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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享]武侠经典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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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大巴山脉,西接秦岭,东连巫峡,雄奇险峻,天下知名。山中道路又陡又狭,深沟巨壑,随处可见;其惊险之处,真个飞鸟难度,猿猱驻足,以李太白之旷达,行经此地,也不禁长叹:“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时维九月,正是深秋季节,满山红枫似火,黄叶如蝶,一片斑斓景象。 

崇山峻岭之中,但见一条鸟道,上依绝壁,下临深谷,若有若无,蜿蜒向南。一阵山风呼啸而过,掀起崖上枯藤,露出三个班驳的暗红大字:“神仙度”。 

其时空山寂寂,鸟息虫偃,泉流无声。遥遥传来人语,落在这空山之中,显得分外清晰。语声渐响,只见得一老一少,沿着蜿蜒鸟道,迤逦而来。 

老的约莫五十来岁,身形魁梧,精神矍铄,粗犷的脸膛上两只眸子闪闪发亮,少的略显单薄,面如满月,眉清目秀,长着细细茸毛的嘴边挂着一丝笑意。 

“爹爹,这里号称神仙度,我看也不过如此罢了,比起华山的‘千尺幢’,‘鹞子翻身’,差得多了。”少年说。 

“文靖啊,你只知道天险,哪里知道人祸,此处自古以来都是强人出没的地方,这沟壑之中,不知留下多少行商的白骨。”老者说着不禁叹了口气。 

“其险也若此,嗟尔远道之人,胡为乎来哉!”文靖摇头晃脑。 

“臭小子,你又在掉什么文?”老者瞪起眼珠子。 

文靖吐了吐舌头,说:“这是李白《蜀道难》里的句子,意思是:‘既然蜀道如此惊险,远来的行人,你为什么还要来呢?’” 

“你懂个屁,谁愿意抛妻弃子,来这个鸟地方,还不是为了求一条糊口的生路。” 

“哪……咱们会不会遇上强盗呢?” 

“你似乎很想遇上啊。”老者打量他。 

文靖嘿嘿笑道:“真的遇上,说不准谁抢谁呢。” 

“就凭你那几下三脚猫功夫。”老者冷笑:“迟早被人一顿拳脚打死。” 

“爹爹老是说我功夫差。”文靖面红耳赤:“玄音道长却说我根基深厚,悟性不错,上次我一个打两个,羽清羽灵两个小道士还不是输给我了。” 

“呸。”老者大怒:“你还有脸说,羽清羽灵还不满十岁,你有几岁,你说,你有几岁?”手指戳在他的鼻子尖上。 

文靖被溅了一脸的唾沫星子,大是狼狈,道:“是他们先动手的。” 

“咦,你还嘴硬?”老者开始卷袖子,文靖急忙后退。 

“跑得脱算你本事。”老者正打算教训这小子一回,突听得远处传来乌鸦刺耳的聒噪声,不由止住步子,惊疑不定:“老鸹子怎么叫的恁得厉害。” 

“前面是不是有什么事?”文靖翘首前望。 

老者瞪着他道:“在这儿等着,我去看看。”说着步子一急,消失在山道尽头。 

文靖百无聊赖,等了一会儿,谷中腾起雾来,白茫茫不能视物,不由有些心虚,突地,远方又传来两声鸦鸣,他身上登时起了层鸡皮疙瘩,说不出地害怕,也不顾老爹言语,摸着岩壁,一步一挨,向前走去。 

走了约莫三里路程,眼前豁然开朗,前方出现了一片空地,再仔细一看,惊得他差点跌下山谷。 

只见绿茸茸的草地上,横七竖八倒着二十来具尸体,个个张口突目;脖子上一道创口,流出的鲜血被冷冽的山风凝成紫黑色。 

“妈呀。”文靖呆了半晌,终于说出一句话。 

“不要大呼小叫。”老者站在一具尸体旁,头也不回,手上拿着一面玲珑剔透的羊脂玉牌。 

“怎么回事?”文靖一颗心突突直跳。 

“你问我,我问谁去?”老者说:“这些人至少死了两个时辰了。” 

“奇怪。”文靖胆量稍大,开始细看尸体,说:“这些人怎么都伤在脖子,啊,连伤口的深浅都一模一样,就像用尺子量好了似的。” 

“恩,那是当然,依我看,这是同一个人的手笔。” 

文靖吓了一跳,瞅着老者说:“老爹骗人。” 

“你说什么?”老者举起醋钵大小的拳头。 

文靖连忙自打了一下嘴巴,陪着笑说:“爹爹,你怎么知道是一个人干的?” 

“这还不简单。”老者说:“你看地上的脚印,除了你的我的,就只有两种,一个是虎头快靴的印迹,这是富贵人家登山穿的鞋子,一个是薄底靴的痕迹,这种鞋多是飞檐走壁用的,很少有人用来走山路,我看了一下,这些死人都是穿的虎头快靴。” 

文靖仔细看了看:“老爹真是神目如电,料事如神,不过……不过……我怎么没看到薄底靴的痕迹?” 

老者蹲下身子,指着地上一个小小的凹处,“这么浅!”文靖傻了眼。 

老者缓缓站起,道:“这人武功之高,实在是骇人听闻,刀上功夫不说,仅是这份轻功,我梁天德一辈子也没看到过。” 

“不会吧,大概是这些人武功太差。” 

梁天德拳头紧握,指节用力过甚,变得青白:“从打斗痕迹来看,这些死者中无一庸手,其中数人的拳脚功夫还在我之上。” 

文靖目瞪口呆,脊背上渗出一层冷汗。过得半晌才道:“他们是不是遇上鬼了?” 

“什么?” 

“人哪有这么厉害?” 

“……你懂个屁,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梁天德瞪眼。 

文靖道:“爹爹,我们既然遇上,不如把他们埋了。” 

“不成。”梁天德说:“这些人来头很大,如果默默无闻埋在这里,只怕误了大事。” 

“我们不妨报官。”话一出口,便挨了一个老大暴栗。“宋朝的官没几个好东西。”梁天德道:“管这闲事,当真是引火烧身。”他嘴里这么说,手里却不断摩娑玉牌,双眉紧皱,似乎在犹豫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放在一个着白衣的俊秀青年身上,转过身去。文靖瞅他走远,偷偷一把拿了起来,只见玉牌晶莹通透,雕工若神,九条虬龙活灵活现,抱着四个泥金篆字。“如——朕——亲——临!”他正低声念叨,却听老爹在前面叫唤,不禁吓了一跳,再看梁天德转过身来,丢也丢不及了,急忙顺手揣进怀里,只觉凉冰冰直滑到肚皮。 

“还不快走!”梁天德喝道:“若来了人,怎生是好?” 

“老爹真是胆小怕事。”文靖边走边咕哝。 

“你说什么?”梁天德耳尖,听到点声音。 

文靖脸都绿了,正要辩解,忽听得远处传来歌声:“噫吁嘻,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一个穿着破旧的儒生,面色酡红,醉态可掬,提着一只红漆葫芦,一步一摇,迎面走来,“西当太白有鸟道,可以横绝峨眉……呃……峨眉巅……呃……”走过二人身边,忽地站立不住,一个踉跄,文靖心热,急忙伸手去扶,那儒生却将破袖一拂,推开文靖,继续唱道:“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勾连……哈……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猱欲度愁——攀——援,哈哈——愁攀缘也愁攀援。”边唱边走。 

“爹爹,前面就是‘神仙度’,他这样子怎么过去?”文靖道。 

“哼,落第举子,无聊文人,大宋朝别的没有,就是软骨头的穷酸太多,真是讨厌。”老者大皱眉头,与文靖转身一看,不禁面面相觑,只见蜿蜒的山道上,空空荡荡,哪里还有一个人影。 

“爹……爹,我……我们是不是也遇……遇上鬼……鬼了。”文靖声音有些发颤。 

“胡说,他红光满面,哪里像个幽冥鬼物?” 老者口中呵斥,心里却在打鼓。二人遇上这种事,一时间噤若寒蝉,都不言语,只闷着头走路,走了一程,翻过道山梁,忽见得清溪流淌,一道独木小桥飞渡两岸,桥那头是一片山坳,数峰青山拥着三两户人家,袅袅炊烟随风飘荡。 

“那里有客栈耶。”文靖欢呼,手指着远处一片青瓦房。青瓦房外挂着两串灯笼,写着“巴山客栈,宾至如归”八个隶字。老者也不禁露出一丝微笑。 

二人来到客栈前,还没进去,一个店小二便迎了出来,打量二人道:“对不住,这里有人包了。” 

文靖大失所望,向梁天德道:“爹爹,我好饿。” 

梁天德皱眉道:“我们用过饭就走,小二哥可否通融一二。” 

“这……”小二哥有些犹豫不决。 

“大家都是逆旅之人,何必如此斤斤计较。”店内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小二哥,你让他们进来吧。” 

“是,是。”小二哥让过身子,文靖大喜,第一个冲进去。“臭小子,说到吃饭比谁都来劲。”梁天德有些无可奈何。 

店内一张八仙桌上,坐着三个人,上首是一个白衣文士,手中摇着一把折扇,瘦削白净,须发如墨,容貌十分清癯,右首坐着一名雄壮老者,紫黑脸膛,美髯及胸,一双凤眼目半睁半闭,看上去极是威严。还有一个中年汉子,浓眉虎目,赤着的双臂肌肉虬结,背上负着一把九环大刀,看到文靖冒冒失冲进,眉头微微一皱。 

“三斤牛肉,三斤米饭,恩……还有一斤米酒,一碟菜蔬……哎哟。”文靖抱着头,委屈地看着老爹。 

“臭小子,你吃得完吗?”梁天德黑着脸说。 

“客官,还要什么?”小二哥笑得风和日丽。 

“够了。”梁天德摇头道。 

小二哥看他父子衣衫粗陋,微微皱眉,道:“对不住,小店有条不成文的规矩,先买后吃,请客官先行付帐。” 

梁天德上上下下打量他一下,道:“你还真是狗眼看人低,怕爷们白吃你么?” 

小二哥打个哈哈说:“哪里!哪里!客官真是爱说笑。” 

梁天德一挥手,道:“文靖,把盘缠拿来。” 

文靖应了一声,伸手入怀,眼珠子几乎瞪出来,一双手上上下下摸了个遍,望着老爹,眼泪都要流出来:“爹爹,钱袋……钱袋不……不见了。” 

“什么?”梁天德叫了起来。 

“嗯。”店小二一张脸顿时淫雨霏霏:“客官,小店可是小本经营,从不赊帐的。” 

梁天德怒视文靖,文靖哭丧着脸,道:“我记得过神仙度前还清点过,现在怎地就不见了呢。” 

“老子怎么知道?行李都是你背着。”梁天德恨不能揍他一顿。 

文靖一拍脑袋,叫道:“我想起来了,是那个鬼儒生,一定是他趁我扶他时干得好事,不过……”文靖搔头道:“我怎么没发觉。”他心中暗暗叫苦,不但钱袋,就是揣在怀里的那枚玉牌,也被一咕脑儿摸走了,否则还可用它换顿饭吃,那个鬼儒生,真是坏事做绝了,想到这里,几乎大哭起来。 

“亏你还练过功夫。”梁天德忍无可忍,揪住他的脖子,文靖杀猪般惨叫。 

“客官,请你们去店外打去。”小二哥沉着脸下逐客令。 

梁天德生平第一遭受这种侮辱,面皮涨紫,窘迫万分,跺了跺脚,便要出门,忽听那文士笑道:“阁下若是不弃,白朴便做个东道,大家同饮一杯如何?”梁天德微微一愣,还没答话,又见文靖揉着脖子咕哝:“晚上怎么办呢?” 

“吃屁喝风!”梁天德气得两眼圆瞪。 

“爹爹,我真的好饿。”文靖肚皮当真咕咕叫了起来,异常响亮。 

梁天德想骂人,但看这小子可怜兮兮的模样,一时又骂不出口,白朴笑道:“人生在世,谁没有为难的时候。况且在下还有事请教,还请万勿推辞才好。” 

“罢了!罢了!”梁天德心里叹了口气,垂头拱手道:“阁下如此盛情,梁某哪里担当得起!”老着脸皮与文靖坐下,但无端端受人恩惠,心里实在憋得难受。 

“这位是端木先生,讳号长歌。”白朴指着紫脸老者道。“这位是 

严刚严兄,人称‘八臂刀’。”他指着那负刀汉子。二人都只是微微点头,却不做声。 

“二位可是来自北方?” 

“对,咱们从华山来。” 

“哦。”白衣文士道:“不过听二位口音却近似南方。” 

“恩,小老儿祖籍合州,早年在江南呆过一段日子,不过滞留北方已有二十多年了。” 

白朴抚掌道:“北方胡虏横行,阁下身处夷狄之中,却能不忘大宋之音,了不起,不过,令郎竟也是江南口音,尤其难得了。” 

梁天德虎躯一震,手中酒水洒落衣襟。 

“爹爹。”文靖恍然大悟:“原来你非让我说这种软绵绵的怪话,是因为这个缘故。” 

“吃你的饭。”梁天德瞪了他一眼,吓得文靖一头栽进饭碗里。 

“不知北方情形如何?” 

梁天德还没出口,文靖抢着说:“蒙古鞑子坏透了,简直不把我们汉人当人使,近来非得逼汉族男子当兵,爹爹一生气,就带我回大宋来了。” 

“哦。”白朴望了梁天德一眼。 

“如今好了,我们这次回来,再也不会受蒙古鞑子欺负了,不过……不过许多百姓还得在留在那儿过苦日子。”文靖神色微黯。 

“是呀,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白朴长长一叹。 

梁天德冷笑道:“算我多句嘴,就算岳武穆重生,韩世忠再世,这大宋朝的王师也打不到北方去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严刚虎目圆瞪:“难道蒙古人都有三头六臂不成。” 

梁天德嘿嘿一笑:“蒙古人倒是没有三头六臂,不过,临安小朝廷却多的是三姑六婆。” 

“你敢诋毁朝廷。”严刚大怒。 

“不敢,我只是佩服这个大宋朝,养了一大群尖嘴利牙,谗言惑君的官儿,居然还能苟延残喘到今天。” 

“你……你胡说八道。”严刚霍然站起,怒目相向。 

梁天德也不望他,直淡淡地道:“严兄说得对,我不过是个粗人,只会胡说八道。” 

“蒙古人兵力已经那么强盛,居然还在北方大肆征兵。”白朴面有忧色:“那蒙哥汗灭我大宋之心,好生迫切!” 

“灭大宋?”文靖停下筷子,望着白朴。 

“不错!”白朴道:“鞑子兵分两路,由鞑子皇帝蒙哥与其弟忽必烈带着,厉兵秣马,正要攻过来呢!难道你不知道么?” 

文靖迷惑地望了老爹一眼。“大宋有兵将么?”他问。 

“这个……自然是有的。” 

“那就是了,说书先生说得好,兵来将挡,水来土淹,把鞑子打退不就行了呗。”文靖得意洋洋,自认为说得挺对。 

“嘿,好一个兵来将挡,水来土淹。”一直沉默不语的端木长歌突然道:“蒙古自成吉思汗起兵以来,数十年未尝一败,大宋自虞允文破金以来,近百年未尝一胜,强弱之势不问可知,小娃儿真是信口雌黄。” 

文靖不禁满面通红,扭头望向别处,却见南面墙上阴暗处有一幅《太白行吟图》,下有二十行狂草《蜀道难》,落笔甚是奇特。 

白朴见他盯着图画出神,便道:“小兄弟也喜欢字画么?” 

