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采访人】花菲,32岁,服务行业 【采访地点】士英路居祥茶社 【前话】 花菲在我面前显得很拘谨,两只手不自觉地摆弄着小坤包的带子,棕色的皮革坤包已经磨秃了角。她的眼睛躲避着我的目光,烫直的披肩发衬着她已不算年轻的脸。因为距离太近,我能够看出她涂得厚厚的粉底和牙齿上的口红。看得出,她很刻意地打扮过自己,但劣质化妆品和过分的浓妆艳抹,反而掩盖了她原本很清秀的面容,令她显得低俗。 “我要回老家去了。”花菲是四川人,虽然离开家乡已经十几年了,她仍然带着浓重的口音。“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想着要离开天津,现在真的要走了,心里反倒有些空荡荡的……”多年来,花菲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攒够了钱就回家乡,可是始终没有勇气登上回乡的列车,如果不是自己身体有病,她还不会下定决心。临行前,她犹豫了很久,才拨通了闻心公社的电话。“我想把我的经历讲出来留在天津。就当是告别吧。” 【花菲出生在四川农村,童年的印象就是父母的劳作、粗布衣裳和摇摇欲坠的几间旧房子,还有自己几乎已经被安排好了的“换亲”命运。】 我的老家很穷,祖祖辈辈都在土里刨食,年头好就能吃饱点,年头不好就连肚子都填不饱。我上面有一个姐姐三个哥哥,我最小,但是我并没有得到什么特殊的关爱。父母每天辛辛苦苦种着那么几亩地,能养活我们就不错,根本没有心情再照顾孩子。我从小穿着哥哥姐姐穿剩下的破衣服,流着鼻涕跟在他们后头,就这么长起来了。 在我童年的印象里,生活就是喂猪、吃饭、睡觉。我只读过小学,之后就回家劳动了。我的命运早就被安排好了,只等着长到岁数就给我哥哥换亲。我们那个地方太穷了,本村的姑娘只要有点本事的都嫁到好村子或者外地去了,村里的小伙子就都打光棍,因为外村的姑娘都不愿意到这说婆家。可是穷人家也得续香火,很多年来就只好“换亲”。“换亲”就是两个穷人家把各自的女儿嫁过去,这样两家就都有了媳妇。我姐姐18岁那年给我大哥换了大嫂回来。我是准备给二哥换媳妇的,这好像就是我活着对这个家的全部意义。 如果那年秋天我没有从家里跑出来,如果我没有遇到那个“热心”的老乡,现在的我肯定也和我姐姐一样,认命地守着自己的男人和孩子,过着贫穷但却安稳的日子。 那年我还不到18岁。我已经记不得究竟为了什么事了,反正我和我妈吵了一架,我一气之下就从家里跑了出来,心里想着:“去哪都比在这个穷家里强!”我知道有不少村里的年轻人都到大城市里打工,我也想去城市。可是跑到县城火车站我这才发现,自己身上根本没有钱。正当我站在售票口发呆的时候,一个二十七八岁的男人叫住了我:“大妹子,你要去哪呀?”他说话口音和我一样,一下子让我有了好感。我说我想出去打工,可是身上没带钱,他马上很高兴地说:“正好,我有个朋友在山东开饭店呢,我也是过去打工的,咱们是老乡,看你挺老实的,就带你一起去吧。”我很高兴地就和他上了火车,为能够离开家而兴奋,根本没有想别的。 【故事刚刚开始,我已经感到了担心。18岁的花菲就那么轻信了一个“老乡”的话,跟着他离开了穷乡僻壤的家乡。等待她的将会是什么呢?】 坐了很久的火车,老乡才带着我从一个小站下了车,倒了两趟汽车以后,路越走越陡,周围全是山。我感到奇怪:“饭店怎么开到这种地方来了?”老乡一副得意的语气说:“他是在山里开旅游山庄的,可挣钱了。”我不再说话,怕他嫌我什么都不懂。下了车又走了一会儿山路,来到一个村子,老乡拉着我进了一个小院。我一看,这里简直比我家还穷,哪有什么旅游山庄啊。