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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9-14 2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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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一个故事吗?我不知道。爱情来了一定会离开吗?我不知道。我们真的相爱过吗?我不知道。我离开了就不会再回来吗?我不知道……
1
我是个喜欢流浪的人,向往一些未知的风景。
那个夏初,当心境突然没有了那些良辰美景,只剩下些断井颓垣的时候,我决定放逐自己,一个人去远行。
江南的水乡,是如诗如梦的。我背着画架来到这座小镇,没有明确的目标,只是从昏昏欲睡中猛抬头,看到车窗外一闪而过的粉红蔷薇,而山脚下是一畦畦青翠的菜畦,于是,我决定在这里驻脚。
青石拱桥上的点点苔痕,桥下的流水脉脉地流淌着,似乎可以流过弹指一挥间便可老去的刹那芳华……
我租下这间阁楼,是因为我喜欢打开窗户映入眼底那满山的绿色和扑面而来的清新的空气。当时是黄昏,薄暮的烟霭将山林染成了黛青色。那蓝紫色的炊烟、青色的瓦和白色的墙,渐渐地在昏暝的夜幕里越来越淡。有匆遽归飞的宿鸟,搅得沉默的树林一阵子不安……有一瞬间灵魂被涤荡的感觉。
我决定在这里停留三个月。在凉风微拂的清晨里,被窗外啁啾的鸟鸣声叫醒,起床拖着木屐在阁楼的木板上发出很沉闷的响声,打开木制的窗门,在晨光里伸展双手,然后深呼吸,连同那在早晨明媚阳光下飘浮的细微的灰尘。沿着木楼梯到楼下,打井水漱口洗脸,栀子花散发着沁人心脾的香气。
在井边和他相遇。他是个皮肤黝黑、神情忧郁的男子,却有着干净、坦然的眼神,只是幽深如一泓泉水,藏着太多的如苍苔般的往事。
2
他是个沉默的人,很少说话。喜欢拉二胡,在彩霞满天的黄昏里,在万盏灯的夜晚,胡琴咿咿呀呀地拉着,拉过来又拉过去,是阿炳的“二泉映月”。那苍苔般的往事便是他琴弦里的诉不尽的苍凉的故事吧?
我爱极了这种古意盎然的曲调,却大多是用五声道的环绕声听,为的是让那一弦的幽怨来得气势磅礴一点。
现在听着他珠圆玉润、毫不修饰的琴音,倒是别有一番小家碧玉的风味。没有几个人能将阿炳的琴音拿捏到九成的火候,而这一弦的缠绵,居然可以这么悱恻、哀婉,倒是出人意料。
夕阳西下的傍晚,我背着画架回来,从他的身旁经过,绕过那一地寂寞的哀弦余音。感觉有温和的目光,似贴在后背上一般。我重又走过去,问他:你还会拉什么曲子?
他停住了拉二胡的手,抬头看我,眼里盛满了哀伤。而那哀伤似一把利剑穿透了我的心脏,令我情不自禁地脸红心跳。
我逃离似的一路奔跑着上了楼梯,待我走进阁楼,将门关上的时候,那声音已经改成了“春江花月夜”,从门缝隙里如一缕烟般地飘进来,也许拉琴的人的心是凄惶的,听琴音的人的心是凌乱的,所以整个人亦跟着惶然起来。
我黯然地卸下画架,自己问自己:骆雪,你到底在做什么?他也许是个有故事的人,但你只是一个过客,你和他是两个世界的人。
3
他有一个养鱼的池塘,波光潋滟,四周的土坝上狗尾巴草顺着风势晃晃悠悠,还有一朵朵不知名的黄色或紫色的小花盛开在阳光底下,娇艳欲滴。苍翠而宽阔的田野,叶子和叶子相互摩挲着,发出沙沙的声音。
这自然而和蔼的风光,倒是如陶渊明笔下的世外桃源一般。
在池塘边上,他用茅草搭了间小房子,
用一块木板将土坝和房子相连接。晚上他就睡在里面,他说是为了防备会有人来偷池塘里的鱼。
他从地里割来那种墨绿色的草,一把一把地撒到鱼塘里,然后坐在茅屋的门口抽烟。鱼游过来吃那些草,能看到它们的背脊,鱼鳞在阳光下闪着光。整个池塘荡漾着生动而活泼的欢乐。
小镇的生活是悠闲的,宁静的午后,只有打铁铺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和知了喑哑的嘶鸣声相互呼应。大妈大婶们搬了凳子坐在盘根错节的香樟树下闲侃着张家短李家长。
4
我会在日初出的时候,背上画架去野外找风景,然后在中午的时候回来。
在井边洗头,用房东大妈教我的方法。她告诉我说在这个小镇的边上长有一种植物可以洗头,洗过的头发又黑又亮,而且很顺滑。
我是个好奇心蛮大的人,而且崇尚纯天然的东西,所以,我跟着他爬上了那块坡地,那是一种开着淡紫色喇叭形花朵的藤类植物,那花有一丝淡淡的香气。
我们采下它的叶子,我把花也采了回来,用刷牙的杯子盛了水插上,放在书桌的一角,那香气在房间蔓延开来,似乎有山野的气息,充满了野趣。
那叶子需用水掺了在手心一直揉搓到溢出浓浓的汁液为止才可以用的。他帮我,我把水慢慢地倒在他的手心,看着那浓绿的液体流向脸盆。
洗头的时候,被水迷住了双眼,伸手去摸放在旁边的毛巾,却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摸到。
当我抓到那只手,猛然睁开眼看到那双似乎有着太多的内容的眼睛的时候,我知道我所有的设防都在这一瞬间决然崩溃、轰然坍塌。原来,我只是记错了放毛巾的地方,它在我的左手,而我却不知道左手是不是可以掌握爱情?
