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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他会乐不可支正中下怀地跟茜伶两个人去,谁知他“哦”了一声:“那就算了。切,做学生真无趣。”

  我把盆里的酸菜捞光后就吃汤泡饭,怎么都不碰鱼。

  高傲用筷子敲着盆沿说:“你吃一口会死脱还是怎么的?”

  我说:“不吃鱼!就不吃!”

  “为什么?”

  “难吃!那么细的肉,抿一下就溶化了,简直恶心死了!”

  高傲恶心地看着我,“明明就是你恶心。”

  “反正不吃鱼肉,除了鱼什么都可以。”

  “那吃兔肉吧。”他用手抓起一个兔子腿“砰”的一声砸在我碗里,汤溅得我满脸都是,顺着头发往下滴滴答答。

  我怒道:“真变态,兔子多可爱,你们吃牛吃猪吃鸡还不够,还把主意打到兔子和狗这些宠物头上去,不要脸!总有一天要遭报应!”

  周围一两个食客偏过头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觉得我坐在这样的店里边吃边骂实在很无聊。

  茜伶咬着兔腿说:“别这样嘛,这只兔子死都死了,你就吃了吧,味道真香哎。”

  我说:“我就是吃不下去。”我匆匆扒拉了碗里剩的几口饭,从酸菜鱼盆里捞出最后一小片酸菜塞进嘴里,“饱了。”

  高傲嘴上的鱼肉在滴油,“不会吃的人最无趣。”

  我强辩:“我只是不如你们这些人变态,牛肉鸡肉也可以做出很多美味来,你承认吗?你不觉得吃什么猴脑、熊胆的人丧心病狂吗?”

  “得得得”,高傲把筷子响亮地拍在桌上,那些骨头渣子跳了几跳,“我说不过你,老板买单,这些全部打包,我们去吃新疆大盘鸡!”

  这下,不光隔壁几桌的食客,就连老板也愣愣地看着我们。

  张天叙在北京的日子里,我和茜伶经常跟高傲在一起玩。

  他是个娱乐通,似乎对全城的娱乐设施了如指掌。无论去哪里,我在结账时的第一句话必是:“我们A一下吧。”高傲也从不抢着买单,有的时候我和茜伶都没有零钱,各自拿着一张百元面面相觑时,他就把自己的那份交给我们,任我们和收银员交涉去,自己闲坐一边。

  吃东西时,高傲每次都会亲自为茜伶点菜,也会给我哪道菜量多价格又合适的提示。每次一坐下来,我和茜伶就不约而同地等他下达指令,他给茜伶的始终是漂亮精致到可以摆在橱窗展示的样品菜,而给我的则永远都是便宜实惠的那种。

  逛街的时候,他会很殷勤地为茜伶张罗,从衣服到指环。他很会搭配,眼光不俗,比杂志上配出来的都要漂亮有味道。

  高傲从不过问我适合怎样的打扮,而我也不喜欢别人干预我的衣着,我总是一个人逛街,走路像赶时间,雷厉风行试穿问价,付钱后就套在身上,旧衣服打包,顺手扔在门口垃圾筒里。

  我们两个人都是饶有兴致地陪茜伶一个人逛街买东西,说这个她穿绝对好,那个多么可爱性感,导致茜伶每次都大包小包满载而归,同时大叫:“又买了这么多!”

  我觉得奇怪,高傲不像是经济不宽裕的人,更不像小气的吝啬鬼,但是他从来没有为茜伶买过一分钱的东西。

  要知道这世界上愿意为茜伶砸银子的男人大把,就算不买名牌化妆品高档时装,一个十几块钱的小戒指,难道也不愿显示一下风度吗?