我这才意识到可能上当了,当我看到一个五大三粗的跛脚男人塞给老乡一叠钱时,我拔脚就往外跑。可是跛脚男人一把把我搡在地上:“我已经把你买了,你得给我做老婆。”他恶狠狠的眼神让我忍不住发抖。 老乡拿了钱走了。我又哭又闹,对跛脚男人又打又咬,可是一点用都没有,他像抓小鸡一样把我丢进一间小屋子里,锁上门走了。我浑身止不住地打颤,脑袋发胀,光剩下哭和害怕了。天已经黑了,我裹紧衣服,缩在土炕最里边,两眼死死盯着锁住的房门,一会儿也不敢合眼。只要门有一点响动,我就头皮发麻,生怕跛脚男人闯进来把我怎么样。我开始想家,想我妈,想到自己竟然因为赌气就从家里跑出来,现在被卖到这里,是死是活都没有人会知道,我后悔死了。 这一夜好像永远也过不完似的,我一动不动地坐了一宿,全身都僵了,天亮的时候,我一头长长的黑发白了一半。 我正庆幸这一夜平安无事,门开了,我吃了一个惊吓。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端着一碗稀饭走进来。老太太是跛脚男人的娘,她絮絮叨叨跟我说了很多话。原来他们这里是个穷山沟,男人娶不到老婆就从山外头买女人。老太太前两个儿子的媳妇都是这么讨的,跛脚男人是她的三儿子,已经三十多岁了,因为长得壮实,人们都叫他铁老三。我求老太太让我回家,老太太说:“你要是老老实实的,咱们今后就是一家人,要是想跑我也不拦你,可是老三打人可狠着呢。” 我在小屋子里关了三天,每天都是老太太来给我送饭,我一口也吃不下。有时候铁老三也会站在门口看看我,他的眼神真让我害怕。 第三天晚上,我正迷迷糊糊地躺着,铁老三打开门进来了,上来就扒我衣服,我吓得使出全身力气尖叫,拼死反抗。铁老三气得给了我一嘴巴,然后把我的裤子撕成一条条地,骂着走了。我哭了一宿。以后几天夜里,铁老三每天都来,非礼不成就撕我的衣服,把我全身的衣服都撕成碎布条。最后,我还是被她强暴了。 【女人的贞节一旦失去,精神很快就会崩溃。面对木已成舟的事实和两个嫂子的劝告,花菲只好跟着铁老三过起了日子。但是逃跑的念头却一天也没有放弃过。】 被强暴后,我两天没有下炕,心如死灰。老太太和两个儿媳妇轮流来劝我。两个嫂子看着我直掉眼泪,劝我说:“妹子,你就认了吧,这都是命啊,谁让咱们女人呢,是女人都要过这一关,我们也都是这么过来的……” 我也没有别的办法好想,看来只有认命了。我下了炕,从此成了铁老三的媳妇。 凭良心说,铁老三对我还过得去,不打我不骂我,安安心心和买来的媳妇过日子。但是我始终恨他,恨他花钱买了我,恨他强暴了我。我表面上顺从了他,内心里却没有一天不在想怎么逃走。但是他们把我看管得很严,后来,我生了大女儿,他们才对我放了心。老太太让我每天到集上去卖菜,晚上回家交帐。我偷偷地把一些零钱攒下来,也就是些一分二分、一毛两毛的,藏在身上。 终于,我攒够了一百多块钱,估计够车费了,我决定逃跑。那天早晨,我照常起床,喂孩子吃了饭,自己也吃完了,就担起菜去集上。我出门的时候,铁老三还像往常一样在炕上睡着。可是,当我快到集市的时候,铁老三却带着一群人手里拿着木棍追上来了。我丢下担子就跑,铁老三一把抓住我的头发,把我按在地上,没头没脸地往死里打我,一边打一边骂:“你想逃跑以为我不知道?还敢偷着攒钱,我早就盯着你了!”铁老三用脚死死踩住我的头发,拳头、鞋底、木棍全都落在我头上、身上,直到我动不了了才停手。我头顶上有鸡蛋大的一片头发连着头皮都被扯掉了,直到现在头顶心还有一片疤瘌不长头发。 铁老三最后对我说:“你为什么不能和我安生过日子?你好好看看,这一片大山你跑得出去吗?” 我又跟着铁老三过了两年,二女儿也出生了。孩子大些的时候,我对铁老三说想回娘家看看,他马上答应了,他说他也觉得该见见岳父岳母了。