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心公社”文章0916】有了钱，就有安全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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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故事的人：康葆男 30岁某公司技术主管】【前话】 康葆长得挺帅的，方脸、浓眉、鼻子挺直，眼睛有点儿像外国人，微微凹陷，眼神专注时颇有些迷人。他笑起来很好看，但大多数时候，他都皱着眉头。康葆唯一的缺点是个子太矮，只有一米六几，其实他比他老婆还要高一点点，可感觉上却好像总比老婆矮半截似的。康葆说，他并不是怕老婆，真的，他不是妻管严，他只是希望自己的忍让能让老婆懂得夫妻间需要互相尊重、互相体贴，可是，三年了，他的努力似乎并没有太大的效果。 【大学毕业后，康葆如愿以偿留在了天津，既充满希望又忐忑不安地开始了他的城市生活。】 我是外地人，老家在湖南，毕业的时候，我也曾犹豫过要不要回去，倒不是我对家乡有多依恋，父辈和祖辈都是土里刨食的农民，他们千辛万苦地供我上大学，就是不想让我回去。我犹豫，是因为我怀疑自己在城市里的生存能力。城市里的压力太大了，吃喝拉撒睡，样样都得用钱，要是想在这安家，别的不说，单是买房，就够让人犯愁的了。我毕业那年，房价还没现在这么离谱，但买一套六七十平方米的普通住房的价钱，对我也是天文数字了。但我还是留下了，为了一份对城市生活的向往和对未来的美好想象。毕业后，我在开发区找到一份工作，岗位名称听起来挺好听——电子工程师，其实就是一个地位高点儿的工人，整天钻在车间里，和别人一样上机床，哪儿有了故障还得随叫随到。那时，我住单位的集体宿舍，属于我的地盘里有一张床、一张小木桌和一把椅子，床上的被褥和床底下两大纸箱子的书，这些就是我的全部财产。住集体宿舍的大多是家住市里的天津人，因为经常上夜班，所以住在单位不回家；还有家在郊县的，只有四个像我这样的外地人。每到周六、周日，市里的和郊县的同事都回家了，宿舍里一下冷清下来，食堂也不做饭，我们几个外地人就用电饭锅煮面条吃，其余的时间就大眼瞪小眼，无事可做。实在无聊了，我们就躺在床上聊天，说说各自的经历，还有为什么留在天津。江苏的小王和河北的小丁是为了女朋友才留下来的，他们在大学期间谈了恋爱，女朋友都不想离开天津，所以他们只好留下来。小王说：“其实我想去上海发展，可是没办法，女朋友是天津人，又是独生女，他父母不让她远走。我爱她，只好留下了。” 小丁说：“我和你不一样，我女朋友是我老乡，她不想回穷山沟了，我也不想，谁不想在大城市里过好日子啊？” 内蒙古的小李留在天津是为了明年准备考研。我发现，他们的人生都有了规划，只有我还是盲目的。我说：“你们多好的，不是要考研，就是有了女朋友，将来只要买房子、结婚就行了，我连女朋友都没有呢。” 一说到买房子、结婚，小王和小丁同时叹了口气：“唉！买房只能靠双方父母了，不然光靠我自己，等攒够了钱，我也老得走不动了，还结什么婚啊？” 我也偷偷叹了口气，因为我连家里都指不上，只能靠我自己。后来，小王走了，回南方了，他和女朋友吹了，因为女方家里嫌小王是外地人，买不起房子和车子，也养不起他们娇生惯养的女儿。小王临走时，很调侃地对我说：“哥们儿，记住，咱是外地人，娶老婆也要娶外地人，那样她就不会嫌你穷了。” 我觉得他这话说得很有道理。 【经过几年的奋斗，康葆终于贷款买了房，娶了同是外地人的凤美做老婆，在这座城市里，他总算有了家的感觉。】 我奋斗了三年，从基层做到项目组长，薪水也比刚毕业时翻了一番，公司福利不错，年中和年终时总有奖金，所以，认识凤美时，我已经攒了几万块钱，差不多够付房款首付的了。