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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节:一直不说永远(21)



  他似乎在想什么,有点惋惜地对我说:“其实……你很能写。”

  我点点头,我知道他一定会说些什么来安慰我。可是退出报社并不让我觉得难过,我觉得我原本就不应该进来。

  主编说:“也许你会成为一个很不错的作家,但,绝对不是个好记者,永远都不可能。”

  我很感激地看着他。

  “所以不要花时间埋怨我们开除你这件事,你该把时间花在成为一个好作家上。”主编开玩笑地说了一句,语气促狭,“要成为一代名记,可是要付出代价的哟!”

  我喷出嘴里的一口水,大笑不止。

  报社和雪,似乎在那一刻起就成了过去的内容。

  人生有很多形式的失去,其中一种则令你觉得平静。并不是你不在乎,而是因为你知道留不住。

  只有留不住这样的理由,才可以慰藉一无所有的内心。

  得知我既退出了报社,又不再跟雪在一起的班主任许万萍松了口气。为了使我们专心学习,她让学校包下一幢旅馆做学生公寓,挑选了一批成绩优秀的学生住进去,把每天在路上的时间节省下来念书。

  她真的为了学生呕心沥血煞费苦心,为我们提供了她所能提供的一切,她都做了。

  茜伶和我分在同一间寝室里,我们几乎朝夕相对。

  看不出她是一个K书如此用功的女孩。从小,大人们就教导我们不能把心思用在打扮上,还说女孩虽然比男孩开窍早,可是也容易分心。到了高中,男孩子就很容易追上来,因为他们那时候才懂事。

  茜伶明显是个例外,她打扮读书两不误。

  比起她来,我就力不从心许多。痛苦地和几何代数搏斗的同时,还要背几大本历史政治。听说轮到我们高考的时候会出大综合,把地理历史政治知识集中在一起考,导致我在死背书时把不相干的内容串起来,比如站在阳台上理直气壮地大声背诵“太平天国是一国两制……”。

  茜伶说我没睡醒,净说梦话。

  也许她是对的,如今想起来我依然觉得自己高中三年压根就没清醒过。

  他住在我们寝室的楼下。有一次茜伶的内衣掉在下面的阳台上,她故意不去讨要,铁了心要看那些男生怎么送过来。

  “要是他们不送回来呢?”我问。

  茜伶说,“那我就有机会说他们是一窝色狼变态,哈哈哈哈!”我说,“这也太损了,你才是变态呢。”

  可是让茜伶觉得索然无味的是:他在看到那粉红色的内衣之后,只是朝楼上的我们喊了一声“谁的衣服掉了,自己下来取”,就任那内衣撩在阳台上风吹日晒再也不管了。茜伶心疼她昂贵的黛安芬,只好亲自跑下去。

  因为这个原因,茜伶一直说要整治他。我简直佩服她,都什么时候了,她还有心思想这些无聊的事。

  “我就要看看这家伙到底是真的无能还是装酷。”茜伶斩钉截铁地说,然后又继续心疼地搓洗她那件被称为小可爱的内衣。

  茜伶还是有资格为自己鸣不平的,她不但模样漂亮身材还好,那件内衣的尺码就足够说明。听说本市有所高中,男生偷女生内衣的事情屡见不鲜,他们甚至以内衣被偷次数的多少作为一个女生身材好坏的评比标准。茜伶要是搁在那样的学校,恐怕光买内衣就要破产了。

  但那都是别人的事,我继续为几何痛苦着。

  茜伶教导我去买件像样的内衣。

  女人外表重要不假,优雅的内涵也一样不可或缺。

  我才知道原来内涵指的是这个。

  茜伶说换脑子,周末把我拖去了内衣店。

  营业员滔滔不绝地向我们介绍着,我想睡觉。我觉得弹力运动背心没什么不好,又方便,又舒服。

  茜伶看中了一套龙凤呈祥,鲜红色。是那种欧洲宫廷的红,华贵高雅,咄咄逼人。

  她大叫:“400打折到88!你们这里可以刷卡吗?”

  一阵闹腾,我还是被强迫买了两套。柠檬黄的向日葵和嫩绿色的青草娃娃,我觉得很可爱而且是纯棉质地的,茜伶对着我直翻白眼。

  “怎么啦?”

第22节:一直不说永远(22)



  “这是童装啊!”

  “儿童怎么会穿内衣?”

  “我说这和童装有什么区别啊?”

  她对我的内涵不屑一顾,我对她的内涵置若罔闻。

  我和茜伶的分歧很多,我受不了她身边总围绕着各式各样的男生。我觉得漂亮女子被异性青睐是很正常的,但茜伶几乎是来者不拒。这就让我觉得困惑,凭她的条件,为什么要给一些明明就是癞蛤蟆的男生可以吃到天鹅肉的幻想呢?