铁老三以为,我能主动提出和他一起回娘家,就说明我已经死心塌地了,所以一路上他都很高兴。我想的却是回了家就再也不跟他回来了。 当离家快五年的我忽然带着个男人出现在家门口的时候,我家里的人都惊呆了。当我妈知道了我的遭遇后,她恨恨地点着我的脑门说:“活该,谁让你从家里跑出去的!” “妈,我不能再跟他回去了,你得救救我!”我背地里哀求我妈。 “那不行!你已经是他的人了,就得回去过安分日子。再说,你二哥也不会容你。” 我二哥因为我没有给他换亲,一直都没娶上媳妇,听说我回来,进门就打我。我只好又和铁老三回了山东。 【回到山东的花菲表面上和铁老三过起了平静的日子,这种日子如果继续下去,或许也会有一个平淡安稳的未来。但是花菲却再一次逃跑了,这一次她成功了。】 自从回了一趟四川娘家以后,铁老三他们完全对我放松警惕了。我每天照常干活、照顾孩子、出去卖菜,表面上看,日子过得很平静。但是我仍然在偷偷攒钱,为了不被发现,我做得更小心也更隐秘。 我攒了很久,终于攒够了三百多块钱。有一天,铁老三和他哥哥嫂子都下地干活去了,老太太也去串门了,只有我和两个女儿在家。我赶紧带上钱和几件衣服,对刚刚八岁的大女儿说:“妈要走了,你在家里带好妹妹。”大女儿使劲抱着我的大腿说:“妈妈你别走!你走了我和妹妹怎么办?”还不满六岁的小女儿看见姐姐这样,也吓得哇哇哭,抱着我的大腿不放。两个女儿都又黑又瘦的,哭得那个揪心,我的心里真像刀割一样难受。 可是,好不容易有这个机会,我非走不可。我狠着心把孩子们的小手一个一个掰开,骗她们说:“乖,妈妈去给你们买好吃的。”转身往外走的时候,我的眼泪一个劲儿地往下掉,却硬着心肠不回头。走出好远,我还能听到女儿撕心裂肺的哭声……她们毕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可是那时我这个当妈的却狠心撇下了她们。 我迅速跑到汽车站,坐车到了县城。在县城火车站,我却为难了。我能去哪儿呢?回四川?娘家人一定不会收留我。去别处?天下之大,我哪里也没有认识人。正好最早的一趟火车是去天津的,我就买票上了车。 火车开动的一刹那,我紧张的心情才算放松下来。铁老三没有像上次一样气势汹汹地出现,不知道他那时有没有发现我逃跑,也不知道孩子们怎么样了。不管怎样,我总算是离开了那座大山。我幻想着,到了天津这座大城市,我就找个饭店打工赚钱,等我赚到很多很多钱的时候,我就回去把女儿接出来,然后回四川老家给二哥娶媳妇,再做点小买卖……对未来的想象冲淡了我对女儿的歉疚,我好像已经预见到了将要开始的新生活。 车到天津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茫然四顾,长这么大,第一次看见这么多的楼房、这么亮的灯和这么多的人。这时,一辆出租车停在我面前:“打车吗?”我坐上车对司机说:“师傅,麻烦你帮我找个饭店,我要打工。”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看了看我,很热情地说:“你是第一次来天津吧?”我说是。他问我:“你想打什么工啊?”我说我也不知道,反正我什么活都能干。司机又看了看我,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说:“那我给你介绍个地方吧。” 出租车七拐八弯地走了半天,进了一个小胡同。胡同两旁有好多小门脸儿,门口亮着红色和绿色的简易霓虹灯。车在其中一个写着“足疗”的门脸儿前停下了。 【出租车司机把花菲送到了一家足疗店,她很快就学会了为客人做足底按摩。可是,微薄的收入何时才能赚够回家的费用呢?看着别的姐妹轻轻松松就能赚到高出自己几倍的小费,花菲最后的道德底线也松动了。】 