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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心公社”文章0221】——凉

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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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大中小发表于 2007-2-21 18:19 只看该作者

【“闻心公社”文章0221】——凉

【有故事的人：文芳女 42岁售货员】
【卜算子】

夏完淳

秋色到空闺，
夜扫梧桐叶。
谁料同心结不成，
翻就相思结。

十二玉阑干，
风影灯明灭。
立尽黄昏泪几行，
一片鸦啼月。
——摘自《红袖添香婉约词》
这首词描写的正是闺中人思念意中人的情怀。秋色阑珊，风扫落叶，独自凭栏，看尽黄昏灯火，想起远方的心上人，秋风秋景唯有衬托出“同心结不成，翻就相思结”的苦闷和悲愁。词人盘旋郁积的内心，因玉阑独凭、灯火明灭更增凄凉，结束处以昏鸦啼月的意象映衬立尽黄昏的徘徊无奈。
这种意境正符合文芳目前的心情。
文芳是个很会保养自己的女人，皮肤滋润而有弹性，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年轻得多。她还是个喜欢享受生活的人，不是说多么奢华昂贵，她没有那个经济条件，但她喜欢在生活细节上愉悦自己，比如自制酸奶，比如研究烹饪，或者花点心思在刀工上变点花样，都能让她感到乐趣无穷。
不过，在遇到郑知之前，文芳一度对生活失去了所有兴趣，是郑知给了她享受生活的心情。只有他能给她一种家的感觉，有他在身边，她就能感到安全、踏实和幸福，只要她忽略“他是个有妇之夫”这个事实。
本以为可以这样守着他一辈子，谁知道，郑知却得了重病。这场病，再次提醒了文芳，他们终究只是一对露水夫妻，她费尽心思织就的永远只能是个“相思结”。
【要讲文芳现在的故事，要从她没结婚的时候说起。文芳结过婚，出嫁当天她才知道，自己的新婚丈夫是进过监狱的人。】
我以前的丈夫叫孙朋，认识他完全是无意识的。我高中毕业后在街道办的工厂里做工，厂里有个小姐妹和我关系不错，经常带着我去她的朋友家里玩，那个朋友的哥哥就是孙朋。因为总去，一来二去我们就认识了。
孙朋比我大4岁，看起来挺老实的，话不多，不像是那种没谱的人。是他主动追求我的，每次去他们家，他都借故和我说话，给我端茶倒水的，很殷勤。后来通过朋友对我挑明了。我心想这个人看起来应该能靠得住，就同意了。
其实，我之所以这么轻易就答应他，还有我家里的原因。我们家人口多，七八口三代人，就挤在一间偏单里。哥哥结婚以后，小两口就占了一间卧室，剩下的全都挤在一间屋子里，根本没法住。我妈就恨不得闺女们都早点出嫁，好让家里宽松些。我也想赶快给家里人腾地方，所以觉得孙朋还可以，就答应结婚了。
结婚当天，孙朋很高兴，喝了很多酒。晚上，就剩下我们两个人了，洞房花烛夜，本该是很缠绵的。可是孙朋喝醉了，当了新郎官，他很得意，一不留神说漏了嘴，我才知道他居然还进过监狱，几年前刚放出来的。这么大的事，他和他的家人一直都瞒着我。脱了衣服，我又看见他的身上布满了刺青，那些龙和虎面目狰狞，看得我浑身直起鸡皮疙瘩。我这才意识到，嫁给孙朋可能是我一生中最错误的选择。
从结婚那天起，我心里就结了一个大疙瘩，不愿意和他过日子。可醒酒以后的孙朋一个劲儿地求我，跟我道歉，保证一定会对我好，和我好好过日子。我一想到家里的境况，不忍心给父母心里添堵，即使万般不情愿，也只有打落牙齿往肚里吞了。