凤美是我在一次联谊会上认识的，我们公司和另一家合资企业搞联谊，把单身男女聚在一起，说是为了丰富业余生活，其实就是集体相亲。凤美长得不好看，眼睛有些小，脸上还有雀斑，个头却高高壮壮的，在一群娇小的姑娘当中有些显眼。她一看就不是城市人，看起来很拘谨，神情木然，两手紧紧抓着背包带儿，好像怕谁抢了她的东西似的。之所以同意和凤美交往，就是因为她也是外地人，而且，她家的情况和我家的情况差不多，也是农村的，我想，双方的条件半斤八两，将来就不会有谁看不起谁的问题了。我和凤美交往了一年多，很稳定，没什么风花雪月，也没什么大起大落。她是个很现实的人，从不要求我给她买花、买礼物，也不介意我没时间陪她，她对我唯一的要求就是：“好好干，多挣点钱，好抓紧时间买房子，听说房价又要涨了。” 于是，我们约会时的大部分时间都在说房子，哪儿的房子便宜，哪儿的房子地段不错，哪儿的房子还可以杀杀价……那时我觉得很快乐，两个人在规划着同一个未来，一个令人向往的未来，并且为这个未来共同奋斗着。凤美让我把存的钱都交给她，她用自己的名字开了一个账户，把钱存了进去，每月还把我俩的工资也都存进去，只留很少的零花钱。她说：“你可别多心，我是怕你把钱都花了，就买不了房子了。” 她这么一说，我倒不好怀疑她什么了。虽然我的零花钱每个月都坚持不到月底，只能靠囤积的方便面充饥，但是为了能早日在天津有个家，我愿意忍。 2003年年底，我们终于贷款买了一套房子，偏单，70多平方米，顶层，首付8万，刚好花光了我们的积蓄，余款全部贷款，分20年还清，我不想因为贷款把日子过得太紧张，所以宁可多还几年，月供好少一些。装修房子的钱也是我们每个月从牙缝里省下来的。经过大半年的折腾，转年秋天，我和凤美就举行了婚礼。其实，在结婚前我就发现，凤美对钱太在意了，她对我发了多少工资和奖金了如指掌，每到发工资的前几天，她就像随时准备抓老鼠的猫一样盯着我，留多少钱零花必须听她的，多一分都不行，否则她就会生气。那时，我虽然觉得她管我管得太严了，对她的做法有意见，但心里还是很高兴的，和那些大手大脚的姑娘相比，凤美的精打细算正说明她是个会过日子的人。【康葆舔了舔嘴唇，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男人在烦恼的时候喜欢吸烟，但康葆不会吸烟，也不会喝酒，他没有任何不良嗜好，只是业余时间喜欢和朋友出去打打球。可是结婚以后，他的这点娱乐都没有了。】我以为结了婚、有了房子，生活就能安定下来，有了家人就不孤单了。凤美和我的想法是一样的，只是她的做法却和我的南辕北辙。在她的心中，好日子的标准就是存钱，尽可能多地存钱，她对存钱似乎有着超乎寻常的热情，每到发薪日，她都会准时把我工资卡里的钱全部取出来，然后存到她那个账户里，取得特别干净，只保留个位数。我要花钱只能向她伸手要，每个月她只给我200元，还让我省着点儿花。我向她抗议过，可是没用，说多了就该吵起来了。我不愿意吵架，只好把所有的同学聚会和朋友聚会都推掉。凤美不理会我的郁闷，只要看到存折上的数字在增多，就是她最高兴的事，为此她可以做到风雨无阻。记得有一次，又到了我的发薪日，外面正在下大雨——瓢泼大雨，这种天气，谁都宁愿待在家里，可她不，非要去银行。我说：“算了，明天再存吧，钱一分都不会少的。” 她看着窗外，心神不宁地在家里走来走去，看样子是在收拾东西，可拿起这个又放下了那个，房间里反而更乱了。最后，她还是忍不住央求我说：“康葆，你还是陪我去一趟银行吧，把钱存起来，我心里就踏实了。” 禁不住她的软磨硬泡，我只好穿起雨衣、雨鞋出了门，银行离我家并不远，可骑车到那也要十几分钟，风大雨大，到了那浑身都湿透了，我心里特别窝火，这种鬼天气干嘛非出来不可？晚存一天钱就会变成穷光蛋吗？真不知她是怎么想的！再看她，存好了钱，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比中了奖还开心。