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心公社”文章0722】——牺牲了爱

公社, 闻心, 单行道, 牺牲

    【单行道】系列之二
    人的一生就像在经过一条单行道，走过、路过、错过……就是不能调头重来。无论走过怎样的路，错过怎样的风景，都没有机会重新来过，只有继续往前走，去面对未知的路。

    【有故事的人：小林女 25岁企业员工】
    【前话】
    小林不是在周末晚上的热线时间打来电话的，但她打通电话的时候刚好我在，听到我的声音她有一点紧张，好像突然忘了要说什么。
    小林是“闻心公社”的忠实读者，她说每期文章她都会仔细地看，然后把报纸收藏起来。她很喜欢那些故事，也想过要给我们打电话，但一直没有鼓起足够的勇气。
    这次，她之所以下决心打了这个电话，是因为她刚刚和男朋友分手了。但她说，她并不是一定要把自己的事登在报上，只是心里太难过了，很想和一个可以信任的人说说话。
    我说：“那我们就聊聊吧。”
    电话那端的小林好像松了一口气似的，开始给我讲她的故事。
    【小林的声音听起来很急切，能感觉到她的心很乱，我不得不经常打断她，询问一些细节，才能把整件事情搞清楚。】
    我和我的男朋友小江前两天分手了，这几天我的心一直很乱。让我难过的不只是分手这件事本身，还有分手的原因。你可能会认为，既然分手，无非是因为感情有问题，觉得对方不适合自己，所以提出分手。但我们不是。我和小江的感情一直很好，我从没像喜欢他那样喜欢过任何一个人，他也不止一次提出想要和我结婚。可是，就在我们准备讨论婚嫁的时候，感情的线却被扯断了。小江的父亲强烈反对我们的婚事，理由只是因为他从别人口中听说我得过一种“遗传病”！
    其实我得的根本不是什么遗传病，只是湿疹——一种皮肤病而已。
    记得小时候，从我记事时起，父母就经常带我去医院看皮肤科，大夫看过我身上成片成片红色的疹子后，就给我开了一大堆药，有吃的，也有涂的，然后父母就把我带回家，每天把那些药水和药膏按时涂在我的身上，还要哄着我吃下那些特别特别苦的药。
    最让他们头疼的是要管住我的手，那些红色的疹子又痛又痒，我总忍不住用手去抓，只要抓破了就会流水、溃烂，痛得我哇哇大哭，于是妈妈便一边按着我的手安抚我，一边心疼地不停掉眼泪。
    稍微懂事一点后，我也问过妈妈，为什么我的皮肤不像别的小朋友那么光滑、漂亮，为什么我的身上总会起那么多又痛又痒的小红疙瘩？问这些的时候我只是好奇，或许有一点点愤愤不平，但那时年纪太小，实在不懂得什么叫做“不公平”。
    妈妈总是爱怜地捋捋我的发梢说：“那是因为你的皮肤太娇嫩了，所以才会生病。你听过《豌豆公主》的故事吧？只有真正的公主皮肤才会那么娇嫩。等小公主长大了，皮肤就会变得又光滑又健康，谁也没有你漂亮！”
    于是我就缠着妈妈再讲一遍《豌豆公主》的故事。听故事的时候我就不觉得身上疼了，并且幻想着有一天，当我一觉醒来时，发现自己的皮肤变得像蛋清一样洁白、光滑。这个有关公主的梦，伴随我度过了整个童年。
    听妈妈说，我之所以会得湿疹，是因为我出生的时候，家里住的是平房，房子盖在一片洼地里，低矮而且潮湿，尤其雨季，墙角甚至会长出一层青苔。由于潮湿，我的小被子、小褥子也总是潮乎乎的，我每天躺在上面睡觉，后背就长出了许多小红疙瘩。
    从那时起，爸爸和妈妈就开始带着我不断往返于医院和家之间，直到我从一个小婴儿慢慢长成快毕业的小学生。虽然后来，我家搬进了干燥、明亮的楼房，但大概是我的体质太弱了，每到春天我的病都会复发，然后我们就得再去医院，让医生看我满身的红疙瘩，回家后涂那些药水和药膏，吃那些我已经觉不出苦的药。
    久而久之，从家到医院的那条公交路线我都背熟了，每次去医院，就算闭着眼睛我也知道该在哪里下车。
    家人对我的病都已经习惯了，妈妈不再为我掉眼泪，但仍然会心疼地叹息。她也不再给我讲《豌豆公主》的故事了，因为我早就知道，那只是个童话而已，我并不是公主，我的病也不知是否还能彻底治好。但妈妈会精心地打扮我，从小她就给我留长头发，给我梳漂亮的小辫子，再用五颜六色的皮筋扎起来，给我穿漂亮的花裙子。所以，童年时的我并没有因为自己的病而感到过自卑。
