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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6-30 15: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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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故事的人：寒冰 女 34岁 职员】
【前话】
一些日子的高温之后，总会下一场雨，给燥热的天气降降温。有时觉得，人的心情也是一样，隔一段时间就要适当冷却一下，让一切浮华和躁动安静下来，心才能变得澄明剔透，真正读懂自己的人生。
在一个下雨的夜里，我打开闻心公社的邮箱，读着一封封读者来信。这时，一封新邮件顶了进来。
那是一封很简短的信，落款是“寒冰”。
“我渴望快点结束围城里的生活。突然有一种想逃到乡下的冲动，真的。既然双方早就明白离婚是迟早的事，为何不能痛快一些？我们之间已经没有爱也没有情，有的只是对彼此的恨。在还没有恨到骨髓里的时候早点放手，也是一种幸福吧！”
从文字里，我读到了寒冰渴望获得宁静的内心。是什么让她和爱人之间充满了恨？是什么把她逼到了墙角想要逃避？我决定约她见面。
与我想象的不同，寒冰本人没有她的文字那样平静。她很激动，因为她还活在对丈夫的恨里。
【一株植物生长在什么样的环境里，往往能决定它能否开花、开的花是否茂盛。一个人就如同一株植物，家庭环境就是他生长的土壤。在父亲严厉的指责中长大的寒冰，长成了一株叛逆的仙人掌。】
要讲我的故事，就不得不说我和我父亲的关系。
大家都说女儿像父亲，也许我和我父亲真的很相像吧，都很倔强，不愿服输，所以才会相处得那么僵。
我父亲是个很严厉的人，这可能和他多年在单位做领导有关。在家里，他是说一不二的权威，容不得反抗和叛逆。偏偏家里有个逆反心理特别强的女儿。
我父亲喜欢男孩儿，第一胎生了我，我猜他一定很失望。从小，我就活在他不断的指责和打骂中，我不能犯一点错误，只要犯了错，无论大小，都会被父亲毫不留情地责打。有些孩子在父母严厉地管教下会变得胆小懦弱，有些却恰好相反，比如我，在父亲的斥责下，我变成了倔强的仙人掌，浑身长满了叛逆的刺。
我七岁的时候，母亲又生了我妹妹。虽然没有得到期望中的男孩儿，但父亲对妹妹却特别好，我从没见过他对妹妹疾言厉色，更没见他碰过妹妹一根手指头。这让我年幼的心里感到极度不平衡。
那时我刚刚上小学。本来我是很喜欢去学校的，背起书包的感觉很神气，坐在教室里读书也很开心。我感觉学习对我来说并不吃力，不太费劲就能得双百。只是有时太马虎了，一不小心丢了分，就只能得98或者99分。我父亲对我很苛刻，他是个好面子的人，因为他自己是优秀的，所以不能容忍自己的女儿不优秀。他紧盯着我的考试成绩，错一道题都不行，除了打骂从没鼓励过我。于是我开始厌学，那些年，我最怕别人问我有关学习的事，因为我的成绩总是令父亲“很丢脸”。
好不容易熬到初中毕业，我本来可以上高中的，但我放弃了，结果上了一所中专。中专三年过得糊里糊涂，忘了自己都干了什么，唯一记得的是自己的叛逆。那时，我和父亲的关系变得很恶劣。我长大了，当他打骂我的时候，我学会了反抗，甚至逃出那个家。父亲也意识到，他对我的控制正在减弱。我们虽然表面上平静，其实一直在暗中较劲。
中专毕业后，我觉得自己终于自由了。我不愿回家，在一个亲戚家一住就是三年。那个亲戚是个长辈，对我特别好，她从不指责我，无论我做什么，她都鼓励我。她对我说过：“小冰，你只要踏踏实实做一件事，准能成功！”就是这句话我一辈子都记得。现在，我三十多岁了还在读电大，拿到大专学历后，我还想接本科。不是为了评职称也不是为了挣钱，只是为了证明自己行。始终鼓励着我的就是这句话。
那时，我对这位亲戚以感恩的心态崇敬着，唯一不能接受的就是她帮我父亲说好话。她试着帮我和父亲沟通，但只要一提这事我整个人就都不对劲了。在那个家里，有我没我都一样，他们何曾关心过我？
【羽翼丰满的寒冰一心想要单飞。她想凭自己的能力证明给所有的人看，没有父亲，她一样可以活得很好。但胳膊拧不过大腿，她还是被迫接受了父亲的安排。】
那些年，我唯一的心思就是想尽快摆脱父亲。我似乎把父亲当成了假想敌，只要是他希望的我绝不会去实现。父亲原本想要借助自己的关系帮我安排一份好工作，但我完全不理那套，自己跑到社会上去打工。干什么都无所谓，只要我喜欢，只要我能挣钱就行。