“啊……不。”文靖红着脸道:“我只是觉得这幅画很特别,能从字画中看到画者不少心思。” 

白朴错愕:“说来听听。” 

文靖道:“这幅画虽然只有三尺见方,但画中的山水人物却像是在万丈绢帛上画成似的,可说是画者本来就有画成万丈长幅的气魄和本事,但落笔时却不得不画在三尺宣纸上,笔间那无法可想的不平之气,只向画外狂涌,似乎要将山水人物撕裂开来一般,显得气势异常磅礴狂野,当时画者的心景大概应了杜工部的一句诗:‘古来大才难为用’。” 

“唔。”白朴颔首道:“实不相瞒,这幅画是家师当年途经此地,一时兴起,随手画成。” 

“啊,令师真是了不起,不过……我总觉得这幅画并不只是狂野,更蕴着莫名悲伤……” 

“悲伤?” 

大巴山脉,西接秦岭,东连巫峡,雄奇险峻,天下知名。山中道路又陡又狭,深沟巨壑,随处可见;其惊险之处,真个飞鸟难度,猿猱驻足,以李太白之旷达,行经此地,也不禁长叹:“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时维九月,正是深秋季节,满山红枫似火,黄叶如蝶,一片斑斓景象。 

崇山峻岭之中,但见一条鸟道,上依绝壁,下临深谷,若有若无,蜿蜒向南。一阵山风呼啸而过,掀起崖上枯藤,露出三个班驳的暗红大字:“神仙度”。 

其时空山寂寂,鸟息虫偃,泉流无声。遥遥传来人语,落在这空山之中,显得分外清晰。语声渐响,只见得一老一少,沿着蜿蜒鸟道,迤逦而来。 

老的约莫五十来岁,身形魁梧,精神矍铄,粗犷的脸膛上两只眸子闪闪发亮,少的略显单薄,面如满月,眉清目秀,长着细细茸毛的嘴边挂着一丝笑意。 

“爹爹,这里号称神仙度,我看也不过如此罢了,比起华山的‘千尺幢’,‘鹞子翻身’,差得多了。”少年说。 

“文靖啊,你只知道天险,哪里知道人祸,此处自古以来都是强人出没的地方,这沟壑之中,不知留下多少行商的白骨。”老者说着不禁叹了口气。 

“其险也若此,嗟尔远道之人,胡为乎来哉!”文靖摇头晃脑。 

“臭小子,你又在掉什么文?”老者瞪起眼珠子。 

文靖吐了吐舌头,说:“这是李白《蜀道难》里的句子,意思是:‘既然蜀道如此惊险,远来的行人,你为什么还要来呢?’” 

“你懂个屁,谁愿意抛妻弃子,来这个鸟地方,还不是为了求一条糊口的生路。” 

“哪……咱们会不会遇上强盗呢?” 

“你似乎很想遇上啊。”老者打量他。 

文靖嘿嘿笑道:“真的遇上,说不准谁抢谁呢。” 

“就凭你那几下三脚猫功夫。”老者冷笑:“迟早被人一顿拳脚打死。” 

“爹爹老是说我功夫差。”文靖面红耳赤:“玄音道长却说我根基深厚,悟性不错,上次我一个打两个,羽清羽灵两个小道士还不是输给我了。” 

“呸。”老者大怒:“你还有脸说,羽清羽灵还不满十岁,你有几岁,你说,你有几岁?”手指戳在他的鼻子尖上。 

文靖被溅了一脸的唾沫星子,大是狼狈,道:“是他们先动手的。” 

“咦,你还嘴硬?”老者开始卷袖子,文靖急忙后退。 

“跑得脱算你本事。”老者正打算教训这小子一回,突听得远处传来乌鸦刺耳的聒噪声,不由止住步子,惊疑不定:“老鸹子怎么叫的恁得厉害。” 

“前面是不是有什么事?”文靖翘首前望。 

老者瞪着他道:“在这儿等着,我去看看。”说着步子一急,消失在山道尽头。 

文靖百无聊赖,等了一会儿,谷中腾起雾来,白茫茫不能视物,不由有些心虚,突地,远方又传来两声鸦鸣,他身上登时起了层鸡皮疙瘩,说不出地害怕,也不顾老爹言语,摸着岩壁,一步一挨,向前走去。 

走了约莫三里路程,眼前豁然开朗,前方出现了一片空地,再仔细一看,惊得他差点跌下山谷。 

只见绿茸茸的草地上,横七竖八倒着二十来具尸体,个个张口突目;脖子上一道创口,流出的鲜血被冷冽的山风凝成紫黑色。 

“妈呀。”文靖呆了半晌,终于说出一句话。 

“不要大呼小叫。”老者站在一具尸体旁,头也不回,手上拿着一面玲珑剔透的羊脂玉牌。 

“怎么回事?”文靖一颗心突突直跳。 

“你问我,我问谁去?”老者说:“这些人至少死了两个时辰了。” 

“奇怪。”文靖胆量稍大,开始细看尸体,说:“这些人怎么都伤在脖子,啊,连伤口的深浅都一模一样,就像用尺子量好了似的。” 

“恩,那是当然,依我看,这是同一个人的手笔。” 

文靖吓了一跳,瞅着老者说:“老爹骗人。” 

“你说什么?”老者举起醋钵大小的拳头。 

文靖连忙自打了一下嘴巴,陪着笑说:“爹爹,你怎么知道是一个人干的?” 

“这还不简单。”老者说:“你看地上的脚印,除了你的我的,就只有两种,一个是虎头快靴的印迹,这是富贵人家登山穿的鞋子,一个是薄底靴的痕迹,这种鞋多是飞檐走壁用的,很少有人用来走山路,我看了一下,这些死人都是穿的虎头快靴。” 

文靖仔细看了看:“老爹真是神目如电,料事如神,不过……不过……我怎么没看到薄底靴的痕迹?” 

老者蹲下身子,指着地上一个小小的凹处,“这么浅!”文靖傻了眼。 

老者缓缓站起,道:“这人武功之高,实在是骇人听闻,刀上功夫不说,仅是这份轻功,我梁天德一辈子也没看到过。” 

“不会吧,大概是这些人武功太差。” 

梁天德拳头紧握,指节用力过甚,变得青白:“从打斗痕迹来看,这些死者中无一庸手,其中数人的拳脚功夫还在我之上。” 

文靖目瞪口呆,脊背上渗出一层冷汗。过得半晌才道:“他们是不是遇上鬼了?” 

“什么?” 

“人哪有这么厉害?” 

“……你懂个屁,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梁天德瞪眼。 

文靖道:“爹爹,我们既然遇上,不如把他们埋了。” 

“不成。”梁天德说:“这些人来头很大,如果默默无闻埋在这里,只怕误了大事。” 

“我们不妨报官。”话一出口,便挨了一个老大暴栗。“宋朝的官没几个好东西。”梁天德道:“管这闲事,当真是引火烧身。”他嘴里这么说,手里却不断摩娑玉牌,双眉紧皱,似乎在犹豫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放在一个着白衣的俊秀青年身上,转过身去。文靖瞅他走远,偷偷一把拿了起来,只见玉牌晶莹通透,雕工若神,九条虬龙活灵活现,抱着四个泥金篆字。“如——朕——亲——临!”他正低声念叨,却听老爹在前面叫唤,不禁吓了一跳,再看梁天德转过身来,丢也丢不及了,急忙顺手揣进怀里,只觉凉冰冰直滑到肚皮。 

“还不快走!”梁天德喝道:“若来了人,怎生是好?” 

“老爹真是胆小怕事。”文靖边走边咕哝。 

“你说什么?”梁天德耳尖,听到点声音。 

文靖脸都绿了,正要辩解,忽听得远处传来歌声:“噫吁嘻,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一个穿着破旧的儒生,面色酡红,醉态可掬,提着一只红漆葫芦,一步一摇,迎面走来,“西当太白有鸟道,可以横绝峨眉……呃……峨眉巅……呃……”走过二人身边,忽地站立不住,一个踉跄,文靖心热,急忙伸手去扶,那儒生却将破袖一拂,推开文靖,继续唱道:“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勾连……哈……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猱欲度愁——攀——援,哈哈——愁攀缘也愁攀援。”边唱边走。 

“爹爹,前面就是‘神仙度’,他这样子怎么过去?”文靖道。 

“哼,落第举子,无聊文人,大宋朝别的没有,就是软骨头的穷酸太多,真是讨厌。”老者大皱眉头,与文靖转身一看,不禁面面相觑,只见蜿蜒的山道上,空空荡荡,哪里还有一个人影。 

“爹……爹,我……我们是不是也遇……遇上鬼……鬼了。”文靖声音有些发颤。 

“胡说,他红光满面,哪里像个幽冥鬼物?” 老者口中呵斥,心里却在打鼓。二人遇上这种事,一时间噤若寒蝉,都不言语,只闷着头走路,走了一程,翻过道山梁,忽见得清溪流淌,一道独木小桥飞渡两岸,桥那头是一片山坳,数峰青山拥着三两户人家,袅袅炊烟随风飘荡。 

“那里有客栈耶。”文靖欢呼,手指着远处一片青瓦房。青瓦房外挂着两串灯笼,写着“巴山客栈,宾至如归”八个隶字。老者也不禁露出一丝微笑。 

二人来到客栈前,还没进去,一个店小二便迎了出来,打量二人道:“对不住,这里有人包了。” 

文靖大失所望,向梁天德道:“爹爹,我好饿。” 

梁天德皱眉道:“我们用过饭就走,小二哥可否通融一二。” 

“这……”小二哥有些犹豫不决。 

“大家都是逆旅之人,何必如此斤斤计较。”店内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小二哥,你让他们进来吧。” 

“是,是。”小二哥让过身子,文靖大喜,第一个冲进去。“臭小子,说到吃饭比谁都来劲。”梁天德有些无可奈何。 

店内一张八仙桌上,坐着三个人,上首是一个白衣文士,手中摇着一把折扇,瘦削白净,须发如墨,容貌十分清癯,右首坐着一名雄壮老者,紫黑脸膛,美髯及胸,一双凤眼目半睁半闭,看上去极是威严。还有一个中年汉子,浓眉虎目,赤着的双臂肌肉虬结,背上负着一把九环大刀,看到文靖冒冒失冲进,眉头微微一皱。 

“三斤牛肉,三斤米饭,恩……还有一斤米酒,一碟菜蔬……哎哟。”文靖抱着头,委屈地看着老爹。 

“臭小子,你吃得完吗?”梁天德黑着脸说。 

“客官,还要什么?”小二哥笑得风和日丽。 

“够了。”梁天德摇头道。 

小二哥看他父子衣衫粗陋,微微皱眉,道:“对不住,小店有条不成文的规矩,先买后吃,请客官先行付帐。” 

梁天德上上下下打量他一下,道:“你还真是狗眼看人低,怕爷们白吃你么?” 

小二哥打个哈哈说:“哪里!哪里!客官真是爱说笑。” 

梁天德一挥手,道:“文靖,把盘缠拿来。” 

文靖应了一声,伸手入怀,眼珠子几乎瞪出来,一双手上上下下摸了个遍,望着老爹,眼泪都要流出来:“爹爹,钱袋……钱袋不……不见了。” 

“什么?”梁天德叫了起来。 

“嗯。”店小二一张脸顿时淫雨霏霏:“客官,小店可是小本经营,从不赊帐的。” 

梁天德怒视文靖,文靖哭丧着脸,道:“我记得过神仙度前还清点过,现在怎地就不见了呢。” 

“老子怎么知道?行李都是你背着。”梁天德恨不能揍他一顿。 

文靖一拍脑袋,叫道:“我想起来了,是那个鬼儒生,一定是他趁我扶他时干得好事,不过……”文靖搔头道:“我怎么没发觉。”他心中暗暗叫苦,不但钱袋,就是揣在怀里的那枚玉牌,也被一咕脑儿摸走了,否则还可用它换顿饭吃,那个鬼儒生,真是坏事做绝了,想到这里,几乎大哭起来。 

“亏你还练过功夫。”梁天德忍无可忍,揪住他的脖子,文靖杀猪般惨叫。 

“客官,请你们去店外打去。”小二哥沉着脸下逐客令。 

梁天德生平第一遭受这种侮辱,面皮涨紫,窘迫万分,跺了跺脚,便要出门,忽听那文士笑道:“阁下若是不弃,白朴便做个东道,大家同饮一杯如何?”梁天德微微一愣,还没答话,又见文靖揉着脖子咕哝:“晚上怎么办呢?” 

“吃屁喝风!”梁天德气得两眼圆瞪。 

“爹爹,我真的好饿。”文靖肚皮当真咕咕叫了起来,异常响亮。 

梁天德想骂人,但看这小子可怜兮兮的模样,一时又骂不出口,白朴笑道:“人生在世,谁没有为难的时候。况且在下还有事请教,还请万勿推辞才好。” 

“罢了!罢了!”梁天德心里叹了口气,垂头拱手道:“阁下如此盛情,梁某哪里担当得起!”老着脸皮与文靖坐下,但无端端受人恩惠,心里实在憋得难受。 

“这位是端木先生,讳号长歌。”白朴指着紫脸老者道。“这位是 

严刚严兄,人称‘八臂刀’。”他指着那负刀汉子。二人都只是微微点头,却不做声。 

“二位可是来自北方?” 

“对,咱们从华山来。” 

“哦。”白衣文士道:“不过听二位口音却近似南方。” 

“恩,小老儿祖籍合州,早年在江南呆过一段日子,不过滞留北方已有二十多年了。” 

白朴抚掌道:“北方胡虏横行,阁下身处夷狄之中,却能不忘大宋之音,了不起,不过,令郎竟也是江南口音,尤其难得了。” 

梁天德虎躯一震,手中酒水洒落衣襟。 

“爹爹。”文靖恍然大悟:“原来你非让我说这种软绵绵的怪话,是因为这个缘故。” 

“吃你的饭。”梁天德瞪了他一眼,吓得文靖一头栽进饭碗里。 

“不知北方情形如何?” 

梁天德还没出口,文靖抢着说:“蒙古鞑子坏透了,简直不把我们汉人当人使,近来非得逼汉族男子当兵,爹爹一生气,就带我回大宋来了。” 

“哦。”白朴望了梁天德一眼。 

“如今好了,我们这次回来,再也不会受蒙古鞑子欺负了,不过……不过许多百姓还得在留在那儿过苦日子。”文靖神色微黯。 

“是呀,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白朴长长一叹。 

梁天德冷笑道:“算我多句嘴,就算岳武穆重生,韩世忠再世,这大宋朝的王师也打不到北方去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严刚虎目圆瞪:“难道蒙古人都有三头六臂不成。” 

梁天德嘿嘿一笑:“蒙古人倒是没有三头六臂,不过,临安小朝廷却多的是三姑六婆。” 

“你敢诋毁朝廷。”严刚大怒。 

“不敢,我只是佩服这个大宋朝,养了一大群尖嘴利牙,谗言惑君的官儿,居然还能苟延残喘到今天。” 

“你……你胡说八道。”严刚霍然站起,怒目相向。 

梁天德也不望他,直淡淡地道:“严兄说得对,我不过是个粗人,只会胡说八道。” 

“蒙古人兵力已经那么强盛,居然还在北方大肆征兵。”白朴面有忧色:“那蒙哥汗灭我大宋之心,好生迫切!” 

“灭大宋?”文靖停下筷子,望着白朴。 

“不错!”白朴道:“鞑子兵分两路,由鞑子皇帝蒙哥与其弟忽必烈带着,厉兵秣马,正要攻过来呢!难道你不知道么?” 

文靖迷惑地望了老爹一眼。“大宋有兵将么?”他问。 

“这个……自然是有的。” 

“那就是了,说书先生说得好,兵来将挡,水来土淹,把鞑子打退不就行了呗。”文靖得意洋洋,自认为说得挺对。 

“嘿,好一个兵来将挡,水来土淹。”一直沉默不语的端木长歌突然道:“蒙古自成吉思汗起兵以来,数十年未尝一败,大宋自虞允文破金以来,近百年未尝一胜,强弱之势不问可知,小娃儿真是信口雌黄。” 

文靖不禁满面通红,扭头望向别处,却见南面墙上阴暗处有一幅《太白行吟图》,下有二十行狂草《蜀道难》,落笔甚是奇特。 

白朴见他盯着图画出神,便道:“小兄弟也喜欢字画么?” 

