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心公社”文章0708】——只要心是独立的，就能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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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故事的人：林星女 57岁退休】
　　【前话】
　　采访那天，艳阳高照。我从三十多度高温的户外忙不迭地跨入会所，室内的冷气一下便安抚了我燥热的身心。适应了房间里的光线后，首先看到的是一盆巨大的绿色植物，我叫不上名字，但那些厚重的闪着自然光泽的叶子，却让人感到说不出的坚定和从容——一种笑对生命的从容。
　　林星说，她的姨娘就像一株不起眼的绿色植物，卑微、贫困，却乐观而充满生命力。这个大字不识、裹着小脚的女人，先后经历丧父之痛、丧子之痛、女儿精神失常等常人难以承受的打击，依然满怀希望地活着，对生活充满感恩。
　　三年前，当林星的爱人不幸去世时，她一度想要追随而去，对生活感到绝望，是年迈的姨娘教会她如何坦然面对磨难、学会乐观积极地活着。
　　不久前，90岁高龄的姨娘去世了，林星时刻怀念着这位可亲可敬的老人。
　　【很小的时候，林星就总听妈妈说，姨娘命苦。但她从未见过姨娘满脸愁苦的样子。在她的眼里，姨娘是个漂亮、爱笑又能干的女人。】
　　姨娘是我妈妈的妹妹，她长得很漂亮，个子高高的，不胖不瘦的身材，虽然穿着灰不溜秋的旧衣服，依然很有风韵。她缠过足，小脚和十岁的孩子一般大小，走起路来迈着碎步，摇摇摆摆地，很不方便，我却觉得很好看。
　　我出生的时候，姨娘已经33岁了，我妈妈说，她经常抱我，在我妈妈顾不上照顾我的时候，她就会抱起我，把一只手的食指指尖放在我嘴里，我就停止了啼哭。
　　到我5岁的时候，长年体弱多病的姨父去世了，给姨娘留下了四个孩子。姨娘有三个女儿、一个儿子，个个都长得漂亮异常，尤其小儿子，用现在人的话说，那是个绝顶聪明的小帅哥，才十多岁，就特别会下象棋了，大院里那么多人，没有一个能下过他的。可惜，我这个表弟在18岁的时候病死了。一夜之间，姨娘的头发白了一半。
　　丈夫和儿子先后离去，家里的两个男人都没了，剩下姨娘和三个女儿，大家都觉得姨娘命苦，常常摇头惋惜。很多人，包括我妈妈，都劝姨娘再走一步，姨娘总是笑着摇头。她说：“不用再找人了，我带着女儿们过挺好。女儿贴心，等她们都成家了，我就能享福了。”我听我妈妈说过，姨父刚去世不久的时候，姨娘曾经有过一个中意的男人。那个男人长得高大英俊，对姨娘掏心掏肺地好，姨娘对他也很钟情。没想到，当姨娘决定再成个家时，大女儿却坚决反对。我不知道大表姐是怎么跟姨娘说的，反正姨娘最终放弃了再婚的念头，没有丝毫怨言。她总是这样，从不刻意地争取什么，生活给她再大的磨难，她也默默承受下来，从不怨天尤人。
　　但姨娘的苦难并没有因为她的隐忍而结束。她的大女儿是远近公认的美女，邻居们都说她长得最像年轻时候的姨娘，所以，追求她的人自然很多。大表姐是个爱恨分明的人，我是有些怕她的。记得小时候我和她一起玩儿，我不小心扯破了她的裙子，她当时气得哭起来，说那是她最喜欢的裙子，被我撕破了，无论如何要我赔。我吓得哇哇哭，姨娘走出来看了看，说：“不要紧，只是开线了，我给你缝好就行了。”可裙子虽然缝好了，我却再也没见大表姐穿过。
　　当大表姐出落成一朵花的时候，我还是个懵懂的傻丫头，对感情的事似懂非懂。那时，大表姐好像总和姨娘吵架，听妈妈说，姨娘对大表姐的终身大事非常在意，她觉得，女孩子一旦嫁错了人，苦日子就熬不到头了。但大表姐很倔强，姨娘的话总是听不进去。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大表姐竟然疯了，那个曾经被我羡慕的美丽姑娘，变成了一个整日胡言乱语的精神病人。
　　那些日子，我妈妈经常流泪，心疼大表姐，更心疼姨娘。可我每天出门的时候，还是能看到姨娘梳洗得利利落落的，踮着小脚在门口生火做饭，脸上没有妈妈那样的悲苦表情，很平静，只是两眼有些红肿，似乎夜里曾经哭过。
