人来向我发出过邀请,但都被我以各种理由婉拒了。然而面前这个男人,似乎举手投足间都散发出成熟男性,特别是那种事业成功者特有的魅力,让我无法拒绝。
周围的人和灯光让我有些炫目,他贴近我的耳朵:“婷,设计部的!”
我抬起头,高大的身影,宽厚的肩。在灯光下我感觉到那种抵挡不住的气势。我点点头。这时一曲结束,“你是育总?”
他轻拥着我,说:“你的舞很棒。”说完翩然走出舞池。要杯酒,坐在吧台上。看着周围女同事嫉妒的眼光,我没有过去,坐在另一边。
回到家里已是凌晨,推开家门,渊仍然在听着音乐。见我回来,渊把书稿都收了,然后从厨房端了一碗面出来。 “老婆,累了吧?这碗是你最吃的……”
“鸡蛋肉丝面,对吗?”我打断了他的话。他有些调皮地歪歪嘴。一起这么久,他还是像刚恋爱那会一样,经常用这个动作来表示他的不知所措。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打断了他的话,但今天总觉得自己像做了贼似的,脱口又说:“你除了会写写音符,下个鸡蛋面,你还能做什么呀?”
渊的脸色一下子变了。我有些愧疚地望着他手中那碗兀自热气腾腾的面,轻声道:“对不起,我可能是太累了。”
渊也把表情放松了,柔声问我:“那,要不就早点休息?”
睡觉时我背对着渊,他没有说话,黑暗中,脑海里一直出现着育那浑厚而潇洒的身形,一丝虚荣的满足悄悄爬上了我的心头。
平淡地到了第三天,我差不多已经忘记了舞会地事,可这时,电话上想起了育陌生地电话。
到家时,渊说今天忘记做饭了,我们去外面吃吧,据他说有一家饭馆开业酬宾,能便宜很多。他换了正式地衣服,看来他早有准备,并不是忘了做饭。我歉然说道晚上同事约着一起聚会,他调皮地耸耸肩,故作无所谓,但我看出了他的失望。
这是本市一座很有名的四星饭店。能在这里经常出入的人非富即贵。刚到门口,就看见一身银灰色西服的育立在那里。
我随着育步入大堂时,被眼前的华贵震住了。迎面正中央是一个彩色喷泉,喷泉背后的一个小圆台上,一位优雅的女琴师正弹奏着舒缓的乐曲,两边的餐桌上,尽是一些衣着高档时尚的男女。
下意识望了一眼自己寒酸的着装,我不禁暗生惭羞。
我们在大厅的一棵榕树下坐下,这是一个安静优雅的角落。
几杯红酒下肚,我有些头眩。育用酒杯遮住自己的脸,说:“那天你独坐那里很迷人,打动了我。”
我不解,公司里美女如云,怎么会是我。
“我挺羡慕你的丈夫。如果我有一位这样美丽的妻子,是不会让她在这样的青春里把双手变粗糙的”。
这样一个充满魅力的男人对你说着这种暗示性的话语,让我突然有了一丝害怕。至于到底在怕什么,在那一刻我自己也不明白。
我几乎是有些挣扎地说道:“不,许总。我丈夫是个很称职的男人。”
育微笑道:“可我看到了你慌乱的眼神,你在自欺欺人不是吗?”
我赶紧躲开他的眼睛,可眼泪还是流了下来,半年多来的迷惘,被这个男人轻易的揭开了。
钢琴乐的旋绕中,育的手抚上了我的肩膀,耳畔,是育温柔的诉说:“婷,让我来给你新的生活,全新的生活,好吗?”