“啊……不。”文靖红着脸道:“我只是觉得这幅画很特别,能从字画中看到画者不少心思。” 

白朴错愕:“说来听听。” 

文靖道:“这幅画虽然只有三尺见方,但画中的山水人物却像是在万丈绢帛上画成似的,可说是画者本来就有画成万丈长幅的气魄和本事,但落笔时却不得不画在三尺宣纸上,笔间那无法可想的不平之气,只向画外狂涌,似乎要将山水人物撕裂开来一般,显得气势异常磅礴狂野,当时画者的心景大概应了杜工部的一句诗:‘古来大才难为用’。” 

“唔。”白朴颔首道:“实不相瞒,这幅画是家师当年途经此地,一时兴起,随手画成。” 

“啊,令师真是了不起,不过……我总觉得这幅画并不只是狂野,更蕴着莫名悲伤……” 

“悲伤?” 

“恩,这幅画很奇怪,乍看妙绝,细看却是处处自相矛盾,仿佛四分五裂,花与草,山和水,水和人,人和字,没有一处和谐,令师画这幅画时,心中一定非常难受,似乎心都碎了。” 

“家师行事确实让人难以明白。”白朴神色诧异:“不过我亲眼看着师父作画,却没看出小兄弟所说的东西,小兄弟能见人所未见,实在高明。” 

“恩,这幅画很奇怪,乍看妙绝,细看却是处处自相矛盾,仿佛四分五裂,花与草,山和水,水和人,人和字,没有一处和谐,令师画这幅画时,心中一定非常难受,似乎心都碎了。” 

“家师行事确实让人难以明白。”白朴神色诧异:“不过我亲眼看着师父作画,却没看出小兄弟所说的东西,小兄弟能见人所未见,实在高明。”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5-10-28 19:22:16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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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

“哪里,哪里。”文靖笑得合不拢嘴。 

“小混蛋胡说八道。”一个声音忽然从客栈外面响起:“这个还给你。”一溜白光激射而入,快得不可思议,奔向文靖面门,梁天德急忙伸手去抓,哪知白光突然变快,梁天德捏了个空,“啪”得一声脆响,白光打在文靖脸上。 

梁天德大惊,心知这团白光来势强劲,端地汤着就死,碰着就伤,文靖挨得这么结实,十个脑袋都打破了。哪知仔细一看,却见文靖脸上只是有些红肿。“你没事么?”梁天德问。 

文靖一脸茫然,拿起面前那块白玉牌,忽地惊道:“哎呀!这不是被偷了么?”梁天德闻声色变,一掉头,只见白朴面如死灰。端木长歌头一遭睁开了眼睛,死死瞪着那块玉牌,那严刚更是腾地站起,失声叫道:“九龙玉令。”说着拔地而起,便要追出。白朴一把拉住。“你追不到的。”他声音发颤:“那是家师。”众人又是一惊。 

“这种远强近弱的暗器手法叫作‘虎头蛇尾’,是我师父游戏风尘的独门绝技。”白朴目光落到文靖身上:“不过,师父为何说:‘还给你’,你又说‘被偷了’,嘿,小兄弟可得说个明白……” 

他话没说完,端木长歌眉锋一扬,出手如电,霎息间扣住了文靖的脉门。梁天德暗暗叫苦,又见严刚横移三尺,堵住了店门。白朴缓缓站起身,微微拱手道:“还请老壮士说个明白。” 

梁天德犹豫不决。端木长歌冷笑道:“老的不说还有小的。”手上使劲,文靖痛得大叫:“你……哎哟……干嘛……哎哟捏我……哎哟。” 

“你说你见过这块玉牌?”端木长歌寒着脸说。 

“见过……哎哟……又怎样……哎哟。” 

“在什么地方?” 

“哎哟……你放手……” 

“说!” 

“你先放手……哎哟。” 

“再不说我废了你这条膀子。” 

“废了……哎哟……我也不说……哎哟”文靖痛得眼泪都流下来了。 

“没出息的东西,要逞强就别哭!”梁天德寒着脸道。 

“可是……哎哟……他捏得我好痛。”文靖噙着泪说。 

“没想到你们居然用上这种下作手段。”梁天德拂袖而起:“也罢,随我来。” 

“事出非常,还请见谅。”白朴以文靖为质,有些过意不去。 

“哼!”梁天德大步流星,走出大门。 

一行人匆匆而行,直到神仙度前,梁天德突然站住,长长吐了口气,“就是这了。”他指着远处,向身后呆若木鸡的三个人说。悬崖边上,草木尸首,一切依旧,似乎并无人来。死寂片刻,扑通一声,严刚突然跪倒在地,伏着那年轻人的尸体,放声痛哭,白朴与端木长歌也跟着跪下,泪水止不住地落下来。 

“这个年轻人是他们什么人?他们哭得很伤心呢!”文靖揉着红肿的手腕说。 

“大概是他们的主子吧!”梁天德说。 

“爹爹怎么知道?” 

“嘿!”梁天德冷笑道:“你可知那块玉牌上面的字是什么意思?” 

“朕……是皇帝的自称,啊,就是和皇上驾到一样的意思。”文靖恍然大悟。 

“这块玉牌乃是钦差大臣的信物,持牌者有生杀予夺的大权,如非大宋皇帝十分信任的人,绝对拿不到这块牌子,这个死者的来历很不简单。”梁天德怒视文靖:“那人说‘还给你’,究竟怎么回事?”文靖瞪直了眼,哑口无言,忽见白朴悠悠站起,洒泪歌道:“身既死兮魂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和着瑟瑟秋风,显得分外凄凉。 

“他在说什么?”梁天德被他引开心神,随口问道。 

“唔,这是屈原《国殇》中的话,意思是:你虽然死去,但精神长存,你魂魄坚毅,堪称鬼中英雄。” 

“你如果练功有看书一半的用功,也不至于练一身半吊子功夫。”梁天德冲他瞪眼。正说话间,突见端木长歌跃起,双掌卷起两道狂飙,打了过来。 

梁天德不及格挡,想也不想,一个懒驴打滚,向后翻滚,文靖却傻了眼,一动不动,衣发被迎面而来的劲风激的向后飞起,这一掌来得好生凌厉。 

眼见他非死即伤。突然斜里一阵风急掠而至,与端木长歌的掌力一撞,波然作响,劲风四散,只刮得一旁的梁天德面皮生痛。 

端木长歌连退数步,看着白朴,神色惊疑不定。 

“端木先生?你这是为何?”白朴站在文靖身前,缓缓道。 

端木长歌恨声道:“这二人明明知道千岁在此遇害,方才却迟迟不肯吐露,分明心里有鬼。” 白朴眉头微皱,注视梁氏父子。 

梁天德愤怒之余,也暗暗吃惊,这端木长歌的武功,已是不弱,谁料这白朴出手举重若轻,更是了得,此时疑到自己头上,若不说个明白,只怕不易脱身。正焦虑之际,忽见文靖还在发傻,心头一惊:“莫非这小子被掌力伤了?”不禁叫了声:“浑小子没事么?” 

“你叫我?”浑小子如梦初醒。 

“你……你……”梁天德见状,有些明白,气得语无伦次:“你又在犯什么呆?” 

“嘿,我刚才揣摩白先生话里的意思,屈大夫写这诗时,楚国连遭败绩,就要灭亡,这《国殇》是他祭祀楚国阵亡将士的祭歌,如果以此类比,这个年轻人也应该是为国捐躯才是!不知道对也不对?” 

梁天德顿时双拳紧握,浑身发抖。这文靖从小就喜文不好武,梁天德的生死之交玄音道士又是一个饱学之士,观中藏书甚多,这小子天天都往那里跑,明里说是学武,其实只是看书。梁天德教他武功,他总是打马虎眼,拿起书来却是废寝忘食,每每抱着一本书,望着天上发呆,老爹的耳刮子落到脸上都还不过神来。今日紧要关头,他居然也能旧病复发,让梁天德如何不气。 

那三个人听了这话,六颗眼珠子也都瞪在文靖身上,只瞪得文靖浑身发毛,过了半晌,端木长歌摇头道:“不像,这小子痴痴呆呆,实在不是装出来的。”文靖被老爹骂惯了,还不觉什么,梁天德听在耳里,却老大不是滋味,不禁狠狠瞪了这小子一眼。 

“其实,端木先生若仔细看看地上的痕迹,便知凶手只有一人。”白朴神色沉重:“嘿,但凭他二人,哪有这种能耐?” 文靖暗暗称奇:“原来你也看出来了。” 

端木长歌定睛细看,恍然有悟:“不错,不过老夫活了大半辈子,从没看到这么厉害的高手,不知是什么来头?”白朴双眉紧锁,沉吟不语。 

“再说。”端木长歌又道:“千岁此次为防意外,用的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之计,以大路人马行走三峡水路,自己暗中取陆路入川,为何凶手如此清楚,堵个正着?” 

白朴颔首道:“知道此事的人少之又少,只怕我们三个也脱不了干系,哎,早知如此,我真该留在王爷身边才是……”言下懊悔万分。 

“白先生的功夫,我一向佩服。”严刚忽地冷冷道:“令师的武功想必更加厉害吧?” 

白朴一愣,顿时面沉如水:“严兄想说什么?”严刚冷笑不语 

端木长歌也不禁微微蹙眉:“白先生,为何九龙玉令在令师手中?” 

白朴一声冷笑,突地身形一晃,刹那间向端木长歌欺进,右手抓出,端木长歌大吃一惊,随手一招“铁门闩”,横着格出,哪料白朴抓势斗疾,快了十倍不止,倏地越过三尺之遥,端木长歌两眼一花,胸口已被扣住。 

严刚惊怒万分,他号称“八臂刀”,出刀奇快,没看清他如何拔刀,只见白茫茫一片刀光,向白朴斜掠过去。白朴身子微侧,大袖飘飘,搭在刀背上,一拖一带。严刚虎口剧震,大刀就要脱手,正要运劲回夺,白朴右掌已从袖间疾吐而出,按在刀身。这一掌之力有如千斤重锤击下,严刚一条胳膊顿时木了,眼睁睁看着白朴大袖一收,将大刀握在手中。 

这擒人夺刀,宛如电光石火,快的不可思议。刹那间,人人窒息,场上静默一片,只闻山风刮起众人衣衫,猎猎作响。 

“你们可以疑我白朴,但若辱及我师尊,休怪我不客气。”白朴面冷如霜,缓缓放开端木长歌,袖袍一拂,大刀化作一道流光,直奔山崖,“铮”得一声,大半没入石壁之中。 

端木长歌与严刚虽知白朴武功厉害,却不知他厉害到这个地步,不由对望一眼,心中一片冰凉。 

“这……这个不怪白先生的师父!”文靖见状实在忍不住,结结巴巴地把前情交代一遍,然后望着梁天德说:“原来那个小偷儒生不是鬼,是白先生的师父呢!”梁天德气得几乎吐血,狠狠给了他两个暴栗,几乎把那小子的脑袋敲破:“还用你说!混帐小子,就会没事找事!” 

严刚却是一愣:“什么没事找事?这种事遇上,理所当然是要报官的。” 

“报官?”梁天德两眼一翻:“大宋那些尖嘴利牙的官儿,无事还要生非,这事可是天大的事情,若是找不到凶手,哼,我父子休想脱身!说不定还要当个替罪的,为这劳什子沾一身骚气,老夫才没这么笨!”严刚大怒,正要呵斥,却见梁天德斜眼瞟着那枚九龙玉令道:“若我看得不错,这该是皇家至关紧要的信物吧!”严刚不由心头一跳。 

“不错!”端木长歌颔首道:“阁下眼力不差,这枚九龙玉令正是皇上交给千岁的兵符,能够调动川中兵马。” 

梁天德微微吃了一惊,皱眉道:“当真?竟如此重要?”他目光落到那年轻男子的尸首上:“他到底是谁?” 

白朴苦笑道:“阁下在北方,可听到过淮安王的大名么?” 

梁天德心头一沉,脸色顿时变了,长长吸了口气,还没答话,却听文靖傻傻地问:“淮安王是谁?” 

“小兄弟有所不知。”白朴耐着性子说:“淮安王文武双全,雄才大略,是大宋难得一见的贤王。”他苦笑一下:“小兄弟,你可知大宋与外族交锋,为何总处于下风?”文靖摇头,心想:“这与我有什么干系?”白朴这会儿却是满腹的话,不吐不快: 

“大宋兵多粮广,照说十个打一个,也未必输给鞑子。不过开国之初,太祖皇帝为了防范大将手握重兵,危及皇权,杯酒释兵权,夺了武将统兵的权力。从此之后,大宋朝廷重文轻武,武官处处受制,文官势力庞大,若文武相争,吃亏的必然是武官。大将即使统兵在外,也时时被朝廷掣肘,无法尽展所长,故而以岳武穆之才,也会被十二道金牌夺了兵权,惨遭秦桧的毒手。所以说,不是鞑子厉害,而是大宋没有一个能放手干事的大将。” 

白朴说到这儿,叹了口气道:“可惜当今除了淮安王,没有人明白这个道理。”文靖听得一脸茫然,白朴继续道: 

“这些年来,千岁在朝廷中苦苦支撑,戍边将领大都得他保荐,鞑子屡次犯边,也是千岁力挽狂澜,迫退强敌,这次蒙古大举进犯,千岁不愿坐守临安,决意亲临蜀中督战,哪知被朝中对头纠缠,一时间无法得到统兵大权。故而命我三人携他亲笔书信先行入川,探察情势,一决御敌方略,二安将士之心,三……”他说到这里,不禁语塞,心想:“其实千岁想乘此机会,挟兵自重,伺机夺取帝位,哎,这次若非他让我们三人入川活动,软硬兼施,促使川中大将连番上奏,催请千岁督战,哪里能将兵权弄到手,他由此处潜行,也是防对头加害,哪知……”想到这里阴谋算计,他不禁叹了口气,道:“你可知千岁的对头是谁么?” 

文靖听得摸不着头脑,心想:“我怎么知道。”白朴也不待他回答,自顾自地说道:“千岁的对头可不是平常角色。”他说到这里,面色微微一沉,嘿然道:“便是当今太子!” 

“那不是将来的皇上么?”文靖这下听懂了,不由骇了一跳。 

白朴冷笑道:“太子不满皇上宠信千岁,更怕千岁把持兵权,夺了他的帝位,故而勾结一干佞臣,处处与千岁作对。千岁在世之时,手段高强,他们不是对手,不过若被他们知道这个噩耗,必然会大举排除异己,前方将领都是千岁一手保荐,到时候难免人人自危,哪还会全心全意和鞑子打仗?” 

“难道他们就不管国家的死活?”文靖大奇。 

“若他们有这份念头,岳武穆就不会屈死在风波亭了。”白朴喟叹道:“小兄弟,这世上最无耻的,莫过于权力之争了。”他咬咬牙:“这桩血案说不准便是那个猪狗太子的手笔!” 

端木长歌干咳一声,道:“白先生,此话未免太过,这里说说无妨,别处还是不说为妙。” 

“怕个什么?”白朴惨笑道:“朝廷中除了千岁,谁也不在我眼里,千岁这一去,白某还有什么牵挂,难道还要对这个扶不起的大宋朝低三下四么?” 

“这是什么话?”严刚愤愤地说:“如今大难当头,若不听命于君,为国效力,岂不是眼睁睁看着鞑子得逞?” 

“大宋完了!”白朴摇摇头,叹了口气道:“此地消息传出,前方必然不战自乱,如此以乱易整,对着蒙古皇帝天下无敌的铁骑,这一仗不用打就知道胜负。无论你们如何自处,我只待城破之日,豁出这条性命,多拼几个鞑子罢了?” 