其实，孙朋本质并不坏，从不在外面拈花惹草。只是他不懂得该怎样做男人。他的心很高，喜欢说大话。本来，他如果能踏踏实实上班，哪怕每月只挣500块钱，那也是一份稳定的收入啊，可他就是不认头，觉得挣得太少太栽面，经常做一夜暴富的白日梦，嘴里说得天花乱坠，他要如何挣大钱，可从不真正落实在行动上，做了也总是失败。
那时，隔三差五就有人找上门来，不是因为孙朋用了人家的车没给钱，就是他欠了人家的账不还，每次都要我出头露面，还钱给人家，还要赔礼道歉。孙朋呢，躲起来不见人家，等问题解决了，他才走出来，还是满嘴吹牛。唉，嫁给这么一个男人，哪个女人都会感到累！
【一个男人如果对自己、对别人都不负责任的话，他的所作所为是很令人头疼的，作为妻子，文芳除了恨铁不成钢外，就只有自己站起来支撑这个家了。】
俗话说：“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一个女人如果没有嫁给一个好丈夫，她又怎么会有舒心的日子呢？哪个女人不希望自己能在丈夫的羽翼下生活，有个男人遮风挡雨，自己只要相夫教子，把家里打点好就行了。可是孙朋不是能给我荫护的男人，我只好把自己变成能干的女人。
结婚几年后，我家住房拆迁，给了几万块钱拆迁款。这钱孙朋一直自己拿着，我根本没见着。没地方住了，我们就暂时挤在了我父母家。
为了多挣点钱买房子、养孩子，我在临街的一面摆起了小吃摊，早晨卖早点，晚上卖夜宵，白天还卖建材。就我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我让孙朋和我一起干。那时他已经不上班了，整天无所事事，还在做着白日梦。他不愿意和我起早摸黑地受累，瞧不起我做的小买卖，嫌卖小吃丢人。我只好雇了一个小伙计。
每天凌晨，天还没亮，我就起床出摊了。等孙朋起床的时候，我已经收了早点摊，开始卖建材了。我一边切着咸菜丝，火上煮着肉汤，一边招呼着顾客，有人买我的东西了，我收完钱，把手一擦，招呼上小伙计就去给人家送货，特别麻利。那时周围的街坊邻居，哪个不夸我是个又漂亮又能干的好女人？
生意越做越好，每月都能赚几千块钱，孙朋看着眼热，也开始以老板自居，有事没事就来指手画脚一番。他要是真能拿出点儿好主意也行，可他出的主意全都是馊的。他就好像故意和我对着干似的，我说东他偏要往西，我说不行他就非要那么干，总是和我不齐心。人家都说：“夫妻同心，其利断金。”夫妻要是不一条心，那什么事也干不成了。
因为孙朋我天天生气，慢慢地也没心思做生意了。我感到没有盼头，自己这么苦累苦熬的为了什么呢？为了丈夫？丈夫一点儿都不值得我爱。为了孩子？孩子长大了总要有自己的生活。为了这个家？这个家根本激不起我生活的热情。
很多个晚上，我浑身酸疼地躺在床上却睡不着。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为谁活着。身边这个男人不能给我依靠，生活对于我就是一张张撕掉的日历，今天过去了，明天还是老样子，今年过去了，明年也不会有变化。如果我不想疯掉，就必须让自己变成干活的机器，否则，日子将会变得更加难熬。
即使这样，我也没想过要离婚。多少夫妻不都是这样过的嘛，只当自己上辈子欠了他的，慢慢熬着吧。
【遇见郑知也是很偶然的事，这个正直、体贴的男人，让文芳第一次了解了，做一个被人爱护的女人是什么滋味。】
有一段时间，我心情特别烦闷。孙朋天天跟我过不去，搞得我无心做生意。有个姐妹见我不开心，就鼓动我去舞厅散散心。离我家不远就有一家舞厅，那时的舞厅还不像现在，环境比较清爽，跳的舞都是很大众的舞。但即使那样我也不敢去，觉得不是我这样的人该去的地方。
那个姐妹劝我：“你别把舞厅想得多复杂，咱去不就为了松松筋骨，放松放松心情吗？去吧去吧。”架不住她的一再怂恿，我就跟着她去了。