  有一次我们逛到艾格的专卖店,我和茜伶都喜欢这个牌子的衣服:时尚,俏皮,款式帅气而且色彩极其鲜艳。茜伶说过这个牌子很挑主人,长得漂亮都不一定够资格,除非是很有气质,才能尽显其张扬个性和妩媚的剪裁。

  我认为茜伶就是这样的女孩。她的五官非常欧化,眼眶深邃,眼珠是浅棕色,鼻梁很高,上唇薄下唇厚,162厘米的身高,42公斤的体重,艾格这牌子的衣服就像是为她定做的一样。

  可惜艾格价值不菲,一件大衣700多,茜伶虽然穿什么都好看,毕竟每次只能负担一两件的价钱。

  她在试衣间里试穿艾格的红色短裙,我坐在地上邋遢地打着呵欠。

  高傲用脚踢了踢我的屁股,“起来,坐地上像什么样子。”

我头一歪,“这地砖干净得很,再说我裤子是棕色的,看不出灰来。”

  高傲“Kao”了一声,“亏我曾经把你当女人看。”

  我早习惯了他的各式讥讽,不以为意。

  茜伶打开门走出来,店堂里的所有人,不管营业员顾客,目光一致地粘在她身上。

  我大赞:“太正点了!”

  艳红的短裙和她雪白细长的腿,说不出得香艳明媚。

  高傲也啧啧有声:“配一双黑色的靴子吧,那种胶皮的,街上的男人都要血流成河。”

  一个同龄的女顾客禁不住叹了口气,跟营业员抱怨:“看到没,我们死活穿不出那种效果,买了也白搭。”

  茜伶一脸得意洋洋,一边拿起裙子上的价格牌看,一边看着其他款式的衣服,忽然心血来潮似的对我说:“小年,你也试试吧!”

  我连忙摆手,“我才不要,我的腿像水桶。”

  “胡扯,你高中毕业时不是经常穿超短裤吗?这才几个月,就升级成水桶了?”

  我又讪笑,“我没茜伶你那么白嫩的腿。”

  “少废话,快点去试,好的话我们一人一条,现在打折,不买白不买。”

  我蹲在地上耍赖,“我不试啊,我不试啊——我都N久不穿这种衣服了!”

  我趴在地上的时候,高傲问了茜伶一句:“她?穿这种裙子?”口气很是质疑。

  茜伶说:“当然啦,你不要看不起人,我们小年是没有打扮,她底子好得很呢。”

  高傲诡异地嘿嘿笑着,“你,快去换。”

  我缩进墙角,“我不换,要我穿这样的衣服,还不如裸奔。”

  茜伶不快地扯起我,“你又不是没穿过这样的衣服,吊带衫、超短裙、高跟凉鞋,你哪样没穿过,我这还是跟你学的呢。”

  高傲很狐疑地听着茜伶的话,我觉得他肯定一百万个不相信,我会穿这种衣服出去丢人。

  我被他们两个抢了背包扔进更衣室,扬言不换就不让我出来。

  换什么呀?

  我抓抓头,看着脚上的帆布鞋,明明应该配高筒靴的裙子……跟帆布鞋,不伦不类啊!

  莫非真的要裸奔?权衡一下,我慢吞吞地脱掉外套,穿上艳红色的短裙,靠,那裙子真是短,离膝盖只有一根手指的长度。

  上半身是宽大的白衬衫,我就胡乱把下摆塞到裙子里去。把滑到脚踝上的长筒袜提到膝盖——那长筒袜是阿迪达斯那种黑色与红色条纹相交的运动型袜子,你该知道这是怎样爆笑的组合了吧!

  我把帆布鞋的后跟提上,快没勇气走出去贻笑大方了。

  “你好了没有啊,猪脑?你是不是穿了三条裤子啊?”

  高傲在外面叫嚣,他的声音肯定连店外面的人都听见了。

  我只得推开门,冲出去转个圈,“好了吧,我要换下来了!”

  茜伶一把抓住要冲回更衣室的我,“等等!”

  她把我头上卡住头发的大夹子拿掉。

  我连忙抱住头,“别!求你了,我头发可不像飘柔广告里的那样,打结来着!”

  她说:“你就信我一次放下来看看嘛!”

  我揪着脸,松手。

  茜伶指着镜子,“你自己看。”

  看什么呀,看!

