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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11-5 0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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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花对面的老太太 去年夏天我家搬进新房,阳台宽敞向阳,本来喜欢种花的母亲也不知道从哪里搬来了几盆菊,我不喜欢花但也不是太在意心想添几抹绿色在家中也没什么坏处。母亲很善经营这些的花花草草,没多时日阳台上就茂盛起来,在阳光下显出有些晃眼的绿色。 在一个下午突然想到阳台上坐坐,就发现对面楼房的阳台上有一个枯老的身影,一位年迈的老太太倚门而望,满是风霜的脸上没有一点表情,眼神落在我身边的那些绿色上面久久不肯离去。看见了我的出现就从皱纹阡陌中挤出一丝微笑然后点点头。就是这丝微笑让我有了一种近乎自然的亲近。她的目光又一次落到了那绿色上,我并没有在意,转身进了屋,也没有打招呼,她只是个邻居,邻居在现在的都市中早就没有了感情上的联系,只存在于区域上的关系。 然而母亲不像我一样漠然,没过多久母亲就开始与那个老太太攀谈起来,从她们的言语中我得知老太太特别喜欢菊花,母亲也没多问为什么会喜欢菊花,后来又知道了她孤身一人,无儿无女,靠年轻时的一点积蓄过日子。母亲说等花开了给送过去几盆,可老人摆摆手,我养不活这花的,别可惜了。我隐约看到老太太的眼里一丝东西闪过,不知道是什么,我想母亲也看到了,就停止了追问。也许就是这一丝神秘的感情我开始注意这个老太太。 从着装来看老太太很整洁得体,花白的头发整齐地箍在耳后,穿着和别的老太太一样的或灰或褐的布衫但是熨得连一点皱褶也没有。老人总在上午九点左右,用单薄的身体挪出一把被时光磨得锃亮的竹椅,旁边放一个小桌,桌上摆着一套像是古董的茶具,雪白的瓷儿精致的釉,然后泡上一壶菊花茶,那菊花茶的芬芳对面的我在午后甚至都能闻到。一切妥了之后才慢慢地坐在竹椅上,颤动的手捧起古董杯,杯中的雾气袅袅地升腾,打个旋再升腾,一尺多高终于散去了,而那扑鼻的菊香刚刚开始细细环绕着老太太。晌过,她吹动着杯里混合着几片花瓣的茶汁,荡起一层如同老太太脸上的皱褶,也映出了自己,于是她轻轻笑了,抿了一小口放下了杯子,又望着这边的菊花出神。当我在阳台驻足时,她总是慈祥的笑笑,我回应了微笑,我从老太太的眼中又看到了那一丝神秘的东西,像是惊讶更像是悲哀。我看着阳台上的几簇墨绿,突然发现墨绿间冒出几点亮色,出骨朵了!我轻轻地摸了摸,对老太太说,快开了!老人答应了一声,脸上绽出了笑,那菊花仿佛已经开在老人的脸上。 初秋的午后,渐有凉意。老人又回到那旧竹椅上,重新沏上了茶。一只黄褐色的猫从屋里慢腾腾的出来,一跃跳到了老太太腿上,一会抓抓老太太的手,一会扑到老太太的胸口,老太太抱住它,慈祥的看着它给它顺顺毛儿,它终于安静下来,打了个哈欠,卧在老人的怀里看着茶水升腾的烟气。 阳光一寸一寸地从我家阳台移动到地面后又一寸一寸地向老太太的身上移动,每向上移动一点,老太太的眼里就多了一份安详的光芒。阳光移动到老人的身上时,阳光已经变得煞是柔和,猫儿被这柔光照乏了,懒懒地眯着眼睛打盹儿。 当阳光漫到老太太满是皱纹的脸上时,我竟能看到那曾经荡漾着青春的懵懂和美丽,每每此时她都会轻轻地哼起对我来说陌生的歌谣。昏黄的阳光使我有些恍惚,恍惚间仿佛看见了一个唱歌的少女在对面,只是那唱歌的声音不再年轻。 