仿佛有一道旋涡将我吸了进去,我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那晚,我没有回家。
又有一个男人,点燃了我的激情,将我带入了那所——失乐园。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我过的如同贵族一般富奢。我总是挽着育,如同一对热恋中的情侣,出入各种高级社交沙龙中。这一切都是那样的真实,我却依旧恍惚如梦。
那晚我没有回家,渊并没有过多的追问。后来去了公司同事才告诉我说渊电话都打到她们那里了。我知道渊已经明白我向他撒了谎,可是他为什么没有揭穿呢?但我想过育不可能去那些高级的社交沙龙,他不喜欢那种环境。
他并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只是话少了,他的飘忽不定让我更生厌烦,莫名的,两人进入了冷战。
渊每日开始独自吃饭,而我则和育在外面把日本料理法国意大利大菜吃了个转。只是在一次回家时,看见凌乱的厨房和桌上的空泡面袋时,我的心中忽然有了一丝愧疚。
这天我和育在一家高档时装商场闲逛。我漫不经心浏览着两边衣架上价格高昂的服装时,育的脚步突然停了。我奇怪地望了他一眼,他却没有看我,只是说道:“那个男人一直在看着你。”我顺势看去,身子一下子僵了,钉在了原地。
渊。
我一阵慌乱。渊转身跑开了。我顿在那里,紧咬着下唇,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一动也不动。
回到家中,渊正在狠命吸着一支又一支香烟,地上一个个东倒西歪的酒罐。灯光中,屋里弥漫着黄昏的呛人的烟雾。
我凝视着那张从相恋至今已两年的熟悉面容和被酒精熏红的眼睛,我的鼻子酸了。
渊掐灭烟头,站起来,“婷,既然回来了,就早点睡吧。对不起,我今天没做放。”
他的冷静出乎我的意料,我不安地说:其实我……和他……
渊摆了摆手打断了我的话,“婷,别说了。我是真的不想听了,你和他的事,我其实早知道了。”我顿时望着他,却看见嘴角那丝苦涩:“别忘了,我的好多朋友都混得比我好。我一直不相信他们说的,今天却亲眼看见。你和他在一起那种快乐的样子,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了。”
渊又点燃一支烟,深吸了一口,声音已有些哽咽:“婷,我很愧疚。”
我哭了;原来,他并非心中没有想法。我说:“渊,我们重新开始吧,好吗?”
渊仰头喝光了桌上最后一罐酒,转身进了屋,他的沉默,给了我清晰的答复。
第二天渊中午先开口:“走吧,回去把东西收拾一下,等他来接你。”
我听了无话,全身却空荡荡的,有种很强烈的失落。我想哭,是一种突然间的情绪。直到现在,这一切恍然如梦,而我竟不知身在何方。
回到那共同生活过的屋里,我便收拾着自己的衣物。我想把存折给丁宇留下,却被他拒绝了。 外面,响起了急促的喇叭声。
育来了。
我步到门口,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双眼。这屋里曾那样熟悉的味道将从此陌生,而我的心情却纷乱如麻,不知从何整理。
渊憔悴的靠在门边,“告诉我地址,我给你的东西送去吧,不常穿的衣服我已经收起来了,你不好找。”
楼下又响起了催促声。我点点头,眼泪滑落。
一天后,育告诉我要下午有一个宴会,这时,渊来了电话,说一会到。渊来时,育说在下面等,叫我快点。两人在门口碰面,渊恶狠狠地瞪了育一眼,育轻蔑地笑了笑。
望了一眼窗外,天气阴沉的可怕。虽然才下午五点多,却已然如黑夜降临。
悬挂的电灯莫名的摇晃起来,接着便熄灭了数秒钟。我无缘无故打了个寒噤。
灯又灭了。
忽明忽暗几次后,灯泡挣扎着送来一次光明之后,彻底灭了。
房屋剧烈的抖动起来。 一切是那么突如其来。仅仅是沉默了几秒,屋外便如炸锅般,人声鼎沸,各种杂乱无章将我的惊恐推上了极致。
天花板上的墙皮簌簌地掉了下来。房屋的抖动更剧烈了。
我感到世界末日的来临。
一双有力的臂膀紧紧抱住我,低沉而镇定的声音响在耳边:“婷,别怕,我保护你出去,然后赶紧坐他的车走!”
就在说话的同时,屋外依稀传来汽车发动声。渊护着我,摸索着打开门,我大声叫道:“育!育!”
没有人回答。
房屋的抖动让我已经站立不住了,育竟然不顾我而先行逃生更让我全身冰冷,满心都是被欺骗的绝望。
“喀喳!”一声巨响,我随着渊倒了下去,恍惚中我听到渊的一声闷哼,和他粗重的呼吸。
我躺在地上,他压在我的上。
我的恐惧支配了所有的思维,开始语无伦次:“那个混蛋!竟然先跑掉了!混蛋 !”骂了半晌又一阵剧痛袭来,反而让我从歇斯底里中清醒了过来。我试探着开始呼唤渊。
黑暗中,渊的声音清晰地传来:“我没事。你有没有怎么样?”
我带着哭腔颤抖的说:“我也没事,就是害怕……那个王八蛋,竟然丢下我跑了”
渊没有回答,半天,叹了一口气:“现在别说这些没有用的话了。好歹我总陪着你啊。”
他这句话让我像被泼盆水一样清醒过来,说,“我不是太压,你在上面替我扛着?”