  我勉为其难地望着巨大的穿衣镜。

  没错,肥大的白衬衫依然是那么的肥大,没有变成小毛领的开司米外套;阿迪达斯和帆布鞋依然是那么半脏半旧,没有变成光可鉴人的黑色高筒靴;我的头发也是有够乱,结成一缕缕的,和黑人雷鬼差不多。

  这时营业员突然说了一句话:“哎?原来也可以这样搭配啊。”

  我根本没自信看镜子里的自己,只好看其他人的表情。

  高傲慢慢地围着我转了个圈,我从镜子里看到他的脸色很古怪。

  “茜伶,我去换了啊。”我说道,打开门走进去。

  茜伶也跟进来,劝说我:“喂,买吧。”

  “买什么啊,你没看到我不合适吗?”

  “胡说!再合适没有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睁眼说瞎话了。”我拿起钩子上的外套。

  “我和你说真的呢!你没听见营业员都说你这样搭配很好看吗?”

“哪里好看了。”我套裤子。

  “你不觉得很别具一格,很另类吗?运动型的装束配风情万种的短裙,说不出的娇媚呢!好像拉拉队女郎,又性感,又青春活泼!我早就说过你肯打扮绝对不丑……”

  我已经飞快地穿戴完毕,像乌龟找回自己的壳一样,整装待发地拿过茜伶手里的发卡。

  “哎,可惜了这头发!”她最后说。

  高傲在外面等,茜伶把裙子交给营业员说包起来,我把裙子交给营业员说谢谢。

  “你不买?”他问。

  “为什么要买?”我反问。

  “难得你有了点女人样。”

  “你就当是个噩梦吧。”我告诉他。

  我拒绝美丽,我不想引人注意。

  我想为之装扮的那个人,根本不看我。

  我是这样的固执,与其在无人欣赏的花季后寂静地凋谢,我宁可做一株永远拒绝开花的植物,不让人知道我是玫瑰,亦或杂草。

  星期天的早上,我刚赶完一天的任务稿量,缩在床上呼呼大睡,忽然手机嘀嘀、嘀嘀两声,把我惊得一个翻身——诺基亚除了发短信快,声音还狂闹腾,不愧是芬兰人的得意品牌——洗桑拿都洗出百八十种花样的民族,还能玩不转个手机?

  拿起来一看,陌生的号码,内容:你现在方便出来吗?我在学校附近的BOBO吧等你。消息来自:方客侠。

  他找我……干吗?

  我倒回床上,闭了眼睛却再也睡不着,妈妈的爹爹!白天的觉真难补。

  只好起来梳洗换衣,揣上手机晃去BOBO。

  幸好只有几步路,回来的路上还可以带个拌饭。

  如果是去见高傲,我会尽可能地蓬头垢面,因为我知道他是个二百五;但如果对方是方客侠我可不敢太过冒失,他浑身透出的干净气息叫人不能直视。我穿了白色长袖T恤,罩件淡蓝色的格子衬衫,牛仔裤运动鞋地去赴约,绝对不引人注意的装扮,对我来说,几乎算盛装了。

  爬上二楼,他坐在靠窗的位子上喝咖啡。

  “吃了吗?”他客气地问。

  “没。”

  方客侠招手叫服务员:“黑椒牛柳饭挺好吃的,来一份?”

  我想,十块的拌饭多划算啊,老大的一碗酱还特别浓……可是不便违他好意,点了下头。

  “一份黑椒牛柳烩饭。”

  “你不吃?”

  “我不饿。”

  “还是吃吧,我一个人吃老别扭。”

  “那来个海鲜烩饭吧。”

  结果送上来两个脸盆大的盘子。

  第一口就吸引了我全部的注意力,我一边赞叹着味道,一边整勺整勺地往嘴里倒,和我完全相反的,方客侠只是用勺子尖部分挑些扇贝肉来吃。

  “你不吃吗,都冷了?”我比划一下。

  “我不饿。”

  “对不起啊,都是我坚持让你点。”我想了想,“如果你不介意,我帮你解决掉怎么样?当然,钱我来付,我还没饱……”

  “啊?”他一愣,“可是,我动过了!”

  “没关系啊,你又没传染病。”

  方客侠深深地犹豫着,“你、你真的要?”

  “我要的啊,看来很好吃!”

  “可是我动过了啊,不然你重新要一份?”

  “那不是浪费吗?”

  他见我坚持,勉为其难地递给我。

  我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解决着它,边吞边问:“找我有事?”

