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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了全套的圣斗士,还有《人类的故事》、《一封陌生女人的来信》、《爱的艺术》、《音乐剧欣赏》、《王尔德文集》、《西方心理学》等等,其中《一封陌生女人的来信》有若干个翻译版本,几乎市面上出现过的都有。

  “这些你都会背?”

  “谈不上背,只是看了太多遍,每天都在回味,几年下来就烂熟于心了。”

  他指着《西方心理学》,“其他的也就算了,这么深奥的东西,也能背得?”

  我随口说:“大部分文学天才,都是有精神病气质的人——伍尔芙终身受精神病折磨,陀思妥耶夫斯基有癫痫病,蒙克有轻度被害妄想症,凡高在酒精浓度高达70度的苦艾酒折磨中割下了自己的耳朵,海明威和茨威格都自杀了,卡夫卡、维特根斯坦则是忧郁强迫和不安等病态的综合。精神病学家普伦特基主张用精神分裂症的诊断方法去分析诸如波德莱尔、法拉第、牛顿等等;贾米森认为天才的创造同‘躁狂抑郁性障碍’有种联系,波士特却说,精神分裂症并不是重要因素,情感性障碍才起支配作用。”

  说到这,我见方客侠一脸严肃,不由得爆发一阵狂笑,“哎哎,要是高中时我能把这些精力用在做习题上,可能也不至于沦落到这所大学来了。”

  方客侠一缓神,说:“这学校很差吗?至于用沦落这个词?”

  “什么都可以,就是学费贵。对我来说只要学费贵,那就是王八蛋上的学校。”

  方客侠忍不住打量了一下房子的设施,“看起来……你家也不像太穷的样子啊。”

  “还行吧,反正最困难的时期都挺过来了。”我打趣说,“现在我和我妈都是月光女神,吃光用光,一分钱存款也没有。”

  桌子上的闹钟“嘀嘀嘀”响起来,我一看时间,“啊,该淘米了。方客侠,晚上不要走了吧,在我家吃晚饭?”

  他没有拒绝,“我有什么可以帮忙的?”

  我已经走到外面的厨房,“帮我把我妈妈房间里的围裙拿来,谢谢。”

  方客侠犹豫了一下,“可以吗?随便进你母亲的房间。”

  我才想起学校里盛传他对母亲的敬畏之辞,“不用那么客套,我们家是很随便的。围裙挂在门后面,麻烦你。”

  他拿了围裙给我,我开始对付那一堆青椒,“你自己招呼自己吧,如果无聊的话就开我抽屉拿影集什么的看。”

  如果说我妈做饭速度是埃及工人修建金字塔,那我绝对是火箭奔月,二者不可相提并论。一会儿工夫四菜一汤就上桌,我喊道:“方客侠,开饭!”

  我让他坐在背对厨房的桌子旁,但是客厅还有一面落地大镜子,依然反射着他背后的抽油烟机。

  “抱歉,我家没什么客人会来。”我端起碗,补充说,“来的都是知道我们娘俩底细的自己人,所以懒得收拾。”

  方客侠脸上有异色,但没说什么。

  在吃菜前,我举杯说:“来,祝父亲节快乐。”

  也许是这句话使他找到了发问的理由,他试探地问:“影集里似乎……只有你和你妈妈?”

  “对啊,我们是单亲家庭,我2岁时就是这样了。”

  晚饭结束,我收拾掉碗筷,带他去我妈房间,指给他看壁柜一个隔间里的奖杯和证书,“这是母亲节征文时拿的奖,全市一共三个人获奖,奖品是长江三峡游和两张温泉票。开船的那天,另外两个获奖者带着好朋友一起去,只有我带了我妈——不瞒你说,我老实得很,还以为只能带妈妈去呢。”

  方客侠看了我两眼,等我看他的时候,他偏又别开头去,拿起金箔画相框端详。

  我问他:“方客侠,你觉得有父亲是件幸福的事吗?”

  他抬眼看了看我,慢慢摇头,“我不知道。可是我和我的父亲在一起,几乎从来感觉不到幸福。”

  方客侠跟我说了一件他小时候的事情。他说他曾经有一个很要好的表姐,只大他两个月。两人几乎是青梅竹马,上学放学都在一起玩耍。有一年春节,两个人在大客厅里玩游戏,来了一些客人,他的父亲就叫两个孩子去房间里看电视,他们刚进去不久,有个客人偷偷进来,拉过他塞了很多好东西,什么玩具、零食、衣服,还有一个挺厚的红包,边塞边和他寒暄,问这问那。表姐独自坐在一边等这一切结束,他看得出来她很难受,这样的春节几次过下来,两个孩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成了陌生人。

 


  “我不知道可以为她弥补什么。”他说,“我每次都想把自己得到的东西分她一半,哪怕全部都给她。可是她说不要,而且神情很冷淡。从她再也没有出现在我家的那个时候起,我就恨春节,只要在春节的时候,我会想起她,想起自己其实一无所有的生活,听着震耳欲聋的鞭炮声,看着乱七八糟只唱颂歌的春节晚会,心里特别特别空虚,甚至有点恨我的父母,我觉得我曾经是很幸福很容易满足的,是他们剥夺了我这点微不足道的快乐。”

  “说出来你别不相信,”他低声说,“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希望自己是孤儿。”

  “你别逗了,”我把拉开的可乐拉环一个扬手从阳台扔下去,“就算这是真话也不好笑。不过你已经有了独立判断是非对错的能力,可你依然记得那位小表姐,这说明你是一个尚未麻木的大好青年啊。以后不要让你的子女过那种生活不就得了?”