  我曾经多管闲事地暗自替她做了一个筛选,得出结论是那帮人中够资格追她的只有我们班体育委员张健,除此之外其他人都纯属痴心妄想。

  而且张健的攻势又猛又公开,茜伶不可能察觉不出来。

  她就像猫儿一样耍着一群大大小小的耗子。

  茜伶对我不满的原因,我猜可能是因为如果有盘黑椒牛柳,我一定会和她抢着夹牛柳,不肯谦让一步的缘故。

  我到底不是男生,不懂怜香惜玉。跟我一起,她备觉无趣。

  可我不得不经常找茜伶,她的强项是我最痛不欲生的数学,而她的解题速度总是把我刺激得生不如死。

  而茜伶也有不会的数学题,这个时候,她就会去找张天叙,那个非人类的男生,据说没有他解不出来的题。

  他们一个是年级第一,一个是年级第二,每次考试都成了他们血拼的战场。而他们之间的名次争夺战则时常牵连到可怜的我。

  “Kao!居然在这个地方出错,真是粗心大意!”茜伶趴在床上愤愤地订正卷子。

  我抱着头,“求你不要再说了,你可是第二名,我差点就不及格。”

  每当我这么哭喊,茜伶就不再?嗦,心满意足地去打开水。我怀疑这就是她的目的,难不成她是故意刺激我的?

  我一直都觉得我是学校里永无出头之日的那种学生。不管有多努力,都无法得到相对的回报。其实我很知足,我只想每科及格而已,可是供我念书的亲人们不会这么想。他们大概都认为我一定会考上全国最好的大学,不是清华就是北大,这跟我究竟具不具备考清华的实力没关系,只是每个家长习惯性的思维而已。

  记得母亲漫不经心地说过:“你考大学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就是万一考上国外的大学,生活费要麻烦一点。”

  而我一直都在想,我考不上大学怎么办。尤其是和茜伶在一起做习题时,我从压倒性的劣势中常常感到对生活的绝望。

  从小到大,我一直都很清楚,自己从来都不是被人羡慕的对象。我拥有得少,虽然我自己满足,可是别人总替我觉得贫乏。

  我一直在争取的其实并不是我想要的,想想就觉得无可奈何。而我什么时候才能从中解脱出来,谁知道。

  数学课上老师留了六道题,说是六个级别。

  我痛苦地撑着下巴,笔在草稿纸上划来划去。我只会两题,我觉得自己大概真的是个弱智。

  数学老师走到茜伶身边,问她解了几题。

  茜伶很清脆地回答说四题了,数学老师点点头,说:“好,不错,这么快。”

  我就坐在茜伶旁边,深深叹口气。

  数学老师往后排走去。

  我听到他说:“不错不错,加油。最后一题可是附加题水平,做出来的可以直接上大学了。”

  茜伶扭头看了一眼,笔动得更快。不用看我也知道,一定是他没错。

  我把笔放进铅笔盒,不写了,等老师讲解。

  老师只讲解了前五题,正好下课。于是老师说:“最后一题就不讲了,那是大学生水平的题。”说完就摇着扇子走出教室。

  茜伶一直在与那道题奋斗,但是解不出来。

  我说:“不是说不用解出来也可以吗?”

  她说:“我就是要做出来!”

  到了晚上,她沮丧地带着草稿纸去找张天叙。

  我安慰她说:“没关系,说不定他也不会。”

  茜伶说:“但愿吧!”一边说一边去了。

  我兀自摇头,这样比拼有什么意义吗?

  茜伶回来,脸色更难看。我猜那题一定解出来了,但不是她解的。

  好强的女孩一般都不会太快乐,我又想起了雪。无论如何,她是最了解我的人,我很想念她。

 5

  一眨眼,高考离我们这些考生近在咫尺。

  学校的公寓在5月底退掉了,我们早已搬回家住。

  因为学习紧张的缘故,妈妈一定要我剪掉头发,以免花更多的时间打理它们。妈妈有充分的理由:早上起来,梳头要花十分钟,这段时间不如拿来背单词,一分钟记一个,都可以记得十个了。晚上洗头要花二十分钟,如果拿来做一道十分的数学题,绰绰有余。

  我当然不愿意,其实头发并不是很长,才不过到腰。就是这么点长度,也留了三年。为了它我在生活上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为了防止发梢开叉,我坚持吃最讨厌的黑芝麻和核桃;为了使它黑亮坚韧,我用不多的零花钱买额外的护发素、深海油泥,还得把这些东西藏在自己的房间里,洗澡时才偷偷拿出来。

  之所以要把它留长,是因为我的头发天生有点卷,如果短的话就会向四面八方乱翘,丑到无法形容。而学校不许披散头发,哪怕再整齐都要扎起来,更别提染发电发。

  更夸张的是,班主任在我们刚升上高三时,就把全班女生的母亲找来开了一个关于着装问题的特殊会议,说是一定要留心谁开始注意打扮了,那是早恋的前兆。

  就是开了这样一个会议,妈妈才会坚持要我剪掉头发。她甚至拿着剪刀守在我的床边,而我就用被子蒙着全身,以一个奇异的姿势蜷缩在里面,与她僵持。

  好几个晚上,我都梦见自己一觉醒来,头发不翼而飞,光光的脑袋亮得可以反射出阴天的太阳光线。我吓得拼命尖叫,却怎么也喊不出声音。

  结果总是汗流浃背地在天还没亮时醒来,心惊胆战地朝前方伸着手,维持那个姿势直到眼睛适应了黑暗中的房间。

  每每遇到这样的情况,只好闭上眼睛等到天亮。

  六点四十五分的时候,我拎着书包走出家门。头发照例编成两条麻花,用的是那种再普通不过的橡皮筋,因为怕勾到头发,所以缠上了黑色的棉线。

  这个时候街上的人不多,走到一家温泉浴门口时,忽然被那里的广告牌吸引了。

  大概是才换上去的,只挂了一半。上面那女孩烫着大大的波浪卷发,扎一条粉红色缎带,活脱脱就是童话里的公主打扮。

  我情不自禁摸了摸辫梢……要是把头发烫起来,是不是也可以有那种效果呢?