  “等你吃完吧。”

  我便埋头鲸吞。

  突然,方客侠笑起来,“你吃饭的速度还和音乐有关系。”

  店里开始放的是节奏稍慢的萨克斯,这会儿换成了欢快的吉他,经他一说,我才发现我往嘴里喂饭的频率跟随着音乐的鼓点。

  “经常听音乐?”

  “嗯,一天都离不得。”

  “很忘我吧?喜欢什么类型的?”

  “好听就行。”

  服务生收走了盘子,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你最近都不发文了。”

  “是呀……”我下意识地说,忽然反应过来,他怎么知道我发没发?

  “可是那些小说倒是写得勤快。”

  “赚零花钱嘛……”我鞋底搓着地板,“我想把煤气热水器换成太阳能的,至少要18根管子的那种,起码6000;还想换电脑,32兆,熬不下去了,开Word都会死。”

  “怎么那么物质性?”

  “你试试几天没热水澡洗的感觉再来猖狂。”

  “跟父母商量一下吧。”

  我揉揉酸酸的脖子:“我都19了,西方国家孩子16就开始自己吃自己了。”

  “可你是中国孩子,中国孩子都会被供到大学毕业为止。”他说,“有些大学毕业依然被供。”

  “难道你心安理得做那种人,方客侠?”我虽然极力掩饰,但是语气里还是有一丝不屑,“一个人的能力不是体现在会写什么样的文章,而是能不能养活自己吧?从这点上来讲,我觉得我会修家里的马桶盖比会写小说更值得自豪。”

  他十指交握,思索了一下,“我觉得你脚踏实地很值得赞扬,但胸无大志更让我无可奈何。”

  我瘫在沙发上,两眼望着天花板。

  他说:“等你买了太阳能热水器和电脑以后,是不是就无欲无求了呢?很显然,你还会去买什么等离子电视,高清晰DVD,或者先锋音响,三星MP3,直到毕业后,想要车,想要房子,把有限的才华填充到无限的欲望里去。”

  他说的好像也有道理,我没反驳。

  “你以想要的东西需要钱买为借口,躲避对自己的磨练,你以为文才这个东西会跟随你一辈子吗?放低对自己的要求,得过且过。有人要看什么样的小说,你就给他写什么样的文章,哗众取宠,根本无视自己擅长的风格,不求进步,但求糊口……”他停了一下,轻声说:“我觉得,真悲哀。”

  “周月年你要知道,现在有很多高产作家在反省,反省他们只求数量不求质量的行为。有人一年写了两本书,后悔不迭。我想你恐怕半个月就能写一本吧?那种被人看过一遍就丢在一边的东西,你不觉得是一种浪费?”

  他这么一说,我还真觉得有点羞愧。

  “你要我怎样?”

  “花点时间读书,好好静下心写点像样的东西吧!”他把一张纸打开,递给我,“这是我为你列的书单,这些书对你形成固定的风格有帮助,去看一看。有些市图书馆借不到,但我家都有,你可以随时来我家里看。”

  我拿着单子,看着上面清秀飞扬的笔迹,心里生出莫名感动。他是真的想帮我,爱惜我的才华。

  “我会看的。”我说,把单子小心翼翼地折起来,放进口袋里,“谢谢你看得起我。”

  方客侠微笑一下,“你倒比我想的明事理,我以为你是个很倔强死不认错的人呢。”

  “你可以把这当作我唯一的优点。”

  “对了,还有件事。”方客侠顿了一下,思索着开口,“你可不可以,给我一篇文章?”

  我一愣,“什么文章?”

  他说:“关于父亲的,你有现成的存稿吗?”

  “父亲?”我的表情僵住了。

爱情。经久不衰的话题。痛并快乐着。

“就是那玩意。”高傲无气力。

  “原来发菜是这样子的!”我的好奇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果然长得像头发一样哎!”

  迫不及待吃了口,酸甜苦辣什么味道都没有,只是鲜,“高傲,厨子是不是打死了一个卖味精的?”