  方客侠低声一笑,“说正经的,你每年春节怎么过?”

  “和所有家庭一样啊,我妈总是把压岁钱藏在一个很难发现的地方让我去找,三十晚上春节联欢晚会结束还没找到就算弃权不要了,真无耻!我周月年就是刨地三尺也得给她掘出来,结果就连N年前她掉在柜子角落里的戒指都挖出来了也不见钱的影子,后来才知道她是利用我给她找那些随手乱放找不着的东西,顺便大扫除。”

  “那你们每年都过得很热闹?”

  “热闹死了,虽然只有两个人。翻箱倒柜比放炮仗还响呢。我妈说她15岁开始工作,因为在四川盆地那一带导弹军工厂的基地里,所以第一个春节就没办法回家过。那时在单身宿舍,她做了一大盆饺子,一边吃,一边砸,把面粉撒得到处都是,初一到初四慢慢地收拾整理,一个年就算过完了。”

  方客侠很认真地听着。

  “我小时候被寄养在外公家,是很传统的大家族,独门独院,一家十几口人都住在里面,每到过年,要摆上十来桌才坐得下的那种。晚辈给德高望重的长者磕头,压岁钱都是崭新的角票,长辈拿一叠,撒在地上,让一群小孩子去抢。我是长孙,带领着弟弟妹妹小猪崽儿似的一哄而上……自从10岁离开老家跟着妈妈过,春节就变成了两个人。我们搬了十几次家,从西部一直搬到东部,定居这个城市不过也就四五年的事儿。一开始我不习惯,跟妈吵着要回老家,她对我说,人生无不散的筵席,有些事,一定要自己去面对。还跟我约好,说我大学毕业就必须离开家自己去外面生活,不管过得怎么样,都不能埋怨她,回头跟她哭诉。”

  金箔画相框里,我和我妈搂着肩,像哥们儿一样,我们的姿势大概使他慢慢明白了这对母女的关系,他好奇地问:“你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强得所有男人都不敢接近。”我笑道,“15岁初中毕业就出来工作,没上过高中,23岁怀着我去考清华的中文系。可惜考场上出了一点事故,落榜了。后来在家里一边带我一边复习,参加自学考试,拿到了大学文凭。也许你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不需要爱情的女人,但是我妈妈就是,她也许太心高气傲,一生都没有找到至爱,但她并没觉得这是什么天塌下来的事情,我从来没看到她为此抱怨过。她有两个为人处世快乐的方法:一是欲望尽量小,无欲则刚;二是找一件喜欢的事情,这件事情必须是不能依靠任何人,独自可以完成的。”

  方客侠忽然说:“那么,你跟你母亲很像很像。”

  我一愣,说:“难道你指我一生都找不到至爱?”

  他说:“不要怪我说话难听,你们这样的女人,心里爱的只有自己。”

  我说:“方客侠呀,你不要以为轻易的爱是好事啊。正确的爱,其实就是责任感,爱什么,就是要对什么负责任。因此我认为一个人可以爱、也最应该爱的首先是自己。如果你理解的爱是一种给予,那是偏激的,你愿意给,人家还不一定愿意要呢。再说,你一味地给下去,人家一味地要下去,哪天你给不了,人家跟你翻脸时,你还怨不得人家呢。”

 他反驳我:“你经历过爱吗?你有过正在爱一个人的感觉么?爱是一种双向的行为,希望付出,也希望得到。在爱着一个人的时候,往往会失去最基本的判断能力,这些感受,你有过吗?”

  我思索了一下,“你是说没爱过,就没资格评价爱的行为?”

  他颔首,“可以这么说。”

  我进而点头,“那么看来世界小姐评委都必须去整容,没一张倾倒大伙的脸还有什么资格评价人家长得美不美啊?而且大家最好都去练习厨艺,没有一级厨师等级证书,就别厚着脸皮进那些五星级酒店尝人家大厨的手艺了,多丢人。”

  方客侠愣愣,失笑道:“这能和世界小姐扯上边么?”

  我也笑笑,正色说:“你知道我最喜欢的书是什么?”

  他略一想,说:“一定是那第三层书架上的一本吧?”

  “嗯,很聪明。”

  他又一想,点头说:“《一封陌生女人的来信》,对不对?只有那本书有好几个版本,甚至包括原文版,可见你非常重视。”

  “你真是聪明!那本书我会背每个版本,包括原文。如果有一天,地球上每个角落的男女们都能拥有这么强大的贯彻生命的信念,大家就不用再以羡慕的眼光盯着电视机去模仿那些拙劣虚伪的爱情模式了。”我的口气无法避免地带着遗憾和淡淡的愤怒,“这本书20世纪初就写了,可是到现在,里面所提到的对爱麻木、冷淡的人不但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多。不仅如此,人们更觉得那些畸形可笑的爱才是正确的,却对真诚自然、不求回报的爱嗤之以鼻。仿佛爱一个人就必须为他吃醋、为他闹得翻天覆地;那些安静的、没有波澜的温柔就全部都是虚假到不堪一击的幻影。”

  我想如果方客侠知道我的16岁,他会不会还坚持己见?然而说我迟钝也好,麻木也好,当爱在我心中苏醒的时候,我确实已经失去了它。

  方客侠拿起那本书,“真的有这么好看吗?那我一定要读一读。”他翻开,看了我一眼,“这本我说一句你也可以随时接下去?”