做足底按摩是个很辛苦的活儿,需要一定的力气,而且程序一道都不能少,服务一个客人下来需要半个多小时的时间,我经常累得胳膊酸疼。就这样,做一次足底按摩才收20块钱,赚到自己手里的就更少了。店里除了我还有三个服务员,都是二十岁出头的外地女孩子。她们很少像我这样那么卖力地赚那20块钱。客人来了都说做足疗,可是没一会儿,就跟着女孩子进了全身按摩的小房间,十分钟后,客人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女孩子则得意地数着手里几百元的小费。 她们和客人在小房间里做什么事我当然心知肚明,但是我告诫自己千万不能和她们一样,不然今后还怎么做人?我装作听不懂老板娘话里话外让我做“全身按摩”的意思,每天还是老老实实地做足底按摩,可是,真正来做足疗的客人太少了。看着自己少得可怜的工钱,想想自己受的累,再看看女孩子们轻轻松松就赚好几百块钱,我心里渐渐地感到不平衡了。 有一天,来了一个客人说要做足疗,我鬼使神差地问:“大哥,要不要做个全身按摩啊?”客人很感兴趣地说“好啊”。于是,我也走进了那间狭小阴暗的小房间……第一次,我赚了200块钱。捏着这钱,我觉得脸发烫,头发昏,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在心里说着:“以后再也不做这种事了。” 可是,什么事情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何况身处在这样的环境里,羞耻心很快就被金钱战胜了。从那以后,我就加入了那三个女孩子的行列,每天睡到中午起床,化很浓的妆,穿暴露的衣服,然后坐在店里涂指甲,客人来了,直接领进小房间做“按摩”,十分钟后把钱交给老板娘,老板娘会在月底按分成结算工钱。虽然我因为年纪较大,小费少些,但和刚来时相比,我已经多拿好几倍的工钱了。我渐渐地适应了这种生活,并且似乎也看到了回乡的希望,心想再这样做上几年,我就可以回老家了。 其实有时候我也忍不住要想铁老三和孩子们,不知道他们都怎么样了。我也想过要是当初我不跑出来,现在好歹还是个有家有孩子的良家妇女,虽然苦点累点,但绝用不着赚这种脏钱。铁老三虽然对我粗暴、没有感情,但现在这个样子更加没有尊严和温情可言。做这行的女人大多都有一个梦想——赚够了钱就从良。虽然梦想很渺茫,但毕竟有个希望。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觉得下身不适。客人花了钱就随心所欲,从来不会顾及我们的感受。我那个地方长起一个疙瘩,越长越大,一碰就疼,做那种事的时候更加疼得要命。可是又不能叫,只好忍着。我偷偷地洗、上药膏,都不管用,最后只好去了一家小医院。医生说是肿瘤,哪种性质的要做个手术才知道。我害怕极了,害怕自己会死,更加害怕自己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在异地他乡。 我终于决定,带着几年来攒的一点点钱回老家去。我觉得我不能再拖了。 【后话】
采访之后第三天,花菲再次打来电话,告诉我她已经买好了回乡的车票。她会回到老家先去看病,然后,一定要去山东看看两个孩子。花菲说,天津虽然没有给她留下多少快乐的回忆,也没能实现她渺茫的梦想,但她还是希望我能祝福她。 我衷心地祝福她,但在我心里,我更希望她从此不会再那样愚昧,一错再错地浪费自己的青春和生命。愿她能获得平静、安稳、幸福的后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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