　　【有许多年，林星都感到奇怪，姨娘遭受的那些痛苦，如果换了别的女人，早就被打垮了，为什么从来看不见姨娘哭诉或者抱怨呢？】
　　那些年，我在外面读书，很少有机会去看姨娘。再后来参加了工作、成了家，有了自己的生活，就更不常回去看姨娘了。不过，姨娘和我父母住在一个大院里，只要我有机会回去看望父母，一定也会给姨娘带一份礼物，然后在她家里坐一会儿。
　　在我的想象中，一个接二连三遭遇打击的女人是很可怜的，她会变成祥林嫂，絮絮叨叨、萎靡不振，逢人便讲自己的不幸，好博取人们的同情。但姨娘从不对人说起自己的不幸。每次我去看她，她都用开朗的声音迎接我：“林星来啦？快坐。”然后一边跟我说话，一边忙着手里的活计。姨娘总是忙忙碌碌，不是在拆拆洗洗，就是在织毛活，要不就是坐在缝纫机前面，头也不抬地做衣服。姨娘没有文化，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她就是靠这些手艺活养活了儿女，后来，二表姐和三表姐都工作了，姨娘就给亲戚邻居们免费做衣服。她说，她不图钱，就图大家高兴。
　　姨娘经常给我讲怎么做活计。她说，女人就应该会做针线活、会做饭、料理家务，这样才能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家人。“靠谁都不如靠自己。”这是姨娘经常重复的一句话。我想，就是这句话给了她接受不幸、面对磨难的勇气，让她虽然屡受打击，却总能从悲痛中站起来。
　　姨娘很疼我，她疼我的方式不是给我多少好吃的、好喝的，而是教给我生活的能力。记得结婚以后，我曾缠着我妈妈要学做棉被，我妈妈说：“学那个干什么？你会的越多就越受累！”可姨娘不这么认为，她说：“艺多不压身。多学一样总会有好处的。”
　　于是，她手把手教我做棉被。她坐在床边，身边放着一堆弹好的棉花，边絮棉被，边教我怎样才能把棉花一片一片地絮结实，把棉被做得又厚又均匀。缝被里的时候，她说：“针脚一定要整齐，缝这一针的时候得瞄着下一针的位置，这样才不会缝歪了。这就像走路一样，光看脚下不看方向，路就走歪了。”
　　我总觉得，姨娘的话里似乎总是蕴含着极深的哲理。我看着她弯着腰，熟练地缝着被子，时而抬起手，用针挠挠头皮，再继续做，脸上平和得找不到一丝忧愁的痕迹，嘴边似乎还带着一抹陶醉的笑意。
　　我忍不住问：“姨娘，你心里一点儿都不觉得苦吗？”
　　姨娘抬头看看我，见我那么同情地看着她，忽然呵呵笑了：“你是不是觉得我应该整天哭才对？”
　　“不……不是！”
　　姨娘沉默了一会儿，意味深长地说：“人这一辈子，就那么几十年，苦也是过，乐也是过。过去的都过去了，得学会感恩。我现在有吃、有喝、有事做，心里都占满了，就没工夫哭了。”
　　“可，命运对您太不公平了！”
　　“有什么公平不公平的？自己作践自己才不公平呢！你记住，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行了，被子做好了。”
　　姨娘咬断线头，把针别在衣服上，捶了捶自己的腰，下了地，先倒了杯水，递给痴傻傻的大表姐。然后端起煤油炉出去做饭了。我急忙跟过去帮忙，心里却忍不住地想，姨娘如果晚生几十年，或者嫁个富有的人家，她的人生肯定会是另一种样子。
　　【年轻时候的林星不是很能理解姨娘的处世哲学，她觉得那更有些像阿Q的“精神胜利法”，所以，当姨娘反对她的婚事时，她也没有采纳她的建议。】
　　我的爱人老吴是南方人，大学毕业后留在了北方。他长得很精神，人也细心体贴，我很喜欢他。但我姨娘见过他后，却暗暗摇头。她对我说：“小吴人确实不错，但体格不好，太文弱了，将来年纪大了，恐怕要你照顾他的后半辈子。到时候你要吃苦的。”她说，她嫁给姨父，就没考虑到这一点，结果姨父早逝，留下一家人的担子给她。她深知一个人生活的痛苦，建议我再考虑考虑。但我听不进去，还不以为然地想：“再苦也不会比姨娘更苦！”现在想想，当时的这种想法真是一种罪过。
　　我和老吴结婚了，几年后有了孩子，过着平静、幸福的生活。老吴是个好丈夫，过日子的事他样样拿得起放得下，不但会做饭、收拾屋子，还会打家具，可谓能文能武，是个全才。那时我做老师，常年教毕业班，每天最早离开家，最后一个回来，家里根本顾不上，都是老吴每天回家做饭、辅导孩子写作业。