  “可以,但是别读。”

  “为什么?”

  “因为我会哭。我是流着眼泪看完的,无论看多少次,都会哭。只要一打开,目光接触到里面的文字,就会哭。听见那些句子,也会哭。”

  这次他显得完全不相信,他摇着头,笑着不顾我的阻止念了一段:“你是我梦里唯一的影像,你是我的知音——接接看?”

  我拉过椅子,面朝着靠背坐下,下巴搁在手臂上,望着他说:“我那些原先散乱的激情,现在不但被我收拢,而且它连同我那颗急切的想要喷涌而出的心都一股脑地奔向你。在我的心里,你就是,该怎样说呢……怎样说都不过分,你就是一切,是我整个的生命。对我而言,因为有了你,人世间万物才得以存在,我生活中的一切也只有和你相连才是有意义的。你改变了我的生活:因为你,一个原本平庸的女学生,突然成了第一名;因为你,我以近乎顽固的毅力,坚持不懈地练习钢琴;因为你,我把自己的衣服刷得一尘不染,缝得整齐熨帖;因为你,我上楼的时候总是把书包压在那条旧学生裙的左边,因为那里有一个四方的补丁。我傻傻地为你做着这些事,而你后来再也没有,几乎是再也没有朝我看过一眼。”

  他静静地看着我,并没有和上次那样,低头核对着每一个字。他就那样看着我,神情专注,目光柔和。

  我的眼睛酸楚,为书中这个多情却悲苦的女子流下眼泪,为了这个我无论读多少次都会流下眼泪,无法设防的故事,我的心不能在这样的爱情面前强硬起来,哪怕我知道现在无论男女对于轻易就流泪的人多少是有点鄙视的。

  我继续背下去:“那时,等你,窥视你,是我唯一能做的,除此之外可以说是什么事都没干。我家门上有一个小小的黄铜窥视孔,从这个小圆孔望出去正好可以看到你的房门。这个窥视孔——别笑我,亲爱的,就在今天,哪怕就在今天,对那些时光我依然感到一种特别的甜蜜,而无半点羞愧。我无法想象,如果没有这个小小的窥视孔,我将怎样去认识和发现我的世界……我从十三岁到十六岁,没有哪天不是寄生在你身上。想一想,我曾干了多少傻事啊!你触摸过的门把手,我吻过;你进门前顺手扔掉的烟蒂,被我捡回视为圣物,只因为他曾经有幸接触过你的嘴唇;你亮灯的屋子,是除你本人之外我唯一的眺望……”

“好了。”方客侠轻声打断我,从口袋里拿出手帕,走过来按在我的眼睛上面,“好了。”他没说其他的话。

  房间很安静,鼻翼上方的手帕有淡淡的清香,温柔斯文的男性气息和肥皂味混合的清香。我揭开手帕,对上他黑白分明的眼睛,光是这双眼睛我就知道,他和外表不同,是一个感情浓烈的人,容易深陷。

  “我还真没有想到……”他说,有点道歉的意味。

  我忽然嘴角上扬,挂着眼泪就笑,“每当我想知道自己是否已经被这无情的社会腐蚀而忘掉了自我时,我就会看这本书哦。不过很自豪的是,目前为止,我依然是敏锐细腻,感情丰富的那个周月年。”

  “周月年,”他说,顿了一下,“在你没有遇到至爱之前,可以先委屈自己和我在一起吗?”

  我盯着他笑说:“你确定在我找到至爱离开你时你会很平静?”

  “当然不能。”

  “那为什么要跳进我这样的火坑?”

  “因为刚才我突然知道,现代社会里,能够真正走进你内心的男人几乎已经没有了。即使再优秀的男人也无法拥有你整个人生,既然都只是过客,我很乐意做第一个。”

  “不要。”我很干脆地拒绝,“我不想惹麻烦上身,尤其是感情这种麻烦。”

  “为什么说我是麻烦?我不会给你任何负担,”他说,“我对你的感情只是单方面的,你不必顾忌怎样回报。”

  我说:“你就这么喜欢我?”

  他说:“再问下去就显得残忍了,你不认为吗?”

  “那好,”我说,“你也答应我,哪天你觉得自己无聊时,请不必给我面子,想走就走吧!”

  11

  高傲送给我的裙子,我一次也没有穿过,哪怕只是一个人在家里。盛夏来临,我们泡在一起的次数愈加频繁,他每次都会以挑剔不满的眼光看着我,对我的穿着打扮横加指责半天,说我是个没品味的无耻女人。

  茜伶忍不住帮了一次腔说:“小年这样也挺好的呀,现在不是也有很多女孩子穿肥裤子和帆布鞋吗,流行嘛。”

  有一次高傲实在忍无可忍,立刻反驳道:“胡扯!她明明穿妩媚野性的衣服很美,我打赌她要是放下头发来,除掉那个该死的发卡,穿夹克裙子和靴子,一定天杀的养眼!”

  就是那次以后,茜伶就没再为我的衣着帮腔。

  还有一次高傲断言:“你这样永远没男人看得上。”

  茜伶笑着说:“不见得呢,人家小年是有男朋友的。”

  我怔了一下,心想,她知道我和方客侠的事?不可能啊,以方客侠的个性,对任何人都是守口如瓶的。

  高傲“哟”了一声,“真没想到,什么样的高人啊?”