不知为什么，我忽然觉得她有点不太正常，明明是自己的妻子，却感觉像个陌生人一样。凤美喜欢钱，但她不琢磨自己怎么多赚点，觉得太累，而是致力于把我培养成赚钱的机器。她经常给我吹的枕边风就是——换工作。 “你是名牌大学毕业的，技术又过硬，凭什么在这个小公司待着，赚钱又不多！趁着年轻赶紧跳槽，换个挣钱多的工作。” “我有个同学，她老公上个月跳槽了，薪水一下多了一千多，我同学打算明年买车呢！” “我同学的老公跳槽后很快就提升，现在快当经理了。你也赶紧换吧，人挪活、树挪死，你不跳槽，就只能在这穷死。” “我同学的老公……” 我最烦她说这句，谁谁的老公又跳槽了，谁谁的老公又升官了，谁谁老公又发财了……太伤自尊了！升官发财的人有几个啊？大多数人还不是波澜不惊地活着。我倒不是不想跳槽，在这个公司干了好几年，我也想换个平台，谋求更好的发展，问题是，跳槽也要看机遇，不是想跳就跳的。可凤美说什么也不愿意等了，我再不同意，她就要和我分床睡，无奈，我只好揣着求职简历去了招聘市场。 【跳槽后，康葆很快做到了技术主管，薪水也更高了。他以为这下可以活得轻松一些、快乐一些了，结果却恰恰相反。】 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挣钱到底为了什么？就为了把钱变成存折上不断增长的数字？难道挣钱不是为了让自己和家人生活的更好、不是为了让自己活得更快乐吗？关于这个问题，我和凤美讨论过无数次，每次都没有统一的答案。在她看来，钱就要攒起来才安心，哪怕我月薪高到一万，她也要存起来九千八，只给我200元零花钱。我说，对于一个男人——一个有点职位的男人，一个热爱生活的、城市里的男人——200元够干什么的呀？出门就没了；是，我没有不良嗜好，不抽烟、不喝酒、不赌博，更不琢磨歪的、邪的，可我总得有点交际应酬吧？请下属吃个饭，怎么也得三五百吧？和同事出去打打球，也得花钱吧？再退几步说，我想给自己买点东西，难道还得回家先给老婆打报告要钱不成？说到这儿，我想起一件事，一件让我很没面子的事。有一次，我们经理的充电器坏了，托我给他买一个，出门时我心里就嘀咕，因为我兜里只有300元钱，有100还是我上个月省下来的，我怕钱不够。到那一问，经理要的那个充电器是380元。我只好给经理打电话。经理说：“你赶紧给我买一个，我等着用，钱你先垫上，回来我再给你。” 我说：“我身上只带了300元……” 经理说：“昨天不是刚发了工资吗？你先取点儿垫上。” 我为难地说：“工资都被我老婆取走了，我这一点儿钱都没有了。” 经理好像愣了一下，然后很不快地说：“那你先回公司吧，拿了钱再去跑一趟。”就挂了电话。我懊丧地收起手机，心里有股无名火，不知该冲谁撒，觉得自己特窝囊。这事后来我对凤美说了，我说：“你看，你平时老不给我钱，还经常翻我钱包，把我管那么紧，有什么好处？这件事要是让经理误会了，今后别想再升迁了。” 我只能和她讲道理，如果我冲她发火，指责她做的不对，她会吵得比我还凶，家里好多天都别想安宁。大多数时候，她对我的道理都不以为然，但这次她听进去了，把我的零花钱涨到了每月300元。在她看来，这已经很多了，她不明白为什么我总是吵着钱不够花？可我觉得，现在和刚毕业时不一样了，现在房子有了，工资高了，每月还完贷款，还能剩几千元，这些钱未必都要攒起来，可以存一部分，留下一部分用来改善生活。咱比不了富人，不可能太奢侈，但休息时逛逛街、隔些天去餐厅吃个饭、偶尔出去打打球或者看场电影，这些总可以吧？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享受生活，有什么不好？为什么非要过穷光蛋一样的日子？为什么非要做守财奴？ 【最让康葆不能容忍的是，凤美对待他的家人也一样吝啬，这使他经常处于进退两难的尴尬境地。】 我们结婚时，为了省钱，旅游结的婚，途中回了一趟各自的家。自从我结婚后，我妈就特想来天津看看，看看我们的“大”房子，可我一直没敢让她来，我怕她看出我过得不好心里难受。