  “胡扯什么,你那理论太跳跃了吧,这羹没放任何调味料,自来鲜。”

  随着桂花蛤蜊、清蒸扇贝、蛏子、基尾虾一一送上,我底气再度不足,“高傲,你确定这顿不会超出200吗?我怎么觉得你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没听见我告诉你打6.8折吗?”高傲吃得正欢,“出来混,就要把一切因素考虑进去。所有KTV包间的价格都吓得死活人,但是只要你会挑时段,就一切OK。”

  那倒是,他带我和茜伶出来玩,除了在第一次见面的TACOS,他从来没有让我们花超出预计的钱。尤其是对我,为了让我放心去吃,他会事先把价格告诉我,分毫不差。

  我完全相信了他,埋头与一大堆硬壳交战去了。

  结账的时候,我拎着一颗心,当听到“186”的时候,心终于落回原处。

  “我来。”

  打开钱包时,他制止了我,把两张伟人头放在账单上。

  “我们还是A吧。”

  “为了你的梦中情人太阳能热水器,我就做点贡献。”

  走去公车站的路上,我对高傲说:“啊,你真是个有型的男人,我都快爱上你了,知道那么多好吃好玩的地方,以后和女朋友约会有你显摆的。”

  他说:“女朋友?你开什么国际玩笑啊,那么麻烦的玩意谁要。”

  “你不当茜伶是女朋友吗?”

  “是啊,这样的女朋友我有一大堆。”

  对我,高傲很坦然,并且承认得落落大方,理直气壮。

  我觉得他和齐浩挺像的,既然我可以容忍齐浩,为什么不能容忍他呢?从看见他为孕妇开门排队的那一刻起,我早就默认了他是那种善良而且决不会变质的男人。

  我开玩笑说:“难道都没有女的要你负责吗?”

  “负什么责?我又没要她们什么东西。”他说,“无论什么时候,都是一清二白。”

  这时一个小女孩朝我们走来,手里拿着一大把独立包装好的玫瑰,这样的卖花儿童在市中心有很多很多,大部分不足10岁,只向结伴而行的一男一女兜售。我遇到过好多次,只不过她们从不向形只影单的我询问半句,而那些被纠缠的男女们,女的一般会迅速躲开,男的甚至会大吼一声:“滚!”

  我下意识地站住了,想和高傲错开装作不认识,以免她认为我们是一对情侣,而说出不得体的让我们尴尬的话来。不过已经来不及,她直直朝高傲走去,伸着一枝玫瑰,还没等她开口要求他买,他已经迅速地掏出钱包,抽了一张10块钱给她。

  他动作麻利迅速,我却呆愣在那里。

  “谢谢。”小姑娘不忘说了一句,把花举高。

  “我不要。”他摇着头继续往前走,整个过程脚步并没有停顿半秒。

  我讷讷地跟上他,因为天生的敏感和爱观察人的习性,我基本上已经可以了解他的个性。在给那小女孩钱的时候,他的神情几乎是有点尴尬和窘迫的,希望赶紧把她打发走的欲望分外明显。他是很善良,也愿意帮助别人,可却很怕麻烦,只爱享乐。凡是会给他带来一丁点麻烦的人,哪怕吸引力再大,他都不会去结交。

  我该怎样评价高傲呢,这个外表看似热情,内心却极度冷漠的男孩,究竟有一个怎样复杂的家庭?

  “周月年,你什么时候过生日?”高傲没头没脑地问我。

  “6月18日,怎么了?”

  “啊,那还有段日子呢……不过也没几个月了。”他自言自语地说道,并迅速以眼神阻止我寻根究底下去。

  我笑一下,突然问:“高傲,你有爸爸吗?”

  “废话,谁没爸爸?试管婴儿也有吧?除非克隆羊多利……仔细一看,你倒挺像它的。”

  已经走到了公车站,我坐在椅子上,“我觉得我好像没爸爸似的。”

 


  “又开始胡扯了。”

  “真的,从小写作文老师叫写我的某某之类,我都写我妈、我外婆、我舅舅、我大姨……连保姆都写到了,一次也没写过我爸。”

  “那有什么稀奇的,正常。”他说,“别说我爸,我连我妈都没写过呢。老师让写我的某某某,我写‘我的大黄狗’、‘我的机关枪’……一次也没提活人。”

  我让他逗乐了,“你肯定是最顽劣的那种学生——哎对了,你不是没上过学吗?怎么会写作文?上次瞎说呢吧!”