  我刚要否认,茜伶替我说:“高中就认识了,感情很好呢,那男孩很宠她的,是个好人哟。”

  我纳闷地打断她:“茜伶,你能不能告诉我,我男朋友是谁啊?”

  高傲目光飘来飘去,搞不懂我们说什么。

  茜伶点着我脑袋说:“你啊,毕业以后一直都不联系人家,卫伟又是个脸皮薄的人,不好意思来找你,你也给人家发发短信息啊你。”

  我下巴差点掉地,“卫伟?”

  我和他还有关系吗?还有,我什么时候成他女朋友了?

  我努力回忆,可是想不起来。

  茜伶捂着嘴嘻嘻笑道:“想起来了?真是,这么久都不联络,你该不会忘了人家吧。”

  我是忘了……但是,难道我应该记得吗?

  无意中看到高傲的眼神,冷嘲热讽的。

  “不错嘛。”他说。

  我不是傻子,知道他的意思,我曾经对他说过不会爱上他,现在这句话令他自尊在另一个未曾谋面的男人面前受挫,他不乐意,他要报复。

  我对他说:“不错个屁!你知道什么,卫伟跟我说的话不到50句。”我又跟茜伶说:“他什么时候成我男朋友了?怎么我一点不知道,饭可以多吃,话可不能乱说。”

  茜伶睁大眼睛说:“他不是写过情书给你吗?”

  我说:“这样啊,那信我还留着呢,那是情书吗?我写了几年的小说怎么就愣是没看出来呢?”


 

茜伶说:“那是你迟钝呗,卫伟写得很含蓄啊。而且你当时也很开心地答应他了嘛,人家可是当真的,你不要玩弄人家的感情哦。”

  我忍不住说:“到底是谁玩弄谁啊,我就那么傻冒吗?”

  茜伶有点生气地说:“我不管了,你自己跟人家解释吧。”

  我不耐烦地挥挥手,“这有什么好解释的,压根就没那回事,我回去了,拜。”

  说完把他们俩甩在后头,只听见高傲懒懒地说:“散了?那我也回去了,拜。”

  我们第一次不欢而散,而且彼此心里都相信很长时间内不会再有类似的聚会。

  晚上我洗完澡擦着头发出来时接到卫伟的短信息,问我这个礼拜天有没有空,我说有时间,但是不想出门,对不起。

  “那就算了。”他回,然后没再打扰过我。

  星期天,我比较喜欢泡杯咖啡坐在书橱前的地板上度过,如果我知道那个星期天我将会被短信息烦爆头,我会事先关机。

  高傲的命令在嘀嘀声中传达:“出来!”

  我回:“什么事?”

  他:“你出来就是了。”

  我:“又吃喝?我没经费了。”

  他:“不是。”

  我:“那就这么说吧。”

  他:“Kao,对着手机我怎么说,你给我死出来!”

  我对着屏幕上这句话无奈地看了三秒,拨通他的号码:“高傲,你到底有什么事啊,虽然短信一毛一条,但是连发几条还不如打个电话,长话短说吧。”

  他说:“得了周月年,我怕你了,这样好了,你要不想出来,我就去找你,家里的地址告诉我——我已经让步很多了,别跟我说不行。”

  我说:“没好菜招待你。”

  他刻薄地说:“我自带。”

  我看了一眼时间,57秒!我只来得及喊一声“我发你!”就赶紧挂了电话。

  一看,59秒,掐得好!我手舞足蹈。

  当然,手舞足蹈完了自然不忘把地址发给高大爷,免得他当街摔自己手机。

  我打算在他来之前把屋子稍微收拾一下,他第一次来这里,怎么着也要问一下路吧?可是在我伸个懒腰刚爬起来,并从地上拿起一个靠枕打算抛到沙发上时,门铃响了。

  我们小区可是全市出了名的复杂和博大,他怎么这么快就找到了。

  开门时,高傲说:“你这里还真难找。”

  我挖苦道:“你这速度明显不是那么回事儿。”

  他骂道:“我可本来就在这小区里接的短信。”

  我奇道:“你家住这?”

  他说:“谁住这了,这小区里有不少藏龙卧虎的老字号美食,我闻着来的,谁知道你居然窝在这里,找着导游了!”

  我大骂:“搞半天还是为着吃呀!你可真是典型的狐朋狗友,没半点正经!”

  我一句“正经”骂醒了他,他恍然大悟地跳了进来,鞋子也不换。鉴于让高傲老实地换拖鞋有负他那两条漂亮的腿以及腿上的靴子,我破例允许他就这么进来了。

  高傲说:“你到底有没有男朋友?”

  我本想一口反驳没有,但想到方客侠,我已经变相地答应了他,因此就不能说自己是单身。但是如果我说有,死高傲一定会以为是茜伶提过的卫伟,不由分说对我进行鄙视,难道我就是让他瞧不起的吗?

  我的沉默让他不快,他嚷嚷道:“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这不跟我问你有没有爹一个道理吗,需要想吗?”

  我说:“你闭嘴,你知道个屁。”

  忽然我琢磨出点什么来,“你问这干吗?我需要向你汇报吗?”

  高傲说:“你到底有没有嘛!”