    【小林说，以前，她从没想过自己的病会对未来产生什么影响，更没联想到下一代那么遥远的事情上，直到她从别人口中听到“遗传”这个词。】
    在我的心里，从没把我的病想得有多么严重，它虽然很困扰我，但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病。记得妈妈也无数次问过医生，这种病到底能不能治好，医生总是回答：“这和病人的体质有关。也许长大以后体质增强了，病自然就会好了。”这种回答虽然有些模棱两可，但还是给了我们很大希望。
    果然，等我长到18岁以后，身上发病的区域就渐渐缩小了，后来就只有一小片皮肤觉得痒，涂点药就好了。现在，我除了偶尔身上会起几个红疙瘩外，其他的症状都消失了。最让我高兴的是，以前干燥、发红的皮肤也变得光滑、滋润起来，看上去就像从没生过病一样。
    有时，我一个人偷偷照着镜子，会从心里感谢老天对我的眷顾，它毕竟还是让《豌豆公主》的故事变成了现实。
    然而，老天帮我解决了一个难题，却又把另一个难题丢给了我。
    有一天，一位阿姨来我家串门，她见过我小时候得病的样子，所以看到我现在的样子有些惊讶。
    “哎呀，真是女大十八变啊！”她说，“你的病全好了？”
    “嗯，已经好了。”
    “那太好了！我听说，有人得这个病还遗传呢。”
    “遗传？”我听了一惊。
    “啊……我也是听说的，不一定是真的。”
    那个阿姨把话头岔开了，可“遗传”两个字却沉沉地印在了我的心上。
    我从没想过我的病还会传给下一代，虽然我还没有谈过恋爱，但我却不止一次想过，等我做了母亲的时候，一定不让我的孩子也得和我一样的病！
    可如果这种病真的遗传的话，我该怎么办？这太可怕了！
    我问过妈妈这个问题，妈妈说，这种病不可能会遗传，因为在我们的亲戚中没人得过这种病，我父母也没得过，这足以证明它和遗传没有关系。妈妈让我别瞎想，可我还是不放心。
    背着父母，我悄悄去了医院，向医生详细询问了有关这种病的情况，还特意问了会不会遗传的问题。医生的回答很谨慎，她既不说会遗传，也不说不会遗传，而是说：“这种病即使遗传的话，几率也是非常小的，但不排除会遗传的可能。”
&nbp;   “那遗传的几率到底有多大？”
    “这个就说不好了。”
    离开医院的时候，我的心情并没有好一点。医生的回答让我很不满意，既没打消我的顾虑，也没能给我太多希望，却让我陷入更深的惶惑和恐慌。
    为了得到更确切的答案，我去上网搜索一切有关湿疹的情况。我浏览了大量的信息，大部分关于湿疹的描述是这样说的：湿疹是一种常见的过敏性皮肤病，不会传染也不会遗传，但过敏性体质有可能会遗传给下一代。
    【网上的搜索结果让小林放心了许多。不去想这件事的时候，日子就变得好过多了。转眼，她就到了该婚嫁的年龄。】
    人都是有侥幸心理的，何况我得的只是常见病。住在平房的时候，我的邻居中也有人得同样的皮肤病，不只是孩子，也有大人，他们后来不照样结了婚、生了孩子，孩子不也都很健康，什么事也没有吗？
    这样一想，我就放心了。
    就这样过了几年，我毕业了，上班了，也开始不断有热心人给我介绍对象了。
    我是个比较内向的人，对爱情虽然充满期待，但性格的原因让我很难会主动喜欢上一个人。在别人的安排下相过几次亲，但都没有结果。
    后来，有人给我介绍了小江。介绍人介绍情况的时候，我就不大愿意，因为小江比我还小一岁，我不想找个比自己小的男朋友，在我心里，还是愿意和一个年龄比我大的人谈恋爱。
    但介绍人极力怂恿我见一见，她说小江确实是个不错的小伙子，让我别错过了。我只好答应。
    和小江相亲并没有什么惊喜，他个子不高，相貌普通，而且和我一样不善言谈，加上年龄的原因，我根本就没打算考虑他。相亲之后，整整一个月我都没再和他联系。
    后来，还是我妈妈劝我说：“你还是和小江走动走动吧，不了解怎么知道人家好不好呢？”我觉得妈妈说的也有道理，加上当时也没有更好的人选，就和小江开始交往了。