我家有五个孩子，我是唯一的男孩儿，四个姐姐和父母一起供我读书、上大学，就希望我能有出息，过上好日子。我一直想报答父母和姐姐们，不管家里有什么事，我觉得我都应该首当其冲而且责无旁贷。以前挣钱少的时候，我每年还给家里寄钱，虽然不多，终归是一份心意。结婚后，每年过年回家前，我为了从凤美那要点儿钱给父母，都要经过艰苦卓绝的努力才行，太难了。凤美最不高兴我给家里人钱，尤其不喜欢我家人来天津，她说我就像《新结婚时代》里的何建国，老以全家人甚至全村人的事为己任，却不顾及老婆的感受，当心将来要后悔。这话有点威胁的意味，我不明白，报答家人的养育之恩，我有什么好后悔的？如果我有能力却不报答他们，将来才会追悔莫及呢。再说，她对她家人不也这样吗？每次回娘家，她不是大包小包地给她爸、她妈、她弟弟买东西？轮到给我父母买东西，她就恨不得买最便宜的。其实我家人很少麻烦我，他们知道我在城市里生活也不容易，除非万不得已才会找我。这些年，只是寒暑假时我的几个外甥来天津玩儿，才会住在我们家。当然，他们来之前我都得做好凤美的工作，往往是以我负责全部家务为交换条件。今年暑假，我的两个外甥又来了，临走时，我想让他们把我那台淘汰的旧电脑带回家，虽然是旧的，但还能用。不过电脑的显示器坏了，我问过了，一台二手的旧显示器只要200元，就是这200元钱可把我给难死了。晚上，外甥们都睡了，我偷偷和凤美商量，凤美说：“一台主机就值不少钱了，让他们自己买个显示器不就行了？” 我说：“我是当舅舅的，送外甥个旧电脑还要人家自己花钱买显示器，你让乡亲们怎么看？” “为了面子，你就要打肿脸冲胖子？” “200元对咱们来说，并不多嘛！” “怎么不多？够你一个月花的了！” 她的声音高起来，我怕被外甥们听见，只好低声下气地对她说：“凤美，我一个月挣5000元，自己就留300元，其他都给你，就跟你要200元还不行？” 她也缓和下来，犹犹豫豫地说：“可是，我手里也没钱啊，钱都在银行里存着呢。” “那你明天给我取点儿。” “取？老取钱那还怎么存钱？” 我一看她又急了，赶紧偃旗息鼓，不说话了，拉着她躺下睡觉。她气鼓鼓地背对着我，我也翻过身去背对着她，心里有些凄凉，突然间为自己感到深深地悲哀。这件事最终的解决方式是：凤美提前给了我下个月的零花钱，我用这200元买了显示器，让外甥们把电脑带了回去，当他们满心欢喜地登上火车时，我在想下个月我该怎么过。 【和许多不快乐的男人一样，康葆也想过摆脱困境最“彻底”的方法——离婚。但他也只能想想而已。】 离婚，我想过很多次了，吵架时也提出来过。有一次，凤美的妈妈来我家住，她总是当着我的面教育自己的女儿：男人不可靠，钱才最可靠，看紧了男人的钱才能看得住男人。我终于知道凤美为什么把钱看得比什么都重要，也明白了她为什么总是没有安全感，因为她从小听到的就是她妈妈的谬论！有一天，我实在忍不住，就反驳了岳母两句，老太太马上呼天抢地，说女婿给她气受，她要回家，凤美见状，扑上来就打我。我压抑的情绪一下爆发了，大吼一声：“离婚！把房子卖了，离婚！” 但最终还是没离成，凤美不同意，我也下不定决心。真离了又能怎么样？恢复了自由，我还是个孤单的外地人，要为房子和未来奋斗，同样还是要找个外地人结婚，万一再找的那个还不如凤美怎么办？凤美虽然爱钱如命，起码对我没有外心，唉！就这么凑合着过吧。 【后话】 一声叹息，藏着许多说不出口的无奈，现在的康葆对未来不敢过多地幻想，他连孩子都不敢要，生怕要了后悔。对改变凤美，他也几乎没了信心，就像一张纸，已经被涂成了黑色，想把它改成别的颜色，再费力也是徒劳。于是他决定放弃努力。他现在考虑的是，怎么能瞒着凤美赚些外快，好让他在凤美的视线之外，安排好自己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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