  我索性把抽屉拉开,拿出卫伟写给我的信抛给他,“哪,茜伶所谓我的男朋友写的,自己看吧。”

  高傲三两下看完,又回头看一遍,然后说:“就这样?”

  “就这样,请我吃过一两次东西,而且每天给我带早餐。”我坐在窗台上,“这就是你们男人对女性示好的方式?”

  “是他姥姥个嘴!”高傲把信掷还我,“这种程度就叫谈恋爱,我他妈的儿子都一堆了!”

他的话让我笑起来。

  高傲脸色微缓,“我想你也不是那么好到手的人,如果连我都不行。”

  闹了半天,他还是为了他的自尊。我嘲笑道:“你至于这样耿耿于怀吗?”

  他还没说话,手机顿响,是条短信。他才看两眼,就抛给我。

  我莫名其妙,拿着一看,“我们还是好朋友,对吗?”这什么呀?往下翻,消息来自——“徐茜伶”三个字跃入眼帘,加上这句熟悉常见的台词,我立刻明白大概。

  “为什么不答应?茜伶漂亮,带出去绝对震得住人。”

  “你明知故问。”高傲答,“而且我也很清楚地告诉过你了,我对感情没法认真。而且不是不想好好对待,是我觉得没人值得好好对待。”

  我存心说:“我看你对她可是殷勤得很。女孩都是善于联想的动物,她能不觉得你对她有意思吗?这是你的责任。”

  高傲听得出来,斜我一眼,“这倒不错,你也没资格说我。”

  我不急不慢澄清:“我与您不可同日而语,我啥都没干。”

  他道:“哈哈,沉默就是没否认,没否认就是承认。”

  我怒道:“Kao,这还让不让人清净了!”

  我们心有余悸,狠狠地望着对方,气氛在不知不觉中缓和下来。

  高傲率先打破了沉默:“喂,巴陵路在哪里?”

  我在脑海中马上构造出一幅地图,发现就在小区内,“离这儿两条街,干吗?”

  “那家面店很棒哟,我们连续置顶三周推荐里面的糖醋小排面。”

  一听到糖醋小排面这样熟悉的字眼,我立刻跳了起来,“奶奶的,你为什么不早说,糖醋小排面是我的命根子,迟了没位子,我跟你急!”

  我们冲杀到巴陵路的好人家面店,人已经排起长龙。

  我有点沮丧,虽然我热爱美味,但要我排队,无疑是将我的热情浇上一桶冷水再冰冻起来,我想打退堂鼓。

  “高傲,人暴多,我不想排。”我发信息给他,他让我排队,自己跑到另一条街去买饮料。

  他回我,“乖,这家店的面可以跟四贺春媲美。”

  我立刻精神为之一振。

  高傲又发一条来,“而且才5块钱一碗。”

  我立刻脱下了外套把袖管在腰上打个结,誓死把持久战进行到底。

  轮到我拿位牌的时候,高傲还没有回来。我点菜,付钱,取牌子,手忙脚乱,偏偏手机还在这时候不合作地响起——不是短信息,是电话。

  后面排队的人不但不同情我,还一个劲地催促:“快点儿快点儿,好了没有,好了就快让开。”

  我夹着一堆零钱钢釴儿,菜单牌子,纸巾挪到一边的桌子上,有几个钢釴儿还跳到了墙角里,我一边趴在地上够钢釴儿,一边接那天杀的电话,忙得来不及看一眼来电显示,“喂,你好?”

  “是我。”方客侠说,“在家吗,方便去找你吗?”

  “呃……”我四下张望,“我在外面吃饭。”

  “吃什么好吃的?我也没吃饭,一起好吗?”

  要命,我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出什么理由来拒绝他,没有借口时,我唯一的选择就是说实话,这样才不至于造成任何误会。

  我说:“是这样的,我和一个朋友在一起,他是个男生,但不是我的男朋友,也不喜欢我,我们纯粹是喜欢在一起吃喝玩乐,你要是不介意的话,可以过来,反正我也排了半天的队,刚好是三个人的位子。”

  方客侠笑了一下,“我怎么会介意呢,只要你不介意就好。我是很想尽量和你一起吃饭,你就大方点说行不行吧。”

  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想高傲你要是再不同意你就去死吧,“来!”

  我坐在三个人的位子上等,先进来的是方客侠,只见他一边轻轻推着人墙一边说:“对不起,请让一下。”

  “挤什么呀挤什么呀,排队去!”

  有一肥胖子拦着不让他过。

  “我朋友订好位子了。”他不愠不火地说。

  我连忙站起来,“喂,这里!”

  胖子看看我们,不甘愿地挪了一条缝给他。

 

我把菜单递给他说:“你自己看看要吃什么。”

  他接过去,先不看,问我说:“你那位朋友呢?”

  “啊,他去买饮料了。”

  我正在想是不是要发个消息,让高傲帮方客侠带点什么喝的,门口又是一阵嘈杂,“让开,让开!胖子,这么多脂肪就别跟这儿吃面了,都是高热量,去健身房预约吧。”

  我一看,是高傲,他拎着一个XX超市的袋子和那胖子铆上了。

  “你挤什么呀,排队去!”胖子俨然秩序维护者,他可能实在不甘心自己排了半天的队,却让后面来的一个个登堂入室后来居上。

  “我排你个腿!哥们运气好,里边有人了。闪边去!”高傲不客气地用肩膀硬挤进来,那胖子愣是被他撞得差点扑到收银台上去。

  “哎哎哎,小子——太不像话了!”

