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心公社”文章七】——继母哀歌

继母, 公社, 闻心, 合资企业, 天津

【张卉女 25岁合资企业会计】
究竟有谁在天使的阵营倾听，倘若我呼唤？
【前话】
【在所有的人伦关系中，孩子与继母的关系是最复杂的。当然，如果是个狠毒的继母和一个可怜的孩子，这种情况倒显得简单些，因为善与恶明摆着，没有多说的价值。但如果一个善良的继母以自己的全部爱心和包容去对待丈夫的前妻留下的孩子，而许多年过去了，她却始终处于孩子的反感之中，那么根源何在呢？】
十几年前，我还在上幼儿园的时候，爸爸就去了广西。后来这段故事还是他回天津以后一点一滴告诉我的。他那时开大货车，跑长途，有一次给别人拉私活，但在河北省境内把车翻到了水沟里，一车货几乎全毁了，他知道赔不起，货主又是很厉害的人物，于是，他只好跑走了，就到了广西桂林。在那里，他和另一个外地人一起开了一个小饭馆，卖天津菜，生意挺好。其间就认识了我后来的继母，她是桂林农村的，说实话，我虽然很不喜欢她，可也不得不承认，她很漂亮，皮肤很白，说话也是细声细气的，跟我妈妈相比完全是两种不同的女人，我不知道桂林算不算真正的“江南”，反正她正是典型的我想象里的那种江南女子。
我爸爸在桂林待了几年，他听说我伯伯出钱把他翻车的事给摆平了，就带着她回天津来了，回来以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和我妈妈离婚。在我印象里，好像这件事很顺利就解决了，后来听我姑姑他们说闲话才知道，我妈妈在爸爸逃到外地的那段日子里，也和一个男的好上了，所以当时看到我爸爸又带了一个人回来，提出了离婚，我妈就很快同意了。从我8岁起，也就是我爸爸和妈妈离婚的那一年，我就再也没见过我妈妈。
尽管这个新来的女人对我很和善，但我并不领情，尽管我恨我的亲生母亲，那也并不能代表我能接受这个即将取代她而在以后的年月里以“我母亲”的身份自居的女人。不过，由于我妈妈的无情，造成我爸爸一家人对她比较容易接受，对于她的到来，我的奶奶、姑姑等人虽然开始有点生疏，可是后来也就没表示出什么来。这让我很生气，我本来认为大家应该跟我站在同一个战壕里，坚决排斥这个女人的，这样一来，我有些失望。
记得她刚来的时候，我明显很紧张，那个时候我已经上了小学二年级，也懂事了，从我接受的“继母”这个词汇来说，它从来也不是个好词，小时候看的外国童话里狠毒的继母，我听到的见到的同学、邻居关于继母的只言片语，都让我对这个女人充满恐惧。但她对我很好，有点出乎我的意料。那个年代家里很穷，连过年都难得穿上一件新衣服，可我记得很清楚，她来的时候给我带了一套蓝色的运动服，还有一双白色的运动鞋，是当时很时髦的那种。在爸爸和一家人的注视下，我稀里糊涂地也接受了，也许还是太小，而那个诱惑也太大了一点吧。
【张卉笑了，像在回忆一段很温暖的童年时光。有些事情就是这样，当时不会感觉到它的可贵，甚至还产生过极其反感的情绪，但是多年以后，当你抹去了蒙在心灵上的尘垢之后，你却发现，它再也不能寻回了。】
我着实在同学面前风光了两天，同学问我是谁给买的，我就说是爸爸从外地捎回来的，根本没提到继母。如果不是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小事，也许我和她的关系还真有可能就此慢慢地好起来，毕竟我那时还小，没有特别坚定的主张，受别人和外界的影响很大。命运有时候就是这样，那么一点小事、那么几句话就可以改变一个人的生活。
有一天我放学回家，走到楼下时碰上了隔壁的王婶，她和我妈妈的关系不错，都是一起住了十几年的邻居，我妈妈也就是交下了这么一个“好姐们儿”。她本来拿着菜篮子去买菜的，看到我就停了下来，到今天我都记得她看我的那种眼神，似笑非笑的，说话的语气也酸酸的，她问我：“呦，真漂亮呀，谁给你买的衣服呀？这么疼你？”别看我和同学可以含糊地应付说是爸爸买的，可在王婶面前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说不了瞎话，好像我对面站的不是她，而是我妈妈特意让她来问我这话的。我就告诉她是和爸爸一起来的阿姨给我买的。然后她说：“看来你挺喜欢她的，是不是觉得她比你妈妈还好呀？”