    两个内向的人谈恋爱，开始是有点沉闷的。我们经常保持着半米左右的距离在马路上走，一走就是一个小时，两人都要搜肠刮肚才能找到话题来说，往往聊了几句又冷场了，只好继续沉默地走路。
    小江不是个很会照顾人的人，他不会对我嘘寒问暖，也不会送礼物讨我欢心，更不会说甜言蜜语的情话让我高兴，但他不经意间为我做的一些小事，却让我感受到了他的细心体贴。比如他会在吃饭的时候留意我爱吃什么，然后把那道菜放在我面前，自己只吃别的菜；饭后，他会阻止我喝杯子里的凉茶，而为我重新倒上一杯新沏的热茶，说这样喝了才不会肚子疼。类似这样的细节都让我感到很温暖。
    小江的家离我家比较远，但我们上班的地方却很近。他曾提出过要接我一起上班，我觉得他那样太绕远了就没同意。一天早晨，我去上班，刚走出家门，就看见小江站在门前的一棵树下等我。当时正是隆冬，他两手插在衣兜里，缩着脖子，冻得在原地不停地跺脚，口中哈出的热气在前额的头发上结了一层白色的霜。
    我问他：“你怎么来了？在这站了多久了？怎么不上楼？”
    他说：“我早就到了，没告诉你，想给你一个惊喜。”说完傻傻地笑了。那一刻，我真的很感动！
    就这样，小江走进了我心里。每天早晨，他都步行到我家门口，然后给我发一条短信，我就下楼，和他一起去上班。路上，他总是把我的手握着揣进他的羽绒服口袋里。口袋特别温暖，整整一个冬天，我都被这种温暖包围着。
    过年的时候，我跟着小江去了他家，他父母对我很好。他也见过了我的父母，双方家庭对我们的交往都没有反对。
    【说起恋爱时的日子，小林放慢了语速，听得出，那些平淡而温馨的日子在她心里留下了许多美好的印记。】
    小江是个心思细腻的人，他实心实意地对我，也很依赖我。因为他是男孩子，从小他的父母就没娇惯过他，很多事情都让他自己解决，这养成了他独立的性格，但也让他感到缺乏爱和温暖。
    和我在一起后，他对我有时会表现出孩子般的依恋。他喜欢握着我的手，喜欢靠着我装睡，喜欢让我说话的时候看着他的眼睛。如果我因为什么事生气不理他了，他就会很伤心，可怜巴巴地对我说：“小林，你生气了可以打我、骂我，但是不要不理我好吗？我受不了！”
    在他心目中，除了他父母之外，我就是他最亲近的人，他希望能和我好好相爱，然后结婚、生孩子、过日子。
    小江对我提过好几次想要结婚的想法，我都不置可否。不是我不愿意，而是，一提到结婚、生孩子，我就不由自主想到自己的病。
    我是爱小江的。有人说，爱一个人就要对他真诚，可也有人说，爱情是自私的，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秘密。我不知该不该把自己的事全部告诉他，是自私还是坦白我始终下不了决心。
    说实话，我很想瞒住他，有许多次，当我为他做的事而感动时，都有向他坦白的冲动，但最后还是强迫自己咽了回去。我害怕说出来后他会离开我。如果让他知道，我小时候得过一种皮肤病，这种病还有可能会遗传给我们的孩子，他还会爱我吗？还会和我结婚吗？
    只要我不说，这些问题就不会困扰我了。但是，不说我也不会觉得快乐。隐瞒让我有种罪恶感，尤其当我面对小江坦诚的眼神和孩子般的笑容时，我都会感到心虚和惭愧。
    思想斗争了很久，我还是决定说出来，也许结果会让人非常痛苦，但至少我问心无愧。
    我试探地对小江说：“小江，如果我得病了，你会不会介意？”
    他觉得我的问题有点可笑，不解地回答：“得病是很正常的事，我怎么会介意呢？”
    “我的意思是说，比较顽固的病、不好的病。”
    “到底是什么病啊？你别吓唬我啊。”
    他有点紧张了。我一狠心，就把自己小时候得病的事以及咨询医生时的情况都告诉了他。
    我说：“我不想连累你，如果你介意的话，我们可以分手！”
    说出“分手”两个字时，我心里一直在说：“不要！不要分手！”但我知道，我不能代替小江做决定。我已经准备好听他说：“好吧，那就分手吧。”只要他说出这句话，我马上转身走开，绝不让他看见我在流泪。
    “我不介意。我不想和你分手，我很喜欢你。”
    “你确定吗？即使你不介意，你家人会同意吗？你最好想清楚。”
    “没问题。父母那边我会做工作的，你放心。”