我一门心思想赚钱，赚大钱，有了钱我就可以完全独立了，有了钱我就能过上好生活。我要让他看看，没有他的庇护，我一样可以活得很好。我不愿一辈子都活在他的阴影下。
从开始拿工资的那天起，我就不再向家里要钱了，每次回家，我还给妹妹花钱买东西。我只给妹妹买东西，记得那时我经常去滨江道，转悠一下午，总能淘到好东西，比如40元的牛仔裙或者20元的小T恤。回到家帮妹妹打扮，妹妹高兴我也很得意。但我很少在家过夜，留下就免不了要争吵，走了反而不用伤心。在自己的家里，我真觉得自己是个外人。
但做父母的就是这样，无论子女多么叛逆，他们总是做不到弃之不顾。任我自由自在地逍遥了几年以后，父亲还是动用自己的权利，为我安排了一份稳定的工作。母亲和亲戚轮番上阵，苦口婆心劝我，希望我能回到他们为我规划好的轨道上生活。我一个人拧不过那么多人，只好放弃反抗。
去单位报到那天，我是万分不情愿的。我记得那天，天空飘着细小的雪花，没有风，但气温很低。我磨蹭着走进单位大门，报到时，接待我的人很客气，他们知道我是经理的女儿，于是寒暄中便带了一点不屑。而这正是我最怕面对的。
单位里都是父亲的老同事，在这些保守的长辈面前，穿超短裙的我时常招来他们的侧目和议论。在他们看来，我就是凭借父亲这座靠山吃饭的，每当他们和我说话时，说得最多的也是“你爸爸如何如何”。在这里，我完全被笼罩在父亲的光环下，受着他的保护，别人对我既羡慕又妒忌，我却感到不能呼吸。
服从了这一切，就意味着我输给了父亲。我不甘心！
让我尤其受不了的是，我的感情也受到了父亲的影响。我喜欢过单位里一个跟我同龄的男孩子，他对我也有好感，甚至主动提出要和我谈朋友。这下可触动了一些人的敏感神经，总有无聊的人在他耳边说些奇怪的话。
比如：“她是经理的女儿，你就是一个普通员工，人家能看上你吗？”“她是经理的女儿，养尊处优惯了，能安心和你过日子吗？”“她是经理的女儿……”
好像因为我是经理的女儿，我就无权享受正常的恋爱和婚姻了一样。这笔账，都被我算在了父亲头上。
【藉由婚姻，寒冰终于逃开了父亲的笼罩。这曾是她最得意的一件事，然而，当她经受了生产之痛后，一夜之间，她的恨便如风中的黄叶，悄悄落了。】
年轻的时候真的不懂事，以为结婚就可以摆脱父母的管辖，其实女儿永远都是父母手中的风筝，飞得再远，那根线永远都扯不断。现在，每当我看到一些女孩子为了脱离父母而仓促结婚的时候，我都为她们感到担忧。她们就像当年的我，为了反叛，把婚姻当作赌注，最终输掉的却是自己的青春和幸福。
但当时的我和她们现在一样，什么劝告也听不进去，一意孤行。
我嫁给了朋友介绍给我的一个人，就是我现在的丈夫。他叫邢伟，和我同岁，家庭条件和他本人的一切都很一般，但他是独生子，就因为这一点，我决定嫁给他。我知道自己脾气不好，找个家庭关系简单点的，或许能避免很多麻烦。
我妈妈不太同意这门婚事，父亲则保持了沉默。但最终谁都没能阻止我。结婚让我有种胜利的喜悦，我终于自由了，再也不用在阴影下活着。
婚后的生活还可以，邢伟很迁就我的坏脾气。我真是个爆脾气，生气了就是一通吵，急了也会挠他几下，但打完就过去了，不会放在心上，他也不会太计较。生孩子之前，我们的日子过得很开心。
不久，我怀孕了。十个月后，剖腹产生下了女儿。从手术室里出来不久麻药劲儿就过了，肚子上的刀口撕裂般地疼，火辣辣地。医生要求我必须平躺到明天早晨，如果实在太疼的话可以请求打止痛针。夜里，病房里的人都睡熟了，只有我疼得睡不着。我咬牙忍着，告诉自己：“坚持！坚持到天亮就胜利了！”我不想打止痛针，我要亲自哺乳女儿，生怕药物对孩子不好。
这一夜可真难熬，我彻夜无眠，第一次体会到了做母亲的伟大，也有些理解了自己的父母。我隐约觉得，这些年我不停地和父亲对抗，可能是我错了。
天终于快亮了，我在朦胧中睡去，心里有块冰冻许久的东西在慢慢融化。
出院以后，我抱着女儿回到自己家。月子里，因为我母亲要上班，所以婆婆每天来照顾我。
我和公公婆婆的关系以前还可以，因为不在一起过，偶尔去看望他们一次，也不会有什么冲突。但在怀孕期间，因为接触较多，彼此有些地方不适应，矛盾似乎就埋下了伏笔。
也是我的个性太强了，不会像别人那样虚伪地说言不由衷的好话，也不会委婉地表达自己的不满。当我感到对方不友善时，我会毫不留情地还击，而且是加倍还击，这让我和婆婆之间的关系迅速恶化，从此就是战争的开始。