  坐在公车上时,脑子里想的都是我烫了那种卷发的样子,粉红色的缎带如果换成天蓝的如何?虽然我还是比较喜欢草绿色……还有,用夹子装饰头发看起来也很棒,一定要用那种红色的、有草莓或者苹果等饰物的发卡……如果再穿上洋装,或者连衣裙,那样就会更棒……我忽然很怀念衣柜里的那些裙子,自从有了校服这个东西,我已经很久没有穿过裙子。

  因为心不在焉的缘故,差一点就坐过了站。当广播报出“XX站到了,请您带清随身物品下车,欢迎乘坐”时,我还傻傻地望着窗外发呆。

  “喂!”一只手用力地拍了拍肩膀,我讶然地抬起头,看见张天叙站在门口大声喊:“等一下,还有人要下!”

  大半个车厢的人都望着我,当我意识到自己几乎错过站的时候,已经站在了地面上。公车的门关上,一下子就开走了。

  他站在我的对面,一语不发地看着我。

  “啊……”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真丢人。

  “想什么啊,要下车了都不知道。”

  我转过脸,他微微歪着头打量过来,眼神像能把人的心思看透,还带着一点调侃和嘲讽的意味。

  我急忙低下头,因为从来没被人用这么肆无忌惮的眼光注视过那么长时间,“谢谢了。”

  他转身,自顾自地朝学校的方向走去。

  我刻意和他保持着一段距离,等他过了十字路口,才踏上人行横道。可是,我只顾注意他的背影,完全忘了绿灯已经变红灯。

  右拐的司机拍着车窗吼叫着、从我的面前擦过,我才如梦初醒,狼狈地退回安全线上。

这时,走在前面的他忽然回过头瞥了我一眼,依然是那种能把人心看透的眼神,犀利而迅速。我还未有足够的时间躲开以显示自己的矜持,他已经掉头走了,他的书包甩在肩上,带子一晃一摇的。那是个下坡路,从这里看去,就像地平线一样神秘。他的走远,也就像消失一样真实,不容置疑。

  以前,还有以前的以前,我从没注意过他有这样干净的眼神。几次简短的接触,都是因为雪的缘故。我一直觉得,他对我来说,比陌生人还要陌生,就像空气一样——但奇怪的是,有些人的存在就像空气一样虚无,却又不可缺少。

  我们经常搭同一班车上学。奇怪的是,虽然这路公车那么多的车次,但不管我几点钟上车,都能在角落里看见他的身影——一只手勾着书包搭在胸前,另一只手则拉着扶手,稳如泰山地站着,即使有位子也不坐。

  我还是很刻意地与他保持着距离。尽管我们的校服让全车厢的人都知道我们的目的地一致。可我暗自下决定,只要他不开口打招呼,自己也决不开口。不过,自那次差点坐错站后,他也一直没有再主动跟我说过话。

  就这样,高考在越来越热的初夏中到来。

  考完英语的那个上午,因为时间还很早,所以车上并没什么人。他在左边拉着扶手,我在右边拉着扶手。公车停下,我们中间的乘客站起来,下了车。

  两个人都杵在那里不动,便引来了旁边乘客诧异的目光。我试探地望向他,想让他坐下。头一偏,却对上那熟悉的、夹杂着淡淡的嘲讽和无顾忌的犀利的眼神。于是,我那到了嘴边的话也咕咚地咽下去。片刻后,站在前排的一个人走过来,穿过我们中间,坐在那个位子上。

  很多年后想起来,原来不管走到哪里、不管在做什么,我们中间都隔着至少一个人的距离。真的,我们再也没有靠得更近。

  高考结束后,我们青春年华中最美丽的三年过去了,成为了历史。

  妈妈问我有什么愿望,比如旅游,比如购物。我买了一大把发卡和缎带,找了家发廊把头发烫成大大的卷、染成红色。

  我要庆祝的东西太多了,不用再为数学要死要活,还可以随心所欲地穿自己喜欢的衣服。

  因为我已经成年了。

  所以,妈妈在看到我烫头发、打耳洞、穿吊带背心和低腰裤,不但没说什么,她还建议我搭配红色的细带子凉鞋。

  茜伶打来电话约我逛街,我好好地打扮了一番才去赴约,还涂了鲜红色的指甲油在脚趾上。

  茜伶看到我,吃惊得不敢认。她一直都是很漂亮的女孩,我从来没看到她对哪个同性的外表露出吃惊的表情。

  我嘿嘿地笑,说:“干什么,不认识我了?”

  她大叫一声:“你是怎么弄的啊?”

  “什么怎么弄,这还不简单?买本瑞丽杂志看看就知道啦。”

  茜伶摇摇头,“这样……不会太花哨了吗?”

  因为天气炎热、加上技术生疏,我没敢化妆,只喷了爽肤水。

  我说:“哪里花哨?满街女孩子都在穿吊带衫和低腰裤啊。至于染发烫发,好像也是稀松平常的事吧。”

  茜伶还是摇头。

  我暗自笑。看着她奇怪的神色说道:“是你叫我要会打扮的,你说过你不喜欢与丑八怪做朋友的啊。为了我们的回头率,我得给你争点气。”

  茜伶振奋精神地笑了起来,“有道理,反正我们都毕业了!”