  高傲在胖子的叫唤声中进入大厅,还没与我胜利会师又被服务员拦住了:“先生,对不起,本店规定不许外带酒水。”

  “你们规定又怎么样?我说你们经理看过消费者权益法没有?你们的规定大还是消费者权益法大?有本事告我呀,叫警察呀,今儿我就在这儿喝定了!怎么着?”

  开店做生意最怕不讲理的。我情不自禁问方客侠:“消费者权益法有说可以自带酒水进店吗?”

  他说:“嗯,倒是有那么一条,说商店禁止消费者自己携带食品进店是不允许的,但是违法吗……还算不上。”

  我纳闷道:“既然如此,那还怕他干吗,只管带就是了。”

  他说:“人到底要面子嘛,像那位那样公开撕破脸皮的毕竟是少数。”

  我拍案而起,“道理在我们这边,由不得他们横!”

  方客侠还没反应过来,我几步冲到高傲身边,和他一起舌战围上来的服务员:“太不讲理了,我们可是花钱买了你们的东西坐进来的,凭什么不让带!告到天皇老子那儿我们也赢!”

  “就是就是!”高傲搭腔,拧开一瓶脉动,“你们这儿卖这个吗?卖吗?我就喝这个,什么娃哈哈什么康师傅,我不爱喝!消费者是上帝知道吗?为什么不让上帝喝他喜欢喝的东西?”

  服务员被我们说得一愣一愣的。

  方客侠格开我们,“这里她做不了主,跟她说也没用。”他对服务员说:“叫你们经理来吧,如果不怕事,也可以叫上保安,再不够的话,我们还可以去工商局。”

  服务员一溜烟地跑了,我口干舌燥,接过高傲手里的脉动一通猛灌,高傲已经在跟方客侠打招呼了:“谢谢,哥们。”

  “不客气。”

  他们俨然很熟的样子,以至于我忘了介绍。我们一起向桌子走去,有人见那张桌子空着,就端了自己的餐点坐在旁边吃,不管是高傲也好,我也好,方客侠也好,显然都对这种鸠占鹊巢的做法相当不齿。我们不说一句话地盯着他,他和居高临下的我们对望了几秒钟,立刻端起盘子走人。

  我们很自然地坐下,高傲似乎觉得不对,看看我,又看看方客侠。

  方客侠也是如出一辙的动作。

  我们面面相觑被送餐员打断:“两客小笼包二两锅贴一碗鸭血粉丝一碗糖醋小排面餐点齐了请您签……收。”

  我签过之后对方客侠说:“要吃什么?”

  他说:“和你一样好了。”

  被忽视的高傲拧着眉毛,“你们认识?”

  我赶紧说:“同学。”

  方客侠终于明白过来,“他就是你那朋友啊?”

  我很讶异,“哎?你不知道吗?”

  吃饱喝足之后我们站在街上,“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方客侠问我。

  我看看高傲,他叼着桌上一桶牙签中精挑细选身材比例最好的那根,不为剔牙只为装样子,倨傲地看看我,“等会我还有事,你自己玩去吧。”说着挥手打发我们快走。

  我和方客侠在黄昏里站了一会儿,他说:“去BOBO坐坐好不好?”

  “那不如去我家里,可以多坐一会儿。”

  我们散步回家,路上我买了一盒立顿红茶。我觉得他应该喜欢喝茶,但是家里并没有这种饮料。

 

    

泡了茶和咖啡端出来,我们坐在地板上看书。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觉得无聊,如果那样的话我根本看不进去一个字。于是我问:“开音乐好吗?”

  方客侠把头抬起来,“不会吵吗?”

  “不会,不同的音乐配上不同的文字会很有感觉。”

  “那么你来选CD吧。”

  我爬起来坐在书桌前,忍不住觉得奇怪。我从来没想到我会和一个同龄的男孩一起坐在家里的地板看书。在我印象中,齐浩才是正常男孩的形象,换言之,他喜欢的才应该是正常的年轻男孩所热衷的生活。这样的男孩,是不可能坐在我家的地板上和我一起看书的。

  我选了Evanescence的唱片,打开音响。我喜欢把声音开得很大,但我想也许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在这样嘈杂的声音中看得进去书上的情节,于是特意把音量关小了两格。

  就这样,等我把头抬起来时,桌子上的钟告诉我时间已经过去了3个小时。我赶紧望着方客侠,他已经合上书,闭上眼睛靠墙坐着,手指在地板上合着音乐轻轻打拍子。

  那真是一幅很宁静美满的画面,如果我能够将它永存下来。

  可惜我没有相机。即便要买,也得排在太阳能热水器后面。

  我伸出手指作成相机框的形状,正在调整焦距,他睁开眼睛。

  “嗨,你在干什么?”他问。

  “拍照啊。”

  “拍好看点。”

  “难说。”

  我们笑起来,我说:“方客侠你知道吗,一个学摄影的朋友说了,要照好照片就必须牺牲形象。摄影必学六种姿势,我摆给你看!”

  我蹶起屁股,上身前倾,“这是一种。”又劈叉蹲在地上,“这是一种。”然后趴在地上,“这又是一种。”

  他笑道:“看你看书的时候安静得很,一旦动起来怎么就没个正经啊?”