    他走过来捧起我的脸，说：“你看你怎么哭了？不要多想了，我真的不介意。”
    “你说的是真心话吗？”
    “当然了。我什么时候对你说过假话？”
    我仔细想了想，他确实没有骗过我，只要是他答应我的事都会尽量做到，没有言而无信过。于是，我稍稍有些安心了。
    【小江的再三承诺终于打消了小林的顾虑，她心头的压力也减轻了许多。然而爱情终究不只是两个人的事，小江最终还是没能顶住家人的反对。】
    其实，我一直没有停止过担心。虽然小江一再向我保证——他一定能说服他父母接受我，我也很愿意相信他，但心里还是感到很不安。
    我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妈妈破例给了我十块钱，那是我第一次拿到那么多的零花钱，兴奋得不得了，生怕把钱弄丢了。我要把钱藏在一个最安全的地方，一开始，我把钱揣进口袋里，后来又放在书包里，最后干脆藏在文具盒里，可没过几天，那十块钱还是丢了。越是在意的东西反而越容易失去，越想得到的偏偏就是得不到，这个道理十年前我就懂了，十年后会不会再次应验在我身上？
    小江没有把我的事告诉他父母，他可能也要好好想想怎么说，我也只好顺其自然。但纸是包不住火的，这件事还是让他父母知道了。
    是别人告诉他们的。不知什么人对他父母说了我小时候得病的事，而且夸大了事实，把我的病说得特别严重，还说肯定会遗传给下一代。他爸爸一听就着急了，赶紧找小江谈话，让他马上和我断了关系。
    我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那天我哭得很厉害，把小江的衬衫都湿透了。小江的心情也很糟糕，但他还是不停地安慰我，向我保证他一定会做通他爸爸的工作，让我别担心。
    我说：“我们还是分手吧。我早就知道你家里不可能同意我们在一起的。”
    他皱起眉头说：“你怎么又说这样的话？我对你说过多少次了，我不会和你分手的！”
    “可你真的不介意我的病吗？你真的那么喜欢我吗？”
    “你怎么总是不相信我呢？我要是不喜欢你，怎么会想要和你结婚呢？”
    “但你又怎么说服你爸爸呢？”
    “这个你不用管，我去说就是了。”
    小江忽然显得很烦躁，向我摆摆手示意他不想再谈这件事了，我只好擦掉委屈的泪水，不再说话。
    我也曾经想过很多办法，想让小江和他的家人能客观地看待我的病。我对他说，他可以陪他父母去任意一家大医院咨询，听听大夫是怎么说的，再决定是否能接受我。但他们并没有去。
    小江还在劝慰我，他一直在给我希望，让我相信他。我也在心里一遍遍告诫自己不要心急，要信任小江，要对自己有信心，可我还是很不安。
    我有种预感，很不好的预感，这次小江可能要食言了。虽然他从没骗过我，可当爱情和传宗接代联系在一，就不再是两个人的事了，他即便再爱我，恐怕也抵挡不了家人的强烈反对。
    他的表情一天比一天阴郁，和我在一起的时候话更少了，从不抽烟的他也拿起了烟卷，吐烟雾时听起来就像在叹气。
    在一起的时候，似乎除了那件事，两人再也找不到别的可说的。可谈话总是刚一开始就进行不下去了，我们都不愿说伤害彼此的话，只能越来越沉默。
    潜意识里，我一直在等着他先开口，对我说那些我早已意料之中的话。有一天，他终于说了。
    “小林，对不起。”
    一听到这三个字，我的心便沉了下去。他停了一下，然后很艰难地继续说：“对不起，我拗不过我们家里人。我们……结束吧。”
    我没有力气说话，只是虚弱地点了点头。
    【后话】
    小林没再做任何努力，结局是在她意料之中的。但她还是很难过，因为这是她第一次那么喜欢一个人，也是第一次那么信任一个人。
    在压力面前，信誓旦旦的小江还是缴械投降了，这让小林非常失望。
    她感到很委屈，难道就因为自己得过病，就没有权利得到幸福吗？那只是一种常见病而已，为什么却成为她寻找幸福的障碍？
    小林说，她不希望别人知道自己得过病，但下一次遭遇爱情时，她仍会选择坦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