  我陪她打了耳洞、买了很多耳环,并约好第二天陪她去做头发。

  分手时,茜伶说:“哎,忽然羡慕起你这么长的头发来了。”茜伶的头发刚刚过肩,她说:“本来一直觉得你头发太长、蛮土的,谁想到烫一下就这么风情万种,都有点像莫文蔚了。”

  我说:“那是你没打扮,不然我哪够看啊。”

  茜伶笑了起来,我的话令她很满意。

  我们就这样进入了大学。

  他考上北大,临走时班主任叫了所有人到自己家里,替他开欢送会。

  有的同学在和班主任的女儿玩,有的在看电视,有的在厨房帮忙。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只是坐着,什么也没有做。客厅里虽然有很多人,可谁也没注意到我的真空状态。

我靠着沙发背,头枕在上面看窗子外的天空。看着看着,我居然就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有人在往我脸上吹气。

  我慢慢睁开眼,茜伶笑呵呵地看着我、跟旁边的人说:“睡得好香哟。”

  我一下子坐起来,擦擦嘴角边的口水。

  茜伶哈哈地笑了起来,然后我看到她的旁边站着张天叙,同样一副啼笑皆非的表情。

  “吃饭了,许老师用锅勺敲了半天的锅盖也不见你动一下。”茜伶打趣说,“是不是在梦里都吃饱了?”

  我坐在饭桌边,把头埋在碗里。幸好头发长,把脸都遮住了,才没让人看见我的窘样。

  茜伶坐我旁边,给我夹菜,“小年吃这个”、“小年尝尝这个”……

  忽然班主任说:“好了,大家把杯子举起来,挨个祝贺一下。”

  茜伶第一个站起来,大方地举起杯子,一本正经地说:“张天叙同学,先祝你在北京认识漂亮美眉吧。”

  有的女生立刻起哄,“哪有比茜伶漂亮的女孩啊,你这么说分明是警告他不许寻花问柳嘛!”

  “就是啊,张天叙不是那样的人。”

  茜伶呵呵地笑,我有点儿没反应过来,抬头看看她,又看看他。他拿着杯子,举一下,什么也不说,喝下了酒。

  我愣愣地想,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第二个男生举杯说:“哎,我祝你们四年里都不要饱尝两地相思之苦吧!真是的,考到北大去,活该。”

  我更愣了,看看茜伶,她笑得理所当然。他们……什么时候开始谈恋爱的?

  更惊讶的是,就连班主任也说:“张天叙不会变心的。北京女孩又怎么了?未必比得上我们江南的。”

  吃完饭,班主任的爱人收拾桌子。班主任就开了卡拉OK让同学们唱,把我单独叫到阳台上。

  “许老师……”我刚开口。

  然后就听到老师说:“别灰心,就算没考上第一志愿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只要认真学,到哪里都一样。”

  原来她是担心我沮丧。我笑笑,“哦,知道了,谢谢老师。”

  许老师也笑,“不过你一个女孩子,未必要那么心高气傲的。女孩子最好的归宿还是丈夫人好。古时候人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不是没道理。”

  我点点头,听见她说:“像张天叙这样的男生,做丈夫是再理想不过了。他极有责任心,而且有计划,又上进。”

  我试着问:“他和徐茜伶的事,您早就知道了吗?”

  “我可不早就知道了吗?”许老师笑笑,“可是我知道他们俩都绝对不会因为这事影响学习,所以,我默许。”

  我愣了一下。我以为她是那种封建的班主任,可是我错了。她不是见不得年少的爱情,她是见不得明显错误的爱情。

  刹那间我对她的印象全变。

  和茜伶一起回家的路上,我说:“有些渴了,要不要去那家店坐坐?”

  茜伶欣然答应。

  我们叫了喝的,我说:“你和张天叙早就是公开的一对了啊,我都不知道呢。”

  茜伶笑起来,但不是自信的笑,是羞涩的笑,“他告诉我,他从高一就开始喜欢我了。”

  她微微垂着头,没看见我皱眉的表情。

  “高一什么时候?”

  “就是我们那次排演话剧。”

  我的内心无可避免地扭了一下,不知道是为雪,还是为我自己。

  我一共求过他两次,一次是话剧,一次是座谈会。我一直以为是我的文采和雪的执著激起了他细微的怜悯之心……原来我们两个都是自以为是的傻瓜。

  现在回想雪那时候说“算了吧”的表情,应该是早就发现他心里有别人了。该说雪太敏感,还是我太迟钝?

  我紧紧地捏着杯子,里面冰块的凉气把我的手冻得冰冷。

  6

  张天叙坐上开往北京的列车后不久,我们陆续到不同的大学报到。

  而我上的大学不用住校,这样最好,我讨厌和其他人挤一个房间。我也不想主动去结识任何人。在我眼里,所有的人忽然都失去了魅力,不知道为什么。


  高中比较熟悉的朋友里,除了茜伶还会和我发发短信,其他的都已失去联系。我享受着这样一种我行我素的孤独,没有人注意,更没有人纠缠。

  我的大学是以盛产垃圾而著称的学校,只要有钱就能塞进各种各样的人,有些学生甚至夸张到不可思议的程度,而在这学校里,不管发生什么都不必觉得太奇怪。

  第一个星期老师上课,底下有两个学生在喝啤酒,喝得满脸通红,酒气冲天,老师居然视若无睹,兀自陶醉地上他的课。

  直到喝酒的一个男生失手把酒瓶子摔碎在地,众生侧目,老师才慢条斯理地说了一句:“不要弄出声音来,不然出去。”