  高傲沉默了一会儿,我觉得他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那老师是到我家里来教的。”他淡淡地说。

  很长一段时间,我俩谁也没开口。

  我知道,他是有故事的人,但非我能解读。

  直到他的手机响起铃声,他说了几句后转身问我:“茜伶有空了,我们去泡吧怎么样?”

  我说:“不了,我要回去,还有事情没做完。”

  他默然一下,点点头,对手机说:“今天就算了,等我有时间了再约你,拜了美人儿!”

  高傲挂断电话,我忍不住说:“反正你没事,为什么不和茜伶去呢?她一定很扫兴。”

  他说:“来日方长嘛。”

  我说:“你没单独约过茜伶吧?可是你这次却单独约了我。”

  高傲半笑地看着我,“你想说什么?我对你有意思吗?别误会,不是那样,因为她临时说有事,我也不能放你鸽子才会这样的。”

  我不再跟他争辩,只是说了一句:“放心吧高傲,我不会爱上你,更不会给你带来麻烦。”

  我想我那时一定认真了点,他有些吃惊。

  他如同湖面一样宁静的眼睛,有些许时间泛起波澜。

  只有在他脸上闪过惘然的那一刻,他看起来是一个真实的人。

  公车到了,我跳上去,挥挥手。

  才找到位子坐下来,诺基亚便嘀嘀、嘀嘀两声。

  高傲给我的短信说:“说不会爱上我?不觉得这口气很打击人吗?我哪里不好了!从来只有我说不会爱上对方的话,你这柴禾妞,你有什么资格抢我台词。”

  我笑倒在座位上。

  方客侠并没有告诉我他什么时候要,我以为他只是心血来潮想看一下我进步了没有而已。

  可惜他给的题目太困难,我一拖两个月,依然无能为力。

  直到他再度约我在BOBO见面。

  方客侠这次态度又截然不同,当得知我一个大字未写时,忍不住拧着眉头说:“你到底有没有听进去我的话?!”

  我耸肩说:“有啊。”

  “那文章呢?”

  “没写啊。”

  他显得难以忍耐,“我知道催你是不会有效果的,但没想到你竟懒散到这地步!”

  “我写不出来嘛。”我苦笑一下,2岁起就没有父亲的我,哪里有半点灵感。可是我的苦笑在他眼里幻化成了痞子一样的耍赖,使他几乎勃然大怒。“谁叫你要我写父亲啊,不能写母亲,外婆,外公,大姨,舅舅随便一个都好啊……”我轻松地开玩笑。

  他断然打断我:“够了,你知道下个礼拜天是什么日子吗?”

  “啊?”我仔细地想啊想啊,“什么日子?儿童节过了啊。”

  “是父亲节!”方客侠再也受不了我这吊儿郎当的德行了,“父亲节有一个全市大型征文比赛,这规模有多大多慎重你能想象吗?参赛者中甚至有朱自清的儿子。”

  “哦。”

  “哦什么?”他音调高得我都要捂耳朵,“我给了你两个月准备,你他妈面子真大呢!”

  他居然说脏话,我怔了一下,难以控制地感兴趣,“方客侠,你脏话说得真流利。”

  “这是粗话,不是脏话!”他本能地纠正道,“在英语里fuck、shit都是粗话,不属于脏话。Thesonofabitch才是脏话!”

  我大大受教,这才是高材生。

  “别气了,不就是个征文比赛吗。再说有朱自清的儿子参加,我哪还有看头,别去丢脸了。”

  “你!”他指着我说不出话来,“我为你报名,而且向我爸和其他评委慎重推荐,海口都夸出去了,你连个题目都没交给我!”