当时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记得自己挺难受的，她又忽然严肃了起来，很郑重地对我说，我也不小了，要知道分清楚是非，要明白远近了，后娘终究是后娘，她这是刚到我家，自然要先表现得对我好一点，要先堵住家里人和邻居、朋友的嘴，但是，自古以来后娘就没有也不可能对前妻留下来的孩子好，我受罪的日子还在后面呢……说了那一大堆的话，听得我直起鸡皮疙瘩，最后恨不得马上就把自己的衣服扯烂了扔在我继母的脸上。
回家以后，我还真把衣服一脱，直接扔到了她和爸爸的屋子里，当时谁也没在。等他们回来以后，爸爸把我叫到了一边，问我衣服是怎么回事，我当时不知道该怎么和爸爸说，就那么愣着，弄得爸爸也有点发火。后来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冒出了一句：“等你和她有了孩子，是不是就不要我了？”
从那次开始，她也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因为她刚来的那段日子我们相处得还算可以，可以说我们的感情正往好的方面发展，可我态度的忽然转变，她也摸不着头脑了，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也不知道该怎么跟我说话了，关系就有些僵，虽然她还是一贯地对我表示好感，吃的穿的都比家里的人好一些，但她越这样，我越觉得不自在，心里的抵触情绪就越大。
【不怕没好事，就怕没好人。这话一点不假，看着张卉紧皱的眉头和反复绞在一起的手指，我恨恨地想。】
要说我爸爸和她刚来天津很不容易，吃的苦我都看在眼里。我爸爸是个能吃苦的人，而我的继母不光有南方女子的勤劳肯干的特点，还有北方女人很少有的特质：她很有商业头脑，在做个小生意什么的这类事情上，绝对是个精明的女人。那些年卖菜挺挣钱，她就张罗着和我爸爸一起干了一个蔬菜摊儿，起初就到王顶堤那个批发市场去批发菜，后来就和一个卖菜的老农混熟了，直接到老农种菜的地里自己去摘菜，大概是在杨村或者杨柳青吧。她看那个老农的菜很好，每天凌晨天不亮就开着借钱买的一辆电动三轮车去老农家的地里，什么菜新鲜就摘什么，如果要摘那种细碎的菜（比如豆角），晚上就要去，老农和他一起摘。对老农来说，菜价虽然比到批发市场卖得低了一些，但省工省心，摘了就地就卖给我爸爸了，所以老农觉得这么合作很好，大家都很合算。
他们摘完菜就回到市场里去卖，而且还和几家饭馆建立了联系，每天回来先把新鲜的菜按照饭馆要求的种类和数量分配好，再分别把这些菜送到那些饭馆。这样干了没有多长时间，她又建议我爸爸把菜摊挪到佟楼那个封闭市场里去，这样虽然要交摊位的租金，但也省了很多麻烦，正好应了政府“退路进厅”的举措。那时候，原来在自由市场一起做小买卖的人都改行不干了，或者不租封闭市场里的摊位，采取观望的态度，因为谁也不知道这个市场的前景如何，也许你现在租个摊位，虽然交的钱要比以后租少很多，但很可能干不了多长时间整个市场就黄了，这样的情况在以前也发生过。我爸爸开始也很犹豫，但她却坚持说这个市场的地理位置和人气很好，现在不抓紧抢个好点的摊位，以后等别人回过神来就晚了。
就这样，他们成了最早进到封闭市场里的人，那些年，他们的摊位一直是那个大封闭市场里卖菜卖得最火的摊位。我爸爸给饭馆送完菜就回家休息一下，然后来替换我继母，她就回家给我爷爷奶奶做饭。我家人口真是多，住着一个三室的单元房，有我爷爷和奶奶、爸爸和继母还有我，很巧的是，我3个姑姑那时候都赶上拆迁，觉得住在婆婆家很不习惯，就不约而同地一起回娘家住了。她一个人要做8口人的饭，菜摊那么忙，她也从来没有半句怨言，没有计较我的几个姑姑为什么白住房子还不管做饭。更难得的是，她对我爷爷和奶奶非常孝顺。过去3个姑姑没来的时候，我伯伯夫妻俩跟我们一起住，后来搬走了，我大婶心直口快，她那时就很看不惯我继母对两个老人的孝顺，说她这样是为了巴结老人，其实老人没有什么，实在是小人之心了。她的这些美德给我印象很深，尤其深刻的是她从骨子里表现出的没有丝毫做作的勤劳，孝顺。我爸爸有一次和我奶奶说，其实她家乡的规矩都是这样的，很自然地对老人好，连给婆婆打洗脚水都干。
【久已听说江南女子的优秀，从张卉的叙述中，我惊讶地发觉，她的继母简直就是我心中的那个美好形象的翻版。】