  我旁边一个女生正在化妆,听到动静的时候抬起眼皮瞥了事发地点一眼,面不改色地继续涂眼影。

  我不由得想,为什么从小学到中学,中学到大学,脱节得如此夸张。如果按照这样推算,从大学到社会的过渡究竟要恐怖到什么程度啊。

  虽然我们每堂课基本上都乱得不可开交,但是并不代表没有认真听讲的好学生,所谓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方客侠是我见过的脑子最有病的男生,他妈妈是我们的校长夫人,据亲眼所见的学生透露——他一直管妈妈叫母亲大人,而且毕恭毕敬,不管人前人后都是这样一副德行。

  在他眼里,大学里这种只需要背书就能得分的考试,如果不考到满分,这个人就是弱智。

  但是毕竟要在大学里考满分是不太可能的,方客侠无可避免地成为他自己口中的弱智。尽管他已经是我们全系第一,他还是胸闷不已。当天黄楼顶层就传来了慷慨激昂的钢琴声,据说那是他特有的发泄方式。

  他对自己的苛刻,恐怕就是圣人都会觉得过分,可不知为什么,我很佩服他这种病态的自律。

  不过也只是佩服而已,我从来没想过要跟他成为朋友。

  其实,他是个很像言情小说里男主角的男生。皮肤白白的,眼睛不大不小很有神,鼻梁挺直,头发柔软有弹性,个子偏瘦,看起来很理性。但是一个人的个性必然会影响到他的外表,受那种二百五性格的制约,方客侠每时每刻都给人一种神经质的感觉,令人敬谢不敏。

  我们学校的学生会选举都是辅导员说了算,不知道究竟是因为方客侠成绩好,还是他爸爸是校长的缘故,他一直是学生会雷打不动的主席。

  一开始听说主席是方客侠的时候,很多活泼的学生就说完蛋了,什么丰富多彩的校园生活根本别指望,肯定都是些演讲比赛呀,文学沙龙啊之类无聊的聚会,连春游都不会出市区。

  在这个学校里,主席如皇帝,一朝天子一朝臣。方客侠一上任,立刻开始培植一批自己圈子里的学生会干部。他的方法比较独特,用自己的奖学金买了一个超大的空间,一级国际域名,弄成BBS,公开招聘版主。

  在网络时代,他的做法实在可以算得上是明智之举。学生会的BBS一个星期内注册会员过千,即使白天都有几百人同时在线。

  那时候家里因为给我缴纳昂贵的学费,经济一下子跌入低谷。还好我不住校,所以家里人基本上不必给我什么钱。于是我开始自谋生路,埋头给各个杂志社写没有营养的快餐小说或者小资杂文赚零花钱,对学生会的变故一无所知。某天查资料时无意闯进了页面做得美轮美奂的文库,泡在里面一看就是一整天。

  我贴第一篇文的时候,各大版块的版主都已经就任,正是“嘉年华”最兴盛的时期。

  贴了自己第一篇文之后,电脑的网卡坏掉了,一连好几天没法上网。还好我的娱乐项目对电脑配置要求极低,那台内存只有32兆的电脑于我而言,能不能上网,网速如何都不重要,只要Word功能尚且健全就没关系。

  我带着存了文章的软盘到网吧里E-Mail给杂志社,已经是半个多月后的事了。两块钱可以上一个小时,我几分钟就把文章发送完毕,接下来的时间无所事事,于是登陆学校的“嘉年华”BBS。

  BBS上置顶了一则通知,关于版聚。所有留守本市的版友3号到学校附近的BOBO吧,国庆狂欢。


  BOBO吧离家很近,几乎每天回家都要路过,我琢磨着要不要去凑个热闹。

  2号晚上我看了通宵的DVD,一觉睡到3号下午5点。醒来后,瞪着窗外渐渐变黑的天色发呆,犹豫着到底要不要去BOBO。

  大约在床上赖了十来分钟,我终于还是爬了起来,看着空荡荡的家和冰冷的电饭锅,叹口气后套上外套,穿上鞋子出去觅食。

  在附近的韩国料理店要了个拌饭打包,我一边想着明天干脆到后面那条街的池上便当要个双拼叉烧饭一边往家走,路过BOBO时,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摇曳的烛光和剪影,似乎还可以听到震耳欲聋的吵闹声,我拎着我的拌饭推开门,叮咚的风铃声响起,门口吧台一个剪着一刀齐刘海的女服务生笑着抬起头来,“晚上好?”

  “晚上好。”我在偌大的厅里扫视,“这里是不是有个版聚?”

  “是有,你说哪个版聚?这里有三个。”

  这么热闹?我不由佩服地说:“是个叫嘉年华的……”

  “嘉年华的版聚是吗?”女服务生甜甜地笑了一下,拿出一个精美的大本子,“来登记一下吧。”

  还要登记?我头痛地放下拌饭,接过笔,本子上写着来人的班级、姓名和BBS上所用的ID,我犹豫了一下,只写了发文时用的ID“捣麝成尘”。我想,反正也就一小人物,谁在乎我现实生活里叫什么。

  写完我合上本子递过去,她笑着说:“请缴20元。”

  我一愣,“啊,还要钱?”