众人听了,无不泄气。白朴俯下身子,抱起淮安王的尸体,道:“得千岁知遇之恩,白朴未尝回报,唯有今日送你一程了。”想到国难将临,不禁泪盈双目。 

文靖见他神色凄苦,心中不忍,说:“白先生何必这样气馁,大家好好想想,说不准能想出法子来。” 

“什么法子?”严刚冷笑:“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子,懂个什么?” 

文靖面红耳赤,顶嘴道:“有志不在年高,这个王爷也比我大不了多少?” 

“臭小子,你凭什么和王爷相比?”严刚瞪着眼睛咆哮。 

端木长歌摆摆手说:“严老弟,罢了,这位小哥也是好意。” 

白朴点点头,看了文靖一眼,又看了看淮安王的遗容,正要叹气。突然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直直盯着文靖,文靖被他盯得心惊肉跳,梁天德见他神情古怪,暗暗心惊,横移一步,靠近文靖。 

“端木先生,你还记得千岁五年前的模样么?”白朴盯着文靖,缓缓道。 

“记得!”端木长歌点头道:“怎么?” 

“五分相似!”白朴喃喃自语:“若是如此……” 

端木长歌顺着他的目光,凝视文靖,也微微一颤,诧道:“实在奇了,经你这么一说……莫非……”他望向白朴,意似征询。白朴颔首:“不愧是端木先生……” 

“鱼目混珠么?”端木长歌神色凝重。 

“嗯!”白朴双拳紧握,身子微微发抖:“以假乱真。” 

端木长歌略一沉吟,道:“好!” 

“你们在说什么?”严刚听得如堕五里云里,愣头愣脑地问。 

白朴吸一口气,目视严刚道:“严兄,你我三人的身家性命与大宋天下相比,孰轻孰重?” 

“自然是大宋天下。” 

“千岁死讯传出,有何后果,你可明白?” 

“这个……自然明白。” 

“那就是了,若是白某,与其眼睁睁看着国破家亡,宁愿赌上一赌。” 

“赌?”严刚不禁瞪圆了眼。 

“不错,就以你我三人身家性命,赌一赌大宋江山。” 

“此话怎讲?”严刚还是有些胡涂。 

端木长歌接过话头道:“如今蒙古大军压境,千岁死讯若是传出,前方军心动摇,大势去也。不过,若有个假千岁供着,稳住军心,或许能与蒙古一博,此事如是成功,可造福天下百姓,若是事败,你我三人是难逃灭族之祸,结果却也与此时传出死讯没什么分别。故而权衡利害,不如寄成功于万一,赌一赌咱们的运气。” 

严刚愣了老半天,道:“说得好听,哪来假的千岁?” 

白朴和端木长歌齐齐指着文靖,道:“他!” 

文靖几乎跌了个四脚朝天, 

“开啥玩笑?”严刚几乎是吼着说话:“千岁人中之龙,风华绝代,谈吐所及,哪个不是如浴春风?这小子却是傻得人间少有,地地道道一条鼻涕虫,明眼人一看就知,让他假扮王爷,与咱们送死有什么分别?” 

“谁想假扮这个死鬼了?”文靖也火冒三丈。 

“你说谁是死鬼?”严刚对着他瞪眼晃拳头,文靖顿时矮了半截,嘴硬道:“本来就死了嘛!” 

严刚气势汹汹,踏上一步,叫道:“小子,有种再说一遍。”他自忖吃定了文靖。“今天非叫你知道厉害不可。”边说边挽袖子。 

“算了算了,小兄弟也是一时失言。”白朴忙做和事老。 

严刚冷哼道:“就算要假冒王爷,又岂能用这种胆小如鼠的家伙。” 

白朴偷偷瞟了一眼噤若寒蝉的文靖,干咳道:“但小兄弟与王爷的外貌倒有几分相似,又是江南口音,只需装扮一番,也并非不可。” 

“但他一开口不就完蛋了。”严刚瞅着白朴,一脸狐疑。 

白朴道:“只要不离他左右,我自有本事教他如何应对。” 

“最好就是三缄其口。”端木长歌道:“做一尊不会开口的泥菩萨。” 

严刚恍然有悟,拍着脑袋道:“是了,他不吱声不就行了。”他瞅着文靖,恶狠狠地道:“你小子如果敢胡乱冒出声响,看我不拧断你的脖子。” 

“放屁也不成么?”文靖小声顶了一句。 

严刚练过暗器,耳力极好,听得清楚,“当然不行。”他蛮横地否决。 

“喂,你们讲不讲道理。”文靖实在忍无可忍,冲着三人大吼。 

“你不肯么?”白朴有些意外。 

“当然!”文靖回答的干脆。 

“这可是为国为民!” 

“我和爹爹是回乡种田的。再说我也不会假扮什么千岁万岁的。”文靖边说边想:“别说做了,就是听着也吓死人,这些人脑子有毛病么?” 

白朴也不理他,微微一哂:“我只想问问梁老壮士的意思。” 

梁天德仰首望天,默然不语。 

“爹爹平时胆小怕事,必然不肯的。”文靖心中笃定。 

梁天德脸色一沉,望着暗沉沉的天空,长长吐了口气,“二十年了呢!”他轻声道:“千方百计,东躲西藏,终究还是没能避过!” “二十年?爹爹在说些什么?”文靖心想:“不过管他呢,只要他不答应他们就好。” 

“二十年?”端木长歌凝视他半晌,突地脱口道:“梁兄莫非就是当年刺杀丁相,株连满门的梁慕唐么?” 

“你怎地知道?”梁天德大惊失色,随即心生戒备,微微后退一步,气贯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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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

“今日真是风云百变,没想到在此地遇上了‘赛由基’!”端木长歌不由得抚掌长叹。梁天德听他叫出自己当年绰号,惊诧之余,一时间百感交集,拳头不禁松了,只听端木长歌道:“当年我在临安,见过先生。” 他改了称呼,从“壮士”变成了“先生”:“先生统领禁军,精通兵法,骑射更是冠绝当时,端平年间,先生驰烈马于五百步外贯穿金钱,技压道访的蒙古射雕客,着实震惊天下。当时在下亲睹神威,二十多年来记忆犹新。”白朴与严刚听得吃惊,目视梁天德,皆想:“这人竟然如此了得?” 

梁天德则大感错愕,道:“阁下当真好记性了。” 

“哪里?” 端木长歌道:“实在是先生当年名头太响!”说到这里,他微微一笑:“当年那蒙古箭手非比寻常,先生能胜,更是了得了!” 

“爹爹,你真的那么厉害么?”文靖忍不住从旁冒出一句话来:“怎么没教给孩儿?” 

众人正遥想梁天德当年神采,听到文靖叫唤,都是一个念头:“虎父犬子,这小子真是浪费了一个好出生。” 

“你什么时候跟我好好学过?”梁天德气不打一处来:“一身基本功夫练的一塌糊涂,瞧瞧你这两条膀子,两百斤的气力都没有,四石的弓也拉不开,叫我怎么教你?” 

“说得也是。”文靖心安理得,梁天德凭空里冒出揍人的想法。 

“不过,老爹,你一定不会让我装扮什么淮安王吧!”文靖面带微笑,满有把握地说。 

白朴抱拳道:“梁先生赤诚肝胆,白某以为先生万万不会拒绝的。” 

梁天德默然片刻,缓缓道:“赤诚肝胆是不敢当,不过这种事不遇上则罢,既然遇上了,梁某实在难以袖手旁观。”文靖听得毛骨悚然,头晕目眩,两只脚都软了。 

“可惜,我这儿子从小傻不兮兮,实在难以当此重任。” 

文靖眉开眼笑、挺直腰板:“是呀,是呀,我早就说过了,这个淮安王我是万万假扮不来的。” 

“然而。”文靖心子又提到了半空,梁天德凝视着他,忖道:“当年我恨佞臣当道,献媚外族,一时奋起,刺杀当朝权相,以至妻儿老母纷纷遇难,仅得玄音襄助,救下这个幼子,本想让他远离是非,故而胆小如鼠,处处趋利避害,那知道还是撞到这种关系社稷百姓、避无可避的大事……真是劫数”想到这里,不禁黯然,道: 

“梁某也非没血性的懦夫,当年刺杀佞臣,把身家性命置之度外,也是为大宋百姓。虽明知犬子无能,难当大任,但三位为天下黎民,敢将身家性命赌在这傻小子身上,梁某身为其父,又岂能畏首畏尾,效妇人所为。”他向着呆若木鸡、欲哭无泪的文靖叹了口气,道:“只是难为你了!” 

“白某的确没看错梁先生!”白朴叹息着大拍马屁。 

“梁兄这个朋友我交定了。”严刚的大嗓门在空山中传得老远。 

“是呀,是呀。”端木长歌捻须微笑。 

“不干,我不干。”只有文靖顿足抗议:“我才不当这个死鬼千岁。” 

“由得了你么?”梁天德黑着脸说:“事情是你惹上身的,大丈夫敢作敢当!” 

“我不要做大……”文靖话没说完,一个暴栗狠狠落到头上,痛得他眼冒金星、泪水长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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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部 铁血天骄 第二章 连环劫



“唯有天设险,剑门天下壮,连山抱西角,石角皆北向。两岸崇墉倚,刻画城郭状,。一夫怒临关,百万未可傍。” 

东方浮起微弱旭光,照出剑门的轮廓,两片苍峰似倚天长剑,直指黑云密布的苍穹。 

“什么声音?”剑门守将张何从睡梦中惊醒,倾听远处闷雷似的响声。 

“是六盘山大营的马蹄声。”门外的卫兵说:“蒙古大军开始晨练了。” 

张何披上衣衫,推开大门,冷冽的晨风迎面吹来,让他机灵灵打了个寒战。遥望北方,六盘山大营烛天的灯火,让北斗七星也失去了光芒。 

“喂,你还有多久。”梁天德大吼。 

“快了,快了,还有半个时辰。”文靖在林子里答应。 

“放屁。”梁天德怒道:“天下间哪有人拉屎拉一个时辰的?” 

端木长歌黑着脸道:“更没有人能够在一天方便六次地。” 

“他是故意的。”严刚咬牙切齿,一针见血。 

“这个还用说。”白朴心想。 

“你再不出来,我可要进来了。”梁天德忍无可忍。 

“别。”文靖叫道:“这里好大一泡屎,臭得紧。” 

“哼。”梁天德迈开大步。 

“好啦,好啦。”文靖见老爹勇往直前,只好提起裤子,慢条斯理地走出树林。“医书上说:“废而生痔”,大便半途而废,会长痔疮的。”他不满地说。 

“你究竟想怎么着。”严刚嘴都气歪了:“先是说你不会骑马,也好,学吧,妈拉巴子,一个身怀武功的人学骑马居然学了半天,这倒罢了,又说是练马摔痛了膝盖,非要休息一个时辰,然后一路上不是拉屎就是拉尿,屎尿比牛马还多,我呸,两个时辰的路程被你走了一整天,现在离剑门关还有两百里远!”他望着远处的夕阳心想:“如果不是看在你老爹的面上,我非揍死你这个浑小子不可。” 

“就算快马加鞭,今日闭关前是赶不到剑门关了。”白朴道:“与其深夜扣关,咱们不如先寻个地方歇息,明日再走得好。” 

“好呀,好呀。”文靖拍手欢呼。 

“好个屁。”严刚狠狠瞪了他一眼,向白朴道:“离此二十里,有一处奚谷镇,可以歇足。” 

“走吧。”白朴无可奈何叹了口气。 

五人拍马西行。沿途群山嵯峨,蜀岭高绝,挡住南来北风,朔方虽已万木凋零,剑门关外却是芳草连天,绿树成行,啾啾鸟声中,颇有几分夏日气象。 

进入奚谷镇时,天色已然昏暗,瞅着这镇子果然镇如其名,坐落在一处山谷之中,百十户人家栉比鳞次,一张杏黄酒旗在青瓦房上分外惹眼。 

“小二。”五人落座,严刚叫道:“好酒好菜尽管上来。” 

小二一张势利眼子看出来者不凡,陪笑道:“这就来。这就来。”顺手掌上灯火。文靖觑眼看去,只见店子里有七八桌客人。邻近处坐着一男一女。那男子约莫二十来岁,鹰鼻深目,黑衣如墨,眼光直视前方,冷冰冰全无表情,右手边放着一个狭长的乌黑丝囊,不知盛着何物。那女子却仅见背影,着一身绣花百折裙,体态甚是婀娜,满头青丝用一支金环束起,露出脖子上雪白的肌肤。 

“各位大爷,这可是小店的名菜。”店小二端上一个白瓷盒子,含笑道:“名叫‘醉里横行’。” 

店小二打开盒子,一股醉人的酒香顿时钻进文靖的鼻孔。定睛细看,只见盒子里装着十多个红通通的大螃蟹。 

端木长歌哑然失笑:“不就是‘醉蟹’么?居然还起这么个风雅名儿。” 

“这个好吃么……”文靖一愣,感情他生来就没吃过螃蟹。 

“客官可知秋高蟹肥,这时节的螃蟹脂肥膏满,可是正当吃的时候。” 

“哦。”文靖瞅着有点害怕,不敢下箸。 

“客官一试便知。”店小二极力怂恿。 

文靖望向白朴,白朴微微笑道:“千岁请先。”众人早就约好,一路上称呼文靖做“千岁”,以防泄漏机密。 

文靖无可奈何,拈了一只螃蟹,噌的一下丢进嘴里,随后,众人便听到咯吱咯吱,像是石磨坊里传出的声音。 

“嗯,好吃,外酥内嫩,当真好吃。”文靖装出一副很在行的样子,对一干目瞪口呆的人宣布。 

梁天德暗暗叫苦:“忘了这小子没吃过螃蟹,这下子脸可丢大了。” 

只听一个脆生生的北方口音道:“师兄,原来螃蟹也可以这么吃的!” 

文靖举目看去,正巧看见那个女子转过头来,这下子,只看得他面红耳赤,一颗心儿砰砰只跳。 

那女子看上去不足二十,鹅蛋脸儿,雪白中透着红晕,瑶鼻挺翘,柳眉弯入鬓角,一双眼大而妩媚,顾盼之间波光涟涟,撩人遐思。她见文靖顾视,不禁嘴角微扬,眉眼间透出笑意,端地美艳不可方物,把这个傻小子笑得痴了。 

“好美的女娃儿。”白朴心想,“不过美得实在邪气,中原少女哪有她这么欺霜赛雪的肌肤和挺翘的鼻子,倒象是西域胡女。”想到这儿,不禁暗暗留心。 

“喂,呆子,你怎么老看着我呀。”那少女冲着文靖笑道。黑衣人闻言掉头,两道目光有如冰锋雪刃般,刺在文靖脸上。文靖吓了一跳,一腔热血顿时冷了大半。那人却“咦”得一声,眼中掠过一丝诧异。 

少女又向文靖道:“呆子,把你盒子里的螃蟹给我吃一个好么?” 

“好呀。”文靖连忙答应。正要伸著。忽听那黑衣男子道:“玉翎,别闹了,这道菜你点过。” 

文靖放眼看去,二人的桌子上果然摆着一个一模一样的白瓷盒子,不禁有些糊涂了。 

少女撇嘴道:“可是为啥咱们的螃蟹非得去壳,他们的螃蟹却能囫囵吃。” 

文靖一惊,恰好看到端木长歌正剥开一只螃蟹,露出红红白白的蟹肉,顿时血涌面颊,差点打个地洞钻进去。 

店小二连忙陪笑道:“姑娘误会了,螃蟹的确是要去壳的,只是……只是这位客官的吃法有些与众不同。” 

“是么?”少女说:“我倒觉得他们的螃蟹与众不同,你可是欺负咱是北方人,把难吃的螃蟹给咱们,把好吃的给他们?” 

店小二连天价的叫屈,只瞅着文靖暗骂。 

少女走到文靖身边,也不顾旁人,伸手就抓起一只,放在嘴里咬了一口,反手就给文靖一个嘴巴,喝道:“你是蠢猪么,这也能吃?” 