  “也许是种伪装吧。”我说。

  “听到过这样一种说法,擅长喜剧的人必定深尝悲苦。”方客侠说着,手指在地板上划了个半圆,抬起眼来定定地看着我,“看你玩世不恭和男人一样的笔触,并非一帆风顺成长起来的女孩子所有。”

  “什么什么?男人一样?”我大受打击。

  “一个浪荡子的口吻,落魄又寂寞。”他说,“和如同机械一样冰冷完美的文字相比,很有灵性。所以当我看到你后来给我的那些东西时,真是吃了一惊。我想,如果这是捣麝成尘的真实水平,还不如不要认识她。”

  “哎,方客侠,谢谢你。”我换了一张爱尔兰音乐,“这辈子也许就你这么看得起我了。我从没有要靠文字大红大紫的念头,因为我无法将写作变成为了大多数人而设的服务,自然就不能奢望大家都来喜欢我的东西。但是有那么几个人,比如你,再比如……”

  我的脑海里冒出雪的名字,我答应过她,为她写小说,哪怕只有一篇。

  方客侠认真地看着我,等我说完。

  “再比如以后真心喜欢上我文字的朋友们。”我把雪的名字咽了回去,“在写出让你们满意的文章之前,我会一直以这种身份存在,只要还有人需要阅读。”

  方客侠眉头忽然皱紧起来。

  “可是我很担心。”

  “担心什么?”

  “我担心这个社会会给你沉重的打击,沉重到让你无时无刻想要放弃自己的梦想。”

  “很有可能啊。”

  “几乎没有人能在这个畸形的社会系统中为自己活一辈子。大家不停地被改造,去磨合,成为社会高层的需要。中国高层需要CEO,需要能挤进福布斯排行榜的富翁,中国底层需要有知识和理想的农民,需要相当于博士水准的幼儿园老师……但是谁的理想是成为农民和幼儿园老师呢?这些问题,你等不到毕业就会面临,太现实了。”

  他说的每个细节都对,我说:“那你觉得我是趁早放弃好呢,还是负隅顽抗呢?”

  我这话说得方客侠也愣住,他摇摇头,“我不知道……哪种对你来说比较好。”

  我有心岔开话题,就说:“方客侠,你会弹钢琴,那会谱曲吗?”

“会,怎么?”

  我说:“你知道我心目中最浪漫的男人是谁吗?那个把情书写在五线谱上的王小波。第一次听说以后我就想试一试,在一个人谱好的曲子里,把小说写在那些蝌蚪中间,一行曲谱,一行文字,就像作词一样——弹钢琴的人会不会有很奇特的感受呢?”

  他很感兴趣地扬起眉说:“这是个好主意,我有时间会谱谱看的。要是谱好了,你一定要写噢。”

  “答应了你,就一定会。”

  有时候一句承诺,未必不能支持一个人的一生。

  只要他够坚定。

  我不知道对雪和方客侠的承诺,让我支持了多久……反正,我一直、一直就这样生活着,从来没想过要改变。

  从来没有。

  12

  茜伶过生日的时候,只约了我和高傲两个人。

  我们异口同声地夸她漂亮。

  茜伶显得很高兴,说:“今天我请客,不要再AA制了。”

  她要了啤酒,像新人结婚那样堆成一个品字形,扬言说不喝完不能回家。

  我也不记得喝了多少,中途似乎在桌子上趴着睡了一会儿。我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本能地抓起自己的诺基亚喂了好几声后,突然清醒过来,桌子上茜伶的松下在震动,我四下一望,茜伶和高傲都不知所踪。

  我拿过她的手机一看,来电的是张天叙。

  我把手机放回去,摇摇手里的啤酒罐已经空了,顺手又开一瓶。

  手机锲而不舍地响着,我按下接听键:“喂。”

  “茜伶,生日快乐啊。祝你越长越漂亮,礼物已经提前寄出去了,你最近这两天应该就可以收到,是你跟我说的那款戒指,尺寸应该差不多……”

  “嘿,”我打断他说,“你连女朋友的声音都分不出来啊?茜伶大概去厕所了吧,这会儿不在。”

  “啊?”张天叙很意外地说,“那,你是哪位?”

  “我是周月年。”

  “周月年……”他拖长声音思索着,“你是写文章很好的那个周月年吧?据说你现在出书了?”

  “胡乱写来着!你怎么样啊?”

  “还可以。对了,可不可以把你的书给我看看?”

  “可以是可以啊,不过你要把你们恋爱的过程告诉我,我好当素材嘛。”

  “呵呵,我和她的浪漫故事怎么能这么轻易就说给别人听呢,不过,等我回来吧,帮我祝她玩得开心,拜拜。”

  “……拜拜。”

  我们挂断电话。我把手机放回去,一边喝酒一边静静地打量。

  四年多,我没有跟他说过这样多这样随性的话。

  同样四年多,他对我的印象除了文章还可以之外,没有其他。

  真不知道是可悲还是庆幸,我所有的自信、自由和洒脱,一旦碰到他就肤浅得全部转化为自卑,没有任何招架之力。我深切地知道我永远只能担任自己故事里的女主角,而茜伶,才是现实生活里真正的宠儿。

  茜伶从卫生间走出来,爬回座位上又拉开一罐啤酒。

  我按住她的手,说:“刚才你男朋友打电话来祝你生日快乐。”

  借着酒劲,我故意说得很大声,好让跟她一起回来的高傲也听得见。

  茜伶一怔,“男朋友?谁啊?”