　　他是搞科研的，在单位里是骨干，每天都有大量的工作要做，丝毫不比我清闲。但他从没要求过我——你是女人，得回家做饭、照顾孩子，让我安心工作。他从没说过这样的话，这一点，比好多男同志都强得多。他总是自己想办法挤时间，工作做不完，就拿回家里做。那些年，他几乎没按时睡过觉。吃过晚饭后，就一个人点着台灯，在书桌前伏案工作到深夜。有时我夜里醒来，看到身旁还是空的，就起来给他沏一杯茶送过去。在幽暗的灯光下，他佝偻的背影显得特别疲惫。
　　老吴是个嗜工作如命的人，只要一拿起他那些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数据，就什么都忘了。我很担心他的身体。他的身体确实不好，比较单薄，抵抗力差，感冒咳嗽是经常的事，但他从不去医院，总是硬抗，抗不过去了就吃点药。
　　孩子刚5岁的时候，他出差去外地考察了一个星期，回来后，我被他的样子吓了一大跳——他全身的皮肤都变成了焦黄色，脸颊也塌了下去，看起来非常虚弱。我问：“你怎么了？”他一头栽倒在床上，对我说：“你去给我请一个礼拜的假吧，我太累了！”然后就昏睡了过去。
　　我吓坏了，要知道，一个从不请假的人突然要请一周的假，情况一定很严重。我给他请了假，再摸摸他的额头，有些热，但不是很烫。晚上，我给他熬了小米稀饭，他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了，说他没有食欲，浑身难受。我说：“这样不行，得赶紧去医院！”我把孩子安顿好，就带他去了医院，检查的结果是——急性肝炎。
　　那时我根本不懂“肝炎”这种病有多严重，更不知道急性肝炎需要治疗几个月才能痊愈。如果我那时懂得一些医学常识，或者对老吴的病再重视一点就好了，可我和老吴都不懂这些。
　　因为惦记着工作，老吴只治疗了一个月就坚持出院了，结果，他的病转成了慢性肝炎！
　　【二十年来，虽然林星夫妇很注意保养，病魔依然悄悄侵蚀了老吴孱弱的身体。林星从没想过，爱人会走得那么早、那么急。】
　　说起我们家老吴，他真是个好男人。我们做了二十几年的夫妻，家里家外，凡是接触过他的人，没有说他不好的。
　　记得我生孩子那年，我父亲去世了，我身子不方便，是老吴替我披麻戴孝，为我爸爸守的灵。我母亲没了老伴，独居生活很寂寞，老吴经常买东西去看她，每年过年，都是他去给我母亲扫房、买煤、搭炉子，顺便连我姨娘家的活儿都给干了。我姨娘从没拿他当外人，每次见面都嘱咐他要注意身体，千万别累坏了。私底下，姨娘也没少教给我日常饮食的知识，让我多做些营养丰富的饭菜给老吴滋补身子。
　　老吴还是很注意保养自己的，他没有任何不良嗜好，不抽烟、不喝酒，饭菜也吃得很素，除了不按时睡觉外，他的生活习惯都很好。他就是工作太玩命了，写材料、算数据，全都自己做，哪怕在身体吃不消的情况下，也不肯放手。
　　慢性肝炎一直蚕食着老吴的身体，后来引起了十二指肠溃疡。到儿子考大学那年，他的身体已经虚弱不堪，才五十多岁的人，有时竟要拄着拐杖才能出门。我劝过他很多次，让他别那么玩命，能歇就歇歇，他当时答应了，可一工作起来又都忘了。
　　老吴的身体每况愈下，每天早晨起床的时候，我都觉得他又老了一些，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又不知怎样才能帮他，只能祈盼老伴早点退休，到那时，就能好好地休息调养了。
　　我一直不相信老吴会比我早走，他是那么好的一个人，没做过亏心事，没对不起任何人，一生都在为事业、为家庭默默奉献，他应该活得长命百岁才对！就是他身体最糟糕的时候，我也没往最坏处想过。
　　那年，老吴的健康急剧下降。一天，正在单位上班的老吴，突然吐血，昏倒在地，被同事们七手八脚送到了医院。医生诊断为胃出血，要他休息。可他在家里仍然惦记着自己还没完成的工作报告。他对我说：“林星，你帮我一个忙，帮我审核一下材料，改改工作报告。”
　　我很生气，说：“你都病成这样了还要工作？你还要不要命了？”
　　老吴讨好地对我说：“林老师，求求你了，这个报告着急送上去！”