文靖被这一记耳光打的晕头转向,愣在当场,五个指印清清楚楚印在左脸上。其他四人无不惊怒,严刚拍案而起,喝道:“你这婆娘,吃了东西还要打人,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不服气么?”少女冷笑道:“本姑娘打人从来不讲道理。”话音未落,玉手一翻,又是一记耳光向文靖脸上刮到。 

文靖挨第一记耳光是因为全无防备,但他究竟练了多年的功夫,虽然练的奇差无比,但毕竟有了前车之鉴,见她打来,身子急忙后仰。 

照说他躲得也算不慢,哪知那少女的玉手如影随形一般,跟着他的退势卷上。一声脆响,右脸又留下少女的手印,这下子文靖一张脸当真左右对称,十全十美了。 

严刚怒不可遏,将手在桌上一按,腾身而起,形如苍鹰搏兔,越过八仙桌,挥掌向少女脸上打去。 

眼见他巨灵大手拍到,少女却微微一笑,并不躲闪,只是五指微捏,形若蓓蕾,从胸口缓缓升起。 

严刚掌到中途,看着少女如花娇面,忖道:“若这张俏脸上多了五根指印,我也当真作孽了。”心中一软,手臂抬起,变掌为爪,抓向少女发髻。 

就在他变招的刹那,少女五指如白玉兰花一般,嫣然开放,严刚只听到嗤的一声,手掌剧痛,急忙飞腿横踢。少女红袖清舒,轻飘飘拍在他的足踝上,严刚好像踢中铁板,倒翻回去,“哗啦啦”一阵乱响,将身后的八仙桌压得粉碎。举起右手一看,只见五个血孔,鲜血汩汩流出,不禁惊怒交集。 

少女撇嘴道:“本想废了你这只手,没想到你居然挺聪明,居然凌空变了招式。” 

严刚汗流浃背,方知自己若不是怜她美貌,变招抬臂,这只手掌定被她五指穿透,生生废了。 

“我道是谁?”严刚回头一看,只见白朴缓缓站起:“原来是‘黑水’门人。” 

少女笑道:“原来你认得我的功夫呀。” 

“‘如意幻魔手’么?”白朴淡淡地道:“白某当然认得。” 

“那你也一定知道咱师父啦!”少女抿嘴笑道 

白朴点点头道:“‘黑水滔滔,荡尽天下’,白某岂有不知的道理。”此话一出,除了文靖,其他三人皆变了脸色。 

少女大是欢喜,向黑衣人叫道:“师兄,师父果然很出名也。” 

“这个自然。”黑衣人神态甚是倨傲。 

“本来师父说了,谁得罪了咱们,就让谁好看。”少女眉开眼笑地道:“不过看在你知道我师父威名的份上,放过你们这次吧!” 

文靖忍不住叫道:“分明是你先出手打人的。” 

“不服气么?”少女举起粉拳:“师父说了,天下人咱想揍谁就揍谁,你不服气,咱们再打过。” 

说到打架,文靖顿时软了,嘟哝道:“你师父又不是皇帝!” 

少女道:“就算是大蒙古的皇帝,我师父也没放在眼里。” 

文靖闻言,直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难道你师父是天上神仙? ” 

“那也差不多了。”少女一句话把文靖镇住, 

白朴淡淡一笑道:“不知二位来蜀有何贵干?” 

“师兄来杀人,咱来看热闹……” 

其时食客早就跑了个精光,店小二和掌柜正躲在柜台后发抖,听得杀人二字,魂都吓飞了,抱在一处尿裤子。 

“杀人,可是杀神仙度前之人么?”白朴声调都变了。 

少女露出惊讶的神气:“你怎么知道。” 

“嘿。”白朴脸色铁青,一字一句地道:“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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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

他缓缓转身,向那黑衣人道:“阁下可知你机关算尽,还是棋差一着。” 

黑衣人眼中闪过一点寒芒,也不说话,目光落到文靖身上。 

白朴道:“正所谓李代桃僵,你杀得不过是个替身的,眼前这位才是货真价实的淮安王。” 

梁天德心里咯噔一下,“白先生此举岂不是让文靖陷入险境。” 

“哦!”少女有些明白了:“原来你们是那个大宋狗王一路的,哼,居然用假的来骗我们。”她怒视文靖:“你就是那个狗王?” 

文靖一惊,忙道:“我又不是狗,那会是狗王?”少女一愣,反倒被他问住。 

“那又如何?” 黑衣人缓缓站起,阴沉沉地道:“不论真假,再杀一次就是。” 

“哈。”白朴大笑道:“阁下好大的口气,你杀得了么?” 

“哼!你这臭人探我口风。”少女怒道:“先杀了你再说。”一脚挑起板凳,踢向白朴,白朴一掌拍开,却见那少女双手罩了过来,他知道这双手一旦上身,摧筋断骨,有如裂帛。当下退后一步,将折扇插在腰间,一掌劈出。 

这一掌看似全无花巧,却好像刀剑破浪一般,透过少女幻影重重的手法,斩向她肩头。 

“看不出你还有些本事。”少女娇笑声中,二人各逞绝技,斗在一处,少女一双手时如天魔幻形,时如佛祖拈花,时如挥动五弦、时如反弹琵琶,其变化突兀至极,直如水银泄地,无孔不入。在众人眼里,面对如此攻势,白朴就似惊涛骇浪中一叶小舟,随波逐流,难以自主。 

“啊。”文靖不禁叫道:“白先生输了。” 

“难说。”梁天德摇头道:“你看那女子的双手可能递到他身前一尺之内?”他说话间,目光不时瞟向那黑衣人,只见他负手而立,悠然观战,不禁暗暗心急:“白先生被这少女困住,虽不至败落,但若这黑衣人乘机杀过来,不知应当如何抵挡。” 

文靖闻言,仔细一看,果然少女攻势如潮,却始终被隔在一尺之外,而她攻势稍弱,白朴的掌势立时扩展开来,施以反击。 

“玉翎小心。”黑衣人微微皱眉,道:“这人用的是‘须弥芥子掌’,所谓‘放之须弥,收于芥子’,你若再攻不进他那一尺见方的‘芥子圈’,只怕不妙。” 

几句话的功夫,“芥子圈”已经变为两尺方圆。少女只觉压力斗增,手里渐渐有些施展不开,招式微微一滞。只在这霎息之间,“芥子圈”陡然暴涨,白朴的掌力奔腾四溢,化为无量须弥。攻守之势顿时逆转,不足十招的功夫,少女只有招架之功,再无还手之力,一个筋斗倒翻出去,将一张桌子踢向白朴,口中叫道:“萧冷,快来帮我。” 

黑衣人板着脸道:“你怎么可以直呼我的名字,你要叫我师兄才对。” 

“哼,你到底帮不帮我?”少女态度蛮横。 

萧冷哼了一声,道:“你先退下。” 

“我偏不,咱们一起把他做了。”少女撒娇。 

白朴震碎木桌,闻言不禁手上一缓,少女乘虚而入,狠招毒招尽往他身上招呼,边打边叫:“萧冷,你攻他背后,萧冷,你砍他左手,萧冷,踢他屁股……”白朴心有旁骛,顿时被她闹得的个手忙脚乱。 

“你这婆娘真是无耻。”严刚破口大骂。 

“你说什么?”萧冷目光如刀,扫在他身上,“我本不想乘人之危,但你胆敢骂我师妹,我留你不得。”他迈步走向严刚道:“不过,我还是给你一个堂堂一战的机会,出刀吧!”随着他的步子,杀气汹涌而来,众人无不心神震颤。 

白朴放声长笑,一掌逼开少女,闪身站在众人身前,悠然摇扇道:“阁下的对手是白某吧。” 

“喂,咱们还没打完呢!”少女叉着腰叫道。 

白朴微微笑道:“你不是要你师兄帮忙吗,你们二人一块儿上吧。” 

“好呀!”少女眉开眼笑道:“你自己找死,可怨不得我们。”说着就要上前。“这女的真够无赖的。”众人皆是一个念头。 

黑衣人摇摇头道:“玉翎,你不要插手。”他直视白朴道:“我用刀。” 

白朴道:“我就用这把扇子。”心中却想:我料得不错,这人果然是那老怪物的徒弟,自负得可以,还好,还好,若他真与这丫头联手,只怕大事不妙。 

“你应该用剑才是。”萧冷皱眉。 

白朴微笑道:“折扇足矣。”萧冷正要发怒。突听少女道: 

“我也用刀。”她从袖里抽出一把蓝汪汪的短刀。 

萧冷眉头大皱:“你要干什么?” 

“他明明是我的对手,你偏要和我抢。”少女撇着嘴道:“上次神仙度杀人,你也是悄悄一个人做了,这次我也要杀人。” 

“杀人放火是男人的事情。”萧冷哭笑不得:“师父只叫你跟着我长长见识,可没叫你跟着我杀人。” 

“哼,你和师父那么喜欢杀人,杀人一定是件很好玩的事情。”少女说:“我偏要试试。” 

“你……”萧冷不知从何说起。 

白朴暗暗心惊,忖道:“这小丫头武功了得,严刚端木联手也未必能胜,她若不守单打独斗的规矩,倒是棘手。” 

“你竟然不听我话。”萧冷有些恼怒:“不怕我动武么?” 

“你敢?”少女似乎有恃无恐。 

霎息之间,一点蓝光从萧冷手中喷薄而出,除了白朴谁也没看清楚他如何出手,湛蓝色的刀锋已从黑丝囊里吐出,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定在少女的咽喉上。 

少女粉红色的衣袖翩然落地,露出雪白的小臂,一股冷气直钻进去,凉飕飕侵人肌肤,少女一张俏脸顿时变得惨白。 

“我说到做到。”萧冷冷声说。 

“你有本事就杀了我好了。”少女气苦万分,眼里泪珠滚动,不顾喉间刀锋,硬是踏上一步:“你杀了我好了,反正师父不在,随你怎么欺负。” 

萧冷本意是吓吓她,见状赶忙缩手:“你不听我话,我自然要管教你。”他虽然嘴硬,心里却已经有些后悔。 

“谁要你管?”少女从小受人百般宠爱,从没挨过这种气,一时间气得发疯,但又偏偏打不过这位师兄,当下一顿脚,冲出客栈。 

“你去哪里?”萧冷一步跨出,好像缩地成寸一般,越过一丈有余,便要追出。 

“想逃么?”严刚见他落单,岂肯放过,横身拦住,一刀迎面劈出。 

“严兄不可。”白朴叫喊声中,严刚只觉蓝芒晃动,森森刀气直逼过来,颈上肌肤顿时僵了。 

白朴飞身赶到,知道阻挡不及,手中折扇一合,疾点萧冷背部四处要穴。这一下围魏救赵,萧冷不敢大意,足下微动,刀锋回旋。 

金铁交鸣声中,三人兔起鹘落,一触即分,严刚倒退五步,一跤跌倒,握着半截九环大刀发楞。白朴与萧冷对峙而立,身上衣衫无风而动。 

“好毒的刀法。”白朴缓缓道。 

萧冷望了文靖一眼,也不言语,大步走出客栈,追那少女去了。 

“白先生,岂能这样放他过去。”端木长歌道:“如不联手取他性命,岂非后患无穷” 

白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只听当啷一声,他手中折扇落下两截扇骨。“要杀此人,谈何容易。”他叹道:“他若一心要走,联手也拦他不住。” 

“白先生,小老儿有一事不明。”梁天德道:“ 这人既然如此厉害,白先生为何又说什么李代桃僵,岂不是让文靖陷入险境?” 

“原由有二。”白朴说:“其一,这人已经看出小兄弟与淮安王貌似,就算不说,他也未必善罢甘休。其二,若让蒙古人知晓千岁死讯,对我 大宋甚是不利,若两军对峙之际,让他们叫出此事,必然乱我军心,惹人生疑,漏了小兄弟的底细。”他微微一顿,道:“梁先生放心,那人武功未必一定胜我,有我白朴在一天,必定誓死保小兄弟周全。” 

梁天德将信将疑,但如今已势成骑虎,也没其他的法子。端木长歌则叫出浑身筛糠的店小二,着他安排数间上房歇息。 

入夜,斜月如勾,挂在树梢。一声更夫的梆子响过,四周又入寂静,只有极远处,偶尔传来寒蛩的鸣声,好像幽人的太息。奚谷镇的大街上空空荡荡,只有凄清的月色斜斜落到东边的墙角,映一排檩子的影。 

文靖鬼鬼祟祟从一扇窗子里探头钻了出来,顺着柱子缓缓下滑,滑到半路,忽听一声瓦响,心头一惊,失足跌下,摔得他几乎叫出声来。 

他爬起来,揉着疼痛不已的屁股,看看屋顶,月光下,露出一只黑猫的影子,正望这小子张望。“哼,你这畜生也来欺负我。”文靖自言自语:“我这就回华山找玄音伯伯,什么死鬼千岁,谁喜欢谁干去。” 

他沿着大街跑出镇外,还不放心,又跑出老大一程,方才停下,只觉一身上下说不出的轻松自在,做了个深呼吸,正想放声大叫,忽听身后有人“咦”了一声,说:“原来你在这里,好极,好极。” 

文靖听得这声音,顿时惊得魂飞魄散,拔腿就跑。 

“哪里跑?”身后响起一声娇喝。 

文靖跑得更快,但黑咕隆咚,景致模糊,他一不小心,脚下被枯藤绊住,一头栽进前方小河沟里。 

“完了,完了。”文靖心里叫苦:“这下死定了。”想到这儿,心下一动,顿时摒住呼吸,就势来个倒地不起。 

来者正是白日里所见的少女,她当时一生气,跑出客栈,萧冷却被白朴等人阻了一阻,没有赶上。少女有心让这位师兄着急,便故意挑些偏僻地方闲逛,谁料正巧遇上文靖,又惊又喜,那肯放过,一声叫出,只吓得对方屁滚尿流。 

少女正在无聊,想玩玩猫捉耗子的把戏,没料到这小子一跤摔倒,便一动不动,好像死了一般,心头诧异,自语道:“这狗王难道这样孱弱,一跤跌死了么?”失望之余,有些恼怒,伸脚对准文靖腰上就是一下。 

文靖头浸在水里,本来就有些憋不住了,这一脚踢得又重,顿时岔了气息,骨嘟嘟喝了两大口凉水,一下子跳起来,冲少女吼道:“明知死了你还踢?” 

少女突然见他诈尸,吓了一跳,道:“原来你没死么?” 

文靖被她问的还过神来,机灵灵打了个寒战,干笑道:“本来已经死了,被你这一脚给踢活了。”边说边退。 

“你这家伙倒是有趣。”少女微微笑道:“居然还在姑娘面前耍花招,咦,你还跑?” 

文靖正跑得带劲,忽见眼前一花,少女笑眯眯站在前面。赶忙掉头向左,又见少女负着双手,再向后跑,几乎撞在少女身上,他一口气换了四五个方向,只觉得满眼都是少女的影子,重重叠叠,看得他头晕眼花,又惊又怕,叫道:“活见鬼,活见鬼?” 

刚说完,脸上便挨了一记,这一下打的沉重,把他掴倒在地。 

“谁是鬼了?”少女怒道:“你才是个大头鬼。” 

“你不是鬼,怎么满世界都是你的影子。”文靖不服气地说。 

少女眉开眼笑,说:“这你就有所不知了,这是我师父的‘幽灵移形术’,乃是天下第一的身法。” 

“幽灵移形术?”文靖嘀嘀咕咕:“果然是活见鬼的功夫。” 

“你说什么?”少女耳朵甚尖。 

“没什么,没什么。”文靖急忙说:“我是说,你师父非常了不起。” 

“这句话还说得不错。”少女笑道:“我师父是天下第一的武学高手。” 

“那姑娘你一定是天下第二了。”文靖见她转嗔为喜,害怕她再翻脸,只好违心地大拍马屁。 

“这倒算不上。”少女沉思道:“我大师兄、二师兄都比我厉害,我顶多算个天下第四。” 

“哦。”文靖问:“你还有一个师兄么?” 