还是来讲讲我和我继母两个人之间的事情吧。尽管她的好我都看在眼里，但我对她的态度却一直没有好转，每每当我心软的时候，觉得有点愧疚于她的时候，我就想起王婶的话和她对我说话时的语气和神态，就像魔障了一样，一想到这些，不光我和继母的关系不会往好处发展，甚至还会对她平添新的怨恨。
几年的时间很快过来了，我已经上了高中。那些年一直是爸爸给我开家长会，因为我不会同意继母掺和这些对我来说很敏感的事。可是那一年爸爸却偏偏病得很厉害，要高考，那个会很重要，而且老师提前就对我说，一定要让我家长来，他有重要的事情要和我的家长沟通。实在没有办法，只好让我继母去了。
那天她很晚才回家，我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的，因为我有我的心事，我也隐隐约约能猜到老师要和我的家长谈到什么问题。果然，她回来以后，先是进屋和爸爸两个人单独嘀咕了一会儿，然后爸爸把我叫了进去，我看得出，他的脸色很难看，甚至我都注意到了他额头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不出我的所料，我的事还是没有逃过老师的眼睛，而且现在也终于告到了我爸爸这里。我在高三的第一个学期和我同桌的男生谈恋爱了，那是我的初恋，到现在我虽然印象很模糊，也没有什么怀恋的地方，但当时那事可以说占据了我的整个身心，学习成绩从原来班里的前5名一下子滑到20名以外。
既然事情出来了，我也横下一条心，豁出去挨骂好了，至于我和那个男生的“爱情”，我们说好了，不管遇到多大的阻力，坚决挺住。爸爸几乎是狂怒地骂我，而我却一句话不说，一副对抗到底的神态。爸爸骂累了，本来我以为今天算熬过去了，谁知道我继母这个时候却插上了话，也帮着爸爸说了两句，当然她的态度很和善，也就是跟我说早恋影响学习之类的大道理，最后还加了一句，说我们现在哪里懂得爱情，到工作以后再谈这个也不迟。她说话的时候可能没有留心，其实我是一直用很仇恨的眼神瞟着她的，谁知道她越说还越没完，而且越说也越“过分”，我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发作了。我当时的感觉是，我爸爸怎么骂我都行，而她作为一个“外人”，哪里有权利指导我该如何生活，甚至我认为我爸爸骂我的时候，她的在场都是对我极大的侮辱。实际上，爸爸也从没有当着她的面对我发过什么脾气，如果她识趣的话，就应该马上离开，因为那是我们父女之间的事情。
在爸爸被我的发作惊得没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把什么狠毒的话通通扔了出去，那是憋了多少年的怨恨呀，反正我也忘了说的什么，最后我的继母眼里落下大滴大滴的泪水，可她就是不哭出声音，而是死死地看着我。我记得当时她的眼里没有一点恨意，好像全是委屈一类的感情，这却更激起了我的疯狂，我已经歇斯底里了，我记得自己在拼命地喊，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还是爸爸扔到我身上的一个茶杯打断了我。茶杯正巧砸在了我的胳膊上，我就感到胳膊像是骨头断了一样的疼，把袖子掳起来一看，青了好大的一片。这个时候，我继母也似乎忽然回过神来，一把把我爸爸按坐在床上，然后赶过来就要看我的胳膊，我说：“你们都嫌弃我，那么我学也不上了，我永远不回这个家了，省得你们都看着我堵心！”说完我就甩开她的手，直奔出去，我继母死死地拉着我不肯放手，我一直把她拖到楼梯旁边，终于挣脱开来，头也没回地跑出家门，我听到身后传来几声闷响。
两天以后回到家里才知道，那天我挣脱开她以后，她从楼梯上滚了下来，重重地摔了一跤。要命的是，她当时已经怀上了孩子，已经5个月大了，那是她和我爸爸盼了多少年才盼来的孩子，却因为摔了那一跤而流产了。
【张卉好长时间沉默着，眼睛看着窗外。我不知道她心里想的是什么，是对她的善良的继母的忏悔呢，还是暗暗地幸灾乐祸。】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心里为了这事很不好受，如果说我现在对我的继母没有一点恶意的话，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在我回家以后，我爸爸拿着棍子要把我打死的时候，她从床上滚落下来死死抱住爸爸胳膊的那个情景实在是太深地刻在我心里的缘故。