 “谁叫你不告诉我是征文啊。”

  “我如果事先告诉你这是比赛,你肯定推得一干二净,而且理由还一套套的。”

  我讪笑,“你真了解我,我最怕参加比赛。小时候歌咏大赛,我在台上除了连打十几个嗝之外什么声音也没出。”

  伸手不打笑脸人,这道理用在方客侠那里一样有效。他对我已无怒气只有无奈,“你真是扶不起的阿斗。”

  我也稍微正经了点,“方客侠,如果你认为只有拿奖的写作才算真正的文学,那我这辈子也不可能达到你所谓的境界。”

  他若有所思看了我一眼,“我没那个意思。”

  “也许我的东西只有几个人看得懂,也许其他人都认为我与其写作还不如去捡垃圾。但只要我觉得快乐充实,谁又能说我活得不如文豪们?”

  我告诉他:“你说我终身将为了热水器、小汽车等东西不思进取,也许是吧。我不会计较我写出来的东西有多少人喜欢,能够换得多少钱的稿费,只要换的钱能让我不至于饿死,我就不会兼职去做其他与写作无关的工作。我也许会终身写着廉价的不断被人遗忘的小说,快乐地享受着这个将梦想物化的过程。”

  “我要的只是一点点,一毛钱那么多的人生而已。没有人给我不要紧,能活着,能写作,我已经满足得不得了。”

  他一直沉默,没表态。

  已近黄昏,BOBO吧里还没有开灯,靠近窗边的一切镀上一层初夏特有的淡金色,令人迷醉。我一边静静地思考,一边流畅地表述。

  “如果说每个人都是一个残缺的半圆,那么有的圆比较大,有的则比较小。从诞生起,每个人都渴望寻找到和自己契合的另外半个圆。大部分人以为那是一个人,一个和自己一样残缺的、等待弥补的半圆,只有找到他或她才可以过上心满意足的幸福生活。我也相信半圆说,但我等待的半圆并不是哪个人,而是一件事,和特蕾莎修女遇到了孤儿们一样,我的另外半个圆就是写作。我对它毫无任何物质上的欲望,就像对待纯洁的爱情一样真诚自然。方客侠,如果你有一个爱人,你会把她带去参加选美比赛吗?你会因为别人对你说,她不完美,甚至平凡,从来没得过任何奖,就放弃她吗?”

  他忽然一震,猛地迎上我的目光,又意识到什么,急忙躲避开去。他的眼睛亮了一瞬,然后极快地黯然下去。

  我很敏感地捕捉到了他的异样,却没明白为什么。

  6月的第三个星期天,父亲节。

  方客侠无可避免地勾起我对父亲的种种猜想,我想给他打电话,想寄点什么给他,随便什么也好。然而我没有半点他的讯息,包括联系方式。我不知道母亲是否还保留着,我没有勇气向她讨要,十七年了,就像方客侠令我感到怅然若失一样,我不想令母亲有同样失落的感觉。

  一整天,我过得很不好,连发呆也不能专注。我的生命里有过十九个父亲节,这是我首次感到痛苦。

  但我并不埋怨方客侠。相反,我感激他唤醒我对已逐渐麻木的爱的渴望。我坐在书桌前,仔细地,努力回忆最初两年我和父亲在一起的点滴,以及我童年时对他所怀有的幻想,甚至我做过的梦,那些已经很难清晰确凿的片段。

  我记得5岁时曾经问过母亲,爸爸呢?

  母亲回答我说,对面的楼里。

  他为什么不回家?

  他回家了,只是不是这里。

  我还记得有一本相册,8岁时我曾经打开过它。

  但是相册太老了,7年前搬家时我们扔掉了许多东西,我帮母亲整理搬来的所有物件,里面没有那本相册。

  诺基亚的嘀嘀声把我吓得魂飞魄散,我拿起它真想丢出窗外。

  高傲……这个闲人,定然又是找我吃喝玩乐。

  我没空,我要缅怀我的亲爹!我真想这么回他,但立刻想到他一定会变本加厉地嘲笑我是个神经病。

  高傲在一家自助餐厅门口等我,我爬上天桥,老远就看见一个衣着张扬的瘦高个年轻人擎着手机猛发短信,而我的诺基亚就嘀嘀,嘀嘀失火了似的叫个没完。

 

“住手!我险些被你吓个半死!”