“是呀。我大师兄萧冷是蒙哥皇帝帐下第一高手,我二师兄伯颜是兀良合台元帅手下的大将,论武功,大师兄现在比二师兄厉害一点点,不过大师兄练功很勤,二师兄却很聪明,无论什么功夫练上一两次就能上手,所以师父说,如果二师兄一心练武,再过十年,武功应该在大师兄之上,不过师父最喜欢的还是我。”少女本来就胸无城府,此时逛了半天,闷得发慌,只想找个人说话,听文靖问起自家最得意的事情,当然滔滔不绝了。 

她一口气说完,见文靖瞪着一双眼睛发傻,很是不悦:“你听没听我说话。” 

文靖正在苦苦思索脱身之计,闻言忙道:“听了,听了,不过,我想,你如果再练十年,一定比你两个师兄都厉害。” 

少女格格娇笑,说道:“这个自然,看在你还会说话的分上,我就让你少吃点苦头,乖乖跟我见师兄去。”她想到自己活捉了这个大宋的狗王,可以在萧冷面前大显威风,顿时欢喜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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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节

文靖突然弯下腰,开始呻吟。“怎么?”少女皱眉问道。 

“我有些肚痛,大概晚上吃了些不干净的东西。”文靖蜷着身子往树林里挪:“让我先方便一下。” 

“这个不成。”少女虽然天真,却还不笨,说道:“你若是乘机跑了,让我哪里找你?若要方便,就在这里好了。” 

文靖急忙说:“所谓男女有别,小可怎能如此放肆,污了姑娘的眼睛,我还是到树林里去比较好。”说着提着裤子就往林子里面钻。 

少女伸手将他拎了回来,好像老鹰捉小鸡一般,丢在地上,说:“我是蒙古人,你们汉人的那些臭规矩我可不懂,若要方便,就在这里,我在溪边等你完事。” 

文靖听得冷汗直流,方便也不是,不方便也不是。眼睁睁看着少女走到溪边,坐到一块大石头上。 

文靖彷徨无计,一咬牙,假装要脱裤子,微微蹲下,忽然猛地一跳,向灌木丛里蹭。 

就在他刚刚落地,立足未稳的当儿,屁股上便挨了一脚,跌了个野狗抢屎。 

“臭小子,你果然在捣鬼!”少女一把将他揪住,杏眼园瞪,从袖里抽出短刀:“我砍了你一条腿,看你往哪里跑。”说着就要动手。 

“慢来,慢来。”文靖大叫。 

“你还有什么话说?”少女有心看他耍什么花样。 

文靖道:“你的武功天下第四,我的武功大概算得上天下倒数第四,可说天差地远了。若是你向我这个天下倒数第四下手,岂不是有辱你这天下第四的名声?” 

少女想想,倒也有理:“那你说怎么办?” 

“依我之见,咱们好说好散,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岂不是皆大欢喜。”文靖摇头晃脑,觉得自己这个办法两全其美。 

“呸,你想的美,这里荒郊野外,我就算欺负你这个天下倒数第四,又有谁看到了?”少女从小就是耍赖的好手,当然不肯上当。 

文靖慌了神,急忙狡辩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怎么会无人 

知道?” 

“我从来不信什么天地,砍了你咱们再说。”这丫头心狠手辣,说砍就砍。文靖看她举刀,顿时两眼一闭,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眼看这一刀就要文靖做一辈子瘸子,林子里突然飞出只破鞋,不偏不倚地打在短刀上,少女虎口欲裂,把持不住,短刀随着破鞋飞了出去。只听得一声长笑,树林中晃出个人影,后发先至,在半空中将鞋穿在脚上,大袖飞扬,如一羽鸿毛,翩然落下,却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儒生。只见他身形颀长,意态萧疏,趿着一双破鞋,儒衫破破烂烂,初看甚是邋遢,但细细一看,却有一股子破衣蔽履掩饰不住的清华之气,不自禁地溢了出来。 

“你是谁?”少女看到他现了这份轻功,心里顿时打了个突。 

儒生黑白分明的眸子在她身上转了一转,哈哈大笑道:“没想到‘黑水一怪’萧千绝藐睨天下人,却收了这么个无赖的女徒弟。” 

这会儿,文靖闻言睁开眼睛,看了一下双脚,还是安然无恙,顿时谢天谢地。在定睛向儒生一看,不由得气歪了鼻子,“好呀,终于逮到你了,还我钱袋来。”他冲着儒生大叫。 

儒生见他身在危险之中,却还来算自己的旧帐,不禁莞尔,取出一个钱袋,笑道:“是这个么?” 

“果然是你拿去了。”文靖吼道:“还给我。” 

“不过是看你多管闲事,逗逗你罢了。”儒生笑道:“还你就还你。” 

说着把手一挥,钱袋划了一个弧线,却向少女脸上打倒,这一下劲道十足,少女一惊,伸手去接,哪知刚一着手,那钱袋好像点了线的火药一般,“蓬”的炸开,里面的零碎银子,如天女散花,打在少女身上,虽不甚疼痛,却让她吃了一惊。就在这分神的当儿,那儒生形同鬼魅,足不抬,手不动,便到了少女身前,做了个怪相,一口气吹在她脸上。 

这一惊更是非同小可,少女甚至没来得及转念,便放开文靖,飞也似地向后跳出。 

文靖得了自由,连忙将地上的碎银子拣起。儒生不禁皱眉道:“你这娃儿,怎么如此不分轻重?难道这银子比你脑袋还重要么?” 

“你知道什么?”文靖低着头拾银子,没好气地道:“这可是我和爹爹起早贪黑,存了五年的积蓄,那些日子天天编竹篓子卖钱,手上的皮都磨破了几层的。” 

儒生微微一愣,肃然道:“原来如此,倒是在下的不是了。”说到这儿,他竟冲文靖做了一揖,然后蹲下身子,帮他收拾碎银。 

少女这边厢见他二人只顾拾银子,连看都不看自己一眼,肚皮都差点气破。恰好觑见地上被打落的短刀,一把拾起,叫了声:“穷酸找死。”手中短刀化作一道流光,经天而出。这一刀名叫“修罗追魂”,乃是她师门绝学“修罗灭世刀”中杀着。“修罗灭世刀”共有七般变化,每一招都是诡异狠毒,一刀既出,不死不休。 

儒生见她刀来,呵呵一笑,抓住文靖背心,手舞足蹈,向后飞窜,少女连声娇叱,紧追不舍,二人一进一退,身法都快的出奇,文靖只听的耳边风声呼呼,整个身子如在云端雾里。 

兜了七八个圈子,少女的刀锋仍停在一尺之外,再难寸进。眼看这“修罗追魂”的刀势将尽,不禁大是焦急,忽见那儒生脚下一绊,好似站立不稳,跌倒在地,右手下撑,左脚有意无意,向上翘起。少女大喜,纵身挥刀下劈,恨不得将这两个男人劈成四块。哪知她招式用老,却看见儒生的左脚尖,巧之又巧,往自己的“曲池”穴撞来。自己的手臂就好像是送上门一般,她收势不及,眼睁睁看着那只臭脚顶在手腕上,“嗖”的一声,短刀再次脱手,落入溪流之中。 

她应变极快,刀才脱手,左掌如天河倒悬,往儒生脸上斜劈,存心打他一个嘴巴。不料儒生右手正抓着文靖,这小子虽然四体不勤,但还是不想啃泥巴,眼看颜面贴地,急忙用手一撑,挡住儒生跌倒的势子。只借着他这份力,儒生脚下好像安着机簧,离弦箭般倒窜而出,笑吟吟站在远处,让少女的巴掌抡了个空。 

少女究竟是师出名门,这两招一过,便知道这儒生看似手忙脚乱,其实把自己玩于股掌之间,自家每招每式都在他算中,受他左右,再打下去,非输不可。她也不是笨蛋,想到这儿,自然是三十六计走为先,撒腿就跑。 

儒生将文靖放在一旁,笑道:“打不过就逃,也是你家师父教的么?”大袖一挥,如秋风中一片落叶,冉冉飘过少女头顶,落到她面前,信手一拂,无俦劲气逼得她喘不过气来,踉跄后退,掉头再跑,儒生又在前面,少女一顿脚,施展幽灵移形术,倏忽变幻,眨眼间连换了六个方位,让人眼花缭乱。 

儒生却不慌不忙,左三步,右三步,悠悠闲闲,不改潇洒仪态,但就在他步履之间,好像亘着一个无大不大的笼子,无论少女如何变化,都无法越雷池半步,每每以为脱身时,那儒生就到了前方,挥手将她挡回笼子里。 

文靖见少女如没头苍蝇般乱转,想到自己被她捉弄的情形,大觉快意,忖道:“果然是现世报,不过小偷儒生也挺奇怪,这个女的跑得这样快,他走得这样慢,怎么总能抢到人家前面?” 

“死穷酸,臭穷酸,叫化子,大混蛋。”少女无计可施,急得破口乱骂。 

“随你怎么骂?”儒生笑道:“我自个儿关门打狗,瓮中捉鳖就是。” 

“瓮中捉鳖是什么?”少女听过关门打狗,却没听过瓮中捉鳖这么文雅的词儿,她最是好奇,竟然在慌乱中还随口问了一句,让儒生哑然失笑,正要答话,却听文靖笑道:“这个我知道,就是竹篓子里捉王八。” 

少女这下明白了,一时间气得腰痛,迎着文靖就冲过去。但三步不到,便被儒生挡回来。她想到自己刚才还在这小子面前自夸天下第四,这会儿就被这个混蛋儒生折腾成这样,可说是颜面扫尽。最气人的是,那个草包居然还在旁边嘲笑自己,简直是岂有此理。 

越想越气,她悲从中来,一下子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儒生虽然长于料敌先机,却没料到她用这招,只听她哭得呜呜咽咽,边哭边说:“你们都欺负我……师兄用刀砍我……呜呜……臭小子笑我……呜呜……死穷酸用鬼身法戏弄我……如果师父知道……呜呜……你们都不得好死……呜呜呜” 

儒生笑道:“你师父哪来这么大的本事?” 

“哼。”小丫头擦着泪说:“你既然知道我师父的名号,就该听说过‘黑水滔滔,荡尽天下’的话,我师父天下无敌,师父最疼我,知道你欺负我,一定把你碎尸万断。” 

“天下无敌么?”儒生摇头道:“那可未必,他与我前前后后斗了百十次,也没占着什么便宜!” 

“你吹牛。”少女一百个不信。 

儒生笑道:“你既然知道‘黑水滔滔,荡尽天下’,可曾听说过‘凌空一羽,万古云霄’么?” 

少女一愣,忘了哭泣,将儒生上下大量一下,猛地想起一个人来,失声叫道:“你是‘穷儒’公羊羽!” 

少女师尊“黑水一怪”萧千绝出身契丹皇族,武功之高,心肠之毒,近似魔怪,早年横行中原,无人能制,后来隐居白山黑水,不再出世,但余威所及,南北武人可说闻言变色。此人一生目无余子,但此次弟子南来之前,他却提到一人,让他们不可与敌。少女毫无见识,又受师父影响,素来狂妄惯了,听了也没放在心上。此时吃足了苦头,才念到师父叮嘱,想起这个主儿来。 

公羊羽听她叫出自家名号,笑道:“原来十余年未见,萧老怪还记得我,可见他还有几分自知之明。” 

“那又怎样。”少女见公羊羽似乎并无恶意,心里也不是特别害怕,道:“你是和我师父比肩的前辈,我只是一个小女孩儿,你却趁我师父不在,到这儿欺负我,岂不是以大欺小。” 

“小女孩儿?”公羊羽渐渐收了笑容道:“有随随便便砍人大腿的小女孩儿么?” 

少女见他变了脸色,心头一寒,“那又怎样,谁让他打不过我。”她继续强辩。 

“如此说来,你也打不过我呢!”公羊羽冷笑道:“那我也不是可以在你身上取点物事。” 

少女不禁语塞,半晌道:“输都输了,随你好了!” 

公羊羽见她摆出一副豪杰的模样,有心教训她,微微一笑,向文靖说:“把刀拾来给我。” 

文靖见他要动真格的,也吃了一惊,道:“你要砍她什么地方?” 

“这女娃儿嘴硬,当然是切她嘴里的物事。”公羊羽笑道:“你可吃过猪舌头么?” 

“吃过。”文靖老老实实回答。 

“好吃么?” 

“好吃。” 

“听说少女舌头又嫩又滑,定然比猪舌头还好吃。”公羊羽笑道:“我这就割了它下酒吃,尝尝这三寸丁香的滋味。” 

“呸。”少女大怒:“你才是猪头猪脑,干嘛不切你老婆的猪舌头下酒?” 

公羊羽从文靖手中接过短刀,随手一挥,洒去上面的溪水,说:“你尽管骂,反正你能骂人的时候也不多了。”把刀指到少女嘴边。少女看着明晃晃的刀尖,说不出的害怕,一下跳起,掉头要逃。公羊羽一步踏上,拿住她背上至阳穴,将她逮了回来,道:“乖乖把嘴张开,少吃点苦头。” 

少女当然不会听话,把牙关咬得死死。想到这条舌头一去,就要做一辈子哑巴,不禁双眼一闭,两行泪水落了下来。 

文靖见她流泪,不知怎地,心头一阵难受,但又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忽然向公羊羽一膝跪倒。 

公羊羽大奇,道:“你这是为何?” 

文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连连磕头。这下连少女都听到响声,睁开眼睛,傻傻地看着这个浑小子。 

公羊羽道:“你要说什么?尽管说就是了。” 

文靖刚想说话,但一张嘴,又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少女心头忖道:“我还没成哑巴,这小子却先哑了,倒是奇哉怪也。” 

公羊羽绝顶聪明,察颜观色已料到几分,笑道:“你是要我饶了这丫头么?” 

文靖愣了一下,红着脸点了点头,公羊羽摇头道:“方才若不是我那只鞋子,你这条大腿就喂狗吃了,女娃儿如此狠毒,你为何帮她求情?” 

文靖被他这么一问,又傻了眼,不知该说什么,乒乒乓乓又磕起头来。公羊羽眼珠一转,笑道:“你既然这样护着她,那好,我不割她舌头,把她送给你做媳妇如何?” 

这句话好比晴空霹雳,震的文靖嘴里足以塞下十二只蛤蟆,心想天下荒谬之言,莫过于此。 

少女更是脸色发白,只觉这件事可比割舌头难受千百倍,当即大叫起来:“死穷酸,臭穷酸,你割了我舌头好了,我才不要做这臭小子的媳妇。” 

公羊羽笑道:“我看他仪表堂堂,也未必配不上你。” 

“我才不要武功天下倒数第四的家伙做我的丈夫。”少女特意强调了倒数第四。 

公羊羽哈哈大笑,放开她道:“若论武功么?这个好办,我随意指点他一个晚上,他也未必输给你。” 

“我才不信。”少女盯了文靖一眼,道:“他这个德行,别说一夜,就算再练一百年,也只配给本姑娘提鞋子。” 

“是么?”公羊羽似笑非笑:“若他当真胜了你,又当如何?” 

“那我就嫁给他做媳妇。”少女脱口而出。 

公羊羽道:“一言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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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节

少女话一出口,便觉后悔,这时盯着文靖看了一阵,略略放心:武功那是一夜练成得,这个草包更万万没那个能耐。一咬牙,道:“当然一言为定,我们蒙古人可不像你们汉人,说话可是算数的。” 

公羊羽大袖一挥道:“你可以去了。” 

少女不知道他要教文靖什么功夫,心头痒痒,便道:“难道不能看么?”乍见公羊羽神情古怪,心头顿时一跳,忙道:“我走就是了。”几个起落,便不见踪影。 

公羊羽向文靖道:“你去溪边取四十六颗鹅卵石来。” 

“干么要这么多?” 

“你取来就是。” 

“三十六颗不行么?” 