我不愿意委屈求全，坐完月子，我就抱着孩子回了娘家。踏进家门，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家是那样的亲切！
【在人生的特殊时期，寒冰得到了家里人极大的帮助。她和父母的关系终于解冻，开始尝到天伦之乐的滋味。正当寒冰决心报答父亲的时候，丈夫却出事了。】
女儿出生不久，邢伟单位就不景气了，我又没有工作，经济愈发紧张。后来，我父亲出面托关系帮邢伟找了一份工作，在一家单位当司机，工作不累而且收入不错。
要是几年前，我宁愿饿死都不愿接受我爸的“恩赐”，可现在，我对父亲只有说不出的愧疚和感激。道歉和感谢的话我说不出口，只好尽力多为家里做些事。住在娘家的时候，我一边带孩子，一边为家人做饭、做家务，再也不和父母无故争吵。一家人终于过上了和睦的生活。
那时我和孩子长期住在娘家，只有很短的时间住在自己家。因为我家住的楼房条件太差，冬天特别冷，夏天又很闷热，孩子太小很容易生病。我最怕的就是孩子生病，她一生病，我们就捉襟见肘，看完病连吃饭的钱都不够了。
这些年，一直是我父母在周济我。他们让我安心在家里住着，需要什么尽管开口，就是我不说，吃的、穿的、用的我母亲也都给我们想到了。逢年过节，我和孩子的衣服都是我母亲给买，有一次孩子生病住院，一千多元医药费也都是我父母出的。我虽然嘴上不说，可我的心里……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父母对我的恩情我是报答不完的，我只有尽力让他们不再为我操心。
孩子一岁多以后，我开始上班，邢伟的工作也稳定了。虽然我和孩子总不在家，但邢伟经常来看我们，有事没事也总打电话，那时我们的感情还很好。但公公婆婆却对我总不回家颇有微辞，他们觉得我亏待了他们的儿子，也许是公婆对邢伟说了什么，后来，他就变了。
他在社会上认识了一群污七八糟的人，整天泡在一起玩游戏，不好好上班，总请假，请假的借口不是父母病了就是孩子病了。
有一次，他打电话告诉我，他要去北京出差，没说什么时候回来，我也没有细问。第二天，我正在上班，我母亲打电话问我：“邢伟单位来电话了，说他没去上班，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他昨天说去北京出差了，怎么？还没回来？”
“不对吧！人家单位好像不是这么说的。你赶紧问问吧。”
我赶紧给他们单位打电话，单位说：“邢伟昨天请了一天假，说是带岳母去外地看病，把单位的车也开走了。到现在还没上班，车也不见了。”
我听了头皮都炸了，他不仅对我撒谎，居然还打着我母亲生病的旗号，开走了单位几十万元的车，他到底想干什么？
我给公公婆婆打电话，他们说那两天没见过邢伟。我又给邢伟打传呼，无论呼多少遍都不回。他竟连人带车都失踪了。
这下可乱了套了，全家人急成一团，单位也不停地给我们打电话。因为是我父亲帮邢伟联系的工作，单位天天找我父亲，多年的关系也抵不了几十万元的债啊！我看着父亲紧锁的眉头，心里难过极了。
一天、两天、三天……整整一个星期，邢伟都没有半点消息。这件事像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我们全家人的心上。父亲一下子老了很多，他每天都四处托人帮忙打探消息，连公安局近期的事故记录都查了，就是没有邢伟的踪影。大家都几乎绝望了。
如果真的找不到人和车，我们就要赔偿单位的损失，那么多钱怎么拿得出？我母亲躲起来掉眼泪，父亲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唉声叹气。出事以后，他们一句埋怨我的话都没有，越是这样，我越是心痛。我知道，父亲这一辈子最看中的就是面子，而发生这样的事，无疑让他在所有人面前都颜面扫地。那七天我过得生不如死，我觉得全是因为我，才让父母承受了不该承受的一切。我每天连看都不敢看他们，回到家就钻进自己的房间里，以泪洗面。就是从那时起，我恨死了邢伟。
正当全家上下无计可施的时候，邢伟失踪第七天的中午，他忽然给我打电话了。
【对于丈夫的过错，寒冰没有选择宽容，而是选择了怨恨。她不能原谅一个伤害过自己的男人，唯一的想法就是离婚。不摆脱这个婚姻，她这辈子都不甘心。】
在电话里，邢伟说他因为开车撞了人，被连人带车扣了七天，传呼和身上的钱都被没收了，现在还欠人家几千块钱，让我给他送钱去。
我顾不上其他，第一时间通知了双方父母。我们连同单位和公安局的人驱车到了邢伟电话里说的地点。邢伟从一片小区里走出来，看上去灰头土脸的，很憔悴。大家一下就把他围住了，很快，单位的车也在小区里找到了。