然而阳光并没有在老太太的脸上驻留太久,它又一寸寸地移开,越过她那刻着几道叫做岁月的沟壑的荒凉的前额,溜到了房檐上。老人那不济的眼力似乎在追寻逝去的青春追寻逝去的承诺一样追逐着夕阳,然而猫儿早已溜走,那杯茶也不再升腾滚滚的雾气了,歌声也在老太太的喉里卡住。一切又消失在傍晚橘黄的暮色中。看着那老人的一方阳台,不管怎么看怎么听都是一道最难得的人生风景线,从那里能看到时间看到生命还有抵挡不了的衰老。 不久那菊花开了,母亲说给对面的老太太送过去一盆,我答应并自告奋勇去送,中午母亲挑了一盆开的最好的,我端着下了楼。敲响老太太的门,里面静静地,良久门开了,老太太有点惊讶的看着我。她天天都在自家的阳台看着我家阳台的菊,虽然我们不经常说话但早已熟识,这次我说明来意,本心以为老太太这么喜欢那菊花一定会高兴地收下,可是老人却说什么也不肯要,她说自己曾经养过很多菊花可是后来没有一盆活下来的,不要再糟蹋了,她能看看就已经很好了。我已经没有别的理由了,只好要转身回去,这时老太太说,也辛苦你了,坐下来喝杯茶吧。我高兴的答应了。 我环视这间客厅,没有装修但收拾的干干净净,老式的纯木家具没有已经脱漆,看来有些年头了,唯一的电器就是一轮吊扇。雪白的墙上挂着几幅油画,被表在框里,画的全是菊花,一簇簇的,各有各的样子,但我是个绘画外行,只是觉得画的很好,至少很像。老太太说你先坐,我去沏茶,于是转身进了里屋,我看到里屋挂满了画,都是菊花,中间挂着一张结婚照,男人西装革履气度不凡女人旗袍玲珑小鸟依人。 老太太很快端过来沏好的茶,我指了指阳台,说还坐那里吧?老人笑了笑点了点头。于是我和老人坐下来,开始闲聊。她说她从前是个教师虽然无儿无女但有一个养子,只是忙于工作不常常回来。渐渐地发现她是个很健谈的老人,但有些神经质。我指着她屋里的油画说您很喜欢菊花啊在屋里挂了这么多的画,语罢,她的脸色就变了,半晌,笑了笑,然后开始给我滔滔不绝的讲起她的丈夫,或者唠叨是老人的一个惯性,人老了就要生活在回忆里,而回忆不会都是未剪切的片断,难免有些重复的地方,所以要原谅老人的唠叨。原来她的丈夫是个画家,这些菊都是他画的,她丈夫最喜欢画菊也在家里种了很多菊,在她丈夫画菊的时候她就冲一杯可以宁神的菊花茶给他丈夫,然后静静地坐在一旁。文化大革命时她丈夫被叫做资产阶级的尾巴,被红卫兵抓去批斗,就再也没回来,之后谁也没有他的消息。因为她丈夫临走时说自己一定会回来的,老太太就一生没有再嫁。 说罢,她的又看着对面我家地阳台,笑眯眯地说:“那年我才23岁,今年应该有五十年了。”然后静静看着对面开得正艳的菊花,仿佛忘却了时间忘却了身边的我。阳光闪烁在老太太的脸上,很美丽,因为篆刻在上面的不是岁月的痕迹,是爱情印证。 之后,老太太还是天天都坐在那里看菊花,但是秋天很快过去了,日头一天天的变短,那些花有些开始凋零,老太太的眼神也一天天的黯淡,人也一天天消瘦,我真为老人担心,可又无力阻止花的凋谢。母亲有时迷信,说人到七十三八十二阎王爷要把关,就是说人到73岁82岁这两年很容易被阎王爷收走,虽然我不信,但心还是咯噔一下,对面的老太太今年正好73岁。很快进入十二月份了,那天早上醒来,发现只有一朵花了,孤零零地站在叶子中间,我把它摆在最显眼的地方,但我不知道它还能在寒风中坚持多久。 下午当夕阳将落的时候,我看见老太太一口气喝光了茶,缓缓地站起来,佝偻的背脊在夕阳中拉出好长的影子。我突然发现今天太阳还没完全落下老太太就走了,我奔向阳台,原来花落了。花是熬不过冬天的,不知道老太太能不能熬过这个漫长的冬天。 今年阳台的菊花开得正旺,而我再也没见过那个老太太。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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