过了几个月，高考结束了，我也考上了大学。我终于和那个男生很快结束了所谓的那段“爱情”。而她却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再没有了以前的精气神，不知道她和爸爸是怎么商量的，把我送到大学没有几天，他们就不干菜摊了，一起回了她的老家桂林，在那里又开起了小饭馆。他们走了以后我听奶奶说，我继母又到医院检查了，医生说她以后不太可能有孩子了。我想，心灰意冷之下，她可能再也不愿意留在这个城市了吧。
就在前年，我大学还没有毕业，他们两个人又回天津来了，很突然，而且是带着一个天大的消息回来的，我的爸爸得了癌症，是很罕见的“胆管癌”，在桂林没有好的医疗条件，才赶忙来天津就医的。爸爸来的时候眼睛和皮肤都已经发黄了，是黄疸。好好的，那么强壮，那么能吃苦的一个人，我就眼睁睁地看着，在三个多月的时间里就一点一点失去了活力，一点一点瘦成了皮包骨头。我爸爸还是死了，死得太快了，以至于我根本还没来得及痛苦和害怕。
我继母料理完我爸爸的丧事，把我和奶奶爷爷叫到了一起，给了奶奶一个存折，说是他们在桂林的小饭馆生意很好，但是她把它卖了，除了给爸爸看病的花费，这么多年积攒下的钱，统统留给了我们三个人。她说这钱除了给我爷爷奶奶养老之外，嘱咐他们二老一定要给我留出一笔钱做嫁妆，她本想等到那一天亲手给我办这个事情的，但我爸爸也没了，看来也是不太可能了，只好把这么多年给我攒的钱先交给我的爷爷和奶奶保管。
她很快离开了天津，每到年节还给我爷爷和奶奶打电话问候，而我从没有接过她的电话。有一次正好我在家，当她知道我在家的时候非要和我说话，在我奶奶的强拉硬拽下，我才拿起电话，可实在不知道说什么，电话那边她也就刚叫了一声我的名字就没声音了，但我听得出来她是哭了，我们就那么好长时间两边不说话。最后她才说，她现在在桂林和她的哥哥开了个小旅店，让我有时间去找她玩，她又犹豫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说如果我办终身大事的时候，如果我愿意，就给她个信儿，她会放下手里的一切事情来看看的。我没有理她，只是说了句保重身体一类的客套话就把那个电话挂掉了。
我现在也有男朋友了，而且计划今年就办喜事。前两天我们一起参加了一个朋友的婚礼，巧得很，那个新娘的妈妈听说也是继母，当时我看着新娘和新郎很开心地给她下拜，父母子女的脸上都乐开了花儿，一点也看不出他们的关系是后妈和继女那么生分。我羡慕极了，先别管是亲娘还是后娘，人家结婚拜高堂的时候最起码还有爸爸妈妈可拜，我呢？
回到家里已经是晚上10点多了，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冲动，我第一件事就是找奶奶要了继母的电话，我真的想听听她的声音，想叫她一声“妈妈”。可是，电话那边却是空号的提示音，我傻了，我连续地打了无数次，但还是空号的声音。也许她搬家了吧？我现在时时盼望着她再给我们打来电话，我第一句就是叫她一声“妈妈”，然后我会说：我要结婚了，我一定会去桂林把您接来参加我们的婚礼。
【后话】
写完这篇稿子我忽然发现张卉和继母之间所发生的事情其实很普通，真的没有什么“出彩儿”的地方。我倒是感觉张卉的继母身上的某种品质很让我感动，一种与生俱来的东西左右着她的行为，她对待公婆，对待丈夫，对待继女，对待亲朋，对待生活，她从没有想过为什么要那么去做，可是无论如何她都会那么去做，这么一个从身心两方面都浑然天成的女人，在世界上是不是还有很多很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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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幸福就在我们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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