“……不行。” 

“四十颗吧,凑个整数!” 

“……少给我讨价还价,小心我一脚踢你过去。”公羊羽颇为恼火。 

文靖嘀嘀咕咕到溪边,用衣服兜了石子过来。公羊羽取了一粒,在手中掂掂,忽然屈指弹出,石子带着厉啸,没入林中。只听林子里发出一声尖叫。文靖听出是那少女的声音。 

原来她不死心,想看看公羊羽究竟弄什么玄虚,一直屏息躲在灌木丛里,公羊羽这粒石子从她头顶掠过,打散了她的发髻,唬得小丫头魂飞魄散,拔腿就跑。 

“死穷酸!”她跑出老远,才破口大骂:“趁人不备,真不要脸。” 

“你还在聒噪,小心这一下让你脸上开出花来。”公羊羽好似在她身边耳语,声音无比清晰,少女一惊,跑得比兔子还快。

公羊羽笑了笑,将四十五枚石子摆了个图案,向文靖道:“你认得这个么?”: 

“认得!”文靖憨憨地道:“不就是个王八么?” 

公羊羽不禁皱眉,正要解释,忽听文靖一声惊叫:“不对,这个……我见过,这是洛书中的九宫图。” 

“咦,你认得?” 

“是呀,我在书上看过,玄音道长也说过,二四为肩,六八为足,左三右七,戴九履一,五居中央,形如玄龟。这九个数,不管横加竖加,还是斜着加,结果都是十五。”文靖难得有所表现,不禁得意洋洋,口沫四溅。 

“不错。”公羊羽颔首道:“你既然知道,便省了我不少功夫。”他说到这里,突然迈开步子,在溪边地沙地上走了一遭,留下四十五个一寸来深的脚印,与石子排列的形状一般无二。 

他指着其中两个脚印道:“你从这里到那里,要走几步?” 

文靖估量了一下,道:“五步!” 

“非也,非也。”公羊羽摇头道:“我说只要两步就够了。” 

“你骗人!”文靖望着他,眼里分明写着这三个字。 

“不信么?”公羊羽嘿嘿一笑,不疾不徐,但出脚方位极是怪异,仅走了两步,便落在第二个脚印上。 

文靖傻了眼,叫道:“怎么会这样?”他连蹦带跳,使尽全身本事,仍然走了五步才到。“邪了!”他连连搔头。 

“这就是我要教你的功夫。”公羊羽道:“三才归元掌的根基——‘三三步’。” 

“三才归元掌?三三步?” 

“嗯,我这功夫,以九宫图之义为基,穷天地人三才之变,与其说是门武功,不如说是门学问。”公羊羽微微笑道。 

“学问?”文靖不由得精神一振。 

“不错,就拿这三三步来说。”公羊羽道:“与你功夫一般的人要走五步的距离,你两步就能走到,别人要走三步的距离,你一步就能越过。” 

“那岂不成了会‘缩地法’的神仙?”文靖来了兴致。 

“不错,只要你能明白我这路步法的道理,在这四十五步之内,你就是神仙。”公羊羽道:“你愿意学么?” 

“这个自然。”文靖满口应道,但一转念,踌躇道:“不过,不会又要先练什么马步,举什么石锁吧?” 

公羊羽摇头道:“修炼气力,乃是下乘的功夫,我这是上乘的武功,首重悟性,没有悟性,十年八年也未必能够入门,若悟性够了,一个晚上就够了。” 

“有这么便宜的武功?”文靖眉开眼笑,心想:“只要不举石锁、站马步就好。” 

公羊羽微微一笑,便以地上那四十五枚石子,演化“三三步”的奥妙,这路步法以九宫图的变化而变化,有些变化文靖以前也听玄音道人说过,在书上也看过,却没有想到如何用在武功上面,但其中更多的变化,却是公羊羽独出机杼,超越前人之作,文靖端地闻所未闻。不过他生来最爱钻研这种繁复的学问,越是深奥,他越是喜欢,而且聪明颖悟,倍于常人。 

公羊羽讲了两遍,见他一点就透,心中也有些讶异,当下也不再多说,让他独自练习,自个儿打开酒葫芦,坐在溪边观看。 

文靖第一次练这种用脑子比用气力多的功夫,新奇万分,推敲其中变化,端地如饮醇酒,越饮越觉滋味无穷。一时间浑然忘我,在河边飞奔不止。他越走越快,突然间,一个趔趄,摔了个野狗抢屎,爬起来搔头道:“难道这一步错了。”说罢,他又走了一遍,甚为顺畅,但步子一快,又一跤摔倒。 

“哪里错了?”他揉着脑门沉思。 

“步法倒是没错。”公羊羽将酒葫芦系在腰间,缓缓站起道:“你错在自不量力罢了。” 

“自不量力?”文靖瞪着他。 

“不错,这毕竟也算是门功夫。”公羊羽微微一笑:“以你的武功根基,只能快到这个地步,一旦超过这个地步,就好像学跑的婴儿,非摔倒不可。” 

“是吗?”文靖甚感无趣。 

“我说过,这‘三三步’只是入门的功夫,往上练去,三才化四象,还有“四四步”,“四四步”之后还有五五‘梅花步’,六六‘天罡步’、七七‘大衍步’,八八‘伏羲步’,练到九九‘归元步’时,才算是大成,到那个时候,你便似鱼游大海,鸟上青天,不拘成法,随心所欲了。” 

文靖不禁分外神往,道:“我也能练到‘归元步’么?” 

公羊羽打量他一番,笑道:“以你的根基,大概再练一百年吧。” 

“一百年?”文靖苦着脸道:“我只有去西天佛祖那里练了。” 

公羊羽哈哈大笑道:“你何必如此垂头丧气,我在你这个年纪,手无缚鸡之力,还不如你呢!” 

文靖双眼一亮,接着便露出疑惑的神气,望着公羊羽。 

“其实,不论如何变化,都基于这九宫图。”公羊羽道:“不过,我既然和那丫头立下一夜之约,也没功夫教你太多,何况,仅仅靠这步法还不能胜她。” 

他踱了两步,缓缓道:“若论凌厉,‘黑水一怪’的功夫,只怕天下无人能当,所以唯有批亢捣虚,才足以抗颉,‘三三步’只是“批亢”,若要‘捣虚’,非得三才掌不可。”他顿了顿道:“时辰不多,我传你三招掌法。” 

“我不要练。”文靖悻悻地道:“练拳脚最累人了。” 

“那可由不得你了。”公羊羽道:“那丫头万万不会放过你,你若要活命,非得练这掌法不可。” 

“打不过可以逃呀。”文靖想法天真。 

“逃?这‘三三步’只能原地打转,她看着你转,也能累死你呢。”公羊羽唬他。 

文靖顿被唬住:“这倒让人头痛。”转念一想,忖道:“反正再苦再累,也只得三招。”想到这儿,便一口答应。 

公羊羽将掌法打了一遍,文靖看来,也不算十分稀奇,依样画葫芦,懒洋洋练了一通,也会了七八成。“这种掌法,就是三十招,我也学会了呢。”他想法十分嚣张。 

公羊羽看出他的心思,便道:“如果说‘三三步‘是一张弓,这‘三才掌’就是三支箭,‘三才归元掌’最难的不是做这弓和箭,而是如何把这三支箭射出去。” 

“原来还没完么?”文靖有些摸不着头脑。 

公羊羽道:“‘三三步’虽然难,但只要你有些小聪明,也不难学会,但我这心法,却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三才归元掌’处处离不开一个‘三’字,心法也分为三重,‘无妄识’与‘太虚识’太玄乎,以你的资质,今晚学会‘镜心识’,大概就不错了。” 

文靖听得一头雾水。 

“其实,说来说去,一言蔽之,这路掌法关键就在洞察敌手的心意上。”公羊羽道:“若是你能先行一步,看出对方的心意,你说会如何?” 

“我就能先行逃命了。”文靖想也不想,随口答道。 

“只知道逃。”公羊羽怒道:“你既然知道他的心意,难道不会趁机反击么?” 

“反击?”文靖仿佛听到天底下最离奇的言语,指着鼻尖说:“你是说,要我跟那个女子动手?” 

“不动手怎么胜她?”公羊羽皱眉。 

“我和她打,只有死路一条。”文靖看公羊羽神色不善,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改口道:“但我怎么能猜出对手的心意呢?” 

公羊羽道:“这就是你与众不同的地方,你可知伯牙子期的事情么?” 

“知道。”文靖又兴致勃勃地道:“伯牙善奏,钟子期善听,伯牙鼓琴,心想着高山,钟子期就说:‘巍巍乎泰山。’伯牙心里想着流水,钟子期就说:‘浩浩乎江河。’于是伯牙将钟子期引为之音,后者死后,伯牙终身不再鼓琴。” 

“是呀。”公羊羽道:“某些人天生就有一种洞悉人心的奇能,有人能从琴声中品出鼓琴者的心意,有人能一眼从字画中看出作者的心意,更有人能从招式中看出武学高手的心意。” 

“但这和我什么关系?”文靖道。 

“嘿。”公羊羽看了他一眼:“你在那个紫萝客栈,不是对老夫的字画评头品足,大言不惭么?” 

文靖目瞪口呆:“你……你都听到了?” 

公羊羽笑道:“那是自然!自紫萝客栈开始,你们一路上说得话,我可是一句不落,听得清清楚楚!”文靖脸色发青,掉头就跑。 

“你去哪里?”公羊羽将他揪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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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节

“我不要回去,我不要当什么淮安王。”文靖奋力挣扎。 

“谁要你作什么淮安王了?”公羊羽奇道。 

“你……你不是来抓我回去的?”文靖比他还要奇怪。 

“当然不是。”公羊羽冷笑道:“若你真要作什么淮安王,我才懒得管你死活。” 

文靖松了口气,但又不解地问:“你和白先生不是一伙吗?” 

“当然不是,那小子一天大唱什么爱国之道,抱着临安小朝廷不放,不惜做那个狗屁千岁的奴才,哼,我早就不认他这个徒弟。”公羊羽面如寒霜,望着星空,缓缓道:“说什么大宋江山,五百年前,哪有什么大宋,又说什么蒙古皇帝,嘿,一百年前,又哪有什么成吉思汗。蒙古人视人命若草芥,大宋那些官儿又何尝将老百姓当人看,蒙古人要得不过是他勃尔只斤的天下,大宋那个混蛋皇帝,也不过是要保他赵家的江山。依我看来,他们两家,不过是两条野狗,争一根骨头罢了。”说到这儿,他叹了口气:“只可惜了老百姓的性命。” 

文靖听到这里,不禁张大了嘴了,只觉这儒生的言语怪到极点。半晌才道:“难道你不是宋人?” 

“是又如何?”公羊羽道:“这大宋朝腐朽不堪,赵家小儿只顾着自个儿享乐,弄得兵不兵,将不将,奸佞宵小,横行朝野,忠臣良将,备受压制,成日献媚取宠于外国,穷于搜刮于百姓。这种王朝,能苟延至今,已是一个异数,天下之士,为何还要为它洒血流汗,像白朴那种家伙,就算死一百个,保得也不过是群吸人膏血的蛭虫罢了。” 

文靖听得头脑胡涂,但还是觉得有些不对,便道:“朝廷虽然不对,但百姓却是无辜,如果鞑子占了大宋,老百姓一定没有好果子吃。我和爹爹在北方,就老是被乡里那些鞑子欺负。” 

公羊羽一时默然,过了半晌,缓缓道:“是呀,赵家的朝廷不值得一保,但大宋的百姓却是无辜,我恨不能将那些昏君奸臣食肉寝皮,但杀了他们,却会给外族以可乘之机,鞑子杀人如麻,这一仗打下来,不知要死多少百姓,但保住了这个大宋,也就保住了那个昏庸朝廷,他们又可以夜夜笙歌,纸醉金迷,直到吸尽老百姓的骨血,弄得民不聊生,如此江山,保它何益,如此江山,如此江山……”他不断重复这四个字,失魂落魄,形同槁木,说了七八遍,突然放声长啸,啸声激越,久久不绝,直震的林中树叶簌簌作响,一声啸罢,两眼中流出泪来。 

文靖被他这一啸二哭,弄得手足无措,待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道:“公羊先生,你……你没事么?” 

公羊羽摇头道:“我没事,只是许多事情,想不明白,我只想,为什么偌大一个社稷,千万生灵,成败生死,总是操于一人之手?董仲舒说君命得之于天,我一百个不信,难道上天也和临安那个皇帝一般昏庸不成。为何一个人有了权势,就要把他人踩在脚下,为保一人荣辱,不惜牺牲他人性命?为什么人与人,要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为名利争个你死我活?为什么国与国,非得兵戎相见,血染干戈,把大好河山,变成修罗屠场?”说到这儿,他望着文靖道:“小兄弟,你明白么?” 

“不明白。”文靖被他弄得一脑袋浆糊,只好老老实实地回答。 

“我也不明白。”公羊羽苦笑:“这三十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思虑,想报国,但国已不国,想成家,却妻离子散,想远离尘俗,放荡山水,却又搁不下哀哀黎民,结果只落得一生矛盾,惶惶不可终日,别人知道我显露的武功,但却不知道我心中的迷惑,小兄弟,三十年来,只有你从我画中,看出我的苦恼呢!” 

“但……但……”文靖比了比脖子:“鞑子喜欢砍头的。” 

“反正我当年立下毒誓,决不为天下的帝王将相动一根手指头,蒙古也好,大宋也罢,都是与我无干。”公羊羽瞅了他一眼:“你若有本事,就学白朴,甘当官府的奴才好了。” 

“可惜我没本事!”文靖眉开眼笑。“哼!”公羊羽冷哼道:“你只要学好了我的三才归元掌,还叫没本事么?天下都去的!萧千绝那几个徒弟又算得了什么?”文靖一愣:“真这么厉害?”公羊羽傲然昂首,也不理他,一副当然如此的模样。 

“哪……哪你多教我几天好了!”文靖对这些玄之又玄的东西颇感兴趣,当下涎着脸说。“那可不成!”公羊羽皱眉道:“我还有要紧事,为你这小子,已经耽搁了我许多时候!” 

“什么事?”文靖奇道:“这么急!”公羊羽默然不语,望着漫天星斗,眼中流露出异样的哀恸,过了好半天,他才悠悠叹了口气,轻声道:“为何呢?为何?她为何躲着我呢……” 

文靖奇道:“谁呀!”公羊羽身子微微一颤,怒目相向:“多嘴多舌,与你何干?”文靖被他一喝,浑身发抖,噤若寒蝉。公羊羽又沉默半晌,摆摆手道:“罢了罢了,不说这些,我还是传你‘镜心识’心法吧!能否领悟,就看你的悟性了。” 

文靖心想:你的念头古怪,我多半领悟不了的。嘴里却不敢说。只听得公羊羽说了一通,大抵是什么怯出杂念,宁静心胸的吐纳之法。 

“萧千绝一派的功夫,千奇百幻,往往让对手眼花缭乱,无从捉摸。”公羊羽道:“但武功虽然变化多端,出招者的心意只有一个,所谓的变化不过是掩饰他的真实心意罢了,所以你须得入凝寂之境,‘以神遇而不以目视”,不要被眼中的变化所迷惑,而要用你中明镜映出他的本意来,只要能做到这一步,再厉害的武功,你也能从容应对,明白了吗?” 