一番混乱之后，我们终于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原来，那天邢伟对我和单位撒谎以后，就开着单位的车找朋友去了，路上不小心撞了人，虽然伤得不重，却惹怒了伤者的家人，连人带车扣了七天，一直不让他与外界联系。后来，因为他拿不出赔偿的几千块钱，人家才让他给我打了电话。
我肺都快气炸了，只是当着大家的面不好发作。事情的结果可想而知，我们赔了伤者几千元钱，邢伟被单位开除了。
出了这么一件不光彩的事，邢伟自己也知道错了，整天灰溜溜的，过了一段安分日子。每天，他接送女儿上幼儿园，在我父母家吃过饭后再回家，乖得很。我父母都没怎么指责他，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也过去了，长辈很容易就原谅了他。
可我不能原谅他。我心里结了一个死疙瘩，这个男人伤害了我，更伤害了我父母，我不能再和他生活在一起了。
我开始不断地和邢伟吵架，只要见到他就没有好脸色，心中的怨恨毫不留情地冲口而出，伤人的话不知说了多少。感情已经不在了，婚姻名存实亡，离婚对两人来说应该是最好的归宿。
可离婚也不是两个人的事，不但公公婆婆极力反对，我父母也不同意。他们觉得邢伟虽然犯了错，但只要改了就好，毕竟我们还有个女儿，能不离婚尽量不离，好给女儿一个完整的家。邢伟也来求我，他说：“以前的事都怨我，可都已经这样了，你就别再想以前了行吗？过日子不是还得看以后吗？”我说：“让我忘了过去不可能！没有以前哪有以后？你死心吧！”
我坚决不肯妥协，认准了要离婚。想离又离不成，一气之下，我把我家的房子卖了，几万块钱都给女儿花了。
我不明白，大家为什么都要那么虚伪，已经没有感情的两个人，还非要栓在一张结婚证书上，有什么意义？
从出事那年到现在，我和邢伟就没有了夫妻之实，他过他的，我过我的，谁也不见谁。每月，他还来我父母家给我和女儿送钱，钱我留下，那是我和女儿应该得的，但人我从来不见。别人怎么劝也没用，我认了死理，这辈子谁也不可能让我改主意。
其实邢伟也已经死心了。我们之所以一直没有办手续，完全是因为父母的干涉。我父亲不希望看到我离婚，我母亲也不同意，我不忍再违背他们的意愿行事。
可拖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呢？把两个没有感情的人困在围城里耗费青春，对谁都是损失。
几天前，我母亲对我说，下周就是她60岁生日了，她要把邢伟叫来，一家人一起团团圆圆地给她过大寿。我一听头嗡地就大了。我决不能见到邢伟，我怕我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我对我母亲说：“如果您一定要邢伟来参加生日宴，那我只有缺席了。”
【后话】
寒冰对自己的丈夫完全没有了爱，有的只是恨，恨得那么深，几乎到了“有他没我、有我没他”的地步。我问她：“即使是为了母亲的心愿，也不能对邢伟包容一些吗？”她很坚决地摇头。“为什么？”她想了想说：“我就是解不开心里的结，我太恨他了。”
“可你这样抓住恨不放，自己不痛苦吗？”我又问。
“痛苦！只有离婚，我才能解脱。”
看来，寒冰不可能放弃离婚的念头了。她被自己的怨恨包围，逃不开，也躲不掉。
但我不知道，如果心里总是装着恨，即使离婚了，她又是否能变得快乐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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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6-30 15: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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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7-1 0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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