我们总是早晨去。那家舞厅每天早晨都有一大群人去那“晨练”，有上年纪的老人，也有十几岁的孩子，中青年人最多。大厅里亮亮堂堂，大家随着舞曲跳交谊舞，不管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彼此都很客气。
我喜欢上了跳舞的感觉，不用想那些烦恼，也不用想明天会怎么样，只要现在，划动舞步，对着舞伴微笑，享受旋转和跳跃的美妙感觉，享受暂时的快乐。
因为跳舞，我认识了一些舞伴，其中有一个长得高高大大的男人，人很精神，很有男子气概，一看就是个正直的好人。他就是郑知，一个比我大两岁的已婚男人。
郑知舞跳得不怎么好，是被他的朋友拽来的，很多时候他都坐在墙边看别人跳舞。有时我跳累了，休息的时候就和他聊聊天。他上班的地方刚巧离我家不远，说起周围的环境，就有了共同话题。
当时我和丈夫的关系很不好，经常吵架，我的心也变冷了，把大发车卖了，生意也不打算继续做了。
这些烦恼我没法对熟识的人说，和郑知熟悉了以后，就时而向他说些自己的心事。郑知总是很理解地听着我说，虽然不发表看法，但他的眼神里总有许多能够温暖我的东西。
我对郑知产生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感觉他既像哥哥又像父亲。他是个非常细心、体贴的人，每次一起过马路，他都会有意无意地伸手护着我，或者轻轻地拉我一把。一个小小的细节，流露出的是发自内心的关心，让我能为此感动好久。要知道，即使是这样的一个微小动作，我在孙朋那里都是从来没有得到过的。
不知不觉，我和郑知走得越来越近，终于发生了超越朋友关系的事。在那方面，我们也非常和谐。他给了我从来没有感受过的愉悦，一种属于女人的幸福感觉。
我从来没有问过他的家庭，只知道他过得也不是很幸福，他的妻子似乎不能给他完整的性生活。或许这也是他和我在一起的原因吧。但我并不在乎，因为和他在一起后，我的生命才有了光彩。
【文芳决定和郑知在一起。他们曾经相约出国，但被中介骗了，在飞机场，他们被边检拦了下来。】
虽然我喜欢郑知，和他有了关系，但我并没想过要和孙朋离婚，也没想要让郑知离婚。要不是孙朋不争气，我是不会丢下他的。
都40来岁的人了，孙朋还是老样子，整天嚷嚷着要挣大钱，却干什么赔什么，几万块钱拆迁款不知道被他花在哪儿了，后来，居然还有许多债主都找上门来。
搞砸了那么多事，他还是不安分，又吵着要出国，说国外挣钱容易。我已经没有心情和他吵了，他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吧。不过我对他说：“你要出国可以，但你得给我一个交待。万一你一走二三十年都不回来，把我放在家里算怎么回事？”
“那你说怎么办？”
“你要非走不可，就先把离婚手续办了，免得我揪心。”
我本以为吓唬吓唬他，他就不折腾了，谁知他铁了心要出国，居然痛痛快快就和我办了离婚。拿着离婚证，我暗自叹息，他连十几年的夫妻情份都不要了，我还有什么好留恋的呢？
孙朋找了中介，花了不少钱，可不知道为什么，总是被拒签，越想走越走不成。我们是背着亲戚朋友偷偷办的离婚手续，他走不了，我们就还像以前一样，过着一家人的生活。
我那时已经结束了以前的买卖，和别人合伙办了一个水站，郑知经常在路过的时候进来坐一会儿。只要一看见他我就高兴。他说他也很想我，只恨我俩都不自由，不能天天相守。
我说起孙朋屡次出国不成的事，他好像受到了启发，说：“要不咱们也出国吧？咱俩一起走！”
“一起走？”我眼前浮现出一幅很美的画面：我和郑知远渡重洋，在没有人认识的异国他乡，开始属于我们俩的新生活，我们可以开一家中国餐馆……
美丽的幻想打动了我，哪怕去天涯海角，我也决心跟定他了。我们开始着手准备。本来我对出国还不敢抱有太大希望，没想到，仅仅两个月，我们的签证就都下来了。