  “是啊,这是自助式,20块随便吃。”

  我摸出钱包,有点忿忿不平地想,早知道就不买拌饭了——失策。

  服务生接了钱,指着二楼说:“在那里。”

  有人大声叫她,她一边答应着一边合上本子跑了过去。

  我爬上有点复古感觉的螺旋楼梯,刚探出头,啤酒泡沫就朝我脸飞过来。

  卡在狭窄的楼梯上,躲是不可能的,但我更不愿意被淋个正着,情急之下举起手里的拌饭外卖盒一挡,立刻有人叫道“齐浩,你泼到人了”。

  那个泼啤酒的男生经人指点着转过身来,一边说着对不起,一边拽过桌子上的餐巾纸。

  外卖盒就那么大一点,即使挡也挡不了所有的啤酒,我免去灭顶之灾的下场,就是身上被浇了个晶晶亮透心凉。还好穿的是富木那种深色的大格子呢衬衣,即使湿了也看不大出来。

  “对不起,没想到这个时候还有人上来。”叫齐浩的男生忙不迭地道歉,递过一叠纸巾。

  我果然来得不是时候。向他表示没关系后,我把拌饭放在桌上,开始找东西吃,我不能对不起我那20块钱,至于拌饭就留到晚上消夜好了。

  BOBO里的食物很不错,尤其是三明治,当我发觉自己吃不下的时候正拿着第五个。

  四个三明治、一片披萨、三杯奶茶、一些切片火腿、烤鸡翅、炒西兰花的意大利面和果冻,大概值20块了吧?我估摸着差不多后,满足地打着饱嗝拎起拌饭打道回府。

  国庆结束后,我回校上课,骑车经过公告栏时被一张特大号字体的寻人海报吓了一跳。

  那上面写着——捣麝成尘,你是谁。虽然只有七个字,却是鲜红色油漆龙飞凤舞画出来,感觉可以用触目惊心来形容。

  “捣麝成尘”,我不过只用了一次,自己对它的感觉一直很淡很淡,就好像它是一个多年不见的朋友,与我相关却不太熟悉。此刻被如此醒目地提及,一开始起这名字的缘由不由得在心里慢慢地复苏。

  捣麝成尘香不灭,拗莲作寸丝难绝。

  这是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两句诗,听后竟然一下子记住,并且自以为是地将它理解为“爱到死也不忘记对方”的意思。

  当我明白这是形容报效国家,尽忠到死的诗句时,我已经匆促地走过了相信飞沙走石般爱情的岁月。

  那段岁月无比短暂,更要命的是太隐蔽。我才刚刚醒悟,还来不及追逐,爱的盛筵就已散去,只留给我追悼的残象。

  我所能期待的,也只有不灭的余香而已。

  看看四下无人,我一把撕下那张海报,团起来塞进垃圾筒,蹬着自行车离开。

 中午在食堂吃饭,由于国庆节吃得太好,大鱼大肉腻得要死,我干脆全要了素菜,尽管如此,那一丁点油星还是让我看得直反胃。

  皱着眉头拿叉子戳那几片青菜时,一个人端着饭盆坐到了对面。

  “这儿没人吧?”

  我点点头,目光落到那装满红烧肉炒鳝片的碗里,嘴都扁成了倒三角,真想脱口而出:把你的盆拿走——

  “怎么吃得这么清淡呀?减肥?”

  我一瞥,眼熟的脸,在那见过。

  “我是齐浩,BOBO吧里的,记得吗?”

  他说着,把碗推过来,“要不要来点?”

  我赶紧说:“快拿走,腻死我了。”

  “咦,你不吃荤吗?”他笑起来,拢了拢衣领,用巨大的勺子使劲舀了一勺饭塞进嘴里咀嚼,“我是不吃素!”

  他吃得无比香甜,每块肉在嘴里翻来覆去地嚼,始终舍不得咽下去。我看呆了,完全忘了自己面前的碗。

  “想吃?”他问我。

  “不想,只想看你吃。”我知道那些肉到我嘴里就完全是另外一种滋味。

  齐浩点点头,爽朗地笑道:“看我吃饭很享受吧?”

  “是啊。”

  他笑着笑着又埋头吃起来,嘴边一圈亮光光的油渍。

  我专注地盯着他吃饭,一边机械地搅拌饭盆里的食物,然后送进嘴巴里。

  “对了,你叫什么呀?”

  “周月年。”

  “周、月、年?嘿嘿,时间表呀。这么说起来你小名里是不是有个日字?”

  我摇头,“没,我家里人都挺爱国的。”

  他大笑,把手拢在嘴边,接下喷射出的饭粒,然后用纸巾擦掉。

  “你上嘉年华吗?”

  “不怎么去。”

  “那干吗去参加BOBO的版聚呢?”

  这倒是个问题,我想是因为离家近吧?除了文库,嘉年华里的成员对我而言实在没什么吸引力。

  “我只是买晚饭回家的路上顺道溜一下来着。”我说。

  齐浩已经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吃完所有的食物并擦掉了嘴角的油渍,他说:“你是最后一个来版聚的版友,我看了签名簿上的登记,最后一个签名的是捣麝成尘,是你吗?”

  他好奇地等待着我的回答,我隐约地觉得这个捣麝成尘似乎惹出了什么事端,在我贴完文后“潜水”的这段时间里。

  我犹豫思考的过程中,齐浩一直很认真专注地打量我,“是你吧?”他说,“我想不出不是的理由哎!”