5
没有可以逛的街,没有可以泡的吧,我觉得我有用不完的时间。下午闲得发慌就和房东大妈聊天,她是他的母亲,五十多岁,却有着健壮的体魄,从山上背柴下来,打一脸盆井水,抹一把脸,依旧谈笑风生。
她是个不识字的农村妇女,但很健谈,所以,很多时候,我只能从她的表情来揣测内容。可我喜欢看她淳朴的笑容,少了一些尔虞我诈。
她经常和我说关于她儿子的事,而大部分我都听不懂。
他从外面回来,说了句我能听懂的话,是叫她别说了。他妈妈看了我一眼,转身到厨房间去了。
6
阁楼上有个书架,居然摆放着诸如四大名著之类的书籍。
在灯下看书,有老鼠从柜子底下“嗖”的窜出,又一溜烟地钻到床底下去了。我并不惧怕这种小东西,远离了都市的喧嚣,在清冷的夜里,倒是需要一些鲜活的声音呢。
半夜里听到它们咯吱、咯吱咬木头和嬉闹的声音,伸出手把灯打开,一切又归于平静。仍旧看书,有风阵阵吹过松林,发出如浪涛一般的声音。
有张照片从书里掉出来,我拾起,照片有些微的泛黄,照片里的女孩子在灯下有着甜美的笑容和纯净如水的眼睛。
7
我有一头浅栗色的大波浪卷发,走在小镇那条狭窄的街道上,会令镇上的女孩子、妇女侧目。她们会在我身后窃窃私语,等我回转头,又马上闭了嘴。
我侧过头来问他:她们到底在说我什么?
他能把普通话说得和他的胡琴一样字正腔圆,他说:别理她们就行了。
我固执地看着他说:但是,我想知道。
他停下来,却并不看我,说:是关于你和我的一些无聊的话题。
我笑了:可我并不认为这是件无聊的事。他依然选择沉默,我懊恼于他的这种沉默,却无能为力。
8
夕阳将小小的庭院染成了金黄色,晚风清凉如水,他依旧坐在那个位子上拉二胡,而我已经需要用耳塞来堵那一弦的琴音了。
他带我去镇上的水库,有100多级的青石台阶,他帮我背着画架,额头上微微沁出的汗。
那个水库就筑在群山之间,蓝色的水倒映着湛蓝色的天和白色的云,微风轻拂着发丝,令人神清气爽。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丽的风景,是不事雕琢,浑然天成的。
他说:如果下一场雨,这里就会美得简直和仙境一样。
我的脑子里已有一幅烟波浩渺、风微烟淡雨萧然的、壮观的画卷了。
在爬水库边的那座山的时候,我的脚扭伤了。他采来草药,握着我的脚踝揉搓着,直至发红,他把草药放在嘴里嚼烂,给我敷上。
我看着他专注的表情,居然在那一瞬间被他感动。被扭伤的地方依然红肿,却有股清清凉凉的感觉,疼痛也减轻了好多。
他背着我一步一步走下青石台阶,我的下巴抵着他一头浓密的头发,厚重的呼吸,有淡淡烟草的味道,而我就陷在这味道里不能自拔。
9
叶子是我在这个镇上认识的第一个女孩子,朴素而且善良。
她经常来看我,眼里流露着一些我能看懂的东西。她对于这个沉默的男子的感情,明眼人一眼就能看穿。……
她还跟我说起关于那个女孩子的事情,是一个关于我是青梅,你为竹马的青涩的故事。
那个漂亮的女孩子进城了,而且做了城里人。
恁是青梅竹马,又怎敌它灯红酒绿?一个落入俗套的故事,却不知为何让我感慨万分,难道说只是因为故事里的男主角恰恰是他?……
10
立秋过后,天一丝一丝地阴凉下来,三个月的流浪日子也将宣告结束。突然就莫名地哀伤起来,是因为秋天的缘故吧?但我知道不是,是那一缕惜别离的情绪将我深深地缠绕。
他还是一贯地沉默,他是一个极有耐性的人,我认为他可以一直那样静静地站下去,直至看透世事的沧桑和……凉薄。
我甚至觉得他应该对我说些什么,但是,他没有。
我决定在走之前将他的画像完成,这是一个关于我自己的秘密。
在阁楼上,撑起画架,将那个早已埋入骨髓的影子细细地描绘,其实之前我已经画过很多他的画像。
我很专注,以至于他站在阁楼的门口我还毫无察觉。
他说:其实我知道,你和她都不属于这个小镇,我甚至于可以清醒地看着你们从我眼前消失,然后破碎,像肥皂泡一般……
我突然间便心有戚戚起来,黯然地呆立着,眼泪流了下来,淌过脸颊。他有一丝的手足无措,呆呆地站着,终于伸出手抱住了我,我一任泪水渗透他的衬衣,是不是也能渗进他的心底?
我说:给我三天,我只要三天,好吗?
他点点头,用他因做农活而略微有些粗糙的手指轻抚我的脸。
这三天是凌乱而哀伤的,像一场就要结束的电影,而结局是那样清晰地摆在我们的面前。
结局是注定的,所以离别反倒成了一件不需要赘述的事情……
青石拱桥上依旧是苔痕点点,桥下的流水也一样脉脉地流淌着,而他就站在桥上,那流水似乎可以流过弹指一挥间便可老去的刹那芳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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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说话的眼睛在风中找寻自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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