  我说:“张天叙啊,还有谁,你有几个男朋友?”

  “他啊。”茜伶放心地格开我的手,“你又不是不认识他,直接说名字不得了。”

  我说:“听口气你男朋友还带编号,该不会除张天叙之外还有另外的人?”

  她奇怪地瞥了我一眼,“你胡说什么呀。”

  我提高声调说:“茜伶,不是我说你啊,有了这么好的男朋友可不要再有非分之想了。”

  “你怎么啦,喝了点酒就胡说八道的。”茜伶当我是发酒疯,不以为意,“又不是每对谈恋爱的都得跑去领结婚证,遇到更喜欢的人分手有什么不对?”

  我说,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你知道什么是知足吗。

  她这样的女人,真是上天给全世界男人准备的劫数。

  “别这么严肃呀,莫非你对他有意思?难怪对卫伟也不冷不热的……”

我“乓”地把啤酒剁在桌子上,拽过背包拿出一百块钱丢在桌子上,“我看你这生日也甭快乐了,拜拜。”

  “唉!唉!”高傲甩着手上的水珠冲我叫道。

  出了门,被风一吹我才清醒点,我发什么脾气呀。每个人性格不同,世界观不同,我有什么权力要求他们都按照我的是非观念生活?

  想想也觉得自己挺莽撞的。

  高傲追了出来,见我站在门口发呆,冷笑一声,“哟,没走呀。”

  我没好气地说:“滚。”

  “真是个头脑有蛆的女人,我说你是不是傻瓜呀?哪有这么说自己朋友的,你这么说她不跟你绝交才怪。”

  我说:“她不会。”

  “你干吗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人家两口子干你什么事?”

  我嫌恶地瞪了高傲一眼。

  “瞪什么瞪,长得不如人家漂亮,嫉妒啊!”高傲那混蛋挑衅地说,“美女身边有十几个男人围着转有什么不对的?自己没那个艳遇就安分点吧。”

  虽然不是第一次领教这王八蛋的毒舌头,但我是第一次想踢他屁股却不假。

  “既然如此,你何不死在她裙子底下好了,反正也不多你一只。以后别来烦我,你这狗日的!”

  我过马路,高傲在身后叫道:“长这么丑还有脾气,你这女人!你从哪里学的这口粗话?”

  我一边走一边转身,对他比了个你去死的手势。

  高傲立刻拔腿朝我追来,我当然撒腿飞奔,我们在马路上龟兔赛跑。

  一辆16路救了我一命,当我跑到车站时它正要开走,否则我真想象不出来那厮会把我怎么样。透过车窗我看到他气急败坏地追赶着公交车,活该。

  但我也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得意过后我才发现那是一辆空调车,可我只有一个钢釴儿。

  冬天来临之际,我终于能理直气壮地冲到皇明太阳能热水器专卖店去,喜气洋洋地对店员说:“我要订一台冬冠210,要18根管子的那种!”

  “您要什么时候安装?”

  “当然是越快越好啦,明天行吗?”

  “如果有货的话,没问题。”

  我在提货单上大笔一挥签上我的名字,交了订金,然后才开始仔细地询问:“我家可以安装吗?”

  大约是没见过我这样的顾客,什么都不问清楚就先交订金,交了才问能不能装,接待小姐愣了一下才说:“您住哪里?”

  “XX小区。”

  “哦,那里都是平顶,火柴盒式的房顶,没问题的,您家几楼?”

  “四楼。”

  “最高几楼?”

  “七楼。”

  “大概得多加15-18米的管子才行,24块钱一米,给您打折,算20吧。”

  我爽快地点头,“行啊行啊,只要能装,什么都行。”

  小姐打电话去库房问货源,我突然看到她的桌子上有一本反扣的小说,真是无巧不成书,那不是我写的吗?

  “明天早上8点,您在家吗?”

  “在啊在啊。”我一指那书,“你觉得那书怎么样?”

  “那书?打发时间呗,你也看吗?”

  “我不怎么看。不瞒你说,那是我写的,所以想问问你写得怎么样。”

  小姐眼睛瞪得牛眼大,“你写的?”

  “可不就是我吗,让你见笑了。”

  小姐急忙抓起书来,“给我签个名吧!”

  我十分尴尬,“瞧我这水平……哪配给人签名啊——您让我签哪?”

  “随便随便!”小姐大悦,“哈哈,这可真是奇遇!能不能给我写句话?就写、写……写愿孙丽芳发笔横财吧。”

  我一挥而就,恭敬地递过去,“你看怎么样?我的签名不值钱,要一卡车都行。”

  小姐乐得不行,“这书的作者来我店里买热水器,哈哈,太搞笑了!我说,你怎么发表的小说呀?”

  “投稿呗。”

  “一投就中吗?”

  “是啊。”

  “我认识的好多女孩都看这种书,我要是告诉她们这事,还不惊晕一片啊!”

  小姐收起书,慎重地说:“告诉你个小诀窍吧,你把太阳能热水器里的浮标换成回水管,有三个好处。第一,浮标占空间,除了之后净含水量就能提高;第二,浮标一坏,你换一个得180块钱呢,坏一次换一次,一辈子有得烦,回水管是不会坏的!第三,可以再优惠你100块钱,真实惠!听我的,没错,公司都赚不了你多少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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