  我只好说:“我是不是违反什么版规了,让你们公开贴我大字报?”

  齐浩笑了,如释重负地松口气,拍拍肚子,“爽,终于找到了。”

  他说:“贴了篇文章就消失了,用任何方法都联系不到的万年潜水艇,原来就是你呀。”

  他始终不说捣麝成尘闹了什么事,我忐忑不安地等待裁决。

  齐浩说:“你是不是很少上网?”

  “是啊,我电脑才32兆。”

  “我就说,这个作者肯定不是那种大架子的人。但是这年头,没有QQ、MSN和E-Mail的大学生还真是少见。”

  “我到底违反了什么版规?”

  “谁说你违反了版规?”齐浩说,“要是违反版规我们直接删帖就是了。”

  “那你在公告栏通缉我干吗?”

  “不是我通缉你——你干吗用通缉这个字眼。”齐浩啧啧有声地说,“是我们的学生会主席,方客侠同学,他无比狂热地想得到这个捣麝成尘的资料,为此不惜牺牲国庆去日本鹿儿岛旅游的机会,举办嘉年华版聚,抱着一丝希望等这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家伙来参加。快要放弃的时候,居然看到登记簿上出现这个ID,不过你来的时候他已经一怒之下走掉啦。我拼命回忆,就觉得最后一个到的你嫌疑最大。”齐浩喜不自禁地说,“还好我喷了你一头啤酒沫子,否则我绝对想不起来,版聚还有你这号灰头土脸的人物来参加。”

  我本来是习惯性地撩起袖子要擦嘴上的油,听见这话灰溜溜地克制住了,但是又没有所谓的纸巾这类东西,只得尽量伸长舌头去舔。

  齐浩说:“晚上有时间吗?方客侠那家伙一定迫不及待想跟你谈谈吧。”

 

我直觉地反问:“谈什么?”

  齐浩耸肩,“我不知道啊,不过他找了你那么久,一定有很多话想说吧?就这么说了哦,晚上去找你。”

  他端着席卷干净的饭盆离开,站起来时,打了一个格外响亮的饱嗝。

  我们系教学楼设计得很变态,三楼的墙上有一面大镜子,迎面对着上楼的人。镜子边有一句话:以铜为鉴,可正衣冠。

  我每天经过这面镜子,从来不觉得它碍眼,直到今天,现在,这一刻。我站在它面前,看见里面那个邋遢的人:穿了一个星期没换的呢绒衬衫、肥大得可以去跳街舞的裤子、脏得看不出究竟是米色还是白色的帆布鞋,用根筷子别在脑后的头发和黑框眼镜——周月年果然是个灰头土脸的土包子。

  我拔下筷子,想看看风情万种的波浪长发,结果头发粘在一起,抖了一下才散开,而且杂乱如稻草,手指插进去就缠住,几乎拔不出来。我才想起来,我好像每次洗完澡后从来都不把它梳通的……

  我什么时候变成了这个德行?我的吊带衫呢?我的低腰裤呢?我对着镜子摸耳朵,我靠,耳洞居然已经长牢了!

  二楼有脚步声传来,我急忙把头发用筷子固定回去,跑进教室。

  没有雪,没有茜伶,我就是这么一个脏兮兮,连自己都不认识的家伙。

  莫非,这才是我的真面目?

  晚上下了最后一节课,我背着书包低着头匆匆下楼,齐浩等在楼下,一把拽住我说:“那老头拖堂了吧,走,吃饭去。”

  学校附近餐厅倒是多得数不胜数,什么风格的都有,价位不等,有贵有便宜。

  齐浩领我走进一家日本料理店,我还来不及猜想这店里一碗面究竟能卖到几十块大洋就已经被按在圆形的旋转寿司台边了。

  齐浩在我左边落座,我偏头去看右边那人,没错,方客侠。但是感觉又挺陌生的,和在学校里完全不一样。

  我承认我对他是有着敬佩和好感的,但他给我的依然是无法磨灭的正经且刻板的印象。比如说我觉得他永远不可能穿运动衫,可现在他打破了我狭隘的思维,穿着一件米色圆领粗布T恤,很客气但绝对不生分地对我说:“你好。”

  “自己拿着吃。”齐浩说道,从转盘上取过一碟红色的玩意儿。

  “周……月年?”方客侠很客气地询问了一句。

  我点点头,他身上那股清爽的沐浴乳味道刺激着我,我好想洗头!

  “别客气,吃吧……还是你不喜欢寿司?”

  叫我别客气,难道客气的不是他吗?我觉得这个人真是斯文得过分,但是却不别扭,好像他的个性和身份就应该造就这样的斯文。

  我把书包塞进台子下的槽,在转盘上寻找不反感的食物,有穿着和服的服务生过来倒茶,摆酱碟。

  “要不要瓦撒米?”服务生问道。

  “那是什么东西?”

  “芥末,调味料。”方客侠比划了一下,对服务生说:“放这里吧,我们自己加。”他继续和气地看着我。

  我看着转盘,很饿,但是找不到可以吃的东西。那些玩意奇形怪状,而且似乎很多都是生的,我不敢冒险,我怕当场吐出来。

  “看来你真的不喜欢寿司。”方客侠淡淡地笑着说,叫服务生拿过菜单,“来,看看有什么熟食想吃的吧,实在不行,这里也有炒菜和米饭。”

  我说:“我不是不喜欢寿司,只是从来没吃过而已。”

  “做得这么漂亮都无法勾起你的食欲,应该是不喜欢。”他说,“别勉强,点熟食吧。我觉得你可能会喜欢天妇罗拉面,怎么样要不要试试?”