  “混账,要不是你这只一毛不拔的玩意儿怕花钱不肯接手机,我才懒得一条条短信的发,发得我大拇指指甲都秃了!”

  我说你活该。

  我们进了餐厅,坐下来。我正端着盘子要去搜刮吃的,被他拦住。

  高傲说:“身份证带没?”

  我说:“带那玩意干吗?你是警察?不用看了,我是本市户口。”

  他扯着我的头发说:“谁跟你贫,带了身份证有好处。”

  “什么好处?送我一顿大餐吃?”我大乐,“这家餐厅真有意思,拿身份证就可以换顿吃的!是不是本市户口优先?”

  高傲来拧我的耳朵了,“身份证上不是有你的出生年月日吗?生日这天餐厅免费赠送生日蛋糕,乳酪的,味道相当棒!”

  我一怔,“生日?我生日没到哇。”

  高傲狐疑地问:“你不是告诉我6月18号吗?”

  我一拍脑门,“啊呀,我说的是农历呀!我们老家都过农历的!要是阳历的话得再等两个月哪。身份证上的阳历是8月8号,你不早说。”

  高傲趴在桌子上面抽搐,我笑得乐不可支。

  “算了,算了啦!”我安慰道,“反正今天也是一个好日子啊,父亲节呢!我们为父亲节庆祝好了!”

  他“啪”的把一包东西摔在桌上,吼一声:“父亲节我会送这样的礼吗?”吼完继续趴在桌子上抽搐。

  我好奇地打开包装精美的盒子,里面是一条艾格的红色短裙。

  我止住笑,试探地说:“给我的?”

  高傲白我一眼,“不给了。”

  “谢谢。”我摩挲着短裙,“可以问你个问题吗?”

  “什么。”

  “你有送过东西给女孩?”

  “不记得了,似乎有,似乎没有。”

  “那你有送过东西给茜伶?”

  “不是说了不记得吗?”

  我说:“你不是不记得,你很清楚地要求自己从来不送东西给她。茜伶这么漂亮的女孩都得不到你物质上的关照,何况其他女孩。”

  高傲拿着盘子去餐区取食物,不理我。

  我朝他喊:“喂,我对你来说是不是挺特别的哇?哈哈哈哈哈!”

  他头也不回,取回来一堆高热量食物,埋头猛吃。

  我把盒子推过去,“高傲,你收起来吧,我不会穿的。如果你觉得我穿很好看,谢谢你欣赏,但是我不喜欢那样打扮,对不起。”

  高傲把手腕抬至半空,松手,刀叉“?”的一声掉在盘子里,他说:“为什么你就不能把自己弄得回头率高一点呢?漂亮有罪吗?浪费着自己的外貌还这么理直气壮,真是个无耻的女人!”

  我听着他肆无忌惮夸大其辞的攻击,再加上父亲节收到迷你小短裙这样爆笑的事实,再次捶着桌子狂笑。

  没有父亲的父亲节,有个男生送我迷你短裙,真是……多么值得记住的瞬间。

  我微笑起来。

  半蹦半跑地往家里走。不夸张地讲,我这姿态只有幼儿园里小孩才会有。

  经过BOBO的时候,我看见方客侠站在那里,似乎在等着谁的样子。

  我煞住车,好奇地打招呼:“嗨,主席!”

  “……嗨。”他顿了一下,“回来了?”说着露出笑容,“很高兴的样子嘛。”

  “遇到一件很好玩的事情。”我没打算跟他交代迷你短裙,于是及时打岔,“等人吗?”

  “嗯,等你。”

  “哈?”我张大嘴,“有事吗?你怎么不给我发信息,我手机开着呢。”

  “没什么重要的事。”

  我盘算着,“你怎么知道我会经过?”

  “因为每次临时发消息给你,约你在这里见面你都很快就到了,所以猜想应该是住得很近。再说,我每个星期天都会到上面坐一会儿,看看书。”

  BOBO是间漫画吧,他看漫画书?

  我实在忍不住,“主席,你都看什么漫画?”

  他有些勉强地说:“《圣斗士星矢》和《灌篮高手》。”

  “主席,我们是同好!”我抓住他的手摇晃了两下,“我还喜欢《幽游白书》和《机器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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