真的要走了，我还是有很多的不舍。我只带了2000美金，其余的钱全都留给了孙朋和孩子。我劝孙朋把钱存起来留给孩子，自己好好找个事干，不能再像以前一样得过且过了。虽然孙朋对我的唠叨很不耐烦，但我还是对他说了很多很多，那样我才能走得安心。
世间的事情真是说不清楚，老天爷好像就爱捉弄我们这些可怜的人。我和郑知最终也没走成，在飞机场被边检拦住了，关了一天一夜。我们俩是被他的妻子保释出来的。
【从那以后，文芳就再也没回过自己家。她租了房子，做了郑知的女人，两人过起了外人眼里的夫妻生活。】
被保释的时候，我见到了郑知的老婆，是个神情漠然的普通女人，她只看了我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没有说一句话。我想她一定知道我是谁，但不知是什么原因让她默许了我的存在。看得出他们的夫妻关系并不好，但就是不离不弃，两人谁也不提离婚两个字。
其实他们离不离婚对我来说都无所谓，我是心甘情愿跟着郑知的。每个礼拜他都会在我这里住上三四天，我们一起吃饭、一起睡觉，像一对已经共同生活了很多年的老夫老妻一样，不用过多的话语，就能读懂彼此眼中的默契。
生活对于我不再是一种负担，我第一次发现，原来日子还可以过得这样舒心、这样快乐。我变成了一个热爱生活的女人。我极力把自己的家布置得朴素而有情调，自己动手做窗帘和桌布，下厨房更成了我最开心的时候。我为郑知做各种他爱吃的饭菜，想尽办法地换花样，一想到他吃得两个腮帮子鼓鼓的样子，我就从心里笑出声来，感到特知足。
和他在一起，我才觉得自己是个真正的女人。我什么也不图，愿意就这样陪着他一辈子，直到变成一对白发苍苍的老人，我还是会做好他爱吃的饭菜，满怀幸福地等着他来……
可惜，最美的梦总是最容易醒。残酷的现实打碎了我的美好幻想。郑知被诊断得了癌症。
在他住院手术期间，我的生活陷入一片慌乱，虽然表面上维持着往日的平静，心里却早已乱作一团。手术成不成功？术后恢复得好不好？吃东西怎么样？疼不疼……千百个问题在我脑子里盘旋，我多想去医院看看他啊，哪怕远远地看上一眼也好啊！
可是我不能去看他，守在他病床前的有他的妻子和孩子，我算什么呢？一个没名没份的女人，一个登不了大雅之堂的情妇。
有生以来第一次，我为自己的身份感到悲哀。这么多年来，我都是在替别人疼丈夫。说到底，他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人，我却只是个“外人”。
我感到很迷茫，不知道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不是这样的结果？我知道，他这辈子是不会离婚的。记得有一次，我们一起去算命。算命先生对他说：“你这辈子一定不会离婚。”他点点头说：“没错。”那时我心里就忍不住凉了一下。
我原以为自己并不奢求什么名分，只要能陪他一起走到黄昏就很知足了。现在我才知道，当他一身病痛的时候，当他老了的时候，他真正需要的还是他的那个“家”，而不是我。
我终于明白，不管我们相爱多深，不管我多么心甘情愿，我和他之间，终究还是没有结果的。
【后话】
郑知的病情控制住了，但元气大伤。身体恢复之后，他还是会到文芳这里来，只是次数明显减少了。
文芳一如既往地照顾着他，给他煲各种有营养的汤滋补身子，希望他的身体可以尽快好起来。
她问过他：“我再找个人结婚，你看好不好？”郑知说：“现在好男人太少了，你跟了谁我都不放心。”这个话题就被搁置了。
但文芳的心里再也不做有关“同心偕老”的美梦了，虽然她确确实实在爱着郑知，很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