  “哦,那就来个拉面。”

  服务生记下来,把单子放在台上,刚要收走菜单,我急忙压住说:“等一下!”飞速在上面找到天妇罗的价格,看看,25块,还好,付得起,这才让她拿走。

  我以为方客侠会问我写作的事情,可他提都没提,大家很安静地吃着东西——齐浩面前的小碟子很快就堆得高过了台子。十分钟后,天妇罗拉面送了上来,哇塞,做得实在太漂亮了,红的红绿的绿,碗够大面条也够粗。我得意忘形地一吸,弹力远远超过想象的面条一下子蹦起来,弹在我下巴上,汤汁四溅,我注意到方客侠捂住了脸,一只手去拿台子上的纸巾。

“对不起……”我含着半截面条无地自容地说。

  “没事没事,趁热吃。”

  擦着擦着,方客侠忽然笑起来。他笑得很自我,好像一个小孩子,忽然想到连环画上什么好玩的情节,就那样旁若无人地高兴着。

  我们吃完饭出来以后,齐浩走在前面,距离我们大约十米,方客侠跟我并肩。

  他忽然随意地说:“看你文章的时候就无法克制地去想象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几个月来几乎已经详细到具体的五官和动作了。”

  “失望?”

  “没有。”

  “可以说说你想象中的我吗?”

  他慢慢说:“我觉得……作者是一个混在人群里不容易被发现的人。这并不是说他外表平庸,相反,如果能注意到他,就会觉得他越来越耀眼;但是如果不去注意,可能永远也没法发现他有什么特别的。”

  他带着那种我想象不到的温柔笑容说:“嘉年华里写作高手如云,我阅尽千帆,偏偏就只注意到了这个捣麝成尘。”

  7

  方客侠问我索要文章,他说他想看,不管什么都好。

  于是我把自己发表、出版的那些言情小说、散文给他,每出一篇,编辑室都给我几本样书,我无人可送,就堆在书架上随便它落灰去。

  隔了几天,我下课后在座位上收拾东西时,他将装着书的大牛皮纸袋抛在我面前说:“这真是你写的?”

  我说:“是啊。”

  方客侠说:“给我看你不觉得丢人?”

  我慢慢地回味着他的话,说:“是你向我要的吧?”

  方客侠那混蛋,脸上没有一丝笑意,说:“我以为你所有的文章都具备捣麝成尘的水准,看来,我错了,我都有点怀疑你和我说的是不是同一个人。”

  我收拾完了东西,慢吞吞地把牛皮袋子装进书包,“那,不好意思,浪费你时间了。”

  我走出教室的那一刻,我听到他说:“你到底是不是捣麝成尘?”

  我抓抓头,一步迈了出去。

  我想方客侠此刻也许陷入了怀疑和矛盾之中,看得出来,他对捣麝成尘有很热切的希望,但是我让他摔了个大大的跟头,形象地教育了他什么叫云泥之别。

  他以为捣麝成尘是才女,是天之骄子,毕竟他能看入眼的绝对不是一般货色。可惜现实生活里的周月年什么玩意都不是,而且还一本接一本地写他最看不起的三流言情小说。

  方客侠没再同我说话,虽然我们在一个班里。

  甚至他连看都不愿意看我,偶尔不得不对接目光,也是冷冷的,居高临下,好像我玷污了他的视线。

  倒是齐浩,时不时来找我吃路边的烧烤,俨然哥们一样。他是那种很会讨女孩欢心的男生,在嘉年华上是灌水区的版主,因此很能侃,甚至可以睁着眼睛说瞎话,颠倒黑白。但对我却从来不用女孩喜欢听的形容词,比如漂亮,可爱,有气质,吸引人……等等,莫非我已邋遢到他夸我连他自己都不信的地步?

  齐浩长得浓眉大眼,很符合长辈对男性的审美观。和长得像漫画男主角却有点神经质的方客侠比起来,他身边时刻围绕着很多女性朋友,而且大部分是漂亮到可以上瑞丽杂志做模特的那种。

  他很诚实地对我说:“女人,我只想认识美女。就好像电影,我只看大片。”

  我灌着可乐嚼着烤肉说:“Kao,那你和我搭讪?”

  “我和你搭讪跟你长什么样没关系,而是因为方客侠他中意你。”

  可乐的气泡让我放肆地打了个嗝,“方客侠中意的是捣麝成尘。”

  “啊,对。”齐浩没否认,“他就是那么个死脑筋,没办法。不过,我觉得你还不错,起码个性我挺喜欢的。”

  我费解地嚼啊嚼,问齐浩:“你说,我有个性吗?”

  他说:“有啊!”

  “是吗,”我耸耸肩,傻笑道:“我以为我是一个没有个性的人。”

  “不是没有个性,只是个性不鲜明。”齐浩拍拍我的肩膀,“因为你那篇小说里,主角实在太吸引人,所以无可避免地令喜欢这小说的人也渴望作者是一个如此完美的女人。可惜你不但不是,还南辕北辙。你令人失望,并不是你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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