　　我看着老伴，心又软了，叹了口气说：“那好吧。可我能行吗？”
　　“没问题，我相信你！”
　　那是我第一次帮老吴修改工作报告，也是唯一的一次。我们一直写到深夜，第二天，老吴坚持带着报告上班去了。
　　没过多久，老吴的病情就恶化了，嘴里不停地流血，浑身疼得睡不着觉，人瘦得皮包骨头。虽然辗转了几家医院治疗，最终还是撇下我去了。
　　【老伴的过世使林星不能承受，她沉浸在悲痛中不能自拔，甚至产生了轻生的念头。是姨娘的一句话点醒了她。】
　　老伴去世那年，才59岁，再过一年他就能退休了。他说过，退休后他可能还要继续工作，但肯定不会再那么忙、那么累了，他会多注意自己的身体，还要多陪陪我，如果条件允许的话，他还要带我去旅游，去香港看看，让我也有机会领略一下香江的美景……这些心愿，都随着他的去世灰飞烟灭了。
　　他走后，我便心如死灰，一个二十多年来相濡以沫的人忽然消失了，留下的是无尽的空白和伤感。我陷入对老吴的思念中，家里所有的东西都烙着我和他共同生活的烙印。看见他睡过的枕头，我会想起他一头苍白枯焦的头发；看见他用过的水杯，我会想起他爱喝的龙井茶；看见他用过的书桌，我眼前就会浮现出他伏案工作的背影。我进厨房做饭，不自觉地就拿起老吴生前爱吃的蔬菜；我走上阳台想透透气，仿佛又看见他拿着喷壶给花浇水的情景……
　　我受不了这种折磨，冥冥中总像是听见老吴在叫我：“林星、林星！”我说：“老吴，你等我，我跟你一起去！”
　　趁儿子不注意，我吞吃了几十片安眠药。但最终，还是被救了回来。
　　那段时间，我过得很绝望，不出房门，不见任何人，除了抹眼泪，就是发呆，活在自己的悲痛里不能自拔，忘了周围人的存在。
　　一天，姨娘突然叫人捎话来，说她很想我，要我去看看她。那时，八十多岁的姨娘和自己的外孙住在一起，几年前，二表姐因病去世了，姨娘再次经受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我不知道，现在的姨娘是否还像当年那么从容？
　　我勉强收拾起自己的心情，带着礼品去看望姨娘。姨娘老了，头发全白，脸上多了许多纵横交错的皱纹，身躯也不如从前挺拔、健壮，坐在那里，瘦弱的身躯让衣衫显得空荡荡的。但她的神态依然安详，笑眯眯的，看不出任何悲苦的痕迹。
　　“林星来啦？快坐！”姨娘像多年前那样招呼着我。她拉着我的手，让我坐在她身边，慈爱地看着我，眼神中没有同情和怜悯，只有理解和宽容。
　　“姨娘，您老可好？好长时间没来看您了，我……”我忽然哽咽了。
　　“好，我挺好的，有吃、有喝、有觉睡，没什么愁事。我就是有点想你了。”姨娘拍拍我的手背，接着说：“林星啊，姨娘不是个没心没肺的人，所有的人和事，都在我心里装着呢。记得就行了，没必要总想着。这些年，我始终相信，只要我把日子过好了，走的人就能安心。”
　　“可是，老天为什么要对我们这么不公平？”
　　“自己作践自己才不公平！记住：只要你的心是独立的，不管老天拿走了你的什么，你都能好好活着！”
　　我被姨娘的话惊呆了。看着她坦然、愉悦的笑容，我反复咀嚼着话里的含义，觉得自己心中有一个结被打开了。
　　【后话】
　　“只要你的心是独立的，不管老天拿走了你的什么，你都能好好活着！”这句话从此便成为林星时时鼓励自己的座右铭。
　　从那以后，林星努力让自己振作起来，她把对老伴的怀念珍藏在记忆里，每天给自己找事做，不让自己有悲伤的机会。她在学校附近办过小饭桌，为学生辅导过功课，一个人的时候就读书、看报，或者精心侍弄老伴留下的几盆花草。老伴生前最爱的是一盆君子兰，养了近20年，长得挺拔苍翠，就像老伴正直、勤劳的一生。
　　还有一盆绿萝，枝条从花盆里垂下来，郁郁葱葱，像流淌着一条生命的河。林星觉得，它很像姨娘。姨娘的一生，卑微得就像一株不开花的草，但她的坚强和隐忍，她面对苦难时表现出的乐观、豁达的生活态度，却让她的生命开出了灿烂夺目的花朵。
　　姨娘活到90岁高龄。当她去世的时候，她唯一的三女儿也已先她而去了，是她的外孙媳妇为她送的终。林星没有见到姨娘最后一面，但她知道，姨娘一定走得很安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