“不明白。”文靖说:“反正我万万不敢和他们动手的。” 

公羊羽微微一笑,道:“你先坐下,以我传你之法,吐纳一回。” 

文靖依言坐下,屏息凝神,吐纳数下,忽觉一只手掌按在自己的百汇穴上,公羊羽的声音细若文蚋,在耳边响起:“你根基太弱,只怕难以发挥‘三才归元掌’的妙处,你我今日投缘,我将‘浩然正气’传于你,用心听好了。” 

一道热流从他头顶涌入,分流入四肢百骸,“走阳矫,入肩井……贯通神阙、汇于会阴……上行鸠尾,入轱辘关,温养玉枕……膻中上行,双龙分流,斗于百汇,入于丹田……”随着公羊羽的声音,文靖体内真气鼓荡,奔涌疾走,经脉酥麻酸痒,诸味杂陈,但又无法动弹分毫,只有听之任之,当公羊羽说到:“此法无所不包,无所不至,至阳至大,是为浩然正气。”他才觉顶上一轻,但体内真气,已经自成气候,充盈活泼,流转不定,来去皆有次序,一时遍体阳和,十分舒服,竟然舍不得站起;真气九转之后,文靖灵光返照,智珠在握,混混沌沌,渐入无我之境。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文靖从入定中清醒,只觉气机充盈,浑身上下,好像有使不完的劲力。举首四顾,只见明月西沉,四周悄然,已没有公羊羽的影子,忽听远处隐隐传来歌声:“……酒酣胸胆尚开张,鬓微霜,又何妨!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歌声清朗豪迈,仿佛一阵长风,吹过山林,渐渐远去,却袅袅不绝。 

文靖抬头望天,只见茫茫夜空,群星寥落,唯有西北天狼星,分外明亮,相传此星一出,必主战争。 

“这个公羊先生口口声声说大宋的不是,但听他歌声,却又有从戎卫国之意,当真人如其画,处处自相矛盾,唉,大概是他没遇上好皇帝吧?”文靖边想边站起身来,只觉两只脚又酸又麻,几乎一跤跌倒,不禁自言自语道:“管他大宋蒙古,我还是早些回华山,省得吃那个白朴的苦头。” 

他一瘸一拐,向北而行,走了一里路程,路上树影婆娑,阴森森有些怕人,忽而夜枭啼叫,文靖心里发寒,不禁缩了缩脖子,这时,背后风声乍起,一只白玉也似的手掌,向他肩头拍来…… 

六盘山顶,朝阳冉冉升起,吸尽了林中雾水,显出几分湿润。两只山鹞从黑乎乎的悬崖上钻了出来,并着双翅在空中盘旋,飞羽尖端被潮润的阳光洗过,现出淡金颜色。 

“嗖”,一支羽箭带着让人心颤的鸣叫从树林中窜出,像一支劈开苍穹的闪电,将两只山鹞串在一处,空中响起凄厉的哀鸣,那对鸟儿石头般跌落尘埃。 

马蹄声响起,一骑飞掠而至,马上的白袍少年将山鹞凌空接住。 

“神箭呀!”他大声叫道,稚气未脱的脸上带着快活的笑容。 

一个上身精赤的虬髯汉子从林子里缓缓驰出,手中拿了张巨弓,那张弓足有五尺长,粗愈儿臂,弓弦由三根牛筋绞在一起。 

“伯颜将军。”少年叫道。 

伯颜驰马近前。二人马匹高矮相若,但他却比少年足足高出两个脑袋,一头散乱长发披在精钢般的肌肤上,宽阔胸脯上挂着点点汗珠,闪闪发亮。 

“阿术。”他笑道:“你手脚真快。” 

阿术望着他手中的巨弓,羡慕地道:“什么时候我才能拉得动这张弓呢?” 

伯颜拍拍他的脑袋,笑道:“ 都是万夫长了,还说孩子气的话,今天练过我教你的枪法了吗?” 

“练过了。”阿术顽皮地眨眨眼:“可惜没有对手试枪呢。” 

“很快就会有的。”伯颜望着远方巍峨的剑门关,沉静地说。 

这时,一声雄浑牛角号的声音从远方升起,在起伏的山峦间回响。 

阿术双眉一扬,白净的脸上稚气顿消,升起浓浓的煞气,凌厉的目光投向号角起处。 

“开始了么?”伯颜嘴角掠过一丝笑意,将巨弓挎在肩上,拍了拍阿术的肩:“走吧。” 

“是!” 

二人坐下的骏马发出尖锐的嘶鸣,马蹄落在地上,如战鼓一般震撼人心,蹄下两道烟尘,翻翻滚滚,直往剑门关而去。 

文靖觉出风声,不及转念,一步跨出,无意中,却合了三三步的路子。让身后人拍了个空。掉头一看,顿时面如土色。那窈窕身段,如花笑靥,不是那个蒙古少女是谁。 

少女一巴掌没拍着,微微一愣,但也怎么放在心上,笑吟吟地道:“你跑呀,怎么不跑了,现在可是实实在在只有你我两人,看看谁还帮得了你?” 

文靖心里七上八下,嗫嚅道:“你……怎么找到我的?” 

少女打个呼哨,天空中落下一个黑乎乎的物事,停在她的胳膊上。借着朦胧的曙光,文靖看的清楚:竟然是一只二尺来长的秃鹫,恶形恶状,杀气腾腾,和那少女绝色容光互相映照,当真一美一丑,凭空添了十二分的诡异。 

“我有鹫儿带路。”少女笑道:“你跑不了的。” 

“它能带路?”文靖甚是骇异。 

“这个自然。”少女得意地道:“方才我在你身上做了手脚,撒了‘千里香’,就算你在数十里外,也别想逃过鹫儿的追踪。” 

要知鸟类之中,乌鸦与秃鹫嗅觉最为敏锐,往往能凭借远处人畜所散发的气息,感知对方的生死,灵敏之处,甚至超过犬类。文靖虽然躲躲藏藏,却没料到少女由此一招,不由得万分泄气。 

少女一振臂,秃鹫腾空而起,没入夜色之中。“公羊羽究竟教了你何种武功?”少女笑道:“我倒想见识见识。” 

文靖“啊呀”一声,望少女身后叫道:“公羊先生。” 

少女一惊,回头看去,空空如也,哪有半个人影,顿时知道上当,再回头一看,文靖正发足狂奔。 

少女大怒,飞身赶上,一掌拍向文靖的后颈,那小子却身子一晃,斜斜一步走出,少女这一掌差之毫厘,落在空处,不禁吃了一惊,刹那间,弹退踢出七脚,落向他周身要害,文靖前进三步,后退三步,好像一片落叶,在少女狂风般的腿法中翩然飞舞,七腿踢过,却没沾着他一片衣角。 

“有趣。”少女格格娇笑,双臂轻舒,“如意幻魔手”施展开来,一双玉手变化万千,刹那间将文靖的身影圈在其中。 

文靖只觉少女的双手漫天飞舞,好像天女散花一般,一时看得眼花缭乱,不辨东西,慌乱之中,肩上上挨了一掌,跌出四尺来远。他奋力爬起,走了十来步,孤拐上又挨了一脚,飞出丈余,重重跌下。 

“就这些么?”少女小嘴一翘:“公羊羽也不过如此。”忽见文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便道:“小子,我这次出手自有分寸,你休想装死蒙我。” 

“错了。”文靖脸贴着泥土,喃喃地道。 

少女奇道:“什么错了?” 

文靖爬起来,蹲在地上,托腮沉吟:“真的错了。” 

“你又弄什么玄虚?”少女颇不耐烦,身形一晃,纤纤食指点向文靖的“软麻穴“。哪知一指点空,文靖不知何时,竟然绕到自己身后,一惊之下,回脚倒勾,文靖却又到了身前,少女一声娇叱,拳打脚踢,霎息间连出五招,文靖身形晃若鬼魅,在拳脚中时隐时没。少女拳脚没一下打在实处,渐渐觉出不妙,精神一振,使出了全副本事。攻势如暴风骤雨一般,向文靖倾泻过去。 

文靖虽然悟出一些门道,但对方的“如意幻魔手”乃是武林一绝,变化万分诡异,加上少女全力出手,顿时连逢险招,胸口被一记掌风扫过,让他几乎窒息,脚下一乱,周身要害尽在少女双手笼罩之下。 

但奇怪的是,当此危急关头,这小子却生出平日思考学问的那一股子“痴劲”,从方才起,就只想着如何在四十五步中死中觅活,每逃过一劫,便有一种妙不可言的感觉,此时虽然身在绝境,但他专注于这路掌法的玄奥,把万般杂念都抛之脑后,只想着如何把握一线生机,无形之中,却应合了“以神遇而不以目视”的心法。一时间心如明镜,看出了少女的心意。 

少女这一招有八个变化,其中七虚一实,本来文靖身临绝境,万万是挡不住的,挨了这一掌,如果不死,也得重伤,但不知为何,少女白玉般的手掌到了文靖膻中穴前五寸处,却略略一滞,横移了两寸。 

这一微妙变化虽如电光石火,却没逃过文靖的“心镜”,于是,他出手了,似站立不稳,不退反进,一个踉跄向前跌出,惊惶失措地手舞足蹈,看似慌乱,却不偏不倚,一掌按在了少女的“神封穴”上,这正是“三才归元掌”第一招——“人心惶惶”。 

这下大大出乎少女意料,一则没料到其趁隙反击,二则没料到其不退反进,三则文靖出招看似不成章法,其实别有奥妙,她虽然有心躲避,却仍被他击中要害。四则,这小子的掌力中,竟有一道古怪的暖流,破开了自己的的“玄阴离合神功”,封住自己的穴道。 

刹那间,两个人换了一招,同时向后跌出,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山道上顿时一片寂静,毫无声息。 

过了半晌,文靖长长出了口气,颤巍巍爬了起来,只觉肋骨剧痛,看了断了一根。 

他缓缓走向少女,只见她瞪着一双妙目,死死看着自己。不禁苦笑道:“你出手好狠。” 

“呸!”少女口里不能说话,心里却骂翻了天:“你这混蛋,到底用什么鬼门道,封了我的穴道。”她方才连用内功,力求冲开穴道,黑水一派的“玄阴离合神功”本是顶尖儿的内功心法,心念动处,坚若精钢,柔似弱水,寻常掌力休想伤她分毫,但文靖那道暖流不仅破开护体神功,而且好似一团软绵绵的棉花,亘在那里,她连冲三次,都难以着力,反而让文靖先行站起,她这一气当真非同小可。 

文靖咳嗽一阵,咳出一滩鲜血。他望着少女看了一会儿,笑道:“你这个样子挺好看的,如果不冲我瞪眼,一定更好看呢!” 

“臭小子。”少女被他看得无地自容,心里恨不能咬他一块肉来。 

“其实你这样美貌的女子,为什么要打打杀杀呢?”文靖皱眉道:“你应该拿着针线绣花才对。” 

“绣你个鬼,我倒想在你这张臭脸上绣花。”少女心想。 

“或者坐在窗前看月也不错。”文靖忘形地说:“‘卷起水晶帘,玲珑望秋月。’弹琴也好呀,‘含情弄柔瑟,弹作陌上桑。’对了,采桑也好看:‘素手青条上,红妆白日鲜’,像你这么美的女子干什么都好,就是不该打架的。” 

“这家伙在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不过他好像一个劲的说我生得美,我真的那么美么?”少女心想:“师父和两个师兄从没说过我生得美来着?” 

“如果你答应我从此以后不和人打架,我就放你起来。”文靖说:“如果答应,你就眨三下眼睛。” 

少女瞪着眼睛不说话 

过了半晌,文靖叹了口气道:“罢了,拗不过你,我放开你,你可不许再找我麻烦,如果答应,就眨三下眼睛,如果不答应,我只好走了。” 

少女还真怕他把自己丢在这个鬼地方,连忙眨了三下。文靖拍开她的穴道。少女一跃而起,挥拳要打,文靖大叫:“你要毁约么?” 

少女的粉拳停在空中,忽地伸出食指,闪电般点在文靖“太渊”穴上,文靖伤得沉重,无力躲闪顿时被她制住,心中暗暗叫苦:“我真是胡涂了,被她两眼一瞪,居然就放了这个煞星,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却见少女铁青着脸,按着他的肋骨,手指微动,各得一声,将他断骨合回原位,然后折了两根树枝,隔着衣服给他绑上,文靖痛得冷汗直流,心里却十分诧异:“她为何要帮我合上断骨?” 

少女冷哼一声道:“你这会儿受了伤,我就算揍你也没有什么意思,等你养好了这身贱骨头再揍你不迟。”说着解开文靖的穴道,站起身来,转身欲去。 

“啊,你……你叫什么名字?”文靖突然忍不住问到。 

“你问这个作甚?”少女冷冷地道。 

“下次见面也好打招呼。”文靖咕咕哝哝,话在嗓子眼里打转。 

“下次见面就是你的死期。“少女冷笑着走了两步,回头道:“我的汉名是跟师父姓萧……” 

“萧玉翎么?”文靖脱口而出。 

“你怎么知道?”萧玉翎十分诧异。 

“啊!”文靖道:“我听你师兄叫你玉翎。” 

“你倒是好记性。”萧玉翎淡淡地说,这种口气让文靖摸不清她是在夸奖还是挖苦。 

这时,天空中突然传来一声尖利的鸟鸣声,萧玉翎神色一变,眉头微微皱起,小声道:“这个扁毛畜生真该死,居然泄漏了我的行踪。”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如疾风般掠至,萧冷面无表情,停在二人身前,那只秃鹫从天上落下,歇在他的肩上。萧冷取出一块肉脯,随手丢出,秃鹫衔住,一口吞下。然后展翅飞上天空。 

沉默半晌,萧冷道:“你太任性了。” 

萧玉翎撇撇嘴,不理他。 

萧冷嗫嚅数下,望着文靖,皱眉道:“你在这儿么?很好。”他足下一动,向文靖踏上一步。 

“你要杀他么?”萧玉翎冷笑道。 

“这个自然。”萧冷道:“此人不论真假,非杀不可。” 

“但他有伤在身,你杀他岂不是胜之不武?”萧玉翎道。 

“他便不受伤,又岂是我的对手?” 

“那倒未必。”萧玉翎瞟了瞟面如死灰的文靖,道:“我问你,你自忖几招能取他性命?” 

“一刀足以。”萧冷寒声道。 

萧玉翎格格一笑:“好,我们来打个赌。” 

“怎么个赌法?”萧冷双眉皱起。 

“我赌他若是没伤,至少能在你的海若刀下走上三招。” 

萧冷眼中透出灼人的光芒,道:“你小觑我么?” 

“废话少说,你敢不敢赌?” 

“怎么不敢?”萧冷被她激起傲气。 

“若是你输了呢?该当如何?” 

“我怎么会输?”萧冷自信满满,道:“我若是输了,自然留他一条性命,而且从今以后,不再踏入中原半步。”说到这儿,他望着文靖,皱眉道:“不过他的伤……” 

“待他养好不就成了么?”玉翎满不在乎地道。 

“岂有此理?”萧冷怒道:“我明日便要入川,哪有闲功夫等他痊愈,罢了,一刀杀了省事。”文靖听得心头剧震,只觉他身上杀气奔腾,不自禁地退了一步。 

“你怕他伤好了,输给我么?”玉翎似笑非笑。 

萧冷被她僵住,但他素来骄傲至极,万万不肯示弱,沉默片刻,道:“也罢,我就把他带在身边,待他伤势痊愈,再取他性命不迟。” 

文靖和玉翎皆是一愣。“也好。”玉翎强笑道:“不过这个笨蛋可是个累赘,但愿别累着你才好。” 

萧冷哼了一声,道:“不过你输了,以后必须对我言听计从。”玉翎笑道:“也好。”萧冷从怀中取出一支玉瓶,向文靖厉声喝道:“把嘴张开。” 

文靖略一迟疑,但敌不住对方的气势,张开了嘴,萧冷手一扬,一点红光射入他口中,文靖只觉那物事入口即化,遁入腹中,一时间满口芬芳,全身舒泰,胸口的疼痛也好像轻了许多。 

“呆子,还不谢过我师兄的‘血玉还阳丹’,这可是疗伤的圣药呢。”玉翎望着文靖捉狎道。萧冷脸色铁青,冷哼一声,掉头便走。玉翎走了两步,向呆站着的文靖道:“你还等什么?难道要等刀落在脖子上才肯走么?” 

文靖只好垂头丧气,跟了上去,心里大是后悔:“早知如此,就不该从客栈溜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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