“没事,呵呵,我有力气全当锻炼身体。”
“你说我们会死吗?”
“呵呵,那我们岂不是要上报纸了?”渊的声线颤抖了一下,我一慌,说,“没事吧?”
“还称得住。”
我的手感到一阵温热潮湿,“这是什么?渊你在流血!”
“哦,后背擦破了点皮,刚才一激动出血,我休息一会,一会就止住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我在无尽的黑暗中就只有他了,只有他才能让我觉得安心。听他没了声音,我吓哭了,但只有细微的抽泣,我不想叫他听见,好久我终于痛哭起来,“渊,我……我怕……”
“别哭,别哭啊!”渊突然有了回应不过有些慌张,“我……我会陪着你,你别……别哭……”听着他强做镇定的安慰我,我的心仿佛被撕了一个大口。
“真的,别哭了。我……我以前不是说过,不管多……多危险,我都会在……在你身边……”渊的气息越来越急促。
“渊,你别吓我,别吓我!呜……”我泣不成声。
“哈哈哈,我真的没事,吓你的,我刚才休息一下,这还不知道还要多久才有人来救我们,所以我们要坚持……”
“我知道,你还在流血吗?”我的手已经麻木了。
“不流了,来我们想点别的。”渊镇定的说,还哼起了小曲,“对了,你还记得我们晚上第一次在一起说过什么吗?”
“什么?说什么?”
“你说‘如果有一天将要离开这个世界,你希望最后的归宿是在我的怀里。这样,即使要喝下奈何桥边的孟婆汤,来生,你依然能够带着对我怀抱的记忆找到我。’你知道我当时是怎么想的吗?”
“恩……”
“我想我用我的生命保护你,哪怕你在我的怀中,我死。” 一团火在我胸中燃烧起来,脑海中不断出现以前我们相恋时的场景。虽然总是那么平淡,但现在我才发觉这种平淡竟是那么真实和宝贵。我一直在自我悲哀,却不明白自己所追求的幸福就孕育在这些平凡中。而我,直到这生死交关之时才发觉。
“婷……我……好冷……,可是……看来……我没办法……我说的要成真了,……”渊竟然还在自责!
“不!”我用尽力气大叫:“我不许!渊,你说你要一直陪我的,我再也不会离开你,我想和你过完这辈子!你答应我啊!”
黑暗中,是无尽的沉默,只能听见他沉重地呼吸,冰冷的空气里溢满了死亡的气息。我的泪水不停地流,我这才知道,这个用生命来拯救我的男人,是那样深沉地爱着我。然而,他的爱竟是用生命才让我真正明白!
“渊……你不要离开我……我没你不行……我还要听你写的歌……我知道……你爱我…可你表现出来啊,不要睡啊……”任凭我如何大声呼唤,却再也听不到渊的任何声音。撕心裂肺的悔恨让我彻底崩溃了。
不知道多少个小时,我感觉呼吸越来越困难,最后混混的睡了过去……
“婷你还好吧,有人来救我们了,你听,婷,你醒醒,我们有救了!”
我微微的睁开眼,我的头上有人在把土,然后是钢筋断裂的声音,“是啊,渊,我们有救了,呵呵。”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了有人在喊,有人吗?我大声喊,我们在这!在这!上面回答说先坚持一下。 不一会,一束阳光照进来,我再也没有力气喊了,上面说:是两个!押在一起!
当我被从渊身下面给托出来时,眼前,是我这一生永远也不可能忘记的画面。
渊露了一个脑袋出来,身上压了根座山一样的残垣断壁,他的胳膊已经变型,但还是直直的撑着,我身上都是他的血,他看着我一点点的出去,嘴一张一合的说:“多吃……水果……喝水”
我被完全托出来了,他看着我上了挡架,闭上了眼,胳膊一软,轰的一下,渊连同我藏身的那个洞一起又一次被掩埋了。
周围的救护人员无不潸然泪下。我想挣扎爬出担架,可全身麻木了。
后来医生告诉我渊在腰上被砸出了拳头大的洞,两条胳膊严重错误变型坏死的情况下坚持了整整13个小时。
一个月后,我出院,我几乎没受伤,甚至连疤都没有。是他用脊背为我搭造了重生的桥梁,那时他22岁。
我每天还